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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塞缪尔替母亲擦洗干净,轻手轻脚地挪动她,换了干净的床单。他觉得自己不愿意看她的脸。他尽快收拾,因为他那只被咬伤的手越来越不好使。他替她盖上一条清洁的白被单,扶起她的头,从头下塞进一个新换的枕头。最后,他不得不瞧她一眼。

他迅速动作,跟第一个一样,第二个娩出也快得难以相信。塞缪尔又把脐带扎好。老李接过第二个孩子,洗干净,包好,放在篮子里。

她的金黄色头发都汗湿了,但脸上的神情变了,像石雕一般茫然,然而可以看到脖子上脉管的搏动。

卡西又拱起身体,痛得龇牙咧嘴。“马上就会过去的,”他说,“胎盘下来还得花一点时间。你生得真利索。你根本不需要拉莉莎的那根绳索。”接着他瞅见了什么,目瞪口呆,手忙脚乱地又干起来。“老天爷 ,还有一个!”

“你生了两个孩子,”塞缪尔说,“两个大胖小子。他们不一样。一人一个胞衣。”

他转身对床上的卡西说:“现在我替你拾掇干净,亲爱的。”

她冷冷地瞅着他,丝毫不感兴趣。

亚当像傻子似的转过身,走出卧室。过一会儿,老李探头进来。塞缪尔指指洗衣篮里一包东西说:“用温水把他擦洗擦洗,老李。别让他受风。天哪!但愿莉莎在这里就好了。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塞缪尔说:“我把你的儿子抱来给你看看。”

塞缪尔说:“叫老李进来。你自己,亚当,假如你的手脚还听使唤的话,你到厨房去替我煮点咖啡。把灯油都加加满,炉火捅捅旺。”

“不要,”她无动于衷地说。

后来塞缪尔对亚当说:“她像鲸鱼骨那样有弹性。我还没有准备好,她就分娩了。像凤仙花籽一般噗地迸了出来。连洗孩子的水都没有准备好。嘿,她根本不需要借拉索使劲,碰都没有碰。真像是鲸鱼骨做的。”当时他拉开门,招呼老李拿温水来。亚当冲进房间。“是男孩!”塞缪尔嚷道。“你有儿子啦!沉住气,”他说,因为亚当看到床上狼藉的样子,脸色刷地发青了。

“亲爱的,你不想看看你自己的儿子吗?”

他在流血的手上浇了一点威士忌,酒精杀得慌,他使劲揉着。他胃里直翻腾,眼前也金星直冒。他喝了一口威士忌,让自己镇定。他不敢再朝床上看。“我的手暂时不怎么管用啦,”他说。

“不想。我不要他们。”

“第二个抽屉里。”

“噢,你会改变主意的。你现在累了,不过你会改变主意的。我告诉你——我生平没有见过这么快、这么顺利的生产。”

“你这儿有威士忌吗?我要在伤口上浇一点威士忌。”

她的眼光从他的脸上挪开了。“我不要他们。我要你拉下窗帘,把灯拿走。”

“我不知道。”

“那是疲倦的关系。过几天你的感觉就大不一样,把烦恼全忘了。”

塞缪尔说:“你这儿有什么可以涂伤口的吗?人咬伤比蛇咬的还毒。”

“我忘不了。你走吧。把他们带到外面去。叫亚当进来。”

塞缪尔干笑一声。“看来我得给你套上口罩,”他说,“有一次一条牧羊母狗也这么咬我。”他看到憎恨在她眼睛里一闪,又缩了回去。

她的音调使塞缪尔大为诧异,里面不含疲惫、厌倦或软弱。他不由自主地脱口说:“我不喜欢你,”说罢又希望把这句话收回,藏在心里。但是他的话对卡西并没有影响。

“因为痛得不行,”她说。

“叫亚当进来,”她说。

塞缪尔打了一个寒噤。

亚当在小起居室里出神地瞧着他的儿子,一听招呼赶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屋里立即响起了敲打声。亚当又把毯子钉到窗户上。

“对不起,”她赶快说,“真对不起。”

