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午,凯特敲敲费叶的房门进来,费叶独自在玩纸牌,抬起眼睛看看她。
费叶自从那次身体不适,做了噩梦之后,变得寡言、消沉了。凯特知道自己受到注意,但那是她无能为力的事。反正她知道那卷遗嘱还在盒子里,姑娘们都见过或者听过,她就放心了。
“你觉得好吗,妈妈?”
“不是节日就更别提啦。你忘了现在是四旬斋吗?珍妮那里一个客人都没有。”
“很好,很好。”她的眼神躲躲闪闪的。费叶并不太聪明。“你知道,凯特,我想到欧洲去。”
“当然看到了——一星期里有八十七个客人。不是节日的时候,珍妮或者黑里俏哪一家的买卖都比不上我们!”
“太好啦!你应该享享福,你也有条件去。”
“今天早晨你看到黑板上的记分吗?”
“我不想一个人去。我希望你陪我去。”
“那敢情好,”特里克西说。“珍妮的姑娘们那天来这儿吃费叶的生日蛋糕,她们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们回去以后不谈别的,光说费叶这儿有多好。珍妮气坏了。”
凯特诧异地望着她。“我吗?你想带我去吗?”
有一个星期日上午,格雷斯望弥撒回来对特里克西说:“我准备结婚,不干这一行了。你没想到吧?”
“当然啦,干吗不带你?”
乔治亚早上十点就起床,跟“棉花眼”学弹钢琴,她的指甲也修得很干净。
“啊,你真好!咱们什么时候走?”
阿历克斯退回厨房里,偷偷地用手背擦眼睛。他敢打赌他做的葡萄干布丁能让她们惊喜万状。
“你想去吗?”
有一天晚上,每人都拿到了一份礼物,因为费叶的妓院是全县最好、最干净、最正派的——这一点应该归功于谁呢?当然,应该归功于姑娘们——还有谁呢?她们以前尝过这么香的炖菜吗?
“我一直想。咱们什么时候能走?咱们早一点去吧!”
从冈萨雷斯来度周末的奥斯卡·特里普说:“应该有歌词。这支曲子很美。”
费叶的眼睛里失去了猜疑的神情,她的脸色也和缓了。“也许明年夏天吧,”她说。“咱们做明年夏天去的安排,凯特!”
“这支曲子没有词,”“棉花眼”说。
“好的,妈妈。”
埃瑟尔说乐曲确实有月光的情趣,问他记不记得歌词。
“你——你不再接客了 ,是吗?”
他把他失明的经过告诉她,这件事很悲惨,他对谁都没有讲过。星期六晚上,他把钢琴弦上的弱音链取下,把他上午努力回忆和练习的曲子弹奏几段,“棉花眼”认为那支曲子叫《月光曲》,是贝多芬的作品。
“我干吗还要接呢?你待我这么好。”
“嗯,我不知道。我想是肖邦的作品吧。我能看乐谱就好啦!”
费叶慢慢地收起纸牌,拍拍齐,放在桌子抽屉里。
“真美,”她说道。“这是什么呀?”
凯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嗯,像这个,”他为她演奏了一段儿。
“什么事?”
“像什么呢?”她问道。
“你知道我想替你出些力。”
他对凯特说:“当你回忆往昔时,想起的事情真有意思。”
“里里外外的事不都是你在做吗,亲爱的。”
“棉花眼”得知谁都不讨厌他。他慷慨激昂的钢琴演奏不知不觉起了变化。
“你知道我们最大的开支是伙食费,冬天更多。”
在厨房里的阿历克斯发现自己在做软饼时手艺特别高超。可他如果把姑娘们平时对他的评论信以为真的话,准会认为自己是个杀人凶手,他还发现烹调这一行不是光学就会的。你得靠感情。
“对的。”
一天下午,格雷斯显得特别漂亮,凯特禁不住把她身上那枚仿金刚钻蝴蝶别针取下来送给格雷斯。格雷斯赶紧上楼,换了一件衬衫,以便戴上别针,相得益彰。
“现在的水果和各式各样的蔬菜几毛钱就可以买一大堆。到了冬天 ,你知道我们买罐头桃子和罐头菜豆得花多少钱。”
一天吃晚饭时,凯特说她凑巧看了埃瑟尔的房间,觉得十分整洁美观,禁不住要买件礼物送给她。埃瑟尔在饭桌上打开那包东西,发现是一大瓶霍伊特德国香水,足够让她身上香很长时期。埃瑟尔很高兴,只希望凯特没有看到她塞在床底下的脏衣服。晚饭后她赶紧把衣服掏了出来,还擦洗了地板,清除了屋角的蜘蛛网。
“你打算自己做些罐头吗?”
