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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亚当抬起头,过一会儿又看着地上的孩子。“我脑袋里乱哄哄的,”他说,“像人沉在水底时听到的声音。我得把一年的事情理出一个头绪来。”

“这事不好办,”他说,“像是一封拖了好久没有回的信,时间越久越不好写。你能帮我忙吗?”

“你不妨把你的想法告诉我,我们可以开个头。”

他们两人坐着看那对衣服鲜艳古怪的孪生兄弟。塞缪尔心想,有时候对手比朋友能给你更大的帮助。他抬起眼睛看亚当。

亚当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又斟了一杯,微侧着杯子,在手里转动。琥珀色的威士忌在杯口晃悠,冲鼻的水果清香散发到空中,给人添了暖意。“很难回忆,”他说,“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隐隐作痛。不——没有针刺那种感觉。你说过我那副纸牌还没有找齐全——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也许我永远找不齐全了。”

现在塞缪尔和亚当坐在一起,隔阂消失了,塞缪尔却觉得不好意思。他用拳头打瘪的地方,不是轻易就能补足的。他想到勇敢和忍耐的美德,没有机会施展的时候,也会自行衰退。他暗自窃笑。

“是不是她一直在你心里萦绕?人们嘴上说不愿意谈某件事的时候,一般都意味着他们排遣不开那件事。”

“是你昨天在金城买的吧,”塞缪尔说。

“也许是那样的。她同隐痛混淆在一起,除了最后一场用火描绘的情景之外,我想不起来更多的事了。”

“我希望再也不用说了。当然,在金城还得说。”他像唱歌似的朝地上的两个孩子发出几个短促的声音,两个都抬头朝他笑,挥动着小棍子。老李说:“我替你们斟杯酒。这酒可好呢。”

“是她开枪打你的,对吗,亚当?”

“你不说洋泾浜啦,老李。”

他抿紧嘴唇,眼睛暗了下来。

“我没有去搞,”老李有点恼火地说,“我早就有的。他们别的衣服都是我用粗布做的。孩子的命名日应当穿得好些。”

塞缪尔说:“你不必回答。”

塞缪尔问道:“你从哪里搞到这些衣服的,老李?”

“也没有理由不回答,”亚当说,“是的,是她打的。”

两个孩子一本正经地坐着,东张西望,一会儿瞅着塞缪尔的胡子,一会儿又找老李。他们身上的奇特之处在衣服,因为这两个男孩穿的是中国人的直筒裤和有盘花纽扣、镶滚边的褂子。一个的衣裤是青绿色,另一个是褪色的玫瑰红,纽扣和滚边都是黑的。头上都戴着黑缎子瓜皮小帽,顶上有一颗鲜红的纽扣。

“她蓄意杀你吗?”

老李搬出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把椅子面对面放好。他又进屋,取出一大瓶威士忌酒和两个玻璃杯,在椅子前面各放一个。然后,他一手挟着一个孩子出来,把他们放在桌子旁边的地上,给他们一人一根木棍,让他们拿在手里挥舞玩耍。

“在这件事上,我想得比什么都多。不,我并不认为她蓄意杀我。她还不愿意给我这种面子呢。她没有憎恨,根本没有感情。我是在军队里学会的。你要杀人,得往他脑袋、心口或者肚子开枪。不,她专门挑了地方朝我打枪。我看到枪口朝上移。如果她存心要我的命,我倒不在乎了。我觉得那倒是一种爱的表现。但我在她眼里并不是冤家,只是碍事的东西。”

现在这两个男人不作声了,偶尔想出一些虚假的客套话——毫无意义地询问健康和天气,答复谁也没认真听。假如老李不来,这种情况一直继续下去,他们两人又会互相看不顺眼了。

“你想得真不少。”塞缪尔说。

又开始了第二次尖叫。“抓鸡的是老李,”塞缪尔说,“你知道,如果鸡有它们的政府、教会和历史,它们对于人们的欢乐就会有截然不同的、不以为然的观点。人只要遇到任何欢乐的、有希望的事情,一些鸡就要嚎叫着上砧板了。”

“我有的是时间。我还想问你一件事。那可怕的最后一幕以前的事,我全记不清了。她是不是很美,塞缪尔?”

“有什么野兽在抓鸡,”亚当说。

“对你说来,她很美,那是你的想象。我认为你并没有见到她的真面目,你见到的只是你在自己心目中树立起来的她的形象。”

披屋后面传来鸡的愤怒的急叫,然后是沉闷的碰击声。

亚当脱口说:“我不知道她是谁——是什么样的人。当时我心满意足,不想知道。”

塞缪尔说:“总有一天,我们会安下心来,你可以像独自玩纸牌那样,把思路理一理,全部摊在桌面上,可现在——你连纸牌都没有找齐呢。”

“现在你想知道吗?”

“不。不恨——只有往下沉的感觉。也许我以后会把它归为憎恨。你知道,从孤独到恐惧这之间没有间歇。我只感到混乱,混乱。”

亚当垂下目光。“不是出于好奇。我希望知道我孩子的种气。他们长大以后——难道我不想了解他们的禀性吗?”

“你心里恨不恨?”

“当然要了解。不过我现在就要向你指出,能给他们带来劣性的不是他们的种气,而是你的疑神疑鬼。他们会成为你所指望的那种人。”

“那几乎像是宽慰,”亚当说。

“但是他们的种气——”

“一点没有。”

“我不太相信种气一说,”塞缪尔说,“我认为孩子的好坏是出了娘胎以后,受到父母影响而形成的。”

“塞缪尔,我只问一次,以后再也不问了。你听到什么没有?有没有关于她的消息——任何消息?”

