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不好。”
霍勒斯心里感到怜悯。“咱们到另一间屋子里去,朱利叶斯,”他说着带头走进起居室。“朱利叶斯,你说说你的想法。他精神对头吗?”
“会不会是他杀了老婆?”
亚当说:“她有一个秘密。我答应过她不探问。她害怕某一个人。”亚当说着突然哭了起来。他全身颤抖,呼吸发出短促尖利的声音。哭得伤心极了。
“我刚才这样想。”
“你不知道她姓什么,不知道她是什么地方来的,不知道她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又说不出她的特征。你把我当傻瓜。”
“我也这样想,”霍勒斯。“天哪!”他匆匆跑进卧室,把手枪和子弹都拿了过来。“我忘啦,”他抱歉似的说,“我这份差使干不长了。”
“不,天哪。有——前额有一个疤痕。”
朱利叶斯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身上有什么疤痕吗?”
“嗯,我还没有主意。刚才在路上我说我不打算委任你,可现在你把右手举起来宣誓吧。”
“现在也美。”
“我不想宣誓就职,霍勒斯。我想到萨利纳斯去。”
“以前?”
“你非这么不可,朱利叶斯。你不举手宣誓,我只好逮捕你了。”
“她以前很美。”
朱利叶斯无可奈何地举起手,很不情愿地跟着霍勒斯宣了誓。“我陪你走走却找了麻烦,”他说。“我爸爸知道了会扒掉我的皮。好吧,咱们现在干什么?”
“那就对啦。头发是什么颜色?眼睛呢?”
霍勒斯说:“我正愁没有爸爸呢。我得去找司法官。我原想把特拉斯克带走,可又不愿意挪动他。你得守在这里,朱利叶斯。真对不起。你身边有枪吗?”
亚当的眼睛亮了起来。“个儿不高——很娇小。”
“我怎么会有呢。”
“特拉斯克先生,你这么说话可是自己想进县监狱了。你说说她的特征吧。她身高多少?”
“好吧,这把枪给你拿着,我的徽章也留给你。”他把衬衣上的徽章解下来,交给朱利叶斯。
“我不知道。”
“你估计要去多久?”
“你注意听着。她是哪里来的?”
“我尽可能快去快回。你见过特拉斯克太太没有,朱利叶斯?”
亚当过了好长一会儿才轻声说:“我不能讲,我作过保证。”
“没有,从没见过。”
“你同她结婚之前,她姓什么?”
“我也没见过。我得对司法官说,特拉斯克不知道她姓什么,什么都不知道。她个儿不高,她很美。这算是什么容貌特征!看来我向司法官汇报之前最好先辞职,反正他准会把我开除的。你认为是不是他杀了他老婆?”
“将近一年。”
“我怎么知道?”
“你这么谈不解决问题。就算她走了,我们也得找到她——你明白吗?——这像是小孩的把戏。你要这么干也没办法。你们结婚有多久啦?”
“你别发火。”
“那是意外。”
朱利叶斯拿起枪,把子弹放回旋转弹膛,把枪放在手里掂了一掂。“你要我帮你出个主意吗,霍勒斯?”
“好吧,是意外,不过枪是不是在她手里?”
“那还用说?”
“那是意外。”
“是这样的,山姆·汉密尔顿了解她——他替她接的生,是‘兔子’说的。汉密尔顿太太又照料过她。你不妨到他们家拐一下,弄清楚她的模样。”
“好,特拉斯克,我只得再问你。把窗帘拉开一点,庆中,我可以看得清楚些。行,这就好多了。咱们先照你的方式谈,谈不下去的时候再想办法。你妻子走了。是不是她开枪打你的?”
“看来那枚徽章给你更合适,”霍勒斯说,“好主意。我这就动身。”
“不在,先生。”
“你要我在附近看看吗?”
“这么说,出事的时候你不在这里?”