在往后的几个月里,费叶妓院里逐渐起了变化。姑娘们邋里邋遢,肝火很大。如果吩咐她们保持个人整洁,房间打扫干净,她们就怨气冲天,整个房子就充满了乖戾的气氛。但是情况并没有朝这个方向发展下去。
“是啊,干吗不可以?”
三
“阿历克斯该怎么说呢?”
凯特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从手提包里取出五个小药瓶和一张字迹潦草的纸条。她把这些东西全放进一只长统袜,再往一只橡胶套鞋里一塞,同另一只套鞋一起搁在壁柜最里面的角落。
“妈妈,信不信由你,你自己也可以去问阿历克斯。这是他出的主意。”
她从皮沙发上拿起她的大手提包,离开了诊室。
“是吗!”
凯特目送他走开,然后迅速地朝一排排药瓶和药盒扫了一眼。她关好药剂室的门,在外屋环视一周。书架上有一本书突出在外面。她把它推进去,同旁边的书一般齐。
“是他说的。千真万确。”
“没什么。这是你的药。告诉费叶,叫她多睡睡觉,吃些蔬菜。我一宿没睡。你自个儿出去吧,好吗?”他说罢,摇摇晃晃地回到诊室去。
“嘿,真他妈的——噢,对不起,亲爱的。我说漏了嘴。”
“什么?”
厨房变成了罐头作坊,姑娘们都插手帮忙。阿历克斯真的以为这是他出的主意。这一阵忙过之后,他得了一块银表,后表盖还刻了他的名字,足以证明他的主意得到了好评。
怀尔德大夫说:“是啊——我年纪越大,用药的种类越少。那些药中间有一部分是我开始行医时备的。从来没有用过。那是新手的储备。当初我打算搞炼丹试验呢。”
平时,费叶和凯特在餐厅长桌上吃晚饭,星期天晚上,阿历克斯休息,姑娘们吃厚厚的夹肉面包当晚饭,凯特准备了两个人的饭菜在费叶房间里吃。那是愉快而气派的场合。总要准备一点精致的食品,特别好吃——煎肝、色拉,或是大街对面兰氏面包房买来的甜点心。餐厅桌子铺的是白油布,用的是纸餐巾;费叶桌上铺的是织花白台布,餐巾是亚麻布做的。还有宴会气氛,燃着蜡烛,摆着一缸鲜花——这在萨利纳斯是罕见的。凯特用田野里采来的野花就能搭配成漂亮的花饰。
“这么多药!”
“她真是个聪明的姑娘,”费叶说。“她什么都会做,什么都会对付。我们要到欧洲去了。你们知道凯特能讲法语吗?嘿,她能。等她有空的时候,你们让她讲点儿法语听听。她在教我呢。你们知道法语面包是怎么说的吗?”费叶快活极了。凯特使她兴奋,还不断想出新的计划。
他把药丸倒进一个圆的硬纸盒里,她站在药剂室门口。
四
“哦,对了。我记起来了。”
十月十四日 ,星期六,第一批野鸭飞过萨利纳斯。费叶从窗口看到它们排成一个大楔形飞向南方。晚饭前,凯特总是先到费叶的房间里坐一会儿,那天费叶便谈到野鸭南迁的事。“冬天快来了,”她说。“咱们该让阿历克斯把火炉安装起来。”
“有三种,黄、红、绿。”
“你现在吃补药吗,亲爱的妈妈?”