“你不能使猪变成一头快马。”

“我想我的怒气还不大。”

“当然不能,”塞缪尔说,“但是你能训练一头猪,使它跑得很快。”

亚当瞪着塞缪尔;但他在心目中却看到了他弟弟查尔斯阴沉凶狠的模样,又看到卡西和枪筒上面的冷酷的眼睛。“眼睛里面没有任何恐惧,”亚当说,“更像是厌倦。”

“这儿谁都不会同意你的看法。我想即使汉密尔顿太太也不会同意。”

“在某种意义上,我答应了我老婆,说我会这么干。她不信。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好斗的人。我上一次揍人还是在伦敦德里县为了一个红鼻子的小姑娘和一本教科书同人吵架的时候。”

“太对啦。她比谁都更不会同意,因此我也不会对她这么说,招惹她狂风暴雨般的反对。她争论时全凭嗓门高,并且认为你不同意她的想法就是对她个人的触犯,因此她总是占上风。她是个好女人,不过你得摸透她的脾气。咱们还是谈孩子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再来一杯好吗?”

塞缪尔眯起眼睛笑了。“不是很自然吗?我干得对吗?”他问道。

“好,谢谢你。名字大有奥妙。我一直不明白,名字是由小孩的性格形成的呢,还是小孩为了适应名字而改变了性格。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如果一个人有了绰号,就说明他原来的名字不对头。你喜不喜欢那些常用的名字,比如说,约翰、詹姆斯、或者查尔斯?”

亚当的眼神仍旧茫然,但显得专注起来,仿佛他在倾听随风飘来的乐声,他的眼睛不像以前那么呆滞了。他说:“很难想象我受了侮辱,挨了痛打,还会感谢。不过我很感激,这是伤了感情的感谢,但还是感谢。”

亚当正看着那对孪生兄弟,听到查尔斯这个名字时,他突然发现一个孩子的眼睛里有他弟弟的神情。他身子向前凑去。

“那你有没有加以补救?你的孩子连名字都没有。”他俯下身,用胳臂搂住亚当的肩膀,扶他站起来。“我们给他们取名字,”他说,“我们好好想一想,替他们找两个好名字。”他用手掸掉亚当衬衫上的尘土。

“怎么回事?”塞缪尔问道。

“并不是我造成的,”亚当说。

“哎,”亚当嚷了起来,“这两个孩子不一样!他们长得不一样!”

“而你使他们成了无父孤儿。你能体会一个孤独的孩子夜间的寒冷吗?他有什么温暖,对他说来,鸟语晨光有什么欢乐?你能想象那种情景吗,亚当,哪怕是一小点?”

“当然不一样。他们不是单卵性双胞胎。”

亚当回答说:“他们的妈妈抛弃了他们,使他们成了无母孤儿。”

“那个——那个像我弟弟。我才看出来。不知道另一个像不像我。”

塞缪尔眼睛里的怒火消失了,他平静地说:“你的儿子还没有名字。”

“两个都像。一开始,脸上什么都齐全了。”

塞缪尔那只经常干活的有力的手一拳就把亚当打趴在地上。塞缪尔叫他起来,亚当刚爬起来,又挨了一拳,这下亚当不起来了。他呆呆地瞅着这个咄咄逼人的老头。

“现在可不太像,”亚当说,“有那么一会儿,我仿佛见到了幽灵。”

亚当说:“我干我自己的事情,与你无关。”

“幽灵也许就是那样的。”塞缪尔评论道。

塞缪尔说:“即使一个迟钝的人拣起一块石头,过不久也会给它一个称呼——比如说,彼得。而你呢——一年来,你整天冥思苦想,却连号码都没有给孩子编两个。”

老李把盘子端出来,搁在桌子上。

“我要打你了,老家伙。你是个老家伙。”

“你们中国有幽灵吗?”塞缪尔问道。

“你有两件武器,但是没有名字。”

“千千万万,”老李说,“我们的幽灵比什么都多。我想中国什么东西都死不了。拥挤得很。反正我在中国的时候有那种想法。”

“别挨近我。我要还手了。别以为我不能自卫。”

塞缪尔说:“你也坐下,老李。我们在取名字呐。”

“谁都不嫌多的。乱石果园里的爱不是太多,而是太少。”

“我还在炸鸡。马上就好。”

“我有——多得足以送掉我的命。”

凝视着孪生兄弟的亚当抬起头,眼神温柔。“你喝杯酒吗,老李?”

“你没有爱。”

“我在厨房里喝五加皮,”老李说着又进屋去了。

亚当站着直喘气。他摸摸自己被铁匠的手掐过的脖子。“你从我这里想要什么?”

塞缪尔弯下身,抱起一个孩子,放在自己膝头。“把那个也抱起来,”他对亚当说,“咱们好好看看,有什么特点可以帮咱们取名。”

塞缪尔的手掐住了亚当的脖子,掐得他太阳穴怦怦跳动,眼球充血,塞缪尔龇牙咧嘴地瞪着他。“用你那没有骨头的手指挣脱呀。那两个孩子不是你花钱买的,不是你偷来的,你什么力气都没有出。你靠了某种奇妙的天意才得到他们。”他有力的手指突然从他邻居的脖子上松开。

亚当笨拙地把另一个孩子放在膝上。“他们有相像的地方,”他说,“仔细看看又有不像的地方。这个的眼睛比那个的圆。”

“滚开,”亚当粗声粗气地说,“老李,拿杆枪来!这个人疯啦。老李!”

“是啊,脑袋也圆,耳朵大一些,”塞缪尔补充说。“这一个更像——像子弹头。这一个会胖一些,但长不高。这个头发和皮肤的颜色会深一些。我看这个很机灵,可是机灵会限制他的聪明。机灵的爱偷懒,否则就不叫机灵了。你瞧这个坐得多么稳!他比那个大——发育得好。你仔细观察可以发现许多不同,怪不怪?”

