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右腿使不上劲。
我觉得他老在皮肤上。皮肤起了皱纹,手背那么苍白,连青筋都看到了。
是啊,那是骑马摔伤过的。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讲话讲到一半,会突然忘记前面讲的是什么?
我知道,但是以前看不出来。
他以前总等别人都睡了他才睡。
他们谈论这些事的时候,觉得简直难以想象。他们说这是不可能的。爸爸不会成老头。塞缪尔像黎明那么年轻——永恒的黎明。
他走路有点拖脚步,不过问题不在那里——在眼睛。他的眼睛衰老了。
他至多只会像中午那样,天哪!傍晚是不可能的,夜晚呢?天哪,不可能!
他的肩膀——你们没看到他的肩膀已经伛偻吗?他走路也不像以前那样轻快。
他们心里的想法很自然地往前跳跃,又缩回来,他们嘴里不说,心里却说出来了。没有塞缪尔,日子可不好过。
他们十个人都想谈同一个话题。塞缪尔衰老了。这个发现像突然见到幽灵那样使人吃惊。他们不敢相信竟然会有这种事。他们喝着威士忌,悄声谈论他们的新发现。
对于任何事情,假如不知道他的看法,我们又能有什么看法呢?
两位老人走后,威尔把威士忌从铁工房里拿出来,大伙聚在厨房里,把酒瓶传来传去,斟在圆底玻璃杯里喝。做母亲的悄悄到卧室里去看看孩子们被子是不是盖好,然后再回来。他们都压低声音说话,免得惊动孩子和老人。他们是汤姆和德西,乔治和他漂亮的妻子、娘家姓登普西的玛米,莫莉和威廉·马丁,奥利芙和欧内斯特·斯坦贝克,威尔和他的妻子戴拉。
没有他,春天会是怎么样的,圣诞节呢?下雨天呢?没有圣诞节可言了。
塞缪尔以前那种高兴劲又上来了。他机智风趣,妙语横生,声调也像过去那样带着歌咏的节奏。他滔滔不绝地、抑扬顿挫地谈着往事,还不到半夜,他突然感到疲倦,困乏一下子向他压来,他只得上床睡觉,莉莎早在两小时之前躺下了。他自己也弄不懂,并不是非上床睡觉的时候,竟然觉得要休息。
他们不敢想这些事,转过头来寻找一个可以埋怨的人——找一个人刺一下,因为他们自己觉得受了刺痛。他们转向汤姆。
莉莎的小圆脸越来越红。她忙着组织和指挥。厨房里的炉火一刻也不得闲。床全满了,地上铺了垫子和被子,给孩子们睡。
你在这儿。你一直在这儿没有离开过!
一九一一年的感恩节,全家在农场汇集,除了在纽约的乔、嫁出去的莉齐和去世的尤娜之外,子女们都到了。他们带来了礼品和许多食物,数量之多,即使人口如此众多的家族也吃不完。除了德西和汤姆,子女们都已婚娶。他们的一大帮孩子把汉密尔顿农场闹得天翻地覆。屋子里像开了锅似的,比任何时候都更喧闹。孩子们打架,又哭又叫。男人们不时溜到铁工房去,回来时装作没事似的捋着胡子。
怎么会出这种事?什么时候开始的?
二
谁把他搞成这个样子?
塞缪尔没有训汤姆。他把汤姆带回家,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一片寂静笼罩着汉密尔顿的农场。
是不是你胡闹,害他落到这个地步?