“她以前闹过胃病,”怀尔德大夫说。“不能那样过日子,整天吃东西,保养得太好。反正我不能这么过。我们管它叫胃病。是吃得太多,经常熬夜引起的。对——你要药丸。你记得是什么颜色的吗?”
“好。你老是伺候我,把我宠得越来越懒了。”
“嗯,我替她担心。前些时,她真病了。肚子痛,头脑也不清楚。”
“我喜欢伺候你,”凯特说。她从抽屉里取出莉迪亚·平卡姆药酒,把瓶子对着亮光看看。“剩下不多了,”她说,“咱们得再去买几瓶。”
“年纪大啦。费叶怎么样?”
“噢,上次我买了十二瓶放在壁柜里,我想大概还剩三瓶。”
“我想你也没锁上。”
凯特拿起杯子。“杯子里有个苍蝇,”她说,“我去洗一洗。”
“那儿——那扇门。”
她在厨房里把杯子涮了涮,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眼药水瓶。瓶口用一小块土豆塞住,好像塞住了的煤油桶。她往杯子里小心地挤出几滴透明的液体,那是番木鳖酊(一种毒性较大的消肿止痛药,可作为胃病治疗剂及神经麻痹剂)。
“什么药剂室?”
回到费叶的房间以后,她在杯子里倒了三匙药酒,搅和了一下。
“是啊,不会坏事的,”他说。“我是不是连药剂室的房门也忘了锁上?”
费叶喝了药酒,咂咂舌头。“味道真苦,”她说。
“好一点 ,药丸挺管用。”
“是吗,亲爱的?让我尝尝。”凯特从瓶子里倒了一匙,喝后做了一个怪脸。“确实苦,”她说。“我想大概时间搁得太久了。我把它扔掉。哎,真苦。我给你倒杯水来。”
“你觉得好一点吗?”
晚饭时,费叶脸色潮红。她停住不吃了,仿佛在倾听什么。
“是的。”
“怎么啦?”凯特问道。“妈妈,怎么啦?”
“药丸?哦,对了。你是费叶那儿的姑娘。”
费叶似乎竭力在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我也不知道。大概有点心动过速。我突然觉得心慌,心跳得厉害。”
凯特说:“我要一些上次的那种药丸,我没法晚来。”
“要我扶你回房间吗?”
“我大概上了年纪,”他说,“好忘事。”他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也不明白我干吗要锁。用一根铁丝一捅,锁就开了。再说,有谁要进去呢?”他好像这时候才看到凯特。“我十一点钟才看门诊。”
“不要,亲爱的,现在没事了。”
“没有锁?”他把钥匙朝反方向一转,果然发现锁舌顺溜地伸了出来。
格雷斯放下叉子。“你脸上烧得很红,费叶。”
“门没有锁上。我来得早了一些,就进屋等着。”
凯特说:“我真担心。你最好去看看怀尔德大夫。”
“噢,你好。锁卡住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不,现在没事了。”
他爬上楼,用那把旧钥匙去开诊所的门锁。钥匙转不动。他把皮包搁在地上,使劲开锁。钥匙怎么都不动。他抓住门把往外拉,把钥匙拧得格格直响。房门从里面给打开了。凯特站在他面前。
“刚才你吓了我一大跳,”凯特说。“你以前有没有犯过?”