塞缪尔带着哭音说:“上帝保佑我,莉莎!亚当,事情跟你想的不一样!趁我还没有掐你脖子之前听我说。那对可爱的双胞胎根本没有受到照顾、注意、引导——我这话是忍住性子说的——没有被发现。”

亚当的脸起了变化,仿佛他的外壳开绽,露出了原来的面貌。他伸出一个指头,孩子扑过去没抓着,几乎从他膝上滚落下去。“哇!”亚当说。“别慌。你想摔下去吗?”

“配不配?他们不是在这儿吗。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按照我们认为他们具有的特点取名字也许会搞错,”塞缪尔说,“我们也许会错——大错特错。不如替他们取个拔高的名字——让他们有点出息。我的名字是跟撒母耳取的(《圣经》中人物,以色列早期先知,其名字的英文拼法与塞缪尔相同),撒母耳清晰地听到上帝的呼唤,我一辈子都在倾听。有一两次,我觉得我的名字也被呼唤——不过不清晰——很不清晰。”

“你的眼睛和鼻子也是花钱买的,”塞缪尔揶揄说,“你能直立,你的大拇指往横里长,也都是花钱买的。听我说,待会儿我要宰了你,不听就来不及了。你花钱买的!你无非是靠一笔遗产罢了。你现在想一想——你配不配有孩子?”

亚当用前臂护着孩子,身子俯向前面,在两个杯子里都斟了威士忌。“谢谢你来看我,塞缪尔,”他说,“甚至我要谢谢你打了我。说来有点奇怪。”

亚当说:“你给我滚开。赶快。你发疯啦。给我滚。这是我的地方。我花钱买的。”

“我这么做也有点奇怪。莉莎怎么也不会相信的,因此我永远不会告诉她。说了真话而没人相信比说假话没人相信更难受。坚持世人不接受的真理,需要极大的勇气。做这类事会受到惩罚,往往是被钉上十字架。我可没有那种勇气。”

亚当脸色一沉,眼睛仿佛开始看到了东西。塞缪尔感到肚子里一团怒火在翻腾,他快活地嚷道:“噢,朋友,离我远一些!我请你躲开!”他嘴角湿润。“请你躲开!”他喊道。“看在你想得起来的任何神圣的东西的份上,躲得远一些。我觉得我要行凶,按捺不住了。”

亚当说:“我一直不明白,像你这样有学识的人干吗要待在荒山沟里。”

“你怎么能明白呢?亚当·特拉斯克,一条下了两个崽子的狼狗,一只为了受精卵而自鸣得意的丑公鸡!一团烂泥巴!”

“那是因为我没有勇气,”塞缪尔说,“我一直不敢承担责任。当上帝呼唤我的名字时,我应当呼唤他的名字——但是我没有这么做。伟大和平庸的差别就在于此。这并不是少见的毛病。但是让平庸的人知道伟大是世上最孤独的状态则是有益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认为伟大有程度上的差别,”亚当说。

塞缪尔听到他无礼的回答,眼睛高兴地亮了起来。他看到老李躲在屋里,偷偷地望着他。“看在上帝的份上,别逼得我干出狂暴的事来。我这个人喜欢保持和平的形象。”

“我不以为然,”塞缪尔说,“那等于说世上有渺小的伟大。不。我认为当你到了承担责任的时候,你得在伟大和自在之间作出抉择。一面是温暖、友谊和融洽的相互了解,另一面是凄凉的伟大。你得在两者之间作出抉择。我为自己选择了平庸而庆幸,但我是不是知道如果选择了伟大会有什么后果呢?我的几个孩子也不会有伟大的,也许汤姆是例外。目前,他正为了面临抉择而苦恼。作为旁观者也够揪心的。我隐隐约约地希望他选择伟大。那岂不奇怪?作为父亲,居然要他的儿子去受伟大的罪!太自私了。”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亚当格格笑了:“看来取名字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塞缪尔说:“我听说你由于某种特殊的天恩得了一对双胞胎。”

“你原以为很简单吗?”

“你不受欢迎。”

“我原先不知道竟然这么有趣,”亚当说。

塞缪尔两手叉着腰,身子前俯。“听我对你说。有一个又苦又辣的晚上,也就是昨晚,来了一个好念头,使黑夜也变甜了。这个念头从黄昏的金星一直持续到拂晓的北斗七星——我们的主宰说了话。因此即使没人请,我也来了。”

老李端着一块案板出来,上面有一盘炸鸡、一碗热气腾腾的煮土豆和一大碟子甜菜根泡菜。“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他说,“鸡老了一点。我们没有今年的新鸡。黄鼠狼把小鸡叼走了。”

“现在我没有请你。”

“你来一起吃。”塞缪尔说。

“你曾经请我来。”

“我去拿我的五加皮。”老李说。

“那你干什么来的?你给我走!”

他走后,亚当说:“真奇怪——他以前说话不是这样的。”

“你应该付,但不是付给我。”

“现在他对你有了信任,”塞缪尔说,“他生性温顺忠诚,不求报答。他为人也许比我们两个中间谁都好得多,超出我们的想象。”

亚当嚷道:“我付钱。我对你说我付钱。要多少?我付。”

老李又走了回来,在桌子远端坐下。“把两个小孩放在地上吧。”他说。

塞缪尔心头升起怒火 ,越来越旺。“人生在世就是要同他得到的报酬相配。我干了一辈子活才发现自己的价值,你这个可怜的家伙怎么能认为付了钱就可以一笔勾销?”

孩子被放下时,咿咿呀呀地闹着表示抗议。老李用广东话训了他们几下 ,他们不作声了。

“什么?你想说什么?”