“我要你守住他,别让他跑了——或者寻短见。明白了吗?你自己也多加小心。”
“星期六我去金城了。回来时大概半夜十二点。看见特拉斯克先生倒在地上。”
二
霍勒斯转向老李:“庆中,你对这件事了解点儿不?”
午夜前后,霍勒斯在金城搭上了一列货车。他跟司机一起坐在司机室里,清早就到了萨利纳斯。萨利纳斯是县城,发展很快。居民人口随时都会超过二千大关。从圣何塞到圣路易斯一奥比斯波,数它最大,谁都认为它的前途不可限量。
“很正常。”
霍勒斯从南太平洋铁路车站步行进城,在一家小饭馆歇歇脚,吃了早饭。不到必要的时候,他不愿意一大早就去找司法官,惹他不痛快。他在饭馆里碰到了年轻的威尔·汉密尔顿,穿着一身椒盐色的便服,看来混得不错。
“她有没有病?行为正常吗?”
霍勒斯在他那张桌子旁坐下。“你怎么样,威尔?”
“我确实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走。”
“噢,挺好的。”
霍勒斯发火了:“你听着,特拉斯克。你太过分了,我不得不往坏处想。你准知道她干吗要走。”
“来这儿办事吗?”
“我不知道。”
“是啊,有一笔小生意。”
朱利叶斯插嘴了,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她干吗要走?”
“你下次有什么买卖,让我也凑一份。”霍勒斯觉得自己用这种口气对这么一个年轻人谈话有点怪,不过威尔·汉密尔顿给人以大有出息的印象。谁都不怀疑他肯定会成为县里的头面人物。有些人的前程不管是好是坏,一眼就能看出。
“我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
“我一定做到,霍勒斯。我原以为农场的事情占了你的全部时间。”
“你说什么?”
“假如有什么合适的买卖,我可以考虑把农场租给别人。”
“我不知道。”
威尔在桌子对面凑过身来。“你知道,霍勒斯,我们这地方在县里说来已经落在后面啦。你有没有考虑过竞选公职的问题?”
“她到哪里去的?”
“你指什么?”
“我妻子走啦,”他说。
“嗯,你目前是代理司法官——你有没有想过竞选司法官的问题?”
亚当睁开眼睛,但是像梦游的人那样视而不见。他说话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没有轻重,甚至没有任何感情。仿佛他在说另一种语言,发音虽然准确,但他不理解涵义。
“没有,没有想过。”
“出事的时候,她不在这里吗?”霍勒斯看了朱利叶斯一眼,注意到他嘴上有一个奇怪的表情。他的嘴角微微上翘,露出讥嘲的微笑。霍勒斯迅速地思考着,他赶在我前面了。他会成为一个好司法官的。“嘿,”他说,“那倒有点奇怪了。你妻子两星期前刚生了孩子——两个孩子——现在就出门走亲戚了。她把孩子带走没有?刚才我仿佛还听到他们的哭声。”霍勒斯在床前弯下腰,碰碰亚当捏紧拳头的右手手背。“我不愿意这么干,但是现在我不能撒手不管了。特拉斯克!”他提高了嗓门,“我要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不是我爱管闲事。这是法律。现在你把眼睛睁开,告诉我,不然的话,即使你身上带伤,我也要把你扭送到司法官那儿。”
“那你就想想。先别对人说。过两个星期,我去找你,咱们谈谈。但是现在要保密。”
亚当仍旧闭着眼睛,说道:“我妻子不在家,串门去了。”
“那当然,威尔。不过我们现在的司法官很好啊。”
老李不作声。
“我知道。跟他毫不相干。金城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个县级官员,你明白了吗?”
亚当没有回答,霍勒斯见他闭上了眼睛。“特拉斯克先生,”他说,“我知道你在养伤。我尽可能少打扰你。你现在歇着,让我跟你妻子谈谈,怎么样?”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转向门口,老李一直站在那里。“庆中,告诉太太,说我想跟她谈几分钟话。”
“我懂了。我仔细考虑考虑。顺便说起,昨天我路过你们家,见到了你的父母。”
“有谁见到吗?出事的时候你妻子在不在?”
