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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那很合理,也是人之常情,”塞缪尔说,“但是能够明确了却是一个大飞跃。我自己恐怕没有达到这个程度。”

亚当思索了一会儿。“现在仿佛该说心里话了,”他最后说,“我想这纯粹是妒忌。以前我找别的理由,事实上也许因为我不希望他们轻易离开我,向我跟不上的方向发展。”

老李把灰色的搪瓷咖啡壶端来,斟在杯子里,自己也坐下。他捧着杯子焐焐手。“你给我造成了很大的麻烦,汉密尔顿先生,你扰乱了中国的宁静。”

“你为什么不让孩子们学中文呢,亚当?”

“这话怎么说,老李?”

亚当说:“恐怕我不够注意——也可能他在我面前不说什么。”

“好像我早已告诉过你了,”老李说,“也许我打算告诉你自己心里想的。总之是件很有趣的事。”

塞缪尔用一片面包擦净盘子里的肉汁。“亚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了解老李。他是个会做饭的哲学家呢,还是个思想深刻的厨师。他教了我许多东西。你一定也从他那里学到不少,亚当。”

“我要听听,”塞缪尔瞅了一眼亚当说,“你想听吗,亚当?或者你又想犯迷糊了?”

老李说:“我想我知道什么原因。家里没有女人,没有人宠惯孩子。男人不太关心孩子,孩子们撒娇就没有意义了。他们得不到好处。我不知道这种情况是好是坏。”

“我在考虑,”亚当说,“真怪——我渐渐感到一种激动。”

“是吗?”亚当说。

“那好,”塞缪尔说,“在人们所能遇到的好事中间,那也许是最好的。现在听你说,老李。”

亚当点点头,两个孩子马上出去了。塞缪尔望着他们的背影。“他们看上去不止十一岁,”他说,“我记得我的孩子十一岁时还是大叫大嚷,满屋乱跑的淘气鬼。这两个已经像大人了。”

那个中国人伸手摸摸脖子,笑着说:“少了辫子总不习惯。它的影响看来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现在言归正传。我要告诉你,汉密尔顿先生,我的中国人气质越来越重了。你有没有变得更像爱尔兰人的时候?”

两个孩子安静地吃着,狼吞虎咽,很快就吃完了晚饭。阿伦说:“我们可以走吗,爸爸?”

“那是一阵一阵的,”塞缪尔说。

正切肉的老李抬起头,瞪了塞缪尔一眼。他开始把肉搁在盘子里。

“你是不是记得那次你把《创世记》第四章上的十六节文字念给我们听,我们还争论来着?”

“我很想听,”塞缪尔说,“但愿不是我已经猜到的事。”

“我记得。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迦尔插嘴说:“我也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吃完饭就告诉你。”

“将近十年了,”老李说,“那个故事给了我深刻印象,我逐字逐句推敲。我越想越觉得这个故事意义深刻。然后我对照了现有的几种译文版本——它们相当接近。只有一个地方使我困惑不解。詹姆斯国王钦定版上,上帝问该隐为什么发怒时,是这样的。上帝说:‘你若行得好,岂不蒙悦纳?你若行得不好,罪就伏在门前。他必恋慕你,你却要制伏他。’引起我注意的是‘你却要’几个字,因为这像是保证,说明该隐能制伏罪恶。”

塞缪尔说:“一件私事。我同你儿子有个秘密。”

塞缪尔点点头。“该隐的后代没有完全做到。”

“别说什么?”亚当问道。

老李呷了一口咖啡。“后来我弄到一本美国标准版《圣经》。当时算是非常新的版本。这句的译文不一样。是这么说的:‘你务必制伏他。’这里差别可大啦。这不是保证,而是命令的口气。我开始思索,想弄清楚原作者原来用的是什么字,怎么会译成大不相同的意思。”(《圣经》英译版本甚多,钦定版是根据英王詹姆斯一世的命令,由一批英国学者于1604至1611年间翻译,1611年出版的,在英国广泛使用。1870年,二十五名英国学者协同一个美国人组成的委员会对钦定版作了修订,是为修订版,于1885年出全。美国标准版是上述委员会作了少量修改后,在1901年出版的。)

“我不会说的,”塞缪尔答应他。

塞缪尔双手按着桌子,身子向前凑过去,眼睛里闪出年轻时常有的那种亮光。“老李,”他说,“你不见得会去学希伯来文吧!”

“您别说出来,”阿伦说。

老李说:“我正要告诉你。说来话长。你们要尝一点五加皮吗?”

亚当进来时把卷着的袖管放下,在桌子一端坐定。“晚上好,孩子们,”他说罢,两个孩子齐声回答:“晚上好,爸爸。”

“你指的是那种带烂苹果甜味的酒吗?”