老李替塞缪尔端来了咖啡。“你那只手情况不妙,”他说。

她的头猛地一抬,尖利的牙齿咬住他小指一侧的手背和手掌。他痛得直叫,想抽回手,但是她咬紧牙关,脑袋扭来扭去,像 犬撕咬麻袋似的撕咬他的手。牙缝中还发出尖锐的咆哮声。他打她一个巴掌,但是不起作用。他像制止狗打架似的,不由自主地用左手掐住她的喉咙,不让她呼吸。她挣扎着,撕他的手,过一会儿才松开牙床,放掉他的手。肉给撕裂了,鲜血直淌。他从床前退后一步,看着她牙齿所造成的损害。他吃惊地望望她,这时候,她脸色又归于平静,又显得年轻天真。

“我知道。我怕它会给我带来麻烦。”

她的脑袋转来转去。“好,好,亲爱的,”他说,“我想要不了多久你的孩子就下地啦。”他把手按在她的前额上,那块疤痕颜色发怒似的变深了。“你头上的伤疤是怎么落下的?”他问道。

“她干吗要咬你?”

阵痛又发作了。“好样的,”他安慰说,“一次还是两次?我看不出来。发作得越频繁,你就知道一次跟一次的情况不一样。我应该洗洗手,做好准备。”

“我不知道。她是个怪东西。”

突然,她眼睛呆滞,身体像弹簧似的拱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他以为她会叫嚷,惴惴不安地望望关着的房门。但是没有叫嚷——只有一连串尖细的哼哼声。几秒钟后,她全身松弛,脸上又显出憎恨。

老李说:“汉密尔顿先生,我替你治治。弄不好的话,你这个胳臂都得截掉。”

他打开鞍袋,取出一根粗绳,绳索外面包着蓝色丝绒,两头各有一个圈。丝绒上面绣了好几百朵粉红色的小花。“莉莎把她的拉索让我带给你用,”他说,“她怀第一个小孩时自己做的。我们自己的孩子也好,朋友的孩子也好,这根绳索把不少人拉到这个世界上来。”他把绳索两头的绳圈套在床头两根柱子上。

塞缪尔的乏劲一下子全上来了。“你看着办吧,老李。我心里又慌又悲伤,难受极啦。我希望自己是个小孩,可以哭一场。照说我年纪这么大,不至于这么害怕。很久以前,我在小河边找到一只鸟,看它在我手里死去,难受得很,同现在的心情相似。”

“你会很顺利的,亲爱的,”他柔声说。

老李走出起居室,很快又回来,拿着一只上面雕有盘龙花纹的乌木盒子。他坐在塞缪尔身边,从盒子里取出一把楔形的中国刀。“会很痛的,”他轻声说。

“在那个有盖的大篮子里。”

“我尽量忍住,老李。”

“好。你的床单放在哪儿?”

中国人沿着牙印前后割下去,把参差不齐的肉修掉,直到每个伤口都流出鲜红的好血,他咬着嘴唇,仿佛自己感到刀割的疼痛似的。他把一个标有“霍尔伤药”的瓶子里的黄色乳剂倒在伤口上,再把药浸湿一条手帕,扎在手上。塞缪尔痛得脸上的肌肉直抽搐,用一只好手使劲抓住椅子扶手。

“有过两次小阵痛——你来以后没有发生过大的。”

“这药的成分主要是石炭酸,”老李说,“气味可以闻出来。”

“我进屋到现在大概过了十五分钟。”

“谢谢你,老李。这么一包扎,我像个娃娃啦。”

“记不清了。”

“换了我可忍不住要嚷出来,”老李说。“我替你再端杯咖啡来。”

“间隔多少时间?”

他端了两个杯子回来,挨着塞缪尔坐下,“我想我要离开这里了,”他说,“我一向不喜欢进屠宰场。”

“有过。”

塞缪尔一愣。“你指什么?”

“那就对了。有过阵痛吗?”

“我不清楚。这句话是脱口说出来的。”

她轻柔地说:“羊水是天亮时破的。”

塞缪尔一震。“老李,人们都有点傻。我以前没有考虑过,不过中国人也有点傻。”

这些话像铅弹掉进水里似的没有反应。她使足气力。塞缪尔看到她脸色变了,冷酷的神情从她眼里消失,绷紧的嘴唇松弛下来,嘴角向上翘起,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他还注意到她两手动了一下,放开了捏紧的拳头,粉红的手指向上伸开。她的面孔又显得年轻,天真,在勇敢地忍受痛苦。变化之快,正像是一张幻灯片取代了另外一张。

“本来就是这样,你怎么会怀疑呢?”