威尔的脸色顿时开朗起来。“你见到了他们?他们怎么样?”
亚当的眼睛显得更大了,变得湿润起来,眼圈也红了。“那是意外,”他悄悄说。
“很好。你知道,你爸爸真是个喜剧天才。”
“我要不想干谁都管不着。好吧!特拉斯克先生,你在美国骑兵里服过役。骑兵的武器是卡宾枪和手枪。你——”他没说下去,咽了一口口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特拉斯克先生?”
威尔格格笑了。“我们从小到大,他总是逗我们发笑。”
朱利叶斯不高兴地说:“你把话挑明了吧。你这会儿可不能甩手不干呀。”
“不过他也是个机灵的人,威尔。他给我看了他发明的一种新风车——从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
“我认为我以前从没有招人害怕——招人恼火的事情是有的——但从没有招人怕我。那样做就不地道了,使我心里有愧。”
“啊,天哪,”威尔说,“又得请教专利权的律师了!”
亚当忐忑不安地看着他。
“那不是好事吗?”霍勒斯说。
霍勒斯叹了一口气,不再盯着亚当。他扫了朱利叶斯一眼,然后瞅着自己的手。他把手枪搁在衣柜上,慢条斯理地把铅头铜壳的子弹排在旁边。“你知道,”他说,“我这个代理没当多久。我原以为这个职务有点意思,再过几年或许还想竞选司法官。可我不是这块料。我发现这个差使毫无意思了。”
“对他们说来都是好事。赚钱的人只是专利权律师。我妈都给气疯了。”
朱利叶斯·尤斯卡迪紧张地站着,脸色和体态都很专注,只是倾听,没有插嘴。
“你这话有道理。”
“嗯,我认为学学总不是坏事。”
威尔说:“要赚钱,唯一的办法是贩卖别人做的东西。”
“你来这儿时买了那支0.44 口径的手枪,因为这里的人都有手枪,你打算学学怎么使用。”
“我觉得你这话有道理。威尔,不过那么好的风车是见所未见的。”
“不错,”亚当急切地说,“那里的人难得有手枪。”
“他打动了你,是吗,霍勒斯?”
“我想你没怎么用过手枪,因此你不会掌握要领。”
“我想是吧。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你不见得希望他改变吧?”
“不错。不过我也很少打猎。”
“不,当然不!”威尔说。“我说的事你考虑考虑。”
“那么说你对霰弹枪比较熟悉啦?”
“好。”
“偶尔打猎。”
“不过先别声张,”威尔说。
“你有时也打打猎吧?”
司法官的工作并不轻松,根据选民选举碰巧选出一个好司法官的县算是幸运的。司法官的职位相当复杂。实施法律、维持治安,这些是司法官的显而易见的职责,但远远不是最重要的工作。司法官固然代表县里的武装力量,但是在一个千人千面、纷纭复杂的社会里,一个粗暴或者愚蠢的司法官是待不长的。用水权、地界纠纷、无谓争吵、家庭关系、亲权事宜——解决这些问题都不能使用武力。一个好的司法官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进行逮捕。最好的司法官并不是最好的打手,而是优秀的外交家。蒙特里县就有一个好司法官。他在处理事务方面有卓越的天赋。
“用得不多。”
九点十分左右,霍勒斯走进老县监狱的司法官办公室。司法官同他握了手,谈谈天气和收成后,霍勒斯便开始转入正题。
“我想那里的人不再怎么使用枪支了。”
“嗯,先生,”霍勒斯终于说,“我是来请教你的。”他详详细细把情况谈了一遍——人们是怎么说的,有什么看法,什么时候出的事——等等,全谈到了。
“不错。康涅狄格州来的。”
谈话开始后不久,司法官就闭上眼睛,两手的指头交叉在一起。在听的过程中,他偶然睁开眼睛,但没有评论。
霍勒斯的鼻子发出嘘嘘的声音。他赶紧用嘴呼吸,止住了嘘声。他慢慢地从床脚走向床头,挨近亚当的头和睁大的眼睛。“你是不久以前从东部来的,是吗,特拉斯克先生?”