像几乎所有的乡村居民那样,他们三个人吃饭时不多说话。老李突然站起身,匆匆进了屋。他回来时捧着一罐红酒。“我忘了,”他说,“我在屋里找到的。”

“付钱?”塞缪尔说,“不错,你付了。是啊,一点不错。我还要告诉你,你付的已经超过了我应得的报酬。”

亚当大笑说:“我记得我买这地方之前,在这里喝过红酒。也许我是因为酒的关系才买下这地方的。鸡很好吃,老李。有好长时间我没有怎么注意到饭菜的滋味了。”

亚当说:“你来干什么?我不是已经把钱付给你了吗?”

“你在好转,”塞缪尔说,“有人认为生病是福气,好转了反而扫兴。但是时间这剂药是不理会福气不福气的。只要等待,谁都会好转。”

塞缪尔说:“我不请自来,有点不好意思。”

亚当比塞缪尔记忆中的模样更憔悴。他眼神呆滞,仿佛不常看东西。亚当过了一会儿才觉察到塞缪尔站在他面前。他嘴角耷拉下来,显出不高兴的样子。

老李收了桌上的盘碟,给小孩一人一根没有肉的鸡腿骨。两个孩子正襟危坐,手里抓着那根油乎乎的长骨头,一会儿放在嘴里吮吮,一会儿又拿出来打量。酒杯和酒瓶仍旧在桌上。

拐出萨利纳斯河谷,来到大橡树底下车辙不多的道路,只剩下半英里地的时候,塞缪尔试图酝酿一股怒气,掩饰他的窘迫。他自言自语地说一些激烈的话。

“咱们还是接着谈名字吧,”塞缪尔说,“我能感觉到莉莎把我身上的笼头拉紧了。”

“我想不出给他们取什么名字好。”亚当说。

塞缪尔也在琢磨:就在我认为理解她的时候,她干的事竟然出乎我的意料。

“难道你没有自己想要的姓——没有一个能吸引阔亲戚,沾上光的名字,不能重新取个响当当的名字?”

他驱车离去时,她望着他深色的身影。“他是个好丈夫,”她大声说,“不过爱抬杠。”

“是的。可能的话,我希望他们从头开始。”

“别老是唯唯诺诺,顺着我说。显得虚情假意。你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

塞缪尔用指节敲敲自己的前额。“真可惜,”他说,“有现成的名字,可惜他们不能用。”

“是的,孩子妈。”

“你指什么?”亚当问道。

“塞缪尔 ,”她说,“你是世界上最爱抬杠的人。”

“你不是说从头开始吗。昨晚我想过了——”他停了一会儿。“你有没有考虑过你自己的名字?”

“可是,孩子妈 ——”

“我的名字?”

“有什么可以领会的?光看就行了,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谁让你去领会的?如果上帝要你领会,他自有办法,不然他就不这么说了。”

“是呀。《圣经》中亚当的儿子——该隐和亚伯。”

“我只是想领会它,孩子妈。”

亚当说:“哦,不。不行,那不合适。”

莉莎尖刻地说:“我妈妈会有意见的地方正是我的意见,我来告诉你,我对什么有意见。你老是跟《圣经》捣乱,老是挑毛病,对它怀疑。你翻《圣经》的样子就跟浣熊翻动一块潮湿的石头似的,这才是叫我生气的地方。”

“我也知道不合适。不论怎么说,那有点蔑视命运的味道。你说怪不怪,该隐也许是全世界最出名的名字,但是据我所知,只有他一个人用?”

“我把它包好带去,免得损坏,”塞缪尔说。

老李说:“或许正由于这个原因,这个名字一直没有改变它的含义。”

“她不会有意见的。再说,上面记着名字的人除了一个之外都去世了。”

亚当瞅着杯子里血红的酒。“你一提这个名字,我就打寒噤,”他说。

“那本《圣经》是你妈妈的呀?”

“自古以来,有两个故事老是萦绕在我们心头,”塞缪尔说,“它们像是无形的尾巴,一直跟在我们背后,甩也甩不掉——一个是原罪的故事,另一个就是该隐和亚伯的故事。两个故事的意义我都不理解。我一点不理解,但是有感受。莉莎为这事生我的气。她说我不应该穷琢磨。她说我们不应该企图解释真理。也许她是对的——也许她是对的。老李,莉莎说你是长老派基督徒——你理解伊甸园以及该隐和亚伯的故事吗?”

“我不太愿意让《圣经》出门,”她不自在地说,“再说,假如你晚回来,我晚上看什么?孩子的名字又都记在上面。”她见他拉长了脸,便到卧室取了一本小《圣经》出来。那本书已经很破旧,封面是用牛皮纸粘住的。“把这本带去吧。”她说。

“她认为我有两下子,我上主日学校是很久以前在旧金山的事了。人们总希望你有两下子,最好像他们自己那样。”

他给脚上的旧皮鞋擦油时,侧着脸瞅她。“我能把《圣经》带去吗?”他问道,“要找好名字,没有比《圣经》更合适的书了。”

亚当说:“他问你是不是理解。”

“你的鞋最好也打一点油,”她说。

“关于亚当和夏娃堕落人间的故事,我认为自己能够理解。也许我自己也有同样的感受。至于兄弟残杀的故事——我不理解。也许因为我记不清细节了。”

没多久,他穿着那套黑色的衣服和浆洗得发亮的硬领衬衫走出来。他俯下身子,让莉莎帮他系好黑领结。他的白胡子刷得发亮。

塞缪尔说:“大多数人都不注意故事的细节。使我吃惊的正是细节。亚伯没有子息。”他仰望着天空。“上帝啊,日子过得真怪!它像生命一样——我们不注意时,过得很快;我们注意时,又过得特别慢。不,”他说,“我在享受生命的欢乐。我答应过自己,不把享乐看成是罪恶。我喜欢办事明理,打破砂锅问到底。即使是一块石头,我也要把它翻开,看看底下有什么。我一直因为看不到月亮的另一面而觉得遗憾。”