他盯着她。“我是作为朋友来帮忙的,不是自己找上门,”他说。“对我来说,这并不是愉快的事,年轻女人。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烦恼,越往后我越不感兴趣。也许我能帮你减轻一些痛苦——谁知道呢?现在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不回答,再这么龇着牙瞪我,我就出去,让你自己去折腾。”

“噢,也许由于我们认为陌生人比我们自己强。”

她怀有敌意地瞪着他,咆哮似的掀起嘴唇,露出小牙齿。她没有回答。

“你想说明什么问题?”

“要不了多久就会过去的,亲爱的。告诉我,羊水破了没有?”

塞缪尔说:“傻恐怕是必要的,好勇斗狠,大言不惭,不断地激怒上帝而沾沾自喜,把暗路边一株枯树当作鬼怪的幼稚的胆怯。那也许都是好的、必要的,但是——”

直到现在,他才仔细打量了她一下。他发现她眼睛里充满了真正的憎恨,毫不容情的、要致人于死的憎恨。

“你想说明什么问题?”

亚当终于出去了,塞缪尔在门口喊道:“你听到什么声音时别撞进来。你在外面等我出去。”他关上门,发现门锁上插着一把钥匙,便上了锁。“他这个人情绪容易激动,”他说,“他爱你。”

“我觉得有什么风把我心里的傻念头吹旺了,”塞缪尔说,“现在我从你口气里听出你也有这种傻念头。我觉得这幢房子上面有魔鬼拍打翅膀的声音。我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正在来临。”

塞缪尔说:“我不轻易发火,更不轻易厌恶别人,不过这两种情绪都开始冒上来了。你非出去不可,别碍我事,不然我就撒手不管,让你抓瞎。”

“我也有这种感觉。”

“我不能出去。”

“我知道,因此我才不像往常那样对自己的傻念头感到不安。这次分娩太快、太顺利啦——像猫下崽似的。我替猫崽担心。可怕的想法一直在噬咬我。”

“因为我不希望你碍事。你去喝点酒,喝得醉醺醺的倒是上策。”

“你想说明什么问题?”老李问了第三遍。

“不行,我不能出去。为什么?”

“我要我妻子来,”塞缪尔嚷道,“不要梦想,不要鬼怪,不要愚蠢。我要她来这儿。人们说矿工把金丝雀带到井下去测试空气。莉莎跟愚蠢毫无关系。老李,如果莉莎说是有鬼,那就真的是鬼,不是梦幻。如果莉莎觉得有问题,咱们赶紧把门闩上。”

塞缪尔把鞍袋搁在椅子上,站在床边。“亚当,”他坚决地说,“现在我要请你到房间外面去 ,待在外面别进来。”

老李站起来,走到洗衣篮前面,俯身看看两个婴儿。他得凑近才能看清,因为日光在很快地消失。“他们睡着了,”他说。

卡西在床上轻轻哼了一声,亚当赶紧过去。“闭上眼睛,亲爱的。我替你蒙上一块布。”

“过一会儿就会啼哭的。老李,请你套上马车到我家去,把莉莎接来好吗?告诉她,我这儿需要她。如果汤姆还在那儿,让他照顾家里。如果不在,我明早派他回去。假如莉莎不愿意来,对她说我们这里需要女人的手帮忙,需要女人明察的眼睛。她会明白的。”

塞缪尔转过身,面对着他。“听着,亚当,我理解你的心情。我答应过你,这些事我可以负责照顾,我说到就要做到。我只希望你不包括在这些事里面。”他说罢就扯下毯子,拉起窗帘,让下午金黄色的阳光泻进来。

“我这就去,”老李说。“也许我们像是两个在黑暗中的小孩,自己在吓自己。”

“别动。光线刺她眼睛,”他恶狠狠地说。

“我也考虑到那种可能,”塞缪尔说。“老李,对她说我的手是钻井时受的伤。看在上帝份上,千万别把真实情况告诉她。”

