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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凯特的脸色很平静,但那次谈话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事实上,她相当喜欢司法官。这个人很直爽。

费叶笑了,心满意足地靠在椅子里。

“当然没有。你想我不愿意告诉你的话能告诉他吗?别傻了,亲爱的。你真像小姑娘似的。”

他把她的房间门关上,以干练的警察的眼光飞快地朝四周打量了一下:没有照片,没有任何可以表明特征的个人物品,只有衣服和鞋子。

“你把原因告诉他了吗?”费叶有点嫉妒地问道。

他坐在她的柳条摇椅上,椅子太小,臀部在两边露了出来。他两手指尖像蚂蚁的触须在交谈时那样互相触碰着。他说话的声调不带感情,仿佛对自己要说的话不很感兴趣。给她深刻印象的也许正是这一点。

“那件事根本不是秘密,”凯特说,“我早就该对你说了。他对我说,我应当回家。他用心很好。我向他解释了我不能回去,他也通情达理。”

一开始,她装出有点傻乎乎的拘谨的神色,听他说了几句话之后,她收起了那一套,用眼睛紧盯着他,想看透他的心思。他既不正视也不躲开她的眼光。但是她知道他跟自己一样也在察看着她。她觉得他的眼光扫过她前额上的那块疤痕,几乎像用手触摸似的。

她说:“如果是秘密,你可以不回答,不过我一直想问你。那一次司法官跟你说了些什么——天哪,那差不多是一年以前的事了。时间过得真快!人越老,越觉得时间过得快。他跟你几乎待了一个小时。他没有跟你——当然不会啦。他是一个喜欢家庭生活的人。他一般到珍妮那里去。我不是要打听你的私事。”

“我不想创造纪录,”他平静地说。“我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干了很久。再干一个任期也就差不多了。你明白,年轻女人,如果在十五年前,我会做些调查,我想我会发现一些相当糟糕的事情。”他停了一下,看她有什么反应,但她没有辩驳。他慢慢地点点头。“我不要打听什么,”他说,“我只要这个县里太平无事,我是指各方面都平安无事,人们晚上可以安心睡觉。我没有见过你丈夫,”他说,她知道他已经注意到她紧张的肌肉微微一震。“我听说他是个很好的人。我也听说他受伤很重。”他朝她的眼睛盯了一会儿。“你想知道你把他打成什么样吗?”

费叶苦苦思索着怎样才能提到这个话题。这事不好办。费叶谈任何问题一向喜欢旁敲侧击。她不会说:“我要你洗手不干。”

“想知道,”她说。

一件非常自然的事逐渐发生了。充满母爱的费叶开始把凯特看成是自己的女儿。她在思想和感情上都这么看,她的天生的道德观占了上风。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卖笑。这是十分自然的结果。

“嗯,他在恢复——肩膀打坏了,不过他会恢复的。那个中国人在精心照料他。当然,他的左手恐怕要过很长时间才管用。0.44 口径的子弹伤人可不是闹着玩的。假如那个中国人没有赶回去,他会因为流血过多而死 ,那你就得蹲在我的监狱里了。”

凯特的手一刻也不闲着,主要是在薄如蝉翼的细麻纱手帕上做抽绣。她能绣出漂亮的姓名缩写字母。几乎所有的姑娘都有她绣的手帕,并且珍藏起来。

凯特屏住气息,想听下文有什么暗示 ,但是没有。

一年之后,费叶和凯特亲同母女。姑娘们说:“你们等着瞧吧——这地方将来是她的。”

“我很抱歉,”她悄悄地说。

傍晚开始营业之前,凯特和费叶先坐在费叶的屋子里喝喝茶。凯特把房间的门窗重新油漆了一下,装了窗帘,显得舒适多了。姑娘们开始感到现在的老板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她们很高兴,因为凯特容易相处。她促使她们多挣了钱,但是在钱的问题上,她不小气。她们很可能觉得这么做好笑呢。

司法官的眼神警觉起来。“你这是第一次出了纰漏,”他说。“你并不抱歉。以前我也遇到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十二年前我们把他在县监狱门前吊死了。我们这里一向是这么做的。”

这些都不是轻松的事,如果有浪费的地方,还可能赔钱。当凯特主动提出愿意帮忙采购和安排伙食时,费叶很高兴,虽然她不明白凯特哪有时间来管这些杂事。不管怎么样,凯特接管之后的第一个月,伙食不但有了改善,账单的钱数还降低了三分之一。至于洗衣开支,费叶不知道凯特是怎么对洗衣店的人说的,反正也突然减了四分之一。费叶觉得现在少了凯特简直不行了。