他走进卧室,把门砰地关上,莉莎望着门微笑了。

“我这里没有《圣经》,”亚当说,“家传的那本留在康涅狄格州了。”

“我要揍得他脑袋开花,”塞缪尔嚷道。

“我有,”老李说,“我去拿。”

“不,你干不出那种事。你没那么野蛮,塞缪尔。我了解你。你只会好言劝说,然后垂头丧气地回家来,希望我别再提你去他家的事。”

“不用了,”塞缪尔说,“莉莎让我把她妈妈的那本带来啦。就在我口袋里。”他取出那个纸包解开,拿出那本破旧的《圣经》。“这本磨损得像啃过似的,”他说,“这里面包含着多少焦虑和痛苦。只要给我一本旧的《圣经》,我就能从经常翻阅污损的书页部分把那个人的情况讲出来。莉莎的《圣经》磨损得非常均匀。就在这儿——这个最古老的故事就在这几页上。如果说它使我们不得安宁的话,那准因为我们心里本来就不安宁。”

“我用拳头揍他,”塞缪尔说。

“我小时候听过,以后一直没有再听到,”亚当说。

她一咬牙,牙齿格格发响。“假如你给那两个孩子取不成名字的话,这个家里就没有舒服的地方让你待着了。你别唉声叹气地回来,说他不愿意或者不听你劝说。假如你这么回来,我就亲自去。”

“以前总认为这个故事很长,其实非常短,”塞缪尔说,“我先把它念一遍,再回过头来琢磨。给我一点酒,刚才喝得嗓子干了。就是它——这么一个小故事却留下了很深的创伤。”他看看地下。“嘿!”他说,“孩子们躺在地上睡着啦!”

“我说不准。”

老李站起来。“我替他们盖些东西。”他说。

“假如他叫你少管闲事——你怎么办?”

“没事,地上很暖和,”塞缪尔说,“《圣经》上是这么写的。‘亚当和他的妻子夏娃同房;夏娃就怀孕,生了该隐,便说,耶和华使我得了一个男子。’”

“我也是这么看的,莉莎。”

亚当想开口说话,塞缪尔抬起眼睛看着他,他不作声了,用手搭在眼睛前面。塞缪尔往下念:“‘她又生了该隐的兄弟亚伯。亚伯是牧羊的,该隐是种地的。有一日,该隐拿地里的出产为供物献给耶和华。亚伯也将他羊群中头生的,和羊的脂油献上。耶和华看中了亚伯和他的供物。只是看不中该隐和他的供物。’”

“最好多了解了解,”她说,“那个人根本不承认他儿子的存在。他把他们抛到了九霄云外。”

老李说:“停一停——不,往下念,往下念吧。我们等一会儿再回过头来念。”

“听我说,莉莎,我很了解自己的毛病。我认为可能还不止那一些。”

塞缪尔接着念:“‘该隐就大大地发怒,变了脸色。耶和华对该隐说,你为什么发怒呢?你为什么变了脸色呢?你若行得好,岂不蒙悦纳?你若行得不好,罪就伏在门前。他必恋慕你,你却要制伏他。

“塞缪尔,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要去?是不是你那天生的、改不掉的爱管闲事的毛病?是不是你那管不好自己事的臭脾气?”

“‘该隐与他兄弟亚伯说话,二人正在田间,该隐起来打他兄弟亚伯,把他杀了。耶和华对该隐说,你兄弟亚伯在哪里?他说,我不知道。我岂是看守我兄弟的吗?耶和华说,你作了什么事呢?你兄弟的血,有声音从地里向我哀告。地开了口,从你手里接受你兄弟的血。现在你必从这地受诅咒。你种地,地不再给你效力。你必流离飘荡在地上。该隐对耶和华说,我的刑罚太重,过于我所能当的。你如今赶逐我离开这地,以致不见你面。我必流离飘荡在地上,凡遇见我的必杀我。耶和华对他说,凡杀该隐的必遭报七倍。耶和华就给该隐立一个记号,免得人遇见他就杀他。于是该隐离开耶和华的面,去住在伊甸东边挪得之地。”

“嗯,我是这么认为的。”他的口气不太理直气壮。

塞缪尔几乎带着厌倦的神情合上那张松脱的封面。“就是这些,”他说,“十六节,没啦。啊,上帝!我竟忘了它是多么可怕——没有丝毫鼓励的口气。也许莉莎是对的。不应该去琢磨。”

“你认为那两个孩子现在非取名字不可吗?”

亚当长叹了一声。“这个故事不能给人宽慰,是吗?”

“嗯,我说不准,孩子妈。”他没料到她居然有这种反应。“我说不准。”

老李从粗陶器瓶子里倒出满满一大杯深色的酒,呷了一口,张大嘴巴,让舌根有些回味。“我们觉得真实,并且符合我们自己情况的故事才有力量,才能经久不衰。人背了多沉重的罪恶的包袱啊!”

她终于开口说:“塞缪尔,你认为你能打动那个石头一般的人吗?”

塞缪尔对亚当说:“你还想把它全揽下来呢。”

塞缪尔吞吞吐吐地对妻子说他要去特拉斯克那里看看。他认为她一定壁垒森严,毫不通融;他一生中很少有违反她意愿的时候,这次不管她怎么坚决反对,他也非去不可。一想到要违抗自己的妻子,他心里有点不好受。他几乎忏悔似的解释了他的意图。他讲话时,莉莎双手叉着腰,他的心不由得往下沉。他说完后,她仍旧盯着他,在他看来 ,眼光冷得叫人寒心。

老李说:“我也这样,谁都是这样的。我们把罪恶当成宝贝似的,抱了一大堆。那是我们自找的。”

亚当插嘴说:“这故事使我觉得好受一些。”

“我宰鸡等你,”老李说,“你会喜欢那对双胞胎的,汉密尔顿先生。漂亮的小男孩。我不对特拉斯克先生说你会来。”

“这话怎么说?”塞缪尔问道。

“明天。”

“嗯,我们从小就认为我们有罪恶的本性。我们认为美德是学来的,因为别人这样教导我们。但是罪恶是我们自己干出来的。”

“什么时候去?”

