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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我是想说遗嘱是件奇特的礼物。但是它的意义不止这一些。你现在已经是我真正的女儿了,我不妨告诉你。我——不,应该说我们——有的现金和证券超出了六万元。我的书桌里有账目和保险箱存放地点的记录。我在萨克拉门托的那家妓院卖了好价钱。你干吗一声不响,孩子?为什么不高兴?”

“滑稽?不,一点不滑稽。”

“遗嘱总叫人想起死亡,总带一点阴谋的色彩。”

这情景比费叶预料的更富于戏剧性,她平静然而慎重地说:“一件滑稽的礼物,是吗?”

“但是每个人迟早要立遗嘱的。”

凯特的目光似乎要穿过费叶的眼睛,一直透进她的脑子。凯特平静地说:“我在控制自己,妈妈。我从没有遇到过这么好的人。如果我脱口而出,说了些什么话,或者太挨近你,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 ,痛哭起来的。”

“我知道,妈妈。”凯特苦笑着说。“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我想到你的近亲远戚气冲冲地跑来,不承认这样一份遗嘱。你不能这么做。”

费叶最后忍不住问道:“你高兴吗?”

“我可怜的小姑娘,你为这件事烦心吗?我没有亲戚。据我所知,我没有亲戚。即使有几个亲戚——他们又怎么知道我的情况呢?你以为只有你才有秘密吗?你以为我没有改过名字吗?”

凯特把纸卷好,扎好缎带,放进木盒,关上盖子。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凯特直勾勾地看着费叶。

这份遗嘱简洁明了,法律上也无懈可击。凯特连看了三遍,再看看上面的日期,辨认了厨师的签名。费叶望着她,期待地张着嘴。当凯特默读,嘴唇微动时,费叶的嘴唇也动。

“凯特,”她嚷道,“凯特,咱们在庆祝。别不高兴!别这样傻待着!”

“本人身后全部财产均归凯特·阿尔贝所有,因本人视其如同亲女。”

凯特站起身,轻轻地挪开桌子,坐在地板上。她的脸贴在费叶的膝上,纤细的手指抚摩着费叶裙子上复杂的树叶花纹里的一根金线。费叶抚摩着凯特的面颊和头发,碰碰她那对长相奇特的耳朵。费叶的手指怯生生地触及疤痕的边缘。

凯特非常小心地解开红缎带,把纸摊平。字迹漂亮流利,用词经过仔细斟酌,还有厨师签署作证。

“我觉得我从来没有这么快活过,”凯特说。

“是我给你的礼物。打开看看。”

“亲爱的,你也使我快活。比任何时候都快活。现在我不感觉孤独了。现在我心里踏实了。”

那个光泽的木盒里有一卷用红缎带扎好的白纸。“这究竟是什么呀?”凯特问道。

凯特娇气地用指甲挑裙子上的金线。

费叶说:“你简直使我激动得要哭啦——别让我哭。到衣柜那儿去,亲爱的。把那个桃花心木小盒子拿来。对,就是那个。放在桌上,打开吧。”

她们乐融融地坐了好久,费叶终于动了一下。“凯特,”她说,“咱们忘了。这是庆祝。咱们把酒给忘啦。斟酒吧,孩子。咱们热闹一下。”

一切就绪之后,费叶在里面的一张椅子上坐定。她举起酒杯。“为了我的新女儿——祝你长寿幸福。”她们干了这杯之后,凯特举杯祝酒:“为了我的妈妈。”

凯特不安地说:“有必要吗,妈妈?”

“但这是我为你办的招待会。我替我亲爱的女儿预备了一件礼物——我照我自己的方式办。凯特,你现在把酒打开,斟上两杯,我来切蛋糕。咱们要像一回事。”

“为什么没有必要?我想小醉一下。可以排掉身体里的毒素。你爱喝香槟酒吗,凯特?”

“我妈妈地下有知也会高兴的。”

“嗯,我一向不怎么喝酒。喝了不舒服。”

“亲爱的孩子!亲爱的孩子!”