那个小房间里有一张暗红色的桃花心木床,一个大理石面的盥洗架,有面盆、水罐和放便盆的小柜,糊墙纸上的图案是无数一模一样的小玫瑰花,小房间里静极了,没有一丝声音。

不了解内情的人以为当老鸨是件容易的事——只消坐在一张大椅子里,喝喝啤酒,把姑娘们挣的钱扣一半下来。事实跟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你得管姑娘们的饭,这就牵涉到伙食和厨师的问题。洗衣问题也比旅馆里复杂得多。你得尽可能让姑娘们过得好,过得快活,有的甚至还会闹别扭。你得把自杀降到最低限度,妓女们,特别是那些上了年纪的妓女,动不动就爱玩剃刀;那种事会坏了你这家妓院的名声。

司法官在看一幅三个小天使的图片——只是三个头像,鬟头发,亮眼睛,该长脖子的地方长着鸽子的小翅膀。他皱着眉头。“妓院里挂这种图片真怪,”他说。

凯特不怕麻烦,不怕苦和累,此外,她增加了营业。不久,她自己就有了一批常客。凯特考虑问题也很周到。她记住别人的生日,到时候总替人家准备好了礼物和插有蜡烛的蛋糕。费叶明白她找到了一个宝贝。

“原先就有的,”凯特说。开场白显然已经结束了。

用不了多久,费叶就对第二个问题毫无疑虑了。凯特八面玲珑,很讨人欢喜。她帮助别的姑娘们把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她们生病的时候,凯特照料她们,平时倾听她们诉说自己的烦恼,在爱情的问题上帮她们出主意,自己有点钱的时候借给她们用。比她好的姑娘再也找不到了。她成了所有人的知心朋友。

司法官坐直身子,两手的指尖分了开来,握着摇椅的扶手。甚至他的臀部也往里收回了一些。“你抛下了一对孩子,”他说。“两个小男孩儿。别慌。我并不想把你弄回去。我想我得费些劲才能让你不回去。我认为我是了解你底细的。我可以把你赶出本县,再通知邻县的司法官驱逐你,一直把你轰到大西洋。但是我不愿意那么做。只要你不给我找麻烦,我才不管你怎么过活。婊子总是婊子。”

新来一个姑娘有两件事最好能了解一下:第一,她愿不愿意干活?第二,她同别的姑娘能不能相处?一家妓院如果有一个脾气坏的姑娘比什么都糟。

凯特平静地问道:“你要我怎么干?”

凯特有可能是骗子,但结果证明并不是。她立即开始干。当顾客们一再回来,指名要某一个姑娘时,你就明白你有了一把好手。光凭漂亮的脸蛋是做不到那点的。费叶很清楚地知道凯特决不是初出茅庐的新手。

“这就对头了,”司法官说,“我要的是这样。我注意到你改了名字。我要你就用新的名字。我想你大概已经编造说你是什么地方来的——以后也不用改口了。至于你来的理由——因为你有时候或许会酒后失言——最好说得离金城十万八千里,越远越好。”

费叶不很聪明,但也远不是傻瓜。她去找了司法官,摆脱了自己的干系。承担风险是没有意义的。她知道凯特有点不对头,但是只要不损害妓院,她就管不着。

她微微一笑,这个笑容可不是假装的。她开始信任这个人,对他有了好感。

“没关系。没关系。以后再说。”

“我还想起一件事,”他说,“你在金城一带有认识的人吗?”

凯特垂下眼睛,掩饰她晶莹的泪花。当她能控制自己的声调时,她轻声说:“对不起,我不能谈这件事。”

“没有。”

费叶严肃地点点头:“我了解那一类事情。我有过一个姑娘,挣钱养她的孩子,好长时间,没有一个人知道。那姑娘有一幢体面的房子和丈夫,就在——嘿,我差点把那地方告诉你了。我宁肯割掉舌头也不能说。你有孩子吗,亲爱的?”

“我听说过类似织针编结的事,”他很随便地说,“你认识的人中间也可能来这里玩。你头发原来就是这颜色吗?”