老李在切炖肉。“你老是叫我担心,汉密尔顿先生,”他说。“坐下吧,孩子们。”

“是的。我喝了它谈锋更健。”

他们听到亚当的卧室门打开了。“别告诉他,”阿伦赶紧说,“这是秘密。”

“那我也许会听得更出神,”塞缪尔说。

阿伦说:“我有一只雄兔子,十五磅重。我爸爸过生日的时候,我送给他。”

老李走进厨房的时候,塞缪尔问道:“亚当,你知道这件事吗?”

迦尔说:“明年我爸爸要给我一英亩平地,让我种东西。”

“不知道,”亚当说,“他没有告诉我。也可能我没有注意听。”

老李猛地转过头,打量着塞缪尔。“别那样,”他不安地说。

老李拿着陶瓶和三个小瓷杯回来,瓷杯很精致,薄得透亮。“咱们照中国样子喝酒,”他说着,把那颜色深得几乎发黑的液体倒出来。“这里面有不少草药。劲儿很大,”他说,“喝到相当数量就同苦艾酒的效果差不多。”

“我很想看看,阿伦。”他抿紧嘴。“迦尔,你不至于告诉我你爱种地吧?”

塞缪尔啜着酒。“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对那句话如此感到兴趣,”他说。

“我有三十五只比利时兔子,先生,”阿伦说,“您想看看吗,先生?兔箱搁在泉水那儿。还有八只新下的兔崽——昨天刚下的。”

“依我看,能想出这个了不起的故事的人应该确切地知道他想说什么,不至于引起误解。”

老李格格笑了。“他自己念成阿伦。他的朋友觉得亚字有点别扭。”

“你说‘这个人’。难道你认为《圣经》不是上帝伏案握笔写的神圣的书吗?”

“是的,先生。”

“我认为能想出这故事的人有圣洁得出奇的心灵。我们中国也有几个。”

“你不是叫亚伦吗?”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塞缪尔说,“你毕竟不是长老派教徒。”

“您说什么?”

“我对你说过,我的中国人气质越来越重了。好吧,我往下说。我到旧金山去找我们宗族协会的总部。你知道吗?我们一些大家族设有总部,任何成员都能从那里得到帮助,或者提供帮助。姓李的是大族。他们很有办法。”

“好,就叫迦尔。”他转向另一个。“你没有想出办法把你名字的脊骨剔出来?”

“我听说过,”塞缪尔说。

“我叫迦尔。”

“你是指唐朝的中国武士为了女奴打仗吧?”

“好长时间没有看见你们了,孩子。上次我们替你们取了很好的名字。你是迦勒,对吗?”

“大概是的。”

孪生兄弟悄悄进来,腼腆地站在那里望着客人。

“其实有点差别,”老李说,“我去旧金山是因为我们的宗族在那里有一批德高望重、学问渊博的老先生。他们是不折不扣的思想家。有的人为了研究孔夫子的一句话,可以花好多年时间。我想他们中间也许有训诂学专家,能帮我的忙。

“是啊,老李,”塞缪尔说。

“他们是些有修养的老人。下午抽两筒鸦片,心旷神怡,晚上很迟才睡,头脑清楚极了。我看谁都不能像他们这样善于利用鸦片。”

饭桌摆在屋子里。老李说:“我原想像以前那样在树下开饭,可是外面有点凉。”

老李喝一口黑色的酒,润润嗓子。“我毕恭毕敬地向这些哲人中间的一个提出我的问题,把《圣经》上的故事念给他听,说出我的看法。第二天晚上,他们四个人聚在一起,把我也找去。我们讨论了一宿。”

老李笑了。“我觉得真有意思,”他说,“我不敢惊动许多人。四个老先生,年纪最小的已经九十开外,居然学起希伯来文,你想得到吗?他们请了一位有学问的犹太法学博士。他们仿佛是小孩似的开始学习。练习本、文法、词汇、造句。你该看看他们怎么用中国笔墨写希伯来文!从右到左的书写方法对他们说来并不因难,因为中文书写本来就是从上到下。他们一丝不苟,追本究源地钻研起来。”

“好抬杠,”塞缪尔说,“莉莎说我好抬杠,不过我现在给子女的蜘蛛网缠住了——我想我是心甘情愿的。”

“你呢?”塞缪尔问道。

“你真固执!”