第二天一早,汤姆怒气冲冲地催促着他那匹累得要命的马到了萨利纳斯约翰街,司法官已经在等着他,司法官解除了汤姆的武装,把他关进一间屋子,给他喝咖啡和白兰地,直到塞缪尔前来领他。
汤姆经受得住,因为他了解情况。“是尤娜,”他声音嘶哑地说,“他忘不了尤娜的死。他对我说,一个男子汉,真正的男子汉,怎么也不能被悲痛压垮。他一再对我说,我应当相信时间能医治创伤。他说得那么频繁,反而使我相信他被压垮了。”
汤姆像一头遭到极大痛苦的狮子,狂怒地在山中逡巡。他不等第二天的早班火车,半夜里就备了马,前往萨利纳斯。塞缪尔跟踪他,在金城往萨利纳斯发了一个电报。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也许我们能想些办法。”
后来,德西爱上一个男人。我对她的恋爱细节一无所知——不知道那个男人姓甚名谁,经过如何,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宗教关系、另有妻子,还是因为疾病、自私才吹掉的。我猜我妈妈一定知道,但是对这类事情我们家是讳莫如深,从来不提的。如果萨利纳斯还有别人知道,他们也准是严格保密的。我只知道那件事毫无希望,黯淡而可怕。一年之后,德西的欢乐消失殆尽,再也听不到她的笑声了。
汤姆跳了起来,又狂暴又畏缩。“真该死!让我告诉什么?说他伤心得快死了?说他伤了元气?让我告诉什么?你们都不在这儿。我得眼睁睁地看他衰萎下去——真该死。”汤姆走了出去,他们听到他笨重的靴子踏在硬地上的声音。
在德西那里做衣服需要提前好几个月预订,选料子、决定式样,要到她店里去一、二十次。像德西的服装店这样有益身心健康的场所,在萨利纳斯是前所未有的。男人们有联谊会、俱乐部和妓院;女人们除了圣坛协会和听牧师的装腔作势的奉承之外,没有地方可去,这局面在德西来后才有改变。
他们觉得有愧。威廉·马丁说:“我去把他叫回来。”
德西的模样在我眼前浮现:那副金丝夹鼻眼镜颤巍巍地架在一个不适于戴这种眼镜的鼻子上,她笑得眼泪直流,身子前仰后合。一绺头发披落下来,散在镜片和眼睛之间,系着黑缎带的眼镜从她的湿鼻子上滑落,挂在缎带上旋转晃荡。
“别去,”乔治赶快说,他的妹夫点点头。“别去。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我们知道他的脾气。”
男人们在紧闭的门外听到笑声,不知道里面出了什么事,忐忑不安,担心他们也许是嘲笑的对象,事实上往往正是如此。
过一会儿,汤姆回来了。“我要向你们道歉,”他说,“真对不起。也许我有点醉了。爸爸管这叫‘小醉’。有一晚,我骑马回家,”——他像是在坦白——“我跌跌撞撞地穿过院子,绊在玫瑰树上摔了一跤,手脚并用地爬上楼梯,在床边地板上胡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我想向他道歉,你们猜他说什么来着?‘嘿,汤姆,你只不过是小醉罢了。’这还是‘小醉’。真醉的人是爬不回家的。只不过是小醉。”
德西的服装店是萨利纳斯独一无二的商号。那里是女人的天下。所有的清规戒律,以及造成这些清规戒律的惧怕都荡然无存。男人们不得入内。那是女人们自由自在的圣殿——她们散发着各种气味,肆无忌惮,不可思议,自命不凡,流露出真情,引人入胜。神圣不可侵犯的鲸骨紧身胸衣把女人的肉体塑造和歪曲成女神的肉体,在德西那里,这些胸衣就脱下来了。在那儿,她们恢复了女人的本色,成了要上厕所、饮食无度、搔背挠痒、随便放屁的女人。这种自由带来了欢笑,开怀的大笑。
乔治打断了这番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我们要向你道歉,汤姆,”他说,“我们的口气像在埋怨你,其实我们没有这种意思。或许我们有这种意思。总之,我们感到抱歉。”
在家人中间,汤姆最喜欢的是德西。她性格开朗,爽朗的笑声从不停息。
威廉·马丁实事求是地说:“这里的生活太艰苦了。我们干吗不劝他把农场卖了,搬到城里去住?他可以活得长些,日子过得幸福一些。莫莉和我愿意接他们去跟我们一块过。”
也可能因为塞缪尔挡住了汤姆的太阳,影子落到汤姆身上。汤姆偷偷地写诗。在那年头,写诗不让人知道,是十分明智的。诗人都是一些苍白的、没有男子气概的家伙,西部人一向看不起他们。诗歌是软弱、堕落、颓废的象征。读诗会招来耻笑;写诗会引起猜疑和摒弃。诗歌是见不得人的恶习。谁都不知道汤姆写的诗是不是精彩,因为他只给一个人看过,他死前又统统烧掉了。从炉子里的纸灰来看,写的诗肯定不少。