“唔,我明白了。但是这故事怎么会使你好受一些呢?”

塞缪尔说:“我去。我要带根马鞭去。连名字都没有取!我一准去,老李。”

“那是因为,”亚当激动地说,“我们是从这条线上衍生下来的。它是我们的父辈。我们的某些罪恶早在我们的祖先身上就有了。我们又有什么办法?我们是我们父辈的后代。也就是说,我们不是创始人。这当然是一个借口,但是世界上可以当作借口的东西并不多。”

“我早就想来告诉你了。不让他清醒过来的话,他简直成了行尸走肉。”

“即使有借口,也不能使人信服,”老李说,“否则我们早就消灭了罪恶,世界上也不会有这么多悲惨遭罚的人了。”

“岂有此理,”塞缪尔生气地说,“哪有这么混的人?”

塞缪尔说:“可是你们有没有从另一个角度来看问题?无论有没有借口,我们跳不出我们祖先的窠臼。我们有罪恶。”

“他对他们说话时,不论是一个还是两个,都称呼‘你们’。”

亚当说:“我记得当初我对上帝有点恼火。该隐和亚伯都奉献了他们的供物,上帝接纳了亚伯的供物,拒绝了该隐。我一直认为这不公平。我一直不理解。你们呢?”

“我指的是他对他们说话时怎么称呼。”

“也许我们考虑问题的背景不同,”老李说,“据我所知,这个故事是牧民写的,写给牧民看的。他们不是农民。牧民的上帝岂不认为一头肥羊羔要比一捆大麦更贵重?供物必须是最好、最贵重的东西。”

“他管两个小孩叫‘他们’。”

“是啊,我能理解,”塞缪尔说,“老李,我可要提醒你,别让莉莎注意到你这种东方人的思想方法。”

“他怎么称呼他们?”

亚当仍旧不平静。“是啊,不过上帝为什么要定该隐的罪呢?那不公平。”

“我没开玩笑。”

塞缪尔说:“你得仔细听清楚。上帝根本没有定该隐的罪。即使是上帝,也可以有所偏爱,对不对?我们不妨假设,上帝喜欢羊肉甚于蔬菜。我自己也这样。也许该隐给上帝捎去的是一捆胡萝卜。上帝说:‘我不喜欢。再弄点别的东西。给我捎点我喜欢的东西,我就对你和你弟弟同等看待。’可是该隐大动肝火。他的自尊心受到伤害。当一个人自尊心受到伤害的时候,他就要打人,亚伯正好赶上。”

“别开玩笑啦,老李。”

老李说:“圣保罗对希伯来人说亚伯是信奉上帝的。”

“他们没有名字。”

“《创世记》里没有谈到这件事,”塞缪尔说,“没有提到信奉或不信奉。只稍稍提到该隐的脾性。”

“我不会吓唬人。弄不好,可能把我自己给吓唬着了。我顺便问一下 ,他给那对双胞胎起了什么名字?”

老李问道:“《圣经》里自相矛盾的地方,汉密尔顿太太是怎么看的?”

“我不知道,”老李说,“也许你可以吓唬他一下,让他清醒清醒。”

“她根本没有什么看法,因为她不承认《圣经》会有矛盾的地方。”

“那你认为我能做些什么?”

“可是——”

“一年零三个月了。”

“别说啦。你去问她。问过之后,你会长进一些,但是混乱的程度不减以前。”

“已经一年多了吧,是吗?”塞缪尔问道。

亚当说:“你们两个在这方面都有研究。我当初学得肤浅,印象不深。后来该隐由于杀人遭到驱逐吗?”

“也不会有坏处。我原以为他会熬过去的。可他还是失魂落魄的。”

“对——为了杀人。”

老李和塞缪尔在酒吧间一张小圆桌旁坐下,塞缪尔用手指蘸着啤酒杯溢出的泡沫在擦得发白的桌面上画图形。“我一直想去看你和亚当,可是我认为去了也没有什么好处。”

“上帝给他立了记号?”

塞缪尔说:“我正要到隔壁去喝杯啤酒,老李。我请你一起去。”

“你刚才没有听清吗?该隐的记号不是为了毁掉他,而是为了保护他。凡是杀他的人都要遭到报应。那是为了保存他的记号。”

“孩子都好。”

亚当说:“我总觉得该隐背了黑锅。”

“哈啰,老李。孩子们怎么样?”

“也许是这样,”塞缪尔说,“但是该隐活了下来,有了后代,亚伯只活在故事里。我们是该隐的后代。几千年之后,我们三个大人在这里讨论这件罪行,仿佛它是昨天发生在金城的事而还没有开庭审讯,这岂不奇怪?”

老李正好进店来,看到塞缪尔眼睛一亮。“你好,先生,”他说。

孪生兄弟中的一个醒了,打一个呵欠,瞅瞅老李,又睡了。

“不能,”他爸爸说,“不过她寄给乔会觉得更高兴。”

老李说:“你还记得吗,汉密尔顿先生?我告诉过你,我在把一些中国古诗译成英文。别担心,我不会在这里朗诵的。我翻译的时候,发现有些古老的东西像今天早晨这般清新。我一直在琢磨其中的道理。当然,人们关心的只是自己。一个故事如果同听的人无关,他就不愿意听。我摸索出一条规律——一个伟大持久的故事必然同每个人有关,否则就不能持久。能引起兴趣的不是奇怪陌生的东西——而是同个人休戚相关、十分熟悉的东西。”

“你能让她自己吃吗?”