“我跟着他们。对他们的聪明睿智感到惊奇。我开始爱我的种族,并且有生以来第一次为自己是中国人而自豪。我每隔两星期去会他们一次,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做了大量练习。凡是希伯来文字典,我都买。但是那几位老先生总是赶在我前面。没过多久,他们超过了那位法学博士;他便再请了一位同行。汉密尔顿先生,你有机会参加我们那些夜晚的争议讨论就好了。探讨问题,审视思考,啊,那种美妙的思想。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并且十分清楚,以至可以说已经完成了一半。”

“两年以后,我们觉得已经吃透了《创世记》第四章你念过的那十六节。几位老先生也认为‘你却要’和‘你务必’这些字十分重要。我们沙里淘金的收获是:‘你可以’。‘你可以制伏罪恶。’老先生们笑着点点头,觉得这两年没有白费。这件事把他们从中国贝壳中解脱出来,目前他们在学希腊文。”

“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塞缪尔?”

塞缪尔说:“简直不可思议。我一直仔细听,但有些地方可能没听清。这几个字为什么如此重要?”

“去找我的儿子汤姆。他可以帮助你。有可能的话,他会把全世界都种遍玫瑰的,可怜的人。”

老李往三个杯子里斟酒时,手有点颤抖。他把自己的一杯酒一饮而尽。“你没看出来吗?”他嚷道。“美国标准版的译文命令人们去战胜罪恶,你能把罪恶当作是无知的结果。詹姆斯国王钦定版的译文用‘你却要’这几个字作出保证,说明人们肯定能战胜罪恶。但是希伯来文中的‘提姆谢尔’——也就是‘你可以’——提供了一个选择的机会。它可能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字。它说明道路是敞开的,完全由人自己决定。如果说‘你可以’,当然也意味着‘你不可以’。你明白了吗?”

“可是我要干。”

“我明白了,确实明白了。可你并不相信这是神圣的法则。你为什么认为它重要呢?”

“不,我不干。不过我在萨利纳斯听威廉·詹宁斯·布赖恩演讲时,心里会想象花圃的情景。也许我慢慢会相信它果真实现了。”

“啊!”老李说,“我早就要告诉你。我甚至猜到了你要提出的问题,早有准备。对无数人的思想和生活产生影响的任何著作都是重要的。有好几百万不同教派和教会的人感到了‘你务必’的命令含义,把重点放在服从上。还有好几百万人感到了‘你却要’的宿命论的涵义。他们无论干什么都不能改变将来发生的事情。但是‘你可以’!这就给了人们地位,可以同神平起平坐,即使他软弱、卑鄙、杀害了自己的弟弟,他仍旧有充分的选择余地。他可以选择自己的道路,奋斗到底,赢得胜利。”老李的音调像是歌唱胜利。

“那你愿意啦?”

亚当说:“你相信吗,老李?”

“你让我高兴得要哭啦,”塞缪尔说,“对一个老头来说,有点不像样。”他的眼眶真的湿润了。“谢谢你,亚当,”他说,“你美好的提议本身就是随着西风飘来的芳香。”

“我相信,相信。一个人出于懒惰和软弱,倒在神的怀里说:‘我无法可想,命运已经安排了我走的道路,’这是最省劲的。但是你们想想选择是多么美妙!人之所以能成为人,就在于他有选择的权利。猫是没有选择余地的,蜜蜂必须酿蜜。那里没有神的形象。你们知道吗,那几个行将就木的老先生如今那么兴致勃勃,简直不像是快死的人。”

亚当伸出手,朝西面划了一道弧线。“那片土地——你能帮我修我们谈过的花园,建风车,打水井,种些苜蓿吗?我们可以建花圃。那是赚钱的事。大片大片的地上种了香豌豆和黄灿灿的金盏花,那会是什么样的景色!比如说,西面的花圃种上十英亩玫瑰。西风吹来,该有多好闻的香味!”

亚当说:“你是说那几个中国人相信《旧约》里的话吗?”

“办得到的事当然可以。”

老李说:“这些老先生相信真实的故事。故事的真假,他们一听就能辨出来。他们考证真事。他们知道这十六节文字是一部人类史,对任何时期、任何文化、任何种族都适用。他们不相信一个人写了十五又四分之三节的真话后,居然会在一个动词上撒谎。孔夫子教导人们应该怎么生活以取得幸福和成功。但是这几节话——简直是通向星星的梯子。”老李的眼睛一亮。“有了它,你永远不会迷失方向。它不容你滋生软弱、怯懦和懒惰。”

亚当突然转身挡在塞缪尔面前,塞缪尔不得不站住。“你对我的好处,我都知道,”亚当说,“我不能一一报答。不过我要再求你一件事。如果我开口,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忙,说不定能挽救我?”