塞缪尔进了卧室,每走一步,他的权威都有所增长。“屋子里要有光,”他说,“她可以闭上眼睛。她愿意的话,我可以替她在眼睛上扎一块黑布。”他走到窗前,抓住毯子,正要扯下来,亚当上前拦住。

“我先点上几盏灯,马上就走,”老李说。“有她在这里,我们可以放心不少。”

亚当的声音有点嘶哑。“她不要光线。刺眼睛。”

“正是这样,老李。正是这样。她会给这个地窑似的黑洞带来一些亮光。”

塞缪尔愉快地说:“你干吗坐在黑屋子里?”

老李赶了车,消失在黑夜里之后,塞缪尔用左手拿起一盏灯。他得把灯搁在地上,腾出手才能拧开卧室门把。屋里漆黑,黄色的灯光自下而上,照不到床上。

屋里几乎是漆黑的,不仅窗帘遮得严严的,窗上还蒙了毯子。卡西躺在四柱大床上,亚当坐在她旁边,脸埋在被单里。他抬起头,视而不见地张望。

床上传来卡西尖利有力的声音。“把门关上。我不要见光。亚当,出去!我要一个人待在黑暗里。”

博尔多尼的白色木板房屋非常寂静,几乎有点阴沉,窗帘都放了下来。塞缪尔在门廊前面下马,解下他那鼓鼓囊囊的鞍袋,把马交给老李。他敲敲门,没人答应,便径自进了屋。从外面明亮的地方进来,起居室显得黑魑魅的。他探头看看厨房,由于老李经常擦洗,桌椅地板的木头纹理都清晰可辨。炉灶后方坐了一个灰色的粗陶咖啡壶,发出咕噜咕噜的沸滚声。塞缪尔在卧室房门上轻轻敲了几下,走了进去。

亚当声音嘶哑地说:“我要跟你待在一起。”

“我不要你。”

“当然愿意,老李。我很乐意。”

“我要待着。”

“我试着把一些中国古诗译成英文。能不能译好,我没有把握。你愿意看看吗?”

“那你就待着。可是别再说话了。请把门关上,把灯拿走。”

“什么东西,老李?”

塞缪尔回到起居室。他把灯放在洗衣篮旁边的桌子上,端详着篮里睡熟的孩子的小脸。他们的眼睛闭得紧紧的,由于亮光关系,不舒服地皱皱鼻子。塞缪尔伸出食指,摸摸他们暖热的前额。孪生儿中间的一个张开嘴巴,打了一个大呵欠,又睡着了。塞缪尔把灯挪开,走过去打开前门,到屋外站站。金星西沉,亮得仿佛着了火,要崩碎似的。空中没有一丝风,塞缪尔能闻到白天给晒热的艾灌丛的气味。夜晚漆黑。塞缪尔听到暗里有人说话,猛地一惊。

他们骑着马继续向老宅前去。老李匆忙地说:“如果你有空,我想给你看点东西。”

“她怎么啦?”

“见鬼,汉密尔顿先生,我出门时骑的一匹骡子都找不到啦。”

“谁?”塞缪尔问道。

“找到什么没有,‘兔子’?”

“是我,‘兔子’。”那人从暗处出来,走到门口的亮光下才显出了模样。

“去找矿啦,汉密尔顿先生。”

“你指太太吗,‘兔子’?哦,她挺好。”

“好,好。嗨,那不是‘兔子’霍尔曼吗?前一阵子你上哪儿去啦,‘兔子’?”

“老李说是双胞胎。”

坐在树下的工匠们挥手向他招呼。“你好,汉密尔顿先生。家里都好吗?”

“对,两个男孩。再好也没有了。我想特拉斯克先生现在准想把河水兜底掏出来。他准要种甘蔗制糖果啦。”

塞缪尔说:“你别走远了。看来亚当有点六神无主。他不知道即使上帝在天上打鼓,他妻子也不一定听得到。”

塞缪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改变话题。“‘兔子’,你知道我们今天钻到了什么?一颗陨石。”

“亚当先生让他们停工。他认为敲打声会使他妻子心烦。”

“那是什么玩意儿,汉密尔顿先生?”