九点半,怀尔德大夫把他的马车交到马房,疲惫地从车上拿下他的黑皮包。他在阿利萨尔待了一宿,守着一位垂死的德籍老太太。她死得拖泥带水。临终前还要对她的遗嘱作修改补充。即使到了现在,怀尔德大夫还不能完全肯定她那顽强、干瘪、牵丝攀藤的生命是否已经消失。她有九十七岁,对她说来,一张死亡证明是毫无意义的。嘿,牧师替她做安魂祈祷时,还被她训了一通。怀尔德大夫在琢磨死亡的奥秘。他时常琢磨。昨天,三十七岁的艾伦·戴死了。他身高六英尺一英寸,结实得像头牛,一片四百英亩地的农场和一个人口众多的家都少不了他,但是他得了肺炎,发了三天烧,就窝窝囊囊地送了命。怀尔德大夫琢磨不透什么道理。他眼皮发涩。他想赶在门诊病人来找他看胃痛之前,先洗一个海绵擦身澡,喝点酒。
“唔,有时有点气急。我想大概是长胖的关系。”
星期三上午八点半,凯特来到大街,走进蒙特雷县银行大楼,爬上楼梯,沿走廊找去,看到一扇门前的牌子上写着:“怀尔德医师——门诊时间:十一时至二时”,她便站住。
那个星期六的晚上,费叶觉得身体不适,十点左右,凯特劝她上床休息。凯特看了费叶好几次,等她睡着了才放心。
怀尔德大夫是个诚实的好人。他提起自己这一行时总喜欢说他唯一有把握的是用硫磺治疥疮。他行医并不是漫不经心的。像许许多多乡村医师一样,他既是当地的大夫,又是牧师和精神病医生。萨利纳斯居民的秘密、弱点和豪勇大部分都为他所知。他从没有学会以无所谓的态度来看待死亡。病人的去世总使他产生失败和无知无能的感觉。他胆子不大,只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才战战兢兢地采用外科手术。当时,药房业已开始兴起,为医师们分担一部分工作,但是有少数医师自己仍旧有小药房,为自己处方配药,怀尔德大夫就是其中之一。多年来的操劳过度和睡眠不足使他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第二天,费叶觉得好了。“我想只是憋气的关系,”她说。
二
“咱们替我的宝贝准备病号饭,”凯特说。“我已经替你做了鸡汤,咱们再吃个菜豆色拉——你喜欢的做法,只加油和醋,最后来一杯茶。”
“请他给我送点药丸来?何必这么费事。我自己上午去一次吧。”
“说实话,凯特。我觉得挺好。”
“我把他请来就行了。”
“吃顿清淡的对咱们两个都没有坏处。昨晚你把我吓坏了。我有个姑妈是害心脏病死的。你知道,印象特别深。”
凯特的病有一次小反复。她对费叶说:“我到大夫诊所去。”
“我心脏一向没有毛病。只是上楼梯时有点憋气。”
“这儿疼吗?”他按按她的后腰问道。“不疼?这儿呢?有没有压痛?唔,好。我看你需要的是清肾利尿。”他留下一些黄、绿、红色的药丸,让她依次服用,药丸很见效。
凯特在厨房里把晚饭分放在两个托盘里。她把法式调味酱盛在杯子里,然后浇在菜豆色拉上面。她把费叶常用的杯子放在她那个托盘里,把汤搁在炉子上热着。最后她从口袋里取出眼药水瓶,挤出两滴巴豆油,拌在菜豆里。她再回到自己的房间,喝下一小瓶药鼠李皮酊(巴豆和巴豆油是急泻剂,对消化道有强烈刺激作用,严重者肠壁腐蚀引起出血性肠炎;药鼠李皮是缓泻剂),匆匆赶回厨房。她把热汤倒在杯子里,在茶壶里灌满开水,把托盘端进费叶的房间。
怀尔德是个好人,并且是个相当高明的大夫。他看了她的舌苔,替她号了脉,问她几个私人的问题,然后用手指轻拍着自己的下唇。
“我不觉得饿,”费叶说,“不过汤很香。”
一星期后,凯特病了,但照常监管大小事务。有一次有人发现她神色痛苦,僵直地站在门厅里,人们才知道她不舒服。她要求姑娘们别告诉费叶,她们哪肯听她,结果费叶硬让她卧床休息,并且请来了怀尔德大夫。
“我特地替你配了一种色拉调味酱,”凯特说,“是一种老配方,有迷迭香和麝香草。你尝尝看,是不是喜欢。”
她们注意着凯特,不知道她会不会变得专横跋扈,但是发现如果有变化的话,那变化就是凯特待人更亲切了。