亚当说:“我不明白你做饭、带孩子、照顾我,已经够忙的了,怎么还有时间研究这种问题。”

塞缪尔朝他笑笑。“听到这种话我很高兴。我谢谢你。受人爱总是好事,即使晚了一些。”

“我自己也不明白,”老李说,“不过我每天下午抽两筒烟,像那些老先生一样,不多不少。此外,我觉得我是人,人是十分重要的——甚至比星星更重要。这不符合神学原理。我对神并不喜爱。但是我对那个闪闪发光的工具,人的灵魂,产生了新的爱。它是宇宙间独一无二的可爱的东西。它无时不受到攻击,但永远不会被消灭——因为‘你可以’。”

“我宁愿你在你那个垃圾堆上劳累到老。”

“我是个爱管闲事的老头,亚当。使我感到悲哀的是我开始不爱管闲事了。也许正由于这个原因,我知道该是去看看我子女的时候了。现在我往往不得不装着爱管闲事的样子。”

老李和亚当陪塞缪尔从披屋里出来,送送他。老李拿着一盏铁皮提灯引路。初冬的夜晚,晴空繁星点点,相衬之下,地上则显得分外黑暗。静寂笼罩着山冈。周围没有任何食草或食肉的动物活动。空中没有一丝风,银河下橡树的黑。越的枝叶一动不动。三个男人默不作声。老李手里的铁皮提灯晃悠时,拎环发出吱哑声。

“我不要你那样。”

亚当问道:“这次出门,你自己估计什么时候能回来?”

“为什么?”

塞缪尔没有回答。

“你不能那样想。”

“赞美上帝”耐心地等在马厩里,耷拉着头,泛白的眼睛瞅着脚下的干草。

“我知道,”塞缪尔说。

“那匹老马一直跟着你,”亚当说。

亚当激动地说:“你不能那样想。假如你承认那一点,你就活不长了!’

“它已经三十三岁啦,”塞缪尔说,“牙全掉了。我得用手喂它吃煮熟的饲料。它还做噩梦,有时睡着睡着会发抖、嘶叫。”

“那是我承认的现实。”

“我从没有见过这么丑的马,简直像是吓乌鸦的稻草人,”亚当说。

“你是这样想的吗?”

“我知道。我想正因为它丑,在它还是小驹的时候,我要了它。你知道我是在三十三年前花两块钱买的吗?它身上到处都不对头,蹄子大得像煎饼,脚脖子又粗又短,直得像是没有关节。脑袋长得像锤子,背陷了下去。胸部太窄,屁股又太宽。它桀骜不驯,不喜欢嚼铁和后胯皮带。你骑着它就像是在乱石坑里坐滑橇。它不会小跑,平时走走也打趔趄。三十三年来,我没有发现它一个优点。甚至它的脾气也坏透了。它自私,爱吵架,不听话,专找麻烦。到今天我还不敢站在它背后,因为它肯定会踹我一脚。我喂它饲料时,它总是想咬我的手。尽管这样,我仍旧爱它。”

“你已经说过啦,”塞缪尔说,“那是我不得不承认的现实,我承认了。你说我该休息,等于是说我的生命已经结束。”

老李说:“你管它叫‘赞美上帝’。”

“你该心安理得地休息了。”

“当然啦,”塞缪尔说,“一个生物各方面条件这么差,我认为至少应该有一点美妙的东西。它也活不长了。”

“我喜欢那个垃圾堆,”塞缪尔说,“我像一条母狗爱它的崽子一样爱我的垃圾堆。我爱每一块燧石,爱那要绷断犁头的岩石,爱那薄瘠的表土,爱它没有水的深层。我那个垃圾堆里自有它的丰饶。”

亚当说:“也许你应该让它解脱苦恼。”

“难道你不喜欢吗?你在你那堆垃圾上干得够辛苦的,也该享享清福了。”

“什么苦恼?”塞缪尔问道,“我见到的幸福的、始终如一的生物不多,它却算得上一个。”

塞缪尔接着说:“我们在奥利芙那里住一两个月之后,乔治会来信。假如我们不去帕索罗布尔斯,在他家里住一阵子,他会不高兴的。那之后,莫莉会请我们去旧金山,再之后是威尔,甚至乔会请我们到东部去,如果我们活得到那个时候。”

“它准有痛苦和烦恼。”

“你们还会回来的。”

“它可不这么想。‘赞美上帝’仍旧自以为是一匹了不起的马。你会开枪打死它吗,亚当?”

“我的女儿奥利芙要莉莎和我到萨利纳斯去做客,我们快走了——后天就走。”

“我想我会的。是的,我会这么干。”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会承担责任吗?”