“对啦。你瞧,我只顾了细小的地方,连天色都没有注意。我们先是找到了一颗埋在地底的星星,现在我们又要去挖出一个崭新的人来啦。”他抬头透过橡树枝叶望着金黄色的山峦。“赶在今天出生,天气多好哇!”他说。“如果征兆对人的命运有影响的话,快要出生的小孩准有造化。老李,按照亚当的脾气,他肯定出来等着我们啦。你别走远了,好不好?万一我需要什么时可以找你。瞧,那些木工全坐在树下。”

“一百万年前落下来的流星。”

“那是因为没有风,”老李说,“一个月来,只有今天下午没有刮风。”

“是吗?嗨,真有意思!你的手是怎么搞的?”

他们进入溪谷,到了橡树下时,塞缪尔说:“但愿我没有因为听了你这番话而变得紧张,老李。今天有点异常,我也说不出为什么。”

“我几乎跟一颗流星撞上啦。”塞缪尔笑着说,“不过还没有那么巧。是在钻架上夹伤的。”

“嗯——我把我的想法讲给你听,你就明白了。这次不像是分娩,更像一场拼死的厮杀。”

“伤得重吗?”

“怎么不一样?”

“不重,不太重。”

“什么也没干。真的。汉密尔顿先生,以前我也见过女人分娩,见得多了,不过这次不一样。”

“两个男孩,”“兔子”说,“我老伴要眼红啦。”

“说得清楚一点。可以节约时间。她干了什么?”

“你进来坐一会儿吗,‘兔子’?”

“如果你不来,我只好自己想办法了,”老李说,“不过能不干最好。你自己会看到的。也许我昏了头。可是亚当先生搞得这么紧张,像班卓琴弦一样,快绷断了。”

“不,不坐了,谢谢你。我得去睡了。年纪一年大似一年,总觉得睡不够。”

塞缪尔说:“告诉我出了什么事,你才这么慌张。我指今天早晨。”

“是啊,‘兔子’。那咱们明儿见。”

“不。他只不过认为应当让我了解一些文化背景。你们西方人不是也有许多神话流传下来,经久不衰吗?”

莉莎·汉密尔顿是凌晨四点左右来到的。塞缪尔坐在椅子上睡着了,他梦中抓住一根烧红的铁棍,怎么也甩不掉。莉莎顾不上看孩子,先叫醒了他,看了他手上的伤。她做事干净利索,不像他那种男性的笨拙;看了手伤马上发号施令,打发他走。她吩咐塞缪尔立刻起来,替“赞美上帝”备鞍,直奔金城。不管几点钟,他都得把那个窝囊的大夫叫起来,给他治手。情况好的话,他就回家等着。“你那个小儿子还是小不点的孩子,让他守着一个地洞,没有人照顾,这种做法简直是犯罪。这样的大事连上帝都揪心。”

“你父亲相信这些东西吗?”

如果塞缪尔渴望的是脚踏实地、有所作为,那他就如愿以偿了。天刚亮,莉莎已经打发他上路。上午十一点钟,他的手已经包扎好,下午五点钟,他已经坐在自家桌子前面的椅子上,浑身烧得滚烫,汤姆在炖鸡汤给他补养补养。

“当然不是这么想的,”老李说,“我希望我自己不至于这么傻。我说不清楚怎么一回事。你明白,汉密尔顿先生,仆人能学到一种本领,善于辨别他所在的人家的风向气候。这家人家有点怪。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起了我爸爸讲的妖魔鬼怪。”

塞缪尔在床上躺了三天,同高烧引起的幻影搏斗,胡言乱语,幸亏他体质特别好,总算制服了感染,把它像叫春的野猫那样赶跑了。

“你认为她是恶魔吗?”