“这件事可叫我为难了,”霍勒斯说,“我查不出事情的真相。甚至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容貌特征。还是朱利叶斯·尤斯卡迪出的主意,让我去找山姆·汉密尔顿。”
“嗯,我对枪支不很在行。也许不一定像你说的那样,不过我在擦枪 ,枪走火了。”
司法官动了一下,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上,分析案情。“你认为是他杀了那个女的。”
“你总不见得要我按刚才说的话打报告吧。那一来,司法官会以为我有精神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是的。不过经汉密尔顿先生一说,我的看法有了改变。他说特拉斯克不是那号人,他不会杀任何人。”
“我跟你说实话,完全是意外,先生。”
“很难说谁是不是那号人,”司法官说,“你只要触动他的扳机,谁都会发作。”
霍勒斯接着说:“那准得把铁扦也射出来,打穿你,把你的左手也打掉。”霍勒斯的久经风霜的灰色眼睛一直盯着亚当的脸。他和气地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特拉斯克先生?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
“汉密尔顿先生还谈了一些有关那个女人的怪事。他替她接生的时候,她咬了他一口。你应该看看那只手,像是狼咬的。”
亚当抽了一口气。
“山姆把她的模样告诉你了吗?”
“你用铁扦捅枪筒的时候,枪筒对着你自己,击铁是扳起来的吗?”
“他讲了,他老婆也讲了。”霍勒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把卡西的容貌特征详细念了一遍。凡是有关卡西的身体情况,汉密尔顿夫妇知道得很多。
“正是这样,先生,”亚当赶快回答。
霍勒斯念完后,司法官叹了一口气。“他们两人都肯定疤痕特征吗?”
老李很快就把手枪枪柄朝外从门口递了过来。霍勒斯察看一下,手腕一转,把左轮手枪的旋转弹膛甩开,退出子弹,用鼻子闻闻那颗没有弹头的空黄铜弹壳。“这些该死的东西擦的时候比瞄准时更有准头。我得向县里打个报告,特拉斯克先生。我不会占你许多时间。你在擦枪筒,也许是用一根铁扦吧,手枪走火,打中了你的肩膀,情况是不是这样?”
“是的。两人还都提到疤痕的颜色有时候会变得深一些。”
霍勒斯走到门口。“喂,庆中,把手枪拿来。”
司法官又闭上眼睛,往后靠在椅子背上。他突然坐直身体,打开那张有活动顶板的书桌抽屉,拿出一瓶威士忌。“喝一点吧,”他说。
“我想老李把它收起来了。”
“我不客气了。祝你健康。”霍勒斯喝了酒之后,擦擦嘴,递回了瓶子。“你有什么想法吗?”他问道。
“这类事经常发生,”霍勒斯说。“那把枪在这儿吗?”
司法官喝了三大口威士忌,盖好瓶盖,把瓶子放回抽屉里,才开口回答。“我们这个县治理得不错,”他说,“我跟警察相处,他们需要我帮助的时候,我帮他们一把;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们也帮我解决问题。拿萨利纳斯这样的发展中的城市来说吧,陌生人整天进进出出——假如我们不密切注意,很可能碰到麻烦事。我的职务同本地居民相安无事。”他盯着霍勒斯的眼睛。“你别局促不安。我不是在演说。我只是把情况摆出来。我们不强人所难。我们要同他们友好相处。”
霍勒斯瞥了朱利叶斯一眼,又瞧着亚当。亚当注意到了他的眼色,脸上显得有点尴尬。
“我是不是有什么做错了?”