“你已经说过了。现在我也顾不得你的事了。我要离开这里了,亚当。我是来辞行的。”

“我想我会。它已经三十三岁。它的寿数早过了。”

“我不敢尝试,”亚当说。

老李把提灯搁在地上。塞缪尔蹲下来,本能地向提灯两侧的黄光伸出手去取暖。

“我知道该怎么办,尽管我自己从没有照办,亚当。我一向知道该怎么办。你应该找一个新的卡西。应该让新的卡西消灭梦中的卡西——让她们两个决一胜负。你坐观成败,然后把你的心同胜者结合起来。那是第二个最佳方案。第一个是寻找某些新的可以钟情和寄托的事物,把旧的抵消掉。”

“我一直为一件事伤脑筋,亚当。”他说。

亚当握紧拳头,指节上不剩一点血色。“你使我对自己都产生了怀疑,”他凶狠地说,“你一直如此。我见了你害怕。我该怎么办呢,塞缪尔?告诉我!我没想到你看得这么清楚。我该怎么办呢?”

“什么事?”

“我讲的情况,”塞缪尔轻声说,“也是我自己的情况——每晚、每月、每年,直到现在。我认为我应该在我心上插两道门闩,把她关在外面,但是我没有这样做。这些年来,我欺骗了莉莎。我给她的是虚假的冒牌货,我把最好的感情留在那些隐秘甜蜜的时辰。现在我甚至希望她也有过隐秘的意中人。但是我永远不会知道的。我认为她也许把心闩得严严实实,把钥匙扔到地狱里去了。”

“你真会因为这匹马死了可能会更舒服而枪杀它吗?”

“住嘴,”亚当朝他嚷了起来,“你真该死,住嘴!别嗅探我的私事!你像一条丛林狼似的在死牛身边乱嗅。”

“嗯,我的意思是——”

塞缪尔瞥了他一眼。“对,”他说,“狠狠地咬着牙。我们总是执迷不悟,死抱着错误的东西!要不要我把你的情况说出来,免得你以为这是你自己的发明?你熄灯上床的时候——她就站在你房门口,背后有点微光,你可以看到她的睡袍在拂动。她婀婀娜娜地走到你床前,你几乎喘不出气,掀开毯子迎她,在枕头上挪开一点 ,腾出地方让她的头靠着你的头。你可以闻到她皮肤的香甜,世界上没有别人的皮肤可以相比——”

塞缪尔追问道:“你爱你的生活吗,亚当?”

亚当低下头,由于使劲咬牙,太阳穴下面两块颚骨鼓了出来。

“当然不。”

塞缪尔说:“尽管我一直告诉你该怎么生活,但我不能叫你怎么对待你的生活。如果你能摆脱你那些臆断猜想,经点风雨,见些世面,对你也许有好处。我和你说话时,我自己也在筛选我记忆中的事物,正如人们选淘酒吧间地板底下的脏土,想找淘金者带去的、从地板缝掉落的零零星星的金沙。这种采矿方式太可怜了。亚当,你年纪还轻,不能选淘记忆中的事物。你应当取得新的生活经验,等你上了年纪的时候,选淘的内容就丰富了。”

“假如我有一种药,可能治好你的病,也可能送你的命,我该不该给你?你仔细考虑考虑。”

“恐怕没有。不过枪击的事,我已经忘掉了。我再也不去想它了。”

“什么药?”

塞缪尔默默地在满是车辙的沙土路上走着。他心里缓慢地想着亚当的情况,几乎是厌烦地说出一个他希望早已结束的话题。他终于说:“你一直没有把她忘掉。”

“先不能告诉你,”塞缪尔说,“不过你得注意,它确实可能送掉你的命。”

“听说了——但是我不相信。我不能相信。”

老李说:“多加小心,汉密尔顿先生,多加小心。”

“你呢?”

“怎么一回事?”亚当问道,“告诉我,你在打什么主意。”

“咱们回屋里去吧,”亚当说。他们在树底下慢慢往回走。亚当突然问:“你有没有听说卡西在萨利纳斯?你有没有听人传说?”

塞缪尔轻声说:“我想这一次我不加小心了。老李,假如我错了——听好——闯了祸,我承担责任,愿意接受一切指责。”

“我不知道。听你口气好像是这样。”

“你有把握不搞错吗?”老李焦急地问道。

“你干吗问这个?”

“当然没有。亚当,你要不要药?”

“你是不是更爱其中一个?”

“要。我不知道是什么药,你给吧。”

“嗯——爱的。”

“亚当,卡西在萨利纳斯。她开了一家妓院,国内这一地区最下流、最堕落的妓院。邪恶和丑陋、畸形和卑鄙、人类所能想象的最坏的东西都在那里出卖。瘸子和驼背到那里去找快活。但还有更糟的事情。卡西,如今她改叫凯特,招了年轻、美丽、鲜花般的姑娘,把她们毁得再也不成真正的人了。这就是给你的一帖药。咱们瞧瞧,是不是见效。”

“至于你的孩子——你爱他们吗?”