“我想他不一定愿意,”威尔说,“他像骡子那么倔强,马那么骄傲。他的自尊心可强呢。”
狂暴和羞怯——汤姆生理上需要女人,同时又觉得自己不配。他在独身生活中煎熬了很长一段时期,然后搭上火车去旧金山,在女人中间纵欲鬼混;再悄悄回到农场,觉得疲乏、不满足、没出息;于是他用劳动来惩罚自己,耕种无益的土地,砍伐粗大的橡树,把自己累得腰酸背痛,两膀无力。
奥利芙的丈夫欧内斯特说:“问问他也不至于有坏处。我们愿意接他——或者他们一对老的——跟我们一起过日子。”
塞缪尔说汤姆在伟大面前颤抖,在试图确定自己能不能冷静地承担责任。塞缪尔了解他儿子的气质,觉察到潜在的暴力,这使他害怕,因为塞缪尔不狂暴——即使他用拳头揍亚当·特拉斯克时也不狂暴。至于家里的那些书,有些是偷偷搞来的,塞缪尔能轻松地驾驭一本书,像一个人在白浪飞溅的湍流中驾驶独木舟那样,能愉快地保持平衡。但是汤姆一看书就陷进去,在书页间匍匐爬行,像鼹鼠打洞一样钻进书的思想之中,再出来时满头满脑全是那本书。
接着,他们又不作声了,因为一想到要放弃农场,放弃那些干旱多石的叫人伤心的山坡地和那片得益甚少的洼地,他们觉得震惊。
汤姆也觉察到自己的阴郁。他父亲漂亮聪明,他母亲直爽自信。他的兄弟姐妹有的长相好,有的天资聪颖,有的走运。汤姆对他们无一不热爱,但觉得自己沉重平庸。他攀登令人心醉神迷的山岭,在山峰之间崎岖的深谷中挣扎前进。他有勇气迸发的时候,但是又被怯懦的板条箍住。
威尔·汉密尔顿出于本能和生意中的磨炼,善于察觉男人和女人们的一时冲动的心理。他说:“假如我们劝他停业,等于劝他别活一样,他不会同意的。”
我能回忆长在小瀑布下面的五叶蕨,它们的手指形的绿叶被水滴打得不停地颤动。我想起山丘的气息,野杜鹃花香中夹杂着一丝臭鼬的气味,还有甜得发腻的羽扇豆和马具上的马汗味。我想起红头美洲鹫在高空翩跹盘旋,汤姆仰着头凝视好久,但是我记不起他说过什么。我记得汤姆把木钉插进泥地,接绳子,而我在一旁握住钓丝的绳环。我记得垫鱼篮底的碎蕨叶的气息和湿漉漉的虹鳟清新好闻的味道,经绿叶一衬托,虹鳟显得格外好看。最后,我还记得我们回到马车那儿,把碾碎的大麦倒进口料皮袋里,往马头一套,在耳朵后面扣住。可是我听不到他的声音,听不到他说话;我记忆中,他阴郁、沉默、富有同情心。
“你说得有道理,威尔,”乔治同意说,“他会把这看成是撒手不干,是懦弱。不,他绝对不会变卖农场的。要是变卖的话,我看他一星期都活不下去。”
我对汤姆的谈话毫无印象。现在回忆,我记不起他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他用的什么字句。外祖父的声音和字句,我都想得起来,但我对汤姆的印象只是一种温暖的沉默。也许他根本不说话。汤姆有一套漂亮的钓鱼用具,自己会做假蝇。可是我们是不是钓到鳟鱼,他仿佛并不在意。他不需要胜过动物。
威尔说:“还有一个办法。他可以到我们那里去住一阵子。由汤姆照管农场。爸爸妈妈也该到外面去看看。新鲜的事情多得很。他会焕发精神,然后回来再干。过一段时期,他也许会改变主意。他自己常说,连炸药都推不动的事情,时间却能办到。”
有时候,汤姆带我去钓鱼。我们赶在天亮之前动身,赶了马车直奔弗里蒙特山,快到山前时,星星开始消失,山后露出曙光,把山衬得黑越感的。我记得坐车时,我把脸偎在汤姆的身上。我还记得他把胳臂轻轻搁在我肩膀上,偶尔拍拍我的胳臂。最后,我们把车停在一棵橡树下面,卸了马,牵它到溪边饮水,再把它拴在车后。
德西拂开披落在眼睛上的头发。“难道你们真以为他有这么傻吗?”她说。
他用一把锋利的小折刀在一小块木头上削了一整天,我们放学回家时,他已经刻出一个小脑袋。眼睛、耳朵和嘴巴都是活动的,有细木杆连到空脑袋里面。脖子底下有一个窟窿,用软木塞堵住。这玩意儿真妙。你捉一个苍蝇,轻轻地从窟窿里塞进去,再把软木塞堵好口子,脑袋突然就活了。苍蝇在细木杆中间乱撞乱爬的时候,眼睛一开一闭,嘴唇张合,耳朵抽动。玛丽甚至也稍稍原谅了他,但是在她为自己是个姑娘而感到高兴之前,一直没有真正信任过他,那时已经太晚了。汤姆是把那个木脑袋送给我们的,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我们至今还藏着 ,机关仍旧能动。
威尔老练地说:“有时候,人们故意装傻,以便做他们机灵时不容许自己干的事情。我们不妨试试。你们大家有什么看法?”