“只是深呼吸时觉得痛,”亚当轻声说。“我擦枪的时候,走了火。”
“没有,你没做错,霍勒斯。你做得恰到好处。假如你不进城,或者假如你把特拉斯克先生抓了起来,事情就一团糟啦。别着急。我要告诉你——”
“如果说话困难,你不妨低声说,”霍勒斯体谅地补充说。
“我听着呢,”霍勒斯说。
亚当脸上露出明显的急切的神色。他在床上稍稍挪动一下。
“唐人街那头,过了铁路,有一排妓院。”
霍勒斯说:“你好,特拉斯克先生。听说你受了伤。”他停了一会儿,等等没有反应,又接着说:“我想我应当来一次,看看你究竟怎么样。”
“我知道。”
亚当两颊下陷,鼻子上的皮肤绷得又紧又滑。他两只眼睛仿佛要从头里鼓出来,占掉了整个上半部面庞,眼光显得病态、紧张、迷惘。他的瘦骨嶙峋的右手在揉着被单。
“谁都知道。假如我们把它们封了,它们就会挪一个地点。人们需要这种场所。我们对这些地方多加一些注意,只要不闹得太不像话就成。此外,经营这些场所的人同我们保持联系。根据他们送来的情报,我就抓到过几个作案在逃的人。”
霍勒斯后来对他妻子说:“假如你见过还剩一口气的死人,就是他那副模样。”
霍勒斯插嘴说:“朱利叶斯告诉我——”
亚当躺在双胞胎出生的那张四柱床上。背后用枕头垫得高高的,左胸和左肩用许多家制的绷带包扎着。房间里全是霍尔治伤药膏的气味。
“等一等。让我先把这件事的前前后后都讲完,待会儿就不需要回过头来解释了。大约三个月前,有一个长得很端正的女人来找我。她要在这里开一家妓院,把事情办得名正言顺。她是从萨克拉门托来的。以前在那里开过妓院。她带了几封介绍信,开信的人都有点来头——证明她历史清楚,从没有违法乱纪。一个相当可靠的公民。”
老李进了屋,过一会儿又出来。“你来吧,”他说,“我牵马。”
“朱利叶斯告诉过我。那个女人姓费叶。”
“别来那一套,”霍勒斯说。“告诉他代理司法官奎因要见他。”
“对。后来她开张了,那场所不坏,很安静,有章法。老珍妮和黑里俏本来就应该有些竞争对手。她们很不满意,闹得不可开交,不过我刚才对你说的话对她们也是这样说的。该是让她们有些竞争的时候了。”
“不能看。病啦。”
“那里还有一个弹钢琴的。”
“我想看看他。”
“不错,有一个。并且弹得很棒——是个瞎子。喂,你让不让我把话说完?”
“他病了 ,”老李说。
“对不起,”霍勒斯说。
霍勒斯说:“喂,庆中。主人在吗?”
“没关系。我知道我讲得很慢,但很全面。总之,费叶跟她看上去的样子完全符合,是个殷实的好公民。有一件事是任何安静的好妓院都最害怕的。那就是一个轻浮的、咋咋呼呼的姑娘从家里逃了出来,在妓院安身。她爸爸找到了她,闹得天翻地覆。然后教会出面干涉,妇女们也起哄,要不了多久,那家妓院就坏了名声,我们不得不查禁。你明白了吗?”
老李走到门廊上来迎接他们。
“啊!”霍勒斯轻声说。
“我得去拜访拜访他,”霍勒斯说。
“你别抢在我前面。我不喜欢再讲你已经想到的事情。星期天晚上,费叶派人给我送来一个便条。她那里新来一个女的,她摸不透来路。叫费叶闹不清的是这个女的像是从家里逃出来的,但又是个出色的婊子。婊子那套应酬和花招她都在行。我去调查了一下。她对我讲的还是那套惯用的假话,但是我挑不出什么毛病。她年纪不轻了,但是顾客没有表示不满意。”他两手一摊。“就是这样。我们怎么办呢?”