“嘿,真好吃,”费叶说。“你简直没有不会干的事情,亲爱的。”
三个姑娘依次接过遗嘱,察看了一遍。上面的文字十分简单,她们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告诉别的姑娘们。
凯特首先发作。她前额渗出汗珠,弯下腰,痛得直叫唤。她两眼大睁,口角流涎。费叶跑到门厅里,叫人帮忙。姑娘们和少数几个星期天的顾客挤进了房间。凯特在地上痛得打滚。两个常客把她抬到费叶的床上,想让她躺平,但她尖叫着又弯起腰。她浑身大汗,衣服全湿透了。
“你真可爱,凯特。我不认为有什么坏处。你们知道,姑娘们,我没亲没眷,孤零零的一个人,我认凯特做女儿。她一向关心我,照顾我。凯特,把那个盒子拿来。”
费叶用毛巾替凯特擦头上的汗水,自己也痛了起来。
“没有什么不好的。说了我当然高兴,不过我觉得我在你之前说出来是对你不忠。”
怀尔德大夫同一个朋友在玩纸牌,人们费了一小时才找到他。两个歇斯底里的婊子拖了他就走。费叶和凯特上吐下泻,软弱无力,还一阵阵地抽搐。
“你认为说出来不好吗,凯特?”
怀尔德大夫说:“你们吃了什么?”接着,他看到了托盘。“这些菜豆是自己做罐头保存的吗?”他问道。
凯特说:“噢,你这么看,我很高兴。可是你知道,在你没说之前,我可不能说。”
“对的,”格雷斯说。“是我们在这里做的。”
费叶有点失措。“嗯,亲爱的,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你们有谁吃过没有?”
凯特说:“她们向我打听一件事,不说你也知道了。阿历克斯承认是他泄露的。”
“没有。你知道——”
“换了我的话,我会高兴的。我喜欢有什么说什么。”她不动声色地步步紧逼,终于把她们推到费叶的房里。
“赶快把所有的罐头全砸掉,”怀尔德大夫说。“该死的菜豆!”他说着就取出洗胃器。
“嗯——”
星期二,他来看这两个脸色苍白、浑身无力的女人。凯特的床已经挪到费叶的房间里。“现在我不妨讲给你们听,”他说。“当时我认为你们性命难保。你们算是运气。别吃家制的菜豆罐头啦。买外面现成的。”
“我反正要把这件事告诉她的。你们打算不了了之吗?如果费叶知道你们不背着她说长道短,她会高兴的。”
“什么原因?”凯特问道。
“不,凯特,别去啦。”
“食物中毒。对这种病我们了解得不多,但是害了之后能活命的很少。我想可能因为你年轻,她结实。”他问费叶:“你仍旧便血吗?”
“可你们竟然背着她谈论!来吧,咱们去找费叶,你们当面问她。”
“还有一点。”
“噢,我们才不干那种事!”
“好吧,这儿有一些吗啡片。有止血作用。你肠子里也许有什么地方破了。不过人们常说婊子不容易死呢。你们两个都安心养着吧。”
凯特说:“我认为费叶一定不喜欢我谈这件事。阿历克斯应该保密才对。”她们犹豫不决,凯特便接着说:“你们干吗不去问费叶?”
那是十月十七日的事。
三个姑娘一起跑来找凯特,问她有关遗嘱的事。
费叶再也没有真正恢复。她稍稍好一点,病情又急转直下。十二月三日,她的病情突然恶化,这次恢复的时间拖得更长。二月十二日,便血变得不可收拾,全身衰竭似乎影响到了她的心脏。怀尔德大夫用听诊器听了好久。
“你并不觉得是你讲的?只有三个人知道这件事。你认为是我讲的,还是费叶讲的?”她注意到他的眼睛里露出了迷惑的神色,知道他现在完全不能肯定自己没有讲过。不久以后,他会确信自己讲过。
凯特面容憔悴,她本来就长得苗条,现在几乎皮包骨头。姑娘们想替代她,轮流看护费叶,但是她不肯离开费叶身边。
“我并不觉得——”
格雷斯说:“天知道她多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假如费叶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看那姑娘也活不了。”
“你没有什么?没有讲过,还是没有认为讲了有害处?”