“你撒谎!”亚当说。

亚当转向他。“我不敢,塞缪尔,”他说,“我宁肯这么混下去。也许我既没有精力,也没有勇气。”

“不,亚当。我虽然有不少缺点,但从不撒谎。”

“你可以再试试。”

亚当猛地转向老李。“是真话吗?”

“我有什么办法?”

“我不是一帖解毒的药,”老李说,“是的,他说的是真话。”

“我想试试,是不是能激起你的一点愤怒。我是个好管闲事的人。可是那面是一大片荒废的土地,我身边是一个荒废的人。这是浪费。我对浪费反感,因为我经不起浪费。你认为荒废生命是好受的事吗?”

亚当站在灯光下摇摇晃晃,接着扭头就跑。老李和塞缪尔听到他奔跑和绊倒的沉重的脚步声,听到他被灌木丛绊倒,手足并用地爬上山坡,直到他翻过小山顶,这些声息才消失。

亚当的声音带着些许愠怒。“你为什么跑来教训我?你来,我很高兴,可你为什么老是追根究底?”

老李说:“你这帖药毒性发作啦。”

“那你不妨想一想。也许你在一个大舞台上演戏,观众只有你自己。”

“我承担责任,”塞缪尔说,“很久以前我就学会了一件事:假如一条狗误食了马钱子,快死的时候,你得拿一把斧子,把狗放在砧板上。然后你等它下一次的抽搐发作,到时候马上把狗尾巴剁掉。如果中毒不太深,你的狗可能活命。剧痛的震惊可以抵消毒性。没有那次震惊,它非死不可。”

“我不知道。”

“但是你怎么知道他的情况相同呢?”

“你是不是为了自己的创伤而自豪?”塞缪尔问道,“是不是这样就能使你显得高大,有悲剧色彩?”

“我并不知道。不过没有震惊,他肯定会死。”

“我没有耕种它的理由,”亚当说,“这个问题我们已经争论过了。你以为我会改变。我并没有变。”

“你是个勇敢的人,”老李说。

塞缪尔轻声说:“我不知道你让那片土地荒废着是不是有愧。”

“不,我是个老人。假如我为了某件事感到内疚的话,也不会太长久了。”

由于旧伤,亚当的肩膀一高一低。他面孔板着,讳莫如深,看东西时眼睛只是大致扫一下 ,从不观察细节。他们两人站在路上,望着下过几场雨、泛出初绿的河谷。

老李问道:“你估计他会干什么?”

“既然有现成的,那也好。”

“我不知道,”塞缪尔说,“不过他至少不会闷闷不乐地整天闲坐着。你帮我拿着灯,好吗?”

“老李做了炖肉。”

塞缪尔借着灯的黄光,把嚼铁扣在“赞美上帝”的嘴里,嚼铁久经磨损,成了一块薄片。缰绳早就不用了。这个笨家伙要是愿意的话,可以自由地吸鼻子,或者停下来啃路边的草。塞缪尔不加理会。他轻手轻脚地系好后胯皮带,马打着转,想踹他。

“我不想承担再宰几只鸡的责任,”塞缪尔说。

“赞美上帝”给套在车杠中间后,老李问道:“我搭你车走一段路好不好?等会儿我自己走回来。”

“你在这儿吃晚饭好吗?”亚当问道。

“来吧,”塞缪尔说,老李扶他上车,他假装没有注意。

后来,塞缪尔同亚当一起在橡树荫翳的路上走到可以眺望萨利纳斯河谷的小溪谷入口处。

夜色很黑,“赞美上帝”每走几步路就打个趔趄,表示对摸黑赶路的不满。

“我自己的孩子中间也有同样情况,”塞缪尔说,“我弄不明白。你总以为他们得到同样的教育,有同样的血统,应该是相像的,事实上并不相像——根本不像。”

塞缪尔开口道:“说吧,老李。你想说什么?”

“我发现我自己在袒护他。他为生存而奋斗,他的弟弟却不需要奋斗。”

老李没有显出惊讶的样子。“你说你爱管闲事,也许我跟你一样。我在琢磨。我对可能发生的事一般都有思想准备,但今晚你完全出乎我意外。我本来敢打赌,说你绝不会告诉亚当的。”

“你不喜欢迦尔吗?”

“你知道她的下落吗?”

“等他们放学回家,你就看到了。他们像一枚奖章的两面。迦尔精明、忧郁、警惕,他的弟弟——这孩子还没开口就讨人喜欢,一说话,更讨人喜欢。”

“当然,”老李说。

“在哪一方面,老李?”

“孩子们知不知道?”