塞缪尔说:“用你的规律来解释该隐和亚伯的故事能行吗?”

“她会转寄给乔的,”塞缪尔说。

亚当说:“我没有杀我的弟弟——”他突然停住了,往事在他心中一幕幕地展开。

“我替妈妈准备了一包东西,”威尔说,“一些法国进口的小罐头。蘑菇、肝酱、沙丁鱼,罐头小巧得几乎看不见。”

老李回答塞缪尔说:“我认为我能解释。我认为这个故事是世界上最出名的,因为它同每个人有关。照我看,这个故事对人类灵魂有象征意义。我现在正在探索——如果讲得不清楚,先别攻击我。小孩最害怕的是得不到宠爱,遭受抛弃是他惧怕的地狱。我认为世界上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遭受抛弃的感觉。被抛弃感引起愤怒,愤怒引起某种出于报复而犯下的罪恶,罪恶引起内疚——这就是人类的故事。我认为如果能够根除抛弃,人就不至于落到目前这种地步。失去理智的人也许会少一些。我还敢肯定监狱也不必要这么多。根子都在那上面。孩子得不到他渴望的宠爱,就踢猫,在它身上出气,掩盖他秘密的内疚;另一个孩子就偷盗,靠金钱得到爱;第三个就干出轰轰烈烈的事业来征服世界——内疚、报复、更多的内疚,老是这么周而复始。人类是唯一有内疚心理的动物。因此我认为这个古老而可怕的故事的重要性在于它揭示了灵魂——隐秘的、遭受抛弃的、内疚的灵魂。特拉斯克先生,刚才你说你没有杀过弟弟,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我不想知道那是什么,但同该隐和亚伯的故事有些关系吧?汉密尔顿先生,你对我这个东方人的唠叨有什么看法?你知道我的东方人的气质并不比你多。”

塞缪尔到威尔漂亮的新店址去看威尔。他几乎不认得他的儿子了,因为威尔发福了,穿着上衣和坎肩,小手指上还戴了一个金戒指。

塞缪尔的胳臂肘支在桌子上,双手蒙着眼睛和前额。“我要想一想,”他说,“该死的,我要想一想。我要把这个问题孤立起来,分析考虑。说不定你把我的世界完全推翻了。我不知道我能在原先的旧址上建造什么。”

大夫直勾勾地盯着他。“我认为你讲的是心里话,塞缪尔。好吧,钱我收下了。”

老李轻声说:“难道不能在公认的真理周围建立一个世界吗?找到了原因之后,难道不能根除某些痛苦和愚蠢吗?”

塞缪尔哈哈大笑。“你帮了我大忙,”他说,“你帮我的忙远不止两块钱的价值。把钱收下吧。”

“我不知道,真该死。你扰乱了我的美好的世界。你挑起一场争论,作出了答复。别打扰我——让我想!你的该死的母狗已经在我的脑袋里下了崽子。哎,我不知道我的汤姆对这会有什么想法!他会兜在心里,像在火上烤猪肉那样,翻来覆去地慢慢思考。亚当,你该醒醒了。不管你刚才回忆起什么事情,你想的时间够长了。”

“当然要疼。不疼的话,你怎么知道是扭伤?”

亚当一惊。他长叹一声。“那岂不太简单了吗?”他问道,“我一向怕简单的事情。”

“可是我疼。”

“一点也不简单,”老李说,“复杂得要命。但是最后露出了亮光。”

“别再扭伤了。把钱收回去吧。你并不是傻子,塞缪尔,除非你越来越像小孩儿了。”

“亮光也是不长的,”塞缪尔说,“咱们坐着坐着,天都快黑了。我赶来是帮忙给双胞胎取名字的,现在名字还没有取成。我们在围着柱子打转。教会自有它们现成的规矩,老李,你最好不要搞得复杂化了,不然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像要成为中国人了。教会喜欢复杂的东西,但是不喜欢别人掺和。我得赶车回家了。”

“当然想知道。”

亚当急切地说:“你总该替我找几个名字呀。”

“你想知道该怎么办吗?”

“《圣经》上的吗?”

“这是付给你的两块钱。”

“什么地方的都行。”

“你打老远赶了车来找我,就是为了让我对你说你扭伤了腰,向你收两块钱诊金吗?”

“唔,咱们想想。出埃及的人中间只有两个到了上帝的应许之地。你希望以他们的名字作为象征吗?”

“是这么一回事,”塞缪尔说。

“是谁?”

“你扭伤了腰。”

“迦勒和约书亚。”

在金城,蒂尔森大夫替他作了检查。蒂尔森常年操劳过度,脾气变得更暴躁了。

“约书亚是个军人——一个大将。我不喜欢当兵的。”

一天,塞缪尔抬干草捆的时候闪了腰,这件事给他感情上带来的痛苦比腰痛更严重,因为他难以想象山姆·汉密尔顿在生活中居然有抬不动干草捆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腰不争气,正如他的子女中间有哪一个不争气,使他丢脸一样。

“迦勒是个首领。”

以前,她把他的计划和预言看成是小孩的瞎嚷嚷。现在她觉得这些东西对一个成人说来不合适。他们只剩三个人住在农场里:莉莎、汤姆和塞缪尔。尤娜和外地人结了婚,离开了家乡。德西在萨利纳斯经营服装店。奥利芙跟她心爱的年轻人结了婚。莫莉也出嫁了,并且,简直叫人难以相信的是,她住在旧金山的一幢公寓里。卧室里香气扑鼻,壁炉前面还铺了一张白熊皮地毯,晚饭后喝咖啡时,莫莉还抽金纸烟头柴米洛牌的高级香烟。