“他挺好。还跟以前那样劲头十足。”
“你能肯定她就是特拉斯克太太吗?”
“汉密尔顿先生好吗?我该过去看看他。”
司法官说:“两只离得很开的眼睛,金黄色的头发,前额有一块疤,她是星期六下午到的。”
“我看他很富裕,”朱利叶斯说。“山姆·汉密尔顿在替他打四口井——如果他没有被解雇的话。”
亚当那张哭脸在霍勒斯心里浮现出来。“老天哪!司法官,你得派别人去告诉他。要我去的话我宁可辞职不干。”
“听说特拉斯克很有钱。”
司法官凝视着空间。“你刚才说他连她的姓名、从哪里来的都不清楚。她把他骗了,可不是吗?”
“远着呢。‘兔子’霍尔曼本来也在这里干活,他告诉我说,特拉斯克把他们全叫进屋里,统统解雇。吩咐他们不要上工了。”
“可怜的家伙,”霍勒斯说,“那个可怜的家伙真爱上了她。不,让别人去对他说吧。我可不去。”
“不知道他把老宅翻修完了没有 ,”霍勒斯说。
司法官站起来。“咱们上小饭馆去喝杯咖啡。”
他们策马来到橡树底下时,这一带本身所有的一种奇特的静寂向他们袭来。周围没有声息,没有动静。
他们在街上默不作声地走了一会儿。司法官最后说:“霍勒斯,假如我把我了解的事情透露一些出来,这个该死的县就乱了套啦。”
那天的天气适于骑马。可是当他们拐进桑切斯农场的小溪谷时,他们却咒骂近年越来越少的猎物。有三件事确实每况愈下:种地、钓鱼和打猎,当然,那是同以前相比而言。朱利叶斯说:“老天,但愿他们没把灰熊都打光。一八八〇年,我爷爷在普列托打死一头灰熊,有一千八百磅重。”
“我认为你这样做是对的。”
“萨克拉门托那里的人办事有板有眼,”他们一面骑马,霍勒斯一面讲述萨克拉门托人办事怎么有板有眼。
“你刚才说她生了一对双胞胎?”
“费叶。萨克拉门托来的女人。”
“对,两个男孩。”
“我也是这样。跟你一起,我很高兴,朱利叶斯。真遇到麻烦的时候,我随时可以叫你宣誓就任。你刚才说那个新店叫什么来着?”
“听我说,霍勒斯。这件事世界上只有三个人知道——她、你、我。我要通知她,假如她讲了出来,我立即把她赶出这个县。霍勒斯,假如你舌头发痒,要对别人,甚至对你老婆讲之前,你得想想那两个孩子,他们大了发现自己的母亲是个婊子会有什么后果。”
“嘿,我也不想当代理。只想跟你一起骑马有个伴。我感到好奇,想看看热闹。”
三
“不,我是当真的。我不会给你徽章。”
亚当坐在大橡树底下的椅子里。他的左臂用绷带贴胸扎着,肩膀不会挪动。老李提着洗衣篮出来,把它放在亚当旁边的地上,自己又进屋去了。
“你在说笑话吧!”
双胞胎都醒着,他们眨巴着眼睛,兴致勃勃地瞅着在风中摆动的橡树叶子。一片枯叶打着旋飘落下来,正好落进篮里。亚当弯下腰,把它捡了出来。
“我可不打算委任你,朱利叶斯。司法官说稽查为了薪饷清单已经闹翻了天。阿里萨尔的霍恩比委任了他自己的姑奶奶,让她挂了三星期名,直到复活节前。”
塞缪尔骑马几乎到了他面前,他才听到,可是老李已经看见塞缪尔来了。老李从屋里端一把椅子出来,把“赞美上帝”牵到披屋后面去。
“全搅和在一起啦,霍勒斯。你要人陪你吗?”