“不。特拉斯克不希望我教他们。我想他是对的。搞得太复杂了,没有必要。不过我是他们的朋友——对,他们的朋友。他们景慕他们的爸爸,不过我认为他们爱我。他们很不一样。你想像不到他们有多大的差别。”

“我想他们不知道,但那只是时间问题。你了解,小孩们多么刻薄。总有一天,学校里的孩子会用这种话来骂他们的。”

“你教他们中文吗?”

“他也许应该带着孩子离开这里,”塞缪尔说,“你考虑考虑,老李。”

“很大了。我庆幸自己留了下来。我看孩子们长大,帮了一点忙,自己也学到不少东西。”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汉密尔顿先生。你怎么能做到你刚才做的事?”

“是啊,我也琢磨不透。开花期太短了。孩子们很大了吧。”

“你以为我大错特错了吗?”

“他很好,但是没有多大变化。我不知道他最早是怎么样的。”

“不,我根本没有那个意思。但是在我的印象里,你不是那种对任何事情立场坚决不变的人。这是我的判断。你有兴趣听吗?”

“亚当怎么样?”

“谈论自己的时候,哪有人不感兴趣的,”塞缪尔说。“你接着说吧。”

“差别不大。方便一点。不过头皮上总好像缺点什么,不舒服。要习惯于这种方便也不容易。”

“你是个善良的人,汉密尔顿先生。我一直认为是那种不愿惹是生非的善良。你的心灵像一头在长满雏菊的田野上跳跳蹦蹦的羔羊那么温顺。据我所知,你从没有像猛狗那样咬住东西不放。今晚你干的事推翻了我对你的全部看法。”

“有什么差别吗,老李?”

塞缪尔把缰绳缠在一根插在鞭子座孔的木棍上,“赞美上帝”跌跌撞撞地在满是车辙的路上走着。这老人捋捋他那在星光下显得雪白的胡子。“我自己的惊讶恐怕不亚于你,”他说,“你想知道原因,得问你自己。”

“我们全剪掉了。你听说没有?慈禧太后下了台。中国自由了。满洲人不再是太上皇,我们不留辫子了。那是新政府的公告,再也没人留辫子啦。”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对了。”

“如果你把你的研究早一些告诉我,情况就大不相同了,老李。”

“我的辫子,汉密尔顿先生。我把辫子剪掉啦。”

“我仍旧不明白。”

“你好像有些变化,老李。什么变化?”

“注意啦,老李,你惹我打开话匣子了。我对你说过,我的爱尔兰人的脾气是一阵一阵的。现在快发作了。”

“中国的老话,”老李说,“我年纪越大,中国气味仿佛越重了。”

老李说:“汉密尔顿先生,你快要离开,不回来了。你不打算活很久了。”

“我收到了你的信,老李。现在还保留着。信里的话很有道理。”

“一点不错,老李。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说你女儿的事了。我很难受。”

“你浑身死气,都透了出来。”

“事情总是这样的,”塞缪尔说,“你知道朋友在的时候,并不去看他。他走了之后,你又因为没有去看他而懊悔万分。”

“我没想到居然有人能看出来,”塞缪尔说,“你知道,老李,我把我的一生看成是一种音乐,不总是很动听,但有体裁,有旋律。长久以来,我的生活不像乐队演奏那么丰富多彩。只有一个音符——没有变化的忧伤的音符。抱有这种态度的不只我一个人,老李。依我看,我们中间有不少人认为自己的生活以失败告终。”

“我一直想找你聊聊,”老李说,“可是要干的事情太多。再说,我每月总得去一次旧金山。”

老李说:“可能因为他们都太富有啦。我注意到富人总是不知足的。他有吃有穿,住好房子,但仍旧失望得要死。”

他把亚当家留到最后才去拜访。他已经好几个月没去了。亚当不再是一个年轻人了。两个男孩已经十一岁。老李,是呀,老李却没有多大变化。老李陪塞缪尔走到披屋那儿。

“那就是你重新翻译的那几个字的道理,老李——‘你可以’。它们掐住我的脖子使劲摇晃。一阵昏眩之后,一条新的、光明的道路展现在前面。我的即将结束的生命似乎继续向一个美妙的结局延伸。我的音乐有一个新的最终的旋律,像是夜间的鸟鸣。”

地点对于塞缪尔是十分重要的。农场仿佛是个亲人,他要离开时心如刀绞。不过打定主意之后,塞缪尔就认真着手准备。他正式拜访了所有的邻居,那些记得旧事和现状的老资格的居民。他同老朋友们分手时,他们知道尽管他嘴里没说,他们不会再见到他了。他久久地凝视着山岭和树木,甚至人们的脸庞,似乎要永远铭记在心。