“我很乐意收下。谢谢你,约翰。”
在厨房里大家点着头表示赞许,只有汤姆纹丝不动地坐着沉思。
“是呀。你瞧,你只要拔出一枚大头针,把苍蝇放进去,它就关在里面出不来,嗡嗡直叫。”
“汤姆,你愿意负责照管农场吗?”乔治问道。
噢,他真够朋友。“你希望我收下吗?”
“噢,那不成问题,”汤姆说,“照管农场倒没有困难,农场的活不多——一向不多。”
汤姆叹了一声,又低头去瞅他的手;我能看出他的沮丧,为他难过,痛心地难过。我掏出一个软木塞,塞心是挖空的,一头插进了几枚大头针,充当铁栅栏。“我把我的苍蝇笼子送给你好吗,汤姆舅舅?”
“那你干吗不同意?”
“她是西区最好的投球手。”
“我不愿意让爸爸觉得受了侮辱。”汤姆说,“他会知道的。”
“没有,我没有办法,”他伤心地说,“我知道的话早就告诉她啦。”
“提提又有什么害处呢?”
“汤姆舅舅,你认为有没有办法让她变成男孩?”
汤姆使劲擦耳朵,把血管里的血挤跑了,一时间两只耳朵显得煞白。“我不阻拦你们,”他说,“可是我开不出口。”
“你当然爱吃。玛丽也爱吃。”
乔治说:“我们可以写信——像是邀请,信里写得风趣些。他在一家住腻之后,可以去另一家。我们这么多人家,他转下来要好几年。”他们就这么谈妥了。
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我觉得我有责任医治玛丽造成的创伤。“我爱吃蚝肉饼。”我说。
三
汤姆沮丧地望着她的背影。“说到头,她还是小姑娘,”他说。
汤姆从金城带回奥利芙的信,因为他知道信的内容,一直等到没有别人在场的时候才交给塞缪尔。塞缪尔正在铁工房干活,两手漆黑。他捏住信封的一个小角,先把它放在铁砧上,然后在半桶淬火用的黑乎乎的水里洗洗手。他用一枚掌马蹄铁的钉子挑开信封,走到阳光下去看信。汤姆已经卸下了马车的轮子,往车轴上抹黄色的润滑膏。他斜瞟着父亲。
“我不喜欢蚝肉饼,”玛丽说罢,大踏步走到我们的卧室里,砰地把门关上。
塞缪尔看完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坐在铁工房门口的长凳上,凝视着空间。随后,他打开信,又看了一遍,再折好,放进他的蓝衬衫口袋。接着,汤姆看见他站起来,慢吞吞地向东面的山坡走去,一面走,一面踢着地上的石子。
汤姆尴尬地说:“如果你们的妈妈说可以,我今天早晨就订好蚝肉饼,晚上去拿。”
前些时下过一点雨,地上稀稀拉拉地长出一些青草。上到半山坡时,塞缪尔蹲下来,抓起一把粗糙多石的泥土,摊在掌心,用食指拨弄着,里面有燧石、沙岩、闪亮的小片云母、一条干枯的小根和一块有纹理的石子。他让这把土顺着指缝漏下去,拍拍手。他摘了一茎草,用牙齿咬着,顺着山坡向天空望去。一块灰色的云匆匆向东飘去,似乎在寻找可以布雨的树木。
汤姆一愣,我听了她这种大逆不道的指责打了一个寒噤。玛丽比谁都勇敢大胆。正因为这样,萨利纳斯的小孩打弹子时都玩不过她。
塞缪尔站起身,蹭跳着走下山坡。他朝工具棚望望,拍拍那几根四英寸见方的柱子。他在汤姆身边站定,转动马车架空的一个轮子,他打量着汤姆,仿佛第一次见面似的。“嘿,你已经是个大人啦,”他说。
“我才不高兴呢,”玛丽说着把脸转向我,冷淡而鄙夷地补了一句:“他不懂!”
“难道你才知道吗?”