“没事。斟吧,亲爱的。”

“这原是我妈妈的表,”凯特轻轻说,“我要把它给我的新妈妈。”

凯特从地板上站起来 ,把酒杯斟满。

费叶举起那个表。“哎呀呀!你这个疯孩子!不,我不能收。”她打开面盖,然后又用指甲挑开背盖。上面刻着这么一行字:“给卡:真挚的亚。”

费叶说:“我看着你喝。你总不会让一个老太婆傻乎乎地一个人喝闷酒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给你带来一件礼物。”她把那个手帕包放在费叶的膝上。“慢慢地打开,”她说。

“你不老 ,妈妈。”

费叶说:“也可以算是你的生日。”

“别说话——喝酒。你干了杯之后我再喝。”她举着杯子,等凯特喝完,自己才一饮而尽。“好,好,”她说,“再斟满。来吧,亲爱的——干了。两三杯一下肚,心里就不窝囊了。”

“今天又不是我的生日。”

凯特的体质对酒发出尖利的抗议。她想起以前的情况,感到害怕。

“是招待会。为我亲爱的女儿举行的招待会。”

费叶说:“让我看你杯底朝天,孩子。不是很好吗?再满上。”

“天哪,这是怎么一回事呀?”凯特嚷道。她关上房门。“简直像是招待会了!”

凯特的转变几乎是紧接着第二杯之后发生的。她的畏惧化为乌有,她什么都不怕了。这正是她害怕的,现在为时已晚。她苦心经营的壁垒、防御和伪装全给酒冲垮了,她也不在乎了。她学会如何掩饰和控制的东西已经消失。她的声音变得冷淡,嘴唇抿紧。她那两只离得很开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眼神变得戒备而讥讽。

房间经过一番装饰。角落里用竹竿挂着点蜡烛的日本纸灯笼,屋顶中央红色皱纸条拧成麻花似地拉到四角,使房间有些帐篷的情趣。桌上有一个白色的大蛋糕和一盒巧克力糖,周围点着蜡烛,旁边是一篮敲碎的冰块,镇着一大瓶香槟酒,只露出瓶颈。费叶穿着她那件最好的网眼织品的衣服,眼睛激动得闪闪发亮。

“现在该你喝了——妈妈——我看着,”她说,“这才是——好宝贝。我敢打赌,你没有连喝两杯的本事。”

“先别进来。你等在外面。我叫你的时候你再进来。”凯特听到房间里有窸窸的声音。接着,费叶喊道:“好啦,进来吧。”

“别跟我打赌,凯特。你要输的。我能一口气连喝六杯。”

“是我,凯特。”

“我倒要瞧瞧。”

费叶喊道:“谁呀?”

“我喝了 ,你喝不喝?”

门厅里很黑,但是费叶房间的门缝底下漏出一道光线。凯特轻轻叩门。

“那当然。”

等她们都走了之后,凯特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一件新的印花布衣服。衣服花花绿绿的,她穿了像是一个小姑娘。她梳梳头发,编成一条大辫子,拖在背后,辫梢系了一个白色的小蝴蝶结。她往脸上轻轻地扑了一点香水。她迟疑了一会儿,然后从衣柜最上面的抽屉里取出一只用链子系在百合花形别针上的小金表。她用一块细麻布手帕把表包好,走出了房间。

比赛开始了,桌面上洒了一摊酒,大瓶子里的酒越来越少。

凯特说:“你们去睡吧。我来锁门。”

费叶格格笑着说:“我年轻的时候——我讲出来的事情恐怕你不会相信。”

“我注意到她脸上有潮红。”埃瑟尔重说了一遍。“那座钟不对头,可我忘了是快呢还是慢了。”

凯特说:“我讲出来的事情谁都不会相信。”

凯特耐心地说:“我告诉你们是怎么一回事。今天下午我跟她一起喝茶,她突然晕倒了。我希望她去看看大夫。”

“你?别胡说啦。你还是嫩头青呢。”

“她不爱听——至少不爱听我们说出来。”

凯特哈哈大笑。“你从没见过这样的嫩头青。居然成了嫩头青——对——嫩头青!”她声音尖细地笑着说。

“胡扯!”格雷斯说。“再难听的话她都知道。”

这声音穿透了费叶朦胧的醉意。她瞪着眼睛看凯特。“你的模样真奇怪,”她说,“我想大概是灯火的缘故吧。你好像变了一个人。”

艾丽斯说:“你说这种难听的话可不能让她听到。”

“我是变了。”

“我接客以来,数他妈的这家最棒,”格雷斯说。

“叫我‘妈妈’,亲爱的。”

凯特悄声说:“你们千万别让她知道我告诉你们这件事。她不想让你们担心。她多好啊!”