塞缪尔清醒地望着汤姆说:“我得起来,”他尝试了一下,又软弱无力地躺回去,格格笑了——当世界上有什么力量压垮他的时候,他总是这么一笑。他认为即使自己给打垮了,只要他嘲笑自己的失败,也算多少取得了一点胜利。汤姆总是给他喝鸡汤,最后他简直想宰了汤姆。老式的说法根深蒂固,世界上还有那种人认为喝汤能治各种伤痛毛病,办丧事时也可以拿出来待客。

“我想我也有这种感觉,”老李说,他笑了。“我不妨告诉你,我这种感觉甚至到了什么程度。我来这儿以后,发现自己经常联想到我爸爸讲给我听的中国神话故事。我们中国人有许多关于妖魔鬼怪的神话。”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莉莎在外面住了一星期。她把特拉斯克家彻头彻尾地扫除了一遍,连地板的木纹都刷洗得一清二楚。凡是能塞进木桶的东西,她都塞在木桶里,塞不进的就用海绵蘸水擦。她不让两个孩子闲着,高兴地看到他们老是号叫,并且开始长磅。她把老李当奴隶一般支使,因为她不很信任他。至于亚当,她根本当作没有他这个人,因为什么事情都指望不上他帮忙。她也曾吩咐他擦洗窗子,可是等他擦完之后,她自己重新又擦一遍。

“我把我的想法讲出来,你不会认为我神经过敏吧?”

莉莎同卡西一起的时间不多,但是足以得出结论,认为她是个懂事的年轻女人,不多嘴多舌,也不自以为是,在她面前班门弄斧。莉莎还替她全身检查一遍,发现她十分健康,没伤没病,又发现她自己不可能喂奶。“那倒也好,”莉莎说,“这两个大笨蛋吃起奶来,会把你这样一个小东西吸干的。”她忘了自己个子比卡西还小,她所有的孩子都是自己奶大的。

“对,我懂。不过我并不孤独,我的思想却也不合乎正规,只是方式同你的不一样罢了。”

星期六下午,莉莎检查了她的工作;开了一张注意事项的清单,有她手臂那么长,从小肠疝气到油蚂蚁入侵,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考虑到了;收拾好她的柳条旅行箱;让老李赶车送她回家。

“我希望你自己观察,自己思考,”老李说。“你知道,像我这样孤独生活得太久的人,由于缺少社会生活,思想方法可能脱离常规,很不对头。”

她发现自己家里邋遢得像马厩似的,立即以赫拉克勒斯的猛劲和厌恶着手扫除。塞缪尔抽空问她一些话。

他们朝特拉斯克农场所在的小溪谷策马快步前进。塞缪尔说:“你觉得太太这个人怎么样?”

婴孩怎么样啦?

“这有点不好办,汉密尔顿先生。我跟不熟悉的人攀谈总是胆怯,不过你既然这么吩咐,我就试试。”

很好,日长夜长。

“谢谢你,老李。我一有空就去看看。你知道,你可以同我的孩子随便聊聊。乔有点胡思乱想,汤姆很懂事,聊聊对他有好处。”

亚当怎么样?

“这儿不多——只有三、四十本。你没有看过的可以随便借。”

嗯,他像个大活人那样走动,但又像没他这个人似的。明智的上帝把钱给了一些非常古怪的人,可能因为他们没有钱就会饿死。

“现在还有吗?你有许多书吗?”

特拉斯克太太怎么样?

他们默默地骑着马,过了一会儿老李才开口说:“你买了那些书真可惜。我有一卷的缩写本,做教科书用的。你早知道的话可以借去看。”

不声不响,懒洋洋的,跟大多数有钱的东部女人一样(事实上莉莎从来没有见过有钱的东部女人是怎么样的);另一方面,相当温顺,尊重别人。“奇怪的是,”莉莎说,“除了有点懒以外,我在她身上找不出什么真正的毛病,但是我不太喜欢她。也许是因为那个伤疤的缘故。那个伤疤是怎么落下的?”

那个中国人想撒开马缰快跑,但是塞缪尔止住了他。“别慌,老李。生孩子多半比你想的时间要长。”

“我不知道。”塞缪尔说。

“行,”塞缪尔说着轻松地跨上马。“走吧,老李。”

莉莎伸出食指,像手枪那样对着他的鼻子说:“我告诉你一件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但是她仿佛用什么魔法把她丈夫迷住了。他跟病鸭子那样,失魂落魄地守着她。我想他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好好看过那对双胞胎呐。”

汤姆把一匹备好鞍的马牵到他跟前。“我第二个看行不行?”