塞缪尔悄悄地坐下,为了不让亚当难堪,他既不多看亚当,也不是完全不看。风扫过树顶,捎带着拂乱了塞缪尔的头发。“我想我还是接着打井吧,”塞缪尔轻声说。
“难道一个拿枪,另一个扣扳机?还听到些什么?”
亚当的声音由于不常说话,有点嘶哑。“不必啦,”他说,“我不需要井了。你已经干了的活,我付钱给你。”
“我听说是双胞胎,”朱利叶斯说。“也许是双胞胎打的枪。”
塞缪尔俯身看着篮子,用手指碰碰一个孩子的小手掌心,孩子的手指收拢来,抓住塞缪尔的手指不放。“我想人们最不容易改的坏习惯是提出劝告了。”
“我不知道。那些东部人都很机灵。我打算去一趟看看。他老婆不是刚生了孩子吗?”
“我不需要劝告。”
“听到的事情全莫名其妙。我听说特拉斯克先生用0.44 口径的手枪打了自己的肩膀,然后把农场里的人全解雇了。一个人怎么能用0.44 口径手枪打自己的肩膀呢,霍勒斯?”
“谁都不需要。劝告是一厢情愿的礼物。做些姿态,亚当。”
“不错。你听到什么没有?”
“什么姿态?”
“你大概是去特拉斯克那里吧,是吗?”
“像演戏一样,打起精神来。过一段时候,很长时候之后,就假戏真做了。”
霍勒斯把胳臂肘支在鞍头上,用生牛皮短鞭赶掉一只落在马肩上的苍蝇。“改天去吧,”他说,“今天我得调查一些事。”
“我干吗要真做呢?”亚当问道。
朱利叶斯说:“如果有你搭伴,我就去萨利纳斯。听说就在珍妮开的店隔壁,长绿院过去两个门面,新开了一个叫费叶的店。据说不错,有旧金山的气派。还有一个专门弹钢琴的。”
塞缪尔瞅着那对双胞胎。“不论你干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干,你总会留下一些东西。即使你休闲不耕种,地上也会长野草荆棘。总会长东西的。”
霍勒斯在大梧桐树北面、赫斯特路朝左拐的地方遇到了朱利叶斯·尤斯卡迪。朱利叶斯正拿不定主意,又想去打鹌鹑,又想去金城,还想搭火车到萨利纳斯去跳舞作乐。尤斯卡迪家是巴斯克移民(居住在欧洲比利牛斯山脉西部,以个性活泼、喜爱冒险闻名),情况不坏,人也漂亮。
亚当没有回答,塞缪尔站起身。“我还会来,”他说,“我会一次又一次的来。你做些姿态吧,亚当。”
人们从印第安人和木工们那儿听到亚当·特拉斯克遭了枪击,议论纷纷,这事一传到霍勒斯耳朵里,他就立刻备鞍上马,把那天上午他刚宰好的猪留给他妻子去收拾。
在披屋后面,老李牵着“赞美上帝”,让塞缪尔上马。“你的书店也开不成啦,老李,”他说。
霍勒斯·奎因是新任命的负责金城地区治安的代理司法官。他时常抱怨说他的新职务占了他太多时间,以至照管不好农场。他的妻子牢骚更多,但事实上,霍勒斯当上代理以来,这一带并没有什么刑事案件发生。他一直希望干些成绩出来,给自己扬扬名,以便竞选司法官。司法官是重要官员,他的位置比地方检察官更为稳定,几乎跟高等法院的法官职位那样永久和具有尊严。霍勒斯不打算在农场待一辈子,他妻子也竭力主张在萨利纳斯安家,她那儿有亲戚。
“噢,”中国人说,“也许我并不很想开书店。”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