“妈妈——亲爱的。”

埃瑟尔又说准了。“嗯,我觉得她不对头。她脸上老是有点潮红。我注意到了。”

“凯特,咱们要过好日子啦。”

“我觉得她身体挺好的,”格雷斯说。

“那当然。好得你难以想象。难以想象。”

凯特说:“也许我刚才正想这件事。费叶身体不好。我真替她担心。她能不说就不说出来。”

“我一直想到欧洲去。咱们可以乘船,买好衣服——巴黎做的衣服。”

“那座钟不对头,”埃瑟尔说。“费叶怎么啦?”

“以后也许可以——现在不行。”

凯特打断了她。“别打扰费叶。她不舒服。我们两点钟打烊。”

“为什么不行,凯特?我有许多钱。”

“我可不愿意想,”格雷斯说,“我困极了。咱们打烊吧。咱们去问问费叶能不能歇了。今晚谁都不会来了。我去问费叶。”

“咱们还会有更多的。”

凯特一惊。“哦!我大概在想什么事。”

费叶带着恳求的口气说:“咱们干吗不现在去?这个地方可以卖掉。凭咱们闯出来的牌子,这地方也许能卖到一万元。”

当时格雷斯说:“不知道是什么猫叼走了凯特的舌头。你不舒服吗?凯特——喂,你是不是不舒服?”

“不。”

事后,埃瑟尔为自己说出这句话感到奇怪,仿佛有什么预感。

“你说‘不’是什么意思?这地方是我的。我要卖就卖。”

“天哪!’埃瑟尔当时说,“我从来没有碰到这么静的时候。没有音乐 ,凯特的舌头也给猫叼走了。像是守尸似的。”

“我是你女儿,你忘了吗?”

第二天,姑娘们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都想起了埃瑟尔差十分两点时说的那句话。

“我不喜欢你这种口气 ,凯特。你怎么啦?还有酒吗?”

一件悲惨的意外事情使伐木兄弟会的人不能前来。聚会快结束,正要吃晚饭的时候,克拉伦斯·蒙蒂思心脏病发作。他们把他平放在地毯上,用湿布敷他的前额,等医生到来。谁都没有心思吃晚饭。怀尔德医师来了,替克拉伦斯检查了一下,兄弟会的人用两件大衣的袖管往旗杆上一套,做了一副临时担架。克拉伦斯被抬回家,半路上就咽了气,他们又得去找怀尔德医师。等他们商量好葬礼的安排,替《萨利纳斯日报》拟了一条补告之后,谁都没有逛妓院的心情了。

“有,还有一点。你 瓶子。来吧,凑着瓶口喝。对啦——妈妈——顺着脖子往下灌。让酒流到你的紧身胸衣里,妈妈,流到你一肚子肥肉上面。”

几个老主顾溜溜达达地来了又走了,两个旅行推销员从市中心跑来寻花问柳,但是世界伐木兄弟会的人没有一个露面。姑娘们坐在客厅里打呵欠,一直等到两点钟。

费叶带着哭音说:“凯特,别这样!咱们刚才不是很快活吗?你干吗要扫兴?”

凯特从她手里夺过酒瓶。“把瓶子给我。”她侧过瓶子,喝光酒,然后把瓶子扔在地上。她的脸轮廓分明,眼睛闪闪发亮。她小嘴咧开,露出了小而尖的牙齿,犬齿比别的牙齿更长更尖。她轻声笑着。“妈妈——亲爱的妈妈——我来教你怎么开妓院。我们要笼络住上我们这里来的那些下流家伙,让他们花一块钱就能发泄一下。我们要让他们快活,亲爱的妈妈。”

凯特出去,关好门后,在门厅里站了片刻。她用手指摸摸自己的尖下巴。她的眼神很平静。接着,她双臂举过头,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她的手慢慢地从自己的乳房一直抚摩到臀部。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她朝厨房走去。

费叶尖声说:“凯特,你喝醉了。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凯特吻了她一下。“你真好,妈妈。”

“你不懂吗,亲爱的妈妈?要我给你解释吗?”