塞缪尔等她再过来时问道:“既然她整天懒洋洋,他又失魂落魄,谁来照顾那两个小宝贝呢?双胞胎的事情可不少。”

“那好。我的柳条箱里衣服底下有两本书——新的,看的时候要多加爱护。写书的人不久就会闻名世界。你愿意的话马上可以开始看,多少会使你开开眼界。那两卷书名叫《心理学原理》,作者是东部人,名叫威廉·詹姆斯。他跟那个抢劫火车的强盗(指杰西·詹姆斯(1847—1882),美国南北战争后活跃在中西部的抢劫火车和银行的强盗)没有亲属关系。乔,假如你把书的事情说出来,我就把你从农场里轰出去。假如你妈妈发现我把钱花在这些书上面,她会把我从农场里轰出去的。”

莉莎放下手里的活,拉了一张椅子,挨着他坐下,两手搁在膝盖上。“说来你也许不会相信,可是你得记住我是不轻易改变自己的看法的。”

“不会。”

“我从来不认为你能说假话,亲爱的。”他说,她听了这句奉承话笑了。

“你会不会?”

“好吧,假如你以前不知道的话,我讲给你听的事情会使你吃惊。”

“你在说些什么呀?”

“讲吧。”

“假如你听说我闯了大祸,你会把我扭送警察局吗?”

“塞缪尔,你认识那个斜眼睛、说话怪里怪气、留辫子的中国人吗?”

“当然啦。”

“老李吗?我当然认识。”

塞缪尔沉吟了一会儿,接着说:“乔,你爱我吗?”

“你乍一见到他,会不会说他是异教徒?”

乔面有难色地说:“我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呢?”

“说不好。”

塞缪尔盯着他最小的儿子。“你们两个都是我接生的,”他说,“并没有迹象表明你认为我替世界帮了什么倒忙。汤姆,你把工具拾掇拾掇。回农场去把钻头磨磨快。把工具棚里架子上面的那盒炸药带回来,如果你爱惜胳臂和腿的话,搬动那玩意时多加小心。乔,我要你留在这儿看守。”

“得啦,塞缪尔,谁都会这么说的。其实他不是。”她直了直腰。

“你?”乔问道。

“那他是什么呢?”

“嘿,特拉斯克太太快生小孩啦。我对亚当说过我可以帮忙。”

她用手指使劲敲敲他的胳臂。“长老派基督徒,并且很正派——假如你仔细分辨他说的蹩脚英语,你会发现他人很正派。你没有想到吧?”

乔说:“怎么回事?”

塞缪尔几乎要笑出声,但使劲忍住了。“没想到,”他说。

“当然啦,”塞缪尔说,“初次当爸爸的人么。我也有过这种情况。汤姆,你替我备一匹马好吗?”

“确实是这样的。你知道目前在照看双胞胎的是谁?我对异教徒是怎么也放心不下的——可是一个长老派的基督徒——什么事一教他就会。”

“亚当先生发疯似的。又哭——又笑——还呕吐。”

“怪不得孩子长磅了,”塞缪尔说。

“好。你先喘口气 ,慢慢说。亚当怎么样。”

“这真值得颂祷。”

“大概早饭前后。”

“那咱们也颂祷颂祷吧。”塞缪尔说。

塞缪尔说:“别慌,老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乔说:“有人来啦,跑得好快。”他们望见一个人朝他们这边策马飞驰,骑手的姿势很怪,像一只捆住脚的鸡,在马鞍上扑腾。等他再走近一点时,他们看清是老李,两个胳臂肘像翅膀一样上下摆动,辫子像蛇一样在背上拍打。奇怪的是他这种骑法居然还能坐在马鞍上不摔下来,马还能飞奔。他到他们跟前时把马勒住,喘着大气。“亚当先生叫我来!卡西太太快啦——赶快。太太大叫大嚷。”

卡西休息了一星期,恢复了体力。十月第二周的星期六,她在卧室里待了整整一上午。亚当推了推门,发现里面锁上了。

“我打算放些炸药下去,”他父亲说,“如果炸不开,我们再换新的地方。”他站起来。“我得回家取炸药,磨钻头。你们不妨跟我一起回去,给妈妈来个意外,让她整晚忙着替我们做吃的,唠叨抱怨。她会用抱怨来掩饰她的高兴。”