“嗯,”他说,“没法变。以后你会因为自己是女孩而高兴的。”
“我想我早知道了——早知道了,”塞缪尔说罢又慢慢走开。他脸上露出家里人十分熟悉的讥讽神情——使他暗地好笑的自我嘲笑。他打那个凄惨的小菜园旁边走过,绕着房子走了一圈——房子已经破旧。即使最后搭出来当卧室的那间披屋也饱受风雨,窗玻璃周围的油灰都已剥落。他在门廊上转过身,朝这个农场的家扫了一眼,然后才进屋。
汤姆错了——她真的想变成男孩。
莉莎在面板上擀馅饼皮。擀面杖在她熟练的手里仿佛把面团都擀活了。面皮伸展出去,由于内含的应力,稍稍往回抽缩一下。莉莎把它摊在一个馅饼铁皮盘上,用刀把边缘修齐。糖渍的浆果盛在一个碗里,里面有许多红色的汁水。
“我是真的。”
塞缪尔在厨房里一张椅子上坐定,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瞅着她。他的眼睛含着笑。
“我不认为你真的想变。”
“大白天,你不想找些事干干吗?”她问道。
汤姆很能听出弦外之音。他知道他在玛丽心目中的地位一落千丈,而他希望玛丽喜欢他、钦佩他。与此同时,他心里有一根忠诚老实的细钢丝,谎言一露头就给削掉。他看看玛丽的头发,头发的颜色浅得发白,紧紧地扎成辫子,辫梢很脏,因为玛丽打弹子不顺利时,总是先把手在辫子上擦一擦。汤姆端详着她那对冷淡的、抱有敌意的眼睛。
“我要找的话是能找到的,孩子妈。”
玛丽脸上显出鄙夷的神色。汤姆说的如果是真话,他就干了傻事。她摆出那种不屑一听的口气。“好吧,”她说,“可是我怎么才能变成男孩呢?”
“那你就别坐在那儿,叫我不踏实。如果你犯懒,报纸在里屋。”
“是的,玛丽,我非常喜欢女孩子。”
“我看过了,”塞缪尔说。
玛丽的殿堂里的神像崩坍了。“你是说你喜欢女孩吗?”
“全看了?”
“我喜欢你是女孩。”
“我想看的全看了。”
“为什么?”
“塞缪尔,你怎么啦?你好像有事。我从你脸上看得出来。赶快说吧,好让我接着做馅饼。”
汤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用破指甲去剥一块松脱的老茧。我想他要说一些动听的话。他想像他爸爸那样说一些甜蜜轻松的话,温柔可爱的话。“我不喜欢你成男孩,”他说。
他晃着腿,朝她直笑。“这么一个小不点儿的老婆,”他说,“三个加起来都不够一口的。”
她的话一下子涌了出来。“我不要做小姑娘,汤姆舅舅。我要做男孩。小姑娘整天亲脸呀,抱娃娃呀。我不要做小姑娘。我不要。”愤怒的泪水在玛丽眼睛里直打转。
“塞缪尔,别胡扯。晚上有时候开开玩笑,我不在乎,现在还不到中午十一点。你走吧,别捣乱。”
汤姆严肃地打量着她。“你吗?”他问道。
塞缪尔说:“莉莎,你懂不懂英语里‘休假’的意思?”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问我怎么才能变成男孩?”
“上午可别开玩笑。”
“什么?哦,玛丽,生下来就是男孩呗。”
“你懂不懂,莉莎?”
玛丽说:“汤姆舅舅,你怎么能成男孩的?”
“当然懂。别把我当傻子。”
我们在起居室里成三角形坐下。汤姆的脸真黑,眼睛又那么蓝。他衣服的料子很好,但看上去总是不修边幅。在这方面,他同他爸爸很不相同。他的暗红色的胡子从来没整洁过,头发总是竖起来,双手因为干活的缘故很粗糙。
“什么意思呢?”
“他们不淘气,奥利芙,”他回答说。
“到海边和沙滩去休息休息。塞缪尔,你在捣什么鬼,你说吧。”
我们到起居室里坐下。妈妈在厨房里嚷道:“孩子们,别缠着他。”
“我认为你并不很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你妈妈同意的话,我们一定试试。”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怎么会不明白?”
“你在这里的时候,我们晚上能吃到蚝肉饼吗?”
“你有没有休过假,莉莎?”
“你们爱吃,我很高兴。”
“嗯,我——”她停住了。
“谢谢你的口香糖,汤姆舅舅。”
“五十年来,你有没有过休假,我的傻里傻气、一丁点大的老婆子?”
一开始,我们之间总有一点羞怯。我觉得汤姆舅舅跟我们一样腼腆。我觉得他很想奔出来,抱起我们,举到空中,但我们全都一本正经,客客气气。
“塞缪尔,请你从厨房里出去,”她担心地说。
但是后面卧室已传出脸盆流水声,我们知道他起床了,我们像小猫似的蹲在他的房门口,等他出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信,把它打开。“奥利芙来的信,”他说,“她要我们到萨利纳斯去住住。他们把楼上的房间布置好了。她要我们去看看孩子们。她已经替我们预购了肖托夸的节目票(肖托夸原是美国纽约州肖托夸湖畔的避暑旅游区,后有一个叫肖托夸的机构提供大众化的演讲和文娱节目,在各地巡回演出,每次节目安排一周左右)。比利·森代(比利·森代(1863—1935):原是美国职业棒球运动员,后成福音传教士)要同撒旦搏斗,布赖恩(威·詹·布赖恩(1860—1925):律师,民主党人,于1896、1900 及 1908年三次竞选美国总统。1896 年在芝加哥的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上发表了著名的“金十字架”演说,主张自由铸造银币,认为美国坚持金本位制是被钉在一个金制的十字架上)要发表他的金十字架演说。我很想听听。那篇演说是扯淡,不过据说他讲的时候能把你的心揉碎。”
“嘘!”妈妈说,“他很晚才到。你们让他多睡一会儿。”
莉莎擦擦鼻子,手上的面粉把鼻子抹白了。“那要花好多钱吗?”她渴望知道。
我们冲了进去。“他起来了吗?”