“别再问下去了,亲爱的。反正你会惊奇的。”

“我要你温柔一点。我要你跟以前一样。”

“听来像是蛋糕之类的惊奇。”

“已经晚啦。我本来不愿意喝酒。但是你,你这条叫人恶心的肥虫,硬要我喝。我是你亲爱的、温柔的女儿——你忘了吗?好吧,我记得你初次听说我有一批老主顾时,你感到多么吃惊。你以为我会放弃他们吗?你以为他们小里小气只给我用角币凑起来的一块钱吗?不,他们给我十块钱,并且价钱一直在涨。他们不能找别的女人了。别人都不能让他们玩得过瘾了。”

“噢,一个秘密!你经过厨房时,叫厨师到我这里来一次好吗?”

费叶像小孩似的哭了。“凯特,”她说,“别那么说。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不是那样的人。”

“什么样的惊奇?”

“亲爱的妈妈,可爱的胖妈妈,我的老主顾中间随便挑一个,让他脱掉裤子,看看他们大腿根上踹的印子——可好看呢,还有那些流血的小伤口。噢,亲爱的妈妈,我有一盒剃刀——可爱极了。”

“凯特,你收市以后,轻轻地到我房间来。我给你一个小小的惊奇。”

费叶挣扎着想从椅子里站起来。凯特把她按了下去。“你明白吗,亲爱的妈妈,这家妓院就应该这么经营。要收二十块钱,我们要让那些杂种洗个澡。我们要用雪白的丝手帕擦血——亲爱的妈妈——从破了的皮肉流出的血。”

“你想说什么呀?”

费叶坐在椅子里嘶哑地嚷了起来。凯特马上扑过去,用手使劲捂住她的嘴。“别嚷嚷。这才是好宝贝。鼻涕脏了你女儿的手倒没有关系——但是别出声。”她试探地松开手,在费叶的裙子上擦擦干净。

“噢,对。不过星期三——伐木兄弟会的人两点之后也不会来了。”

费叶压低声音说:“我不让你待在我这里。我要你走。我开的是正派的妓院,不搞歪门邪道。我要你走。”

“世界伐木兄弟会的人有一个聚会。”(世界伐木兄弟会(Woodmen of the World):美国具有互助互济性质的独立帮会组织,1890年在内布拉斯加州奥马哈建立;在它之前,衣阿华州莱昂斯于1883年成立了一个“美国伐木兄弟会”(Woodmen of America)。)

“我不能走,妈妈。我不能扔下你,可怜的宝贝。”她提高了声音,“我现在讨厌你。讨厌你。”她从桌上拿起一个酒杯,走到柜子前,倒了半杯鸦片樟脑酊。“来,妈妈,把这喝了。对你有好处。”

“凯特,今天是星期三。一点钟以后恐怕就没有客人了。”

“我不想喝。”

“那怎么行,妈妈。”

“听话,把它喝了。”她连哄带骗地灌费叶喝药。“再喝一口——就这一口。”

“凯特,你能对你的老主顾说你病了吗?”

费叶粗声粗气地咕哝了一会儿,随即全身瘫了似的在椅子上睡着了 ,鼾声很响。

山谷里暮色已经很浓。在黑色头发的衬托下,凯特的脸蛋白得仿佛含光。“好了,别难过了。我去厨房照看一下,然后该换衣服了。”

这句话刺伤了费叶的心。她哭了,凯特坐在她椅子的扶手上,抚摩着她的脸,替她擦去泪水。费叶抽噎了一会儿,逐渐平静下来。

凯特心里开始害怕,害怕又变成了惊慌。她想起上次喝酒的后果,感到一阵恶心。她使劲捏住自己的手,但是压制不住惊慌。她凑着灯火点燃了一支蜡烛,摇摇晃晃地穿过门厅向厨房走去。她往玻璃杯倒了一些芥末粉,加水调成糊状,喝了下去。火辣辣的芥末糊顺食道流下肚时,她扶住水槽边缘。她一阵阵地翻胃呕吐。吐尽后,她心脏怦怦跳动,全身发软,但是酒意已经过去,头脑清醒了。

“我非这么干不可 ,妈妈。”

她像一头用鼻子嗅闻的野兽那样,把当晚的情景一幕一幕地回忆一遍。她用凉水洗洗脸,冲净水槽,把芥末放回原处。然后,她回到费叶的房间。

费叶猛地一震。“我不喜欢你这么干。”

快破晓了,弗里蒙特山峰后面已经微明,山峰在天空中显出黑色的轮廓。费叶还躺在椅子里打鼾。凯特朝她打量了一会儿,随后把她的床铺好。凯特用足力气,把这个死沉的睡熟的女人连拖带抱地弄到床上。凯特替费叶脱掉衣服,给她洗洗脸,把衣服收拾好。

凯特伤心地摇摇头。“我爱你,”她说,“我也希望能按你说的做。但是你得攒些起来,而我——嗯,万一你有了三长两短,我怎么办?不,我得继续干。你知道吗,亲爱的,今晚我有五个老主顾?”