老李在暗中窥视着他。“我宗族的那几位老先生也有这种情况。”

去萨利纳斯小住,使她又喜又怕。这个主意太好了,以至她觉得其中肯定有些东西要同罪恶沾边。肖托夸的节目?她不一定非去不可,也许不会去。塞缪尔心会野的——她得多加注意。她一直觉得他年轻,管不住自己。幸好她不知道他内心的变化以及内心变化对他身体的影响。

“‘你可以制伏罪恶,’老李,一点不错。我不信所有的人都是灰飞烟灭的。我可以举出十来个不朽的人的例子,世界就靠这些人生存下来的。精神和战役都是如此——胜者才留在人们的记忆之中。当然,大多数人都是过眼烟云,但有另一些人像火柱一样,指引着受惊的人通过黑暗。‘你可以,你可以!’那是何等美妙!我们固然软弱、不健全、争吵不已,但是假如我们从来就是这副模样的话,那么几千年前我们早就从地面上消失了。人类在世界上生存的痕迹就只会是石灰石地层中间的几片牙床骨化石和几颗破碎的牙齿。但是选择的权利,老李,选择取胜的权利!以前我从不理解,也不接受。可是现在你是不是明白我今晚为什么对亚当说那番话?我行使了选择的权利。我也许错了,但是我对他说那番话的时候,我迫使他活下去,摆脱煎熬。那个字是什么来着,老李?”

她期待着天国,认为在那个世界里,衣服不会穿脏,饭菜不需要现做,碗盏也不需要洗涤。天国里有某些东西,她私下并不完全赞同。那里的歌唱太多了,她认为即使是上帝的选民也不能老是这样游手好闲地混下去。她到了天国得找些事做做。准有一些消磨时间的事——有些云朵需要缝补,有些劳累的翅膀需要用搽剂涂抹。衣服的领子恐怕偶尔也得翻个面。真要细看的话,即使是天国,某些旮旯里不见得就没有蜘蛛网,也得用包着布的扫帚把它们掸掉。

“提姆谢尔,”老李说,“你把车停一下好吗?”

塞缪尔一旦接受现实之后,可能比莉莎更有过之,但是接受的过程已经把他撕成碎片。决定去萨利纳斯后,莉莎密切注意着他。她不了解他有什么打算,但是作为一个细心的好母亲,她知道他有打算。她是十足的现实主义者。反正到处一样,她很乐意去看看她的子女。她对地点没有偏爱。地点只是通向天国的路上的歇脚处。她并不因为爱干活而干活,但是她干,因为活摆在那里需要有人干。此外,她确实疲倦了。每天早晨,她浑身酸痛,挣扎着起来的困难越来越大——当然,这些困难从没有把她压倒。

“你往回要走好长一段路呢。”

在莉莎看来,死亡就是死亡——是早已料定的事。她能支持下去,在悲痛中煮一锅豆子,做六张馅饼,精确地计划准备多少食物来招待参加葬礼的宾客。她在悲痛中能让塞缪尔换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他那身黑绒面呢的衣服刷干净,靴子用黑鞋油擦亮。美满的婚姻也许正需要这两种不同类型的组合,以便得到不同力量的加固。

老李下了车。“塞缪尔!”他说。

塞缪尔可能也想到过死亡,抱着达观知命的态度嘲笑死亡,但他并不真正相信它的存在。他的世界里没有死亡的地位。他自己和他周围的一切都是永存的。当死亡真的降临时,他把它看成是咄咄怪事,是他深信不疑的永存的否定,他的墙脚上的一道裂❺孕致整个建筑的崩溃。我想他一直认为自己能论证死亡的无能。死亡是一个可以击败的对手。

“在这儿呐。”老人说着格格笑了。“莉莎最不喜欢我这样回答。”

我想这也许是因为莉莎像看待《圣经》那样地看待世界,全部矛盾和颠倒的现象她统统接受了下来。她对死亡并不喜欢,但她知道有死亡存在,因此死亡一旦来到,她并不惊奇。

“塞缪尔,不容易再见面了。”

我一直琢磨不透,为什么生离死别对某些人的影响和打击比对另一些人严重。尤娜的死摧垮了塞缪尔脚下的地基,打开了他防守严密的堡垒,让衰老乘虚而入。在另一方面,莉莎虽然像她丈夫那样深深地爱着自己家里人,却没有被摧毁或损伤。她依然平稳地生活着。她感到悲伤,但是熬过来了。

“也该是时候啦,老李。”

“多保重,塞缪尔,”老李说罢匆匆往回走。他听到车轮铁箍在路上碾轧的声音。他转过身看车子,只见老塞缪尔在山坡上被夜空衬托出来的身影,他的一头白发在星光下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