凯特羞怯地笑笑:“要我解释实在太难了。我希望你不要问个一清二楚。这件事牵涉到同我非常亲近的一个人的幸福。请你别问我啦。”

“是的。”

“我问了你这许多问题,希望你不要在意,”她说,“只是因为你来这里使人太奇怪了。哎,像你这样的人,找个好丈夫,有辆马车,城里有幢独立的房子是轻而易举的事,轻而易举的事。”费叶一面说话,一面不停地转动着她那个戴在肥胖的小手指上的结婚戒指。

“那你暂时把它染成黑色。反正面貌相像的人很多。”

那个叫凯特的姑娘使费叶迷惑不解——她是那样年轻美貌,有气派,有教养。费叶把她领进自己的未受亵渎的卧室,详细询问,如果凯特是另一种姑娘,她就不至于多操这份心。来敲妓院门的女人是经常有的,费叶一眼就可以看出她们的类型。她可以立刻把她们归个类:懒惰、有报复心理、淫荡、不满、贪婪、野心勃勃。凯特不属于任何一类。

“这怎么办呢?”她用纤细的手指碰碰前额的疤痕。

“那,那只不过——该怎么说来着?那个词该怎么说?今天早晨我还想到的。”

正如商店或者农场里的情况一样,雇员都像主人,妓院里的姑娘也酷似老鸨,一部分原因是老鸨雇用她自己那种类型的人,另一部分原因是一个好的老鸨能用她的个性影响整个妓院。你在费叶那里待上很久都听不到一句脏话。进入卧室和付钱都很轻松随便,仿佛是很自然的事。总而言之,正如警察和司法官所了解的那样,她经营的妓院非常出色。费叶对任何慈善事业都捐赠大笔款项。她特别厌恶疾病,因此出钱请医生定期替姑娘们检查。你在费叶这里遇到的麻烦甚至比在主日学校的老师那里遇到的还少。在蓬勃发展的萨利纳斯市,费叶很快就成为一个殷实的、受到欢迎的公民。

“是巧合吗?”

费叶用最愉快轻松的办法把萨利纳斯的小伙子们引上了荆棘丛生的性的道路。费叶是个好女人,不太聪明,很讲道德,非常容易受惊。人们信任她,她也信任每一个人。认识了她之后,谁都不愿意伤害她。她与世无争,只是个第三者。

“对啦——巧合。”他要说的话仿佛说完了。他掏出烟叶和纸条,卷了一支笨头笨脑的纸烟。他取出一根硫磺火柴,划着后把手伸得远远的,等它那发出刺鼻气味的蓝焰变成黄色。他那支纸烟点燃了,歪向一边看着。

费叶是属于母亲型的女人,肥大的胸脯,肥大的臀部,热情的性格。你苦恼的时候可以在她怀里哭泣,她能给你慰藉和安抚。黑里俏那里的货真价实的性爱和珍妮那里像小酒馆里一样的狂饮作乐自有一批信徒,并没有转移到费叶那里去。费叶那里成了情窦初开的年轻人的避难所,他们为了丧失童贞而哀伤,但又渴望再失去一些。费叶使那些郁郁不得意的丈夫增强了信心。她那里可以填补冷漠的妻子们造成的空缺。那里像是祖母的散发着桂皮气息的厨房。如果你在费叶那里出了性的问题,你觉得只是意外事件,是可以原谅的。

凯特说:“这里面有没有威胁?我是说如果我不照办,你打算怎么——”

费叶从萨克拉门托来这里开业时,引起两家老字号的一阵敌视。她们联合起来想把费叶挤出去,但发现她并不抢她们的生意。

“不,没有威胁的意思。不过,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想我能找到很不漂亮的办法。我不希望你——你的所作所为或者说的话——损害特拉斯克先生或者他的孩子。你就当你自己死了,现在你是另外一个人,这样我们可以相安无事。”

黑里俏是个俊俏、端庄的女人,银白色的头发,正经得令人生畏。她的深陷的棕色眼睛带着哲学家的悲哀望着这个丑恶的世界。她把她那个场所办得像一座供奉悲哀而勃起的普里亚帕斯(普里亚帕斯:希腊神话中掌管繁殖和丰产之神,后来被当作淫欲的象征)的大教堂。如果你想尽情欢笑,打打闹闹,你就到珍妮那里去,花了钱不会吃亏;如果你悲天悯人,寂寞得想哭一场,长绿院就是你该去的地方。等你从那里出来时,你觉得已经发生过一件相当严肃重要的事情。那不是闹着玩的。黑里俏美丽的深色眼睛会在你心头萦绕好几天。

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接着又回过头来。“我有个男孩——今年有二十岁了;长得高大,漂亮,鼻子打破过。谁见了都喜欢他。我不希望他到这儿来。我还要告诉费叶,让他到珍妮那里去。假如他来的话,你叫他到珍妮那里去。”他出去时把门关上。