天越来越亮。凯特坐在床边,望着那张松弛的脸,看着那个张开的嘴,双唇随着呼吸吹出收进。

“现在的钱已经够我们两个用啦,凯特。你能挣的钱,可以由我给你,甚至比你挣的多,你也不是白拿的。”

费叶不安地挪动了一下,干燥的嘴唇里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叹了一口气,又打起鼾来。

“我知道你身体不好,亲爱的。但是我非挣钱不可。”

凯特的眼光变得警觉了。她打开柜子第一个抽屉,查看了里面的各个药瓶——鸦片樟脑酊、止痛水、莉迪亚·平卡姆药酒、铁剂补血酒、霍尔治伤膏药、泻盐、蓖麻油、阿摩尼亚。她把那瓶阿摩尼亚拿到床前,浸透一块手帕,自己躲远些,伸长手把手帕举在费叶的口鼻上。

“你可以做我的女儿。你可以当家。你可以替我管事,不用上楼去了。你知道,有时候我身体不好。”

刺鼻而又使人窒息的气味被吸进去了,费叶喷着鼻子,从昏睡状态中惊醒过来。她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副惊恐的神色。

“我当然需要。不干,我上哪儿去挣钱?”

凯特说:“没事,妈妈。没事。你做了一个噩梦。你梦到了可怕的事情。”

“不,你不需要。”

“是啊,一场梦,”睡意又压倒了她,她躺下又开始发出鼾声,但是阿摩尼亚的刺激使她接近清醒,她睡得更不踏实。凯特把药瓶放回抽屉里。她收拾好桌子上的东西,擦去狼藉的酒迹,把杯子送到厨房去。

“别傻啦,亲爱的,”凯特说,“我非干不可——不在这儿干,就得另外找地方。我对你说过。我需要钱。”

从窗帘边缘透进来的晨光,使屋子里蒙蒙亮了。睡在厨房外面披屋里的厨师有了动静,他在摸索着穿衣服和穿那双笨重的鞋子。

“可是我不喜欢你这么干活。我就是不喜欢。你等于是我的女儿。我不喜欢我女儿干活。”

凯特悄悄地忙活着。她喝了两杯水,又把杯子灌满,拿到费叶的房间里,关上了门。她扳开费叶的右眼皮,那只眼珠不怀好意地看着她,但是没往上翻。凯特有条不紊地干起来。她先捡起手帕闻闻。阿摩尼亚蒸发了一部分,但气味仍旧很刺鼻。她把手帕轻轻地盖在费叶的脸上。当费叶辗转反侧、快醒的时候,凯特揭掉手帕,让她再睡。这样重复了三遍。她把手帕藏好,从大理石面的柜子上取了一根象牙钩针。她拧下套子,用钩针的钝端慢慢地逐渐用力戳费叶肥胖的胸部,那睡着的女人发出呻吟,扭动身体。凯特专找敏感的部位刺戳——腋下、腹股沟,耳朵、阴蒂。每当费叶快醒来的时候,凯特立即松手。

“你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惭愧的。”

现在费叶已经接近苏醒了。她呻吟着,抽吸着鼻子,翻来覆去。凯特抚摩着她的前额和手臂内侧,轻轻地对她说话:

费叶摇摇头,想找出合适的字眼儿。“我并不感到惭愧。我开的妓院是上流的。如果我不开,别人可能会开一家下流妓院。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人的事。我并不感到惭愧。”

“哎——哎。你在做噩梦。醒醒吧,妈妈。”

“为什么?”