“花钱?奥利芙已经买好了火车票。是他们送的。”
厨房里是亚麻色头发的玛蒂尔黛,妈妈像母鸡唤小鸡似的指使着她。
“咱们去不了 ,”莉莎说,“谁照管农场?”
妈妈在厨房里监督一个新来的帮我们干活的丹麦小姑娘。我们请过好几个帮佣。新移民来的丹麦农户人家让他们的女儿出来在美国人家帮佣,她们不但学会了英语,还学会了美国烹调、饭桌布置和规矩,以及萨利纳斯上流社会一切美妙的事情。这些姑娘每月挣十二元钱,干了两年之后,都是美国小伙子十分理想的妻子。她们不但懂美国规矩,干地里的活也是好手。今天萨利纳斯最高贵的人家里有几户就是这些丹麦姑娘的后代。
“汤姆可以照管——冬天也没有什么活。”
对啊,那不是很简单的事吗?我不明白我自己怎么没有想到。
“他一个人会寂寞的。”
“他准知道怎么能变成男孩。”
“乔治也许会来住一阵子,打打鹌鹑。你瞧瞧信里附了什么,莉莎。”
“汤姆舅舅怎么啦?”我追问道。
“那是什么?”
“汤姆舅舅,”她一面说,一面把口香糖嚼得劈啪直响。
“两张去萨利纳斯的火车票。奥利芙说她不让我们有任何可以推托的借口。”
“什么当然?”我问道。
“你可以把票退了 ,把钱还给她。”
玛丽在穿黑色的罗纹条长袜子,突然如释重负地说:“当然啦。”
“不,我不干。怎么啦,莉莎——孩子妈 ——别这样。给——这儿有手帕。”
有一天早晨,她正因为法术不灵而感到绝望时,我们在枕头下面找到了口香糖。我们每人剥了一片,郑重其事地嚼了起来;那是比曼薄荷口香糖,再没有比它更好吃的东西了。
“那是擦盘子的毛巾,”莉莎说。
玛丽和我相信,我们身上,也许在胳臂底下吧,准有一个键钮,如果按得恰到好处,我们就能飞起来。玛丽还想出了一套法术,认为能靠它把自己变成她要做的棒小伙子。假如她按照一个有魔术的姿势睡觉,脚弯得正确,头摆成一个神奇的角度,手指一个搭一个地盘起来,第二天早晨她就会变成男孩了。她每晚试图找到最准确的组合,但从没有成功。我还经常帮她把手指盘得像生姜那样。
“坐下 ,孩子妈。别哭啦,我想休假的事情太出乎你意料了。拿着,我知道这是擦盘子的毛巾。据说比利·森代把撒旦赶得满台乱转。”
我的妹妹玛丽不愿意做小姑娘。身为女性是她不能容忍的不幸。她喜欢运动,打弹子,投棒球,小姑娘的打扮妨碍了她的活动。当然,那是很早以前的情况,她当时还没有明显地觉察到作为姑娘的好处。
“那是亵渎,”莉莎说。
我们住在萨利纳斯,汤姆一来我们就知道——我想他总是晚间来的——因为我们,玛丽和我的枕头底下会有一包包的口香糖。那年头口香糖像镍币那么可贵。有时候,他一连好几个月不来,但是我们每天早晨一醒就伸手探到枕头底下。枕头下面有口香糖是许多年以前的事,可我现在仍旧有摸枕头的习惯。
“不过我倒想看看,你呢?你说呀。抬起头说。我听不清。你说什么?”
塞缪尔说过,汤姆总是贪多,无论在吃食方面还是女人方面。塞缪尔固然明智,但我认为他对汤姆的了解有片面性。也许汤姆在孩子们面前更多地暴露了自己的思想。我对他的描述是凭记忆,加上我认为是真实的传说,再加上在这两者基础上做出的揣测。谁知道是不是正确?