多年来,萨利纳斯一直庇护着这么两个宝贝:一个是珍妮,有时人们管她叫做没遮拦珍妮,另一个是经营长绿院的黑里俏。珍妮是个好伴侣,能保守秘密,肯秘密放款。萨利纳斯流传的有关珍妮的故事可多呢。

凯特低头瞅着自己的手指笑了。

每一个城镇都有它著名的老鸨,尽管岁月消逝,这些女人却一直引起令人伤感的怀念。老鸨身上有些十分吸引男人的地方。她一身兼备商人的头脑、职业拳击家的坚韧、伴侣的温柔和悲剧演员的幽默。她招来许多传说,但奇怪的是这些传说都不带色情成分。人们记忆常新、一再叙述的有关老鸨的故事包括各个方面,就是没有床笫私事。她的老主顾在回忆她的时候,总是把她描绘成一个慈善家、医学权威、撵走捣乱鬼的能手和善于捕捉七情六欲而自己从不介入的女诗人。

还有——你记得吗?——先是火车的汽笛声,接着是穿透黑暗的前灯光柱,然后是金城开来的一列货车,像演奏顿足爵士舞曲似的穿过卡斯特罗维尔街,进入萨利纳斯,你可以听到它在车站喘气的声音。记得吗?

费叶坐在椅子里扭过身取了一块核桃软糖。她说话时嘴里给糖塞满了。凯特在不安地琢磨,不知道她是不是能看透别人的心思,因为费叶说:“我也不喜欢。当时我对你说过,现在仍旧这么说。我还是喜欢你原来的金黄色头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想到把头发染成别的颜色。你的皮肤本来很白皙。”

你也可能听到土路上的马蹄声,佩特·布伦赶着他的出租马车来了,也许有四、五个魁梧的男人下车——有钱有势的人,可能是银行家,也可能是政府官员。佩特把车子停在街角上,自己坐着等他们出来。肥大的猫穿过街道,在草丛中消失了。

凯特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掐住一根头发,轻轻地抽出来。她很聪明。她撒了一个最好的谎——说了真话。“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她说,“我怕被人认出来 ,那就会对别人不利。”

你可记得那些没有油漆、年久失修的小房屋?它们看上去特别小,故意不修缮外观,尽量避免引人注意,前院的丛生野草仿佛想挡住街上的视线。可记得窗帘整天遮着窗户,边上透出一丝黄色的灯光?在外面只能听到低语声。前门打开,接纳一个乡下小伙子时,可以听到笑声,或许还有弦上搭了一根绳索、以减弱音响的钢琴的伤感调子,门关上后又听不见了。

费叶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凯特身前吻了她一下。“你真是个好孩子,”她说,“你想得真周到。”

经我这么一说,你记起来了吗,老兄?你可记得东风从唐人街带来的烤猪肉、柴火、叶子烟和香菜的气味?你可记得寺庙里那口大钟深沉的响声,在空中久久回荡都不消失么?

凯特说:“咱们喝点茶吧。我去取。”她走出房间到厨房去,在门廊里用手指使劲擦了擦脸上被吻的地方。

那是一条黑色的土路,冬天的淤泥又厚又亮,夏天却像车辙纵横的硬铁板。春天,路边青草长得很高,里面夹杂着野燕麦、蜀葵和黄荠。清晨,叽叽喳喳的麻雀聚在街上的马粪堆上。

费叶又坐下,拣了一块核桃仁特别大的软糖。她放进嘴里一咬,咬着一片核桃壳。碎壳的尖头嵌进一颗有蛀洞的牙齿,猛地碰到了神经。她痛得眼前直冒金星,出了一头冷汗。凯特用盘子端着茶壶和茶杯进来时,费叶正用手指抠牙齿里的核桃壳,痛得直叫唤。

到了卡斯特罗维尔街,你就往右拐。再朝前走两条街,往南去的南太平洋铁路斜穿过卡斯特罗维尔街,还有一条东西向的街道也同它交叉。那条街的名字我怎么也记不起来了。到了十字路口,往左拐,穿过铁路,就是唐人街。往右拐,就是萨利纳斯街。

“怎么啦?”凯特喊道。

你沿着大街往西走,一直走到拐弯的地方。同大街交叉的是卡斯特罗维尔街。如今这条街叫市场街了,什么原因只有天知道。街道一般都以它通向的地方来命名。你在卡斯特罗维尔街走上九英里就到卡斯特罗维尔,沿阿里萨尔街走去就到阿里萨尔,别的街道也是如此。

“牙——核桃壳。”