费叶的呼吸更均匀了。她长叹一口气,侧过身子,惬意地咕哝几声,又睡了。

“凯特,我不愿意你这样干下去。”

凯特从床边站起来,脑袋一阵眩晕。她定定神,走到门口倾听一下,溜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她迅速地脱掉衣服,换上睡衣、睡袍和拖鞋。她梳梳头发,往上一束,戴好睡帽,往脸上扑一点佛罗里达香水。然后蹑手蹑脚地再去费叶的房间。

费叶深深吸了一口气,谈到正题。

费叶仍旧安稳地侧睡着。凯特打开通向门厅的房门。她把那杯凉水拿到床前,往费叶的耳朵里倒水。

“我也开始觉得我像了。我对自己的母亲毫无印象。她死的时候,我还很小。”

费叶尖叫一声,又叫一声。埃瑟尔惊恐地从房间里探出头,只见凯特披着睡袍、穿着拖鞋站在费叶房门口。厨师在凯特背后,伸出手拦她。

费叶的眼睛闪着泪光。她拣起身边椅子上的手帕,擦擦眼睛,轻轻地按按鼻子。“你像我的亲生女儿,凯特,”她说。

“别进去,凯特小姐。你不知道里面是怎么一回事呢。”

凯特把手按在费叶肥胖的肩膀上。“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这么好。”

“不行,费叶不对头。”凯特冲进屋,跑到床前。

“谁会来偷我呢?”费叶问道。

费叶眼神惊惶万分,又哭泣又呻唤。

凯特站到她面前。“你真好,”她说,“你对谁都相信。总有一天,趁你不留神或者我不替你留神的时候,有人会把屋顶也偷走的。”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亲爱的?”

“可怜虫,”费叶说,“他生活没有什么乐趣。”

厨师站在房间中央,三个睡眼惺忪的姑娘站在门口。

“他没有戒。”

“你说呀,是怎么回事?”凯特嚷道。

费叶说:“他告诉我说已经戒了。”

“哎呀,亲爱的——梦,梦!我受不了啦!”

“是的,凯特小姐,我一定得戒了。我觉得不舒服。”他关上门,她们听到他手扶着墙摸索着出去。

凯特转向门口。“她做了一个噩梦——就会好的。你们再去睡吧。我陪她一会儿。阿历克斯,沏一壶茶来。”

“你一直在抽,”凯特说。

凯特是不知疲倦的,别的姑娘早就有所评论。她用浸湿凉水的毛巾敷费叶疼痛的额头,扶住她肩膀,喂她喝茶。她把费叶当小孩似的哄着,但是费叶眼里的恐惧神色一直没有消失。十点钟,阿历克斯拿了一听啤酒进来,一句话也没说,搁在柜子上就走了。凯特斟了一杯凑到费叶嘴边。

“哦,凯特小姐。我不知你也在这里。最近我没抽。”

“可以醒酒,亲爱的,喝了吧。”

凯特轻轻地说:“你别抽大烟,停两星期试试,‘棉花眼’。”

“我再也不喝酒了。”

“好吧。不过我希望你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别说傻话啦!把它当药喝了。这才是好姑娘。现在你躺着再睡觉。”

“我觉得不舒服。”

“我怕睡觉。”

“上星期你也请了两晚病假,‘棉花眼’。你不喜欢你这份工作吗?”

“难道你做的梦这么可怕吗?”

他转身向着她。“我觉得不舒服,费叶小姐。我要上床睡觉,今晚不弹钢琴了。”

“吓死人了 ,吓死人了!”

“你要什么?”费叶问道。

“你给我说说,妈妈。说出来也许好一些。”

门推开了,那个弯腰曲背、双目蒙着白翳的瘦小的钢琴手站在门口,等待费叶再说话,以便判断她在什么地方。

费叶往后退缩。“我对谁都不说。我怎么会做那种梦!不像是我做的梦。”

“进来,‘棉花眼’,”费叶招呼道。

“可怜的小妈妈!我爱你,”凯特说。“你睡吧。我守在旁边,不让你做噩梦。”

那天下午景色宜人。夕阳把弗里蒙特山峰染成了粉红色,费叶从她房间窗口就能望到。卡斯特罗维尔街那头飘来了马铃悦耳的叮当声,那是八匹马拉的运粮车从山脊下来。厨师在厨房间同锅瓢碗勺奋斗。墙外有磳擦的声音,接着有人轻轻地叩门。

费叶慢慢睡着了。凯特坐在床边打量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