“我说好吧,”莉莎说。
汤姆回农场的时候总是很困惑,虽然没有到不知所措的程度,但总觉得什么地方脱了节。他明白自己应该喜欢竞争的乐趣,可是他不能言不由衷,自己欺骗自己。
塞缪尔回到汤姆那里时,汤姆正在画一个图样。他不动声色地看看他父亲,想知道奥利芙那封信有什么效果。
威尔听不懂这番话。他的生活充满了竞争,他是靠这种或那种性质的拼搏过日子的。他爱汤姆,想把他自己认为是愉快的东西给汤姆。他把汤姆引进商业界,想把买卖、同人斗智、判断是否有诈、靠手腕过日子的乐趣灌输给汤姆。
塞缪尔瞅着图样。“这是什么?”
汤姆说:“我试过了,只有厌烦的感觉。我也琢磨过其中的原因。我赢了不觉得兴高采烈,输了也不觉得心灰意懒。没有这类感觉是毫无意义的。要挣钱的话,这样是不行的,那一点我们都清楚,至少在我看来,不能引起生或死、欢乐或悲伤的东西是不会给人感觉的。只有能给我感觉的事情——不论好受难受——我才会去做。”
“我在设计一个开门器,不用下马车就能开门。这是打开门闩的拉杆。”
他脸膛黝黑;可能是太阳晒的关系,他的皮肤黑红,似乎他身体里渗进了斯堪的纳维亚或者汪达尔人的血液。他的头发和胡子也是暗红色的,在这种颜色的衬托下,那对蓝眼睛分外令人吃惊。他肩圆膀粗,臀部却很瘦削。他举重、奔跑、长途步行、骑马都不比任何人差,但是他对竞争丝毫不感兴趣。威尔和乔治具有赌徒的性格,常常怂恿弟弟分享冒险的喜悦和悲哀。
“用什么来打开呢?”
汤姆没有他父亲的抒情的温柔和愉快漂亮的外貌。但你接近汤姆时,你能感到他的个性——你能感到力量、温暖和一丝不苟的正直。这一切之下隐含着一种畏缩——一种羞怯的畏缩。他能像他爸爸一样愉快,但是会半途戛然而止,正如你割断小提琴弦似的,那时你就看到汤姆急剧地跌入阴郁的深渊。
“我打算安一个有力的弹簧。”
塞缪尔同亚当·特拉斯克谈话时,提到汤姆正在辨析伟大的意义。父亲在观察儿子,觉察到儿子的冲劲和畏惧,前进和后退,因为他自己也有这种气质。
塞缪尔仔细察看图样。“怎么关上呢?”
女儿中间,除了德西之外,都结了婚,德西在萨利纳斯的服装商店也很兴旺。唯独汤姆一直没有起飞。
“这儿有一根铁棍。弹簧回跳时就把它顶过去了。”
另外几个孩子都干得不坏。乔治在保险行业。威尔逐渐富有起来。乔到东部去了,在协助创办一门叫做广告的新的行业。在这一领域里,乔的缺点恰好成了长处。他发现自己能把物质方面的空想传递给别人——这一点只要运用得法,正是广告的诀窍。乔在一个新领域里是了不起的人才。
“唔,”塞缪尔说,“我看能行,只要门不偏斜。再说,制作和维修这套设备的时间,同你二十年内下马开门总共加起来的时间相比,只不过多一倍罢了。”
他的体质多年来一直乐观地顶住了时间的考验,如今作了一点让步。他那显得年轻的皮肤变得苍老了,清澈的眼睛变得呆滞,宽大的肩膀有些伛偻。莉莎乐天知命,对于悲剧性事件倒能应付;她本来就不把希望寄托在这个世界上。但是塞缪尔在自然规律面前筑起一道嘲笑的城墙,尤娜的死突破了他的雉蝶。他变得衰老了。
汤姆申辩说:“有时候马不老实——”
尤娜的死像无声的地震一样震撼了塞缪尔。他没有故作镇静,说一些宽慰别人的话,只是独自坐在摇椅上摇晃。他认为这是他对尤娜关心不够造成的。
“我知道,”他爸爸说,“不过主要的原因是这玩意儿新鲜。”
但是塞缪尔痛心地认为造成意外的是痛苦和失望。
汤姆咧嘴笑了。“你猜中了我的心思,”他说。
“我们认为她的死是意外事故,”他说,“她周围有那么多化学品。我们认为是意外事故。”
“汤姆,假如你妈和我出一次门,你认为你照管得了农场吗?”