“但不是大将。我有点喜欢迦勒——迦勒·特拉斯克。”

莉莎老了。塞缪尔在她脸上可以看出来。他自己尽管胡子雪白,却不觉得老。但是莉莎在倒退了,证据是明摆着的。

双胞胎中间的一个醒了,不停地哭叫。

塞缪尔给乔的信中写道:“如果你没有成为无神论者,我才觉得奇怪呢,我很高兴地看到,凭你现在的年纪和才智居然接受了不可知论,正如吃饱了饭再吃小甜饼那样。我是了解你的,但我要衷心地劝你不要试图改变你母亲的信仰。你上次的一封信只能使她认为你身体不适。你母亲认为好好地喝碗浓汤就能治好许多病。她认为你对我们的文明体制的大胆抨击是由于胃疼引起的。她为你担心。她的信仰坚同山岳,而你,孩子,还没有搞到一把铁铲呢。”

“你呼唤了他的名字,”塞缪尔说,“你不喜欢约书亚,就叫迦勒吧。他是那个机灵的——皮肤黑一点的。嘿,另一个也醒啦。我一向喜欢亚伦这个名字,不过他没有到达上帝应许之地。”

威尔和乔治的生意很兴旺,乔给家里写信都用押韵的诗句,对所有公认的真理都横加抨击。

第二个小孩简直是使人高兴地也开始哭叫。

他发现自己对亚当·特拉斯克有气。塞缪尔觉得亚当仿佛从折磨自己中得到乐趣。但是他没有更多的时间来操这份心。乔已经上大学了——就是利兰·斯坦福在帕洛阿尔托附近他农场上创办的那所学校。汤姆越来越深地陷在书本里,也使他爸爸担忧。他的工作干得不坏,但是塞缪尔觉得汤姆心情不够舒畅。

“那名字也不错,”亚当说。

他干的活,亚当已经给了他报酬。虽然没有要风车,风车备件的钱也付给了他。塞缪尔卖了那套备件,把钱还给亚当。亚当也没有说什么。

塞缪尔突然笑起来。“讲了许许多多话毫无头绪,”他说,“两分钟里面却解决了问题。迦勒和亚伦——你们现在成了有名有姓的人,入了伙 ,别人骂你们时也好称呼啦。”

“好吧,孩子妈,”他虽然这么说,心里却难受,因为别人感到痛苦的时候,塞缪尔就无法安下心来只顾自己。要他听任亚当这样颓唐下去,不闻不问是很难做到的。

老李把孩子挟在臂下。“你分清了没有?”他问道。

“我考虑到你自己的家庭,”她没好气地说,“你每次从那里回来,全家都要阴沉好几天。”

“当然,”亚当说,“那个是迦勒,这个是亚伦。”

“你有没有考虑过那两个小孩,莉莎?”他问道。

老李在暮色中挟着那对喊叫着的孩子进了屋。

“我要你别去那里了,”她说。“你回来时好像变成另外一个人。塞缪尔,你没有改变他。他却改变了你。我在你脸上看到了他的神色。”

“昨天我还分不清他们俩谁是谁,”亚当说,“亚伦和迦勒。”

塞缪尔·汉密尔顿又来了两次,想给亚当鼓鼓气,让他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接着,莉莎干涉了。

“感谢上帝,我们经过耐心思索,总算找到了名字,”塞缪尔说,“莉莎更喜欢约书亚。她喜欢耶利哥坍塌的城墙。不过她也喜欢亚伦,我想问题不大。我去套车。”(耶利哥:约旦河谷巴勒斯坦的古城,据《圣经》记载,约书亚率领希伯来人来到城下,城墙在军号声中坍塌,约书亚一举攻克该城。(见《旧约·约书亚记》第六章))

有一个时期,老李试图使亚当振作起来,不过老李自己是个大忙人。他做饭洗衣服,替双胞胎洗澡,喂他们吃东西。他终日操劳,逐渐喜欢那两个小男孩了。他对他们说广东话,他们最早辨认、牙牙学语的是中国字句。

亚当陪他走到披屋那儿。“你这次来使我很高兴,”他说,“我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亚当仿佛蒙上一层粘胶,行动缓慢,思想迟钝。他像是在灰色的水底观察世界。他的心灵有时也挣扎着想浮上来,但一见亮光,又头晕眼花,他又缩回到灰蒙蒙的水底。他意识到那对双胞胎的存在,因为他听到他们的哭声和笑声,但他对他们只感到一丝厌恶。对亚当来说,他们是他损失的象征。他的邻居们有时驱车来到他的小溪谷,他们中间谁都理解愤怒或者悲伤的心情,都想安慰他。但他们对于笼罩在亚当头上的阴霾却无能为力。亚当并不拒他们于门外,但是对他们视而不见,不久之后,邻居们不再走上这条橡树荫翳的路了。

塞缪尔把嚼铁塞进倔强的“赞美上帝”的嘴里,系好额带,扣上笼头。“现在你也许要考虑在那块平地上修花园了,”他说,“我已经预见到了你当初规划的花园。”

亚当·特拉斯克蜗居在他的农场里。修了一半的桑切斯老宅经受着风吹雨打,新地板受了潮,翘曲变形。新开的菜园杂草丛生。

亚当好长时间都不搭腔。他最后说:“我觉得那种劲头已经消失了。我感觉不到它的吸引力。我的钱够我过日子的。我自己本来就不想要什么花园。现在修了没有人看。”

塞缪尔猛地向他转过身,眼睛噙着泪水。“别以为花园会从地面上消失,”他嚷道,“不要这么想。你以为你比别人高明吗?我对你说,即使你消失了,花园仍旧存在。”他喘着气,站了一会儿,然后爬上马车,抽了“赞美上帝”一鞭,耸着肩膀,驾车走了,连招呼都没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