“她也许会自寻短见的,”埃瑟尔说。
他显得不知所措。“可我没有——”
怀尔德大夫把凯特领到光线暗淡的客厅里,手里提着的黑皮包往椅子上一搁。“我不妨告诉你,”他说,“我怕她的心脏经不住了。她身体里面损伤太严重。该死的食物中毒,比响尾蛇咬更厉害。”他掉过眼光,不去看凯特憔悴的面容。“我认为应该把真情告诉你,让你有些思想准备,”他笨拙地说,一手按着她瘦骨嶙峋的肩膀。“像你这样忠心耿耿的不多。她能喝热牛奶的话,给她喝一点。”
“你认为把自己充当见证人的事情说出来是不是合适?”她温和地说。“你认为费叶小姐会怎么想?”
凯特端了一盆热水,搁在床边的桌子上。特里克西探头进去的时候,凯特正用细麻布餐巾替费叶在擦身。然后,她替费叶梳了稀少的黄头发 ,编成辫子。
首先,厨师把遗嘱的事情讲了出来。准是厨师讲的,反正他自己也这么认为。凯特从埃瑟尔那里听到这件事,她便在厨房里质问厨师。当时他正在揉面,粗壮多毛的手臂上沾了许多面粉,两手是雪白的湿面。
费叶的皮肤皱缩,紧贴在颅骨和牙床骨上,眼睛大而无神。
凯特并不仓促上阵。她很快考虑到了后果,随即置之度外。她开始考虑该采取的办法。她先搭起一个架子,然后寻找漏洞,如果发现些许毛病,就把它推翻,重新再搭。她只在深夜或者没有别人在场的时候才做这项工作,因此从她的举止上一点儿看不出她有什么变化或者心事。她的谋划是由性格、材料、知识和时间组成的。性格和时间是现成的,她着手收集知识和材料,与此同时,她发动了一系列无形的弹簧和摆轮,让它们逐渐运转。
她想说些什么,凯特止住了她:“别开口!省点气力,省点气力。”
给人印象特别深刻的是凯特生来就懂得这一点,或者是后天造就的。凯特从不匆匆行事。如果面前出现了障碍,她就等它消失后才走下一步。在行动的间歇阶段,她能充分松弛。此外,她还掌握了可以称作摔跤要领的基本功——让你的对手使出牛劲来自取失败,或者把他的力量引向他的弱点。
凯特到厨房里弄了一杯热牛奶,放在床边的桌上。她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瓶子,用眼药滴管从每个瓶子里吸出一些药水。“张嘴,妈妈。这是一种新药。勇敢些,亲爱的。味道不好。”她把药挤在费叶的舌根上,托起她的头,让她喝一点牛奶,解去苦味。“你歇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遇有危险和棘手的事情时,仓促行事往往得不到圆满的结果。由于匆忙而摔跤的例子实在太多了。如果人们想慎重其事地完成一项困难而又微妙的行动,首先应该考虑将要取得的后果,一旦认为后果合乎理想,就应该把它抛在脑后,专心致志地研究应该采取的手段。用这个办法,就不至于被焦虑、匆促或畏惧引入歧途而采取错误的行动。懂得这一点的人很少。
凯特悄悄走出房间。厨房里很暗。她打开后门,蹑手蹑脚走到外面,在杂草丛生的地上找个地方。下了几场春雨,地上很潮湿。她用一根尖棍子在空地边上挖了一个小洞。她把几个小瓶子和一个眼药滴管扔进洞里,再用棍子把玻璃瓶捣碎,把土掩上。凯特进屋时,又下雨了。
一
最初,她们得按住凯特,防止她伤了自己。她先是呼天抢地,悲恸万分,慢慢变得僵呆麻木。过了好久,她才恢复健康。她把遗嘱完全忘了。最后还是特里克西想起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