“他们把她的遗体运回家。她的指甲裂得露出了肉,指头都皲裂磨破。她那双可怜的脚——”乔治说不下去了,过一会儿,他拼命抑制住自己的悲痛,接着说,“她的脚上都是碎石磨破和荆棘划伤的痕迹。她那双可爱的脚好长时间没有穿鞋。她的皮肤像生牛皮那么粗糙。
“当然行,”汤姆说,“你们打算去哪里?”
“她不像我们这几个那么爱笑爱闹。她有点与众不同。她仿佛老是在倾听什么。她看书时,脸上的神情像在听音乐。我们问她什么问题,她知道的就回答,不像我们那样锋芒毕露,有声有色,满嘴的‘也许’啊,‘可能’啊。我们老是信口开河,胡扯一气。尤娜却纯真朴实,”乔治说。
“奥利芙要我们到萨利纳斯去,在她家住一阵子。”
“尤娜不像莫莉那样美,”他说,“但是她一双手、一双脚可爱极了。她的脚脖子像草那样纤细,走起路来也像草那样轻盈。她的手指细长,指甲跟杏仁似的。尤娜的皮肤也可爱,洁净得像在发光。
“那敢情好,”汤姆说,“妈愿意去吗?”
我对尤娜没有印象。在我记事之前,她就死了,但是好多年后,乔治·汉密尔顿把她的情况讲给我听,讲的时候眼里噙着泪,嗓子也哽噎了。
“愿意,只要不提到费用的话。”
过后不久,她死了,遗体运回了家乡。
“那好,”汤姆说,“你们打算去多久?”
尤娜来信寥寥数语,没有欢快,也没有自怨自艾。她很好,希望家里人都好。她丈夫的研究快有眉目了。
塞缪尔那蓝宝石似的、讥讽的眼睛盯着汤姆,直到汤姆忍不住说:“怎么啦,爸爸?”
安德森从不摔跤,从不滑下来,也从不飞跃。他缓慢地挪动着脚步,缓慢地往上爬,据说他终于得到了他所寻求的东西——彩色胶卷。他同尤娜结婚,也许正是因为她缺少幽默感,能让他放心。由于她家的人使他害怕,使他觉得别扭,他便带她去了北方一个偏僻荒凉的地点——靠近俄勒冈边境。他很可能过着非常原始的生活,整天同药剂瓶和照相纸打交道。
“你话里有一种调子,孩子——低得几乎听不出来,但还是有。汤姆,我的孩子,假如你们兄弟姐妹有什么秘密,我并不在意。我认为那很好。”
他名叫安德森,不善辞令。他跟大多数搞技术工作的人一样,对推测既害怕又蔑视。对他来说,激发的飞跃是不存在的。他凿出一个立脚点才往上爬一步,正如登山者攀缘最后一个山肩那样。他对汉密尔顿一家人抱有出自恐惧的蔑视,因为他们几乎都认为自己长着翅膀——那一来往往会摔得鼻青眼肿。
“我不懂你说什么,”汤姆说。
在所有的子女中间,尤娜最缺少幽默感。她认识了一个热切认真、皮肤黝黑的人,同他结了婚——那人的手指上全是化学药水的污渍,主要是硝酸银留下的痕迹。有些人过着贫困的生活,以便维持他们探求的线索,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探求的是摄影。他相信外在的世界可以移植到纸张上——不是鬼影那样的黑白两色,而是人眼见到的彩色。
“你不曾有过当演员的想法,真应该感谢上帝,汤姆,因为你当不了好演员。我猜想你们感恩节聚在一起的时候就商量好了。干得不坏。我看得出来这是威尔出的主意。你不想讲出来的话可以不讲。”
塞缪尔的几个女儿中间,尤娜最讨他喜欢。尤娜从小就如饥似渴地学习,就像孩子傍晚时饿得要找小甜饼一样。尤娜和她爸爸在学习上搞共谋——借一些秘密的书籍来看,私下交流他们的秘密。
“我是不大赞成的,”汤姆说。
汉密尔顿一家都是古怪的、神经紧张的人,有几个像琴弦绷得太紧时那样,“啪”的一声断了。世上常有这种事。
“那也不像你平时的做法,”他父亲说,“你喜欢把事实摆出来,让我自己看。别对别人说我识破了。”他转身要走,又回来用手按着汤姆的肩膀。“谢谢你把真相告诉我,孩子。老实话并不聪明,但是更持久。”
一
“你们打算去,我很高兴。”
第二十三章
塞缪尔站在铁工房门口,望着土地。“人们说,做妈妈的最喜欢自己的丑孩子,”他说,使劲地摇摇头。“汤姆,我也对你说实话。请你严守秘密,哪一个兄弟姐妹都别告诉——我知道我干吗要去——并且,汤姆,我知道自己快到哪里去,我心满意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