我要向读者介绍一下萨利纳斯性爱宫廷的情况。别的城市里的也大同小异,不过我具体谈的是萨利纳斯街。

“让我看看。嘴张大,指给我看在什么地方。”凯特朝嘴里望了一眼,走到有垂饰的桌子前,从放干果的缸里拿了一根剔核桃仁的签子。一眨眼的工夫,她就把核桃壳撬了出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你瞧。”

在一些不符合西部真实情况的电影里,读者也许见过富丽堂皇的寻欢作乐的罪恶场所,这在某些地方可能有——但是不在萨利纳斯河谷。这里的妓院很安静,井井有条,谨慎小心。假如各位听过同簧风琴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的高声喧哗,再站到一家妓院的窗下听听里面彬彬有礼的低沉的谈话声,你很可能混淆这两种地方的性质。妓院没有得到认可 ,但是受到接纳。

神经不再剧痛,只是隐隐作痛。“只有这么大?刚才觉得大得像什么似的。亲爱的,”费叶说,“把我搁药的第二个抽屉打开。拿些棉花和鸦片樟脑酊来。你帮我把这个牙齿塞住好吗?”

当教会像啤酒厂拉运酒车的马匹那样腾跃着、喷着鼻子来到,替人们的灵魂带来甜美的虔诚气息时,那个给人们的肉体带来解放和欢乐的福音传道女低着头、蒙着脸,也悄悄地来到了。

凯特拿来药水瓶,用剔核桃仁的签子尖把一小团浸透了酊剂的棉花塞进牙齿蛀洞。“你该把它拔掉。”

教会和妓院是同时到达西部边远地区的。如果它们想到自己是同一事物的不同的方面,它们也会吓一大跳。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它们都被用于完成同一个目标:教会的歌咏、礼拜和唱诗能使人暂时忘却他的凄凉,妓院也一样。不同派别的教会趾高气扬、大肆宣扬、信心十足地来到。它们无视负债和偿付的规律,建起了一百年都收不回投资的教堂。各个教派固然都向邪恶开战,但是它们相互之间也斗得很欢。它们在每一项教义的阐述上都要争论。每一派都沾沾自喜地认为其余各派都得下地狱。尽管每一派都自以为是,它们带来的都是同样的货色:我们的伦理观、我们的艺术、诗歌和我们相互之间的关系据之以为基础的《圣经》。聪明人知道各派之间的区别,但是一般人都能看到它们的共同点。它们还带来了音乐——也许不是第一流的,但有音乐的形式和意识。此外,它们带来了良知,或者不如说唤醒了沉睡的良知。它们并不纯洁,但具有纯洁的潜在能量,正如一件弄脏的白衬衫。每个人都能把他心里的良知变成美好的东西。当然,比林牧师被揭发出来以后,人们才知道他犯有盗窃、通奸、放荡、兽奸等劣行,但他也曾把某些好的东西传给了不少善于接受的人,这一事实是抹煞不了的。比林进了监狱,但是谁也没有查禁他所传播的好东西。他的动机不纯也不妨碍大局。他产生过好影响,有些还留存了下来。我只是把比林作为一个严重违法乱纪的例子。正直的牧师精力充沛、劲头十足。他们同魔鬼斗争时,不受任何约束,脚踢、手指抠对方眼睛,什么手法都允许。他们声嘶力竭地宣扬真和美,那副模样也许会使人联想起马戏团里的海豹凑在一排喇叭上吹奏美国国歌的情景。真和美多少留了一点痕迹,国歌的调子也依稀可辨。不过,各派教会的成绩当然不止这一些。它们替萨利纳斯河谷的社会生活搭起了架子。教会晚餐会是乡村俱乐部的前身,每星期四在教堂地下室举行的诗歌朗诵会为小剧院开了先河。

“是啊,我要去拔掉。”

一片新的疆土似乎有它的发展模式。最早来到的是拓荒者,他们强壮、勇敢、相当天真。他们在蛮荒中能自谋生存,但是在人的社会里却幼稚无助,或许正由于这个原因,他们最先被淘汰。新的疆土棱角被磨平之后,商人和律师就来促进发展了——他们来解决所有权的问题,往往把令人垂涎的东西转移到他们自己名下。最后来的是文化,也就是消遣、松弛、摆脱生活的苦恼。文化可以有不同水平,实际情况也是如此。

“我这边少掉三颗牙齿。”

“真没想到。痛得我浑身发软。替我把平卡姆酒拿来好吗?”她喝了一口药酒,舒适地叹了一口气。“那真是好药,”她说,“发明药酒的那个女人简直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