“我忙着呐,”她在屋里大声说,他便走了。

汤姆说:“我们钻不穿,得挪一个地方。”

他想她大概在整理衣柜,因为他听到抽屉拉开、关上的声音。

“听着,汤姆,难道你不替你妈妈着想吗?我们给她添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孩子。她有言在先,说是如果我再把钱花在申请专利上面,她就不让我们安宁。可怜可怜她吧!有人问起我们在干什么的时候,她脸往哪里搁?你妈妈是个实话实说的女人。那时候,她只能说:‘他们在挖一颗星星。’”他快活地笑了起来。“她丢不起人,也不会让我们过好日子。三个月里面我们休想吃到馅饼。”

下午很晚的时候,老李走到亚当坐着的门廊前。“太太叫我到金城去买奶瓶,”他不安地说。

“那又是为什么?”

“那你就去吧,”亚当说。“她是你的女主人。”

“假如我们秘密地干,不走漏风声,是可以做的。”

“太太吩咐星期一再回来。休——”

“我们可以挖下去看看呀。”

卡西在门廊里面平静地说:“他很久没有休息了。休息一下对他有好处。”

“你是我的儿子,我得告诉你实话,”塞缪尔说,“我们还不知道它是像一幢房子那么大,还是像一顶帽子那么小。”

“当然啦,”亚当说,“我没想到。好好休息吧。我要什么会找木工帮忙。”

汤姆认真地说:“如果化验表明含镍含银量很高 ,是不是值得挖?”

“都回家过星期天啦。”

“我们继续打井,你来挖,乔。”

“我可以找那个印第安人。洛佩斯可以帮忙。”

乔急切地说:“咱们把它挖出来吧。”

老李觉得卡西的眼睛在盯着他。“洛佩斯喝醉啦。他弄到一瓶威士忌。”

汤姆悄悄说:“你认为这是一块陨石,对吗?”

亚当有点生气地说:“我不是什么事都不会干的人,老李。别啰嗦了。”

他谈起来总是那么有声有色,听的人仿佛身历其境。

老李看看站在门廊里的卡西。他垂下眼睛。“我也许晚点回来,”他说,仿佛见到她眉间显出两道黑黑的皱纹,随即又消失了。他转过身,说道:“再见。”

“那该是几十万年以前的事啦,”塞缪尔说,他的两个儿子知道他开始想象当时的情景了。“这里以前也许全是水——有海鸟在上面盘旋聒噪的一个内陆海。如果事情发生在晚上,就好看了。天外一道弧形的光线,由细变粗,由暗变亮,最后拖着一条大尾巴,白得耀眼。然后激起一根大水柱,蒸汽升腾成蘑菇云。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呼啸声传来比较慢,几乎和水柱爆发同时发生。炫目的亮光消失后,夜晚显得特别黑。过一会儿,你才看到死鱼从水底泛起,在星光下闪着银白色,聒噪的海鸟就飞下来吃它们。那情景想起来是多么荒凉、美妙,是吗?”

傍晚时,卡西回到她的房间里。七点三十分,亚当敲门说:“我给你端来一点晚饭,亲爱的。不太多。”门立刻打开了,似乎她一直站在门后等着。她穿着那身整洁的旅行服,上衣有黑色的滚条,黑色的翻领和乌黑发亮的大钮扣。头上是一顶宽檐小顶的草帽;用镶着黑玉珠子的长帽针别着。亚当的嘴一下子张大了。

汤姆说:“既然有镍有银,你认为它是什么呢?”

她没容他说话,“我现在要走了。”

塞缪尔说:“你说是金属。你认为是钢。汤姆,我先猜一猜,然后把它送去化验。听我的猜测——记清了,以后可以核实。我认为这里面含有镍,也许还有银,再有碳和锰。我真想把它挖出来!它在海沙层。我们钻到现在为止遇到的都是海沙。”

“卡西,你这是什么意思?”

“像是工具钢,”汤姆说,“我们还没有制服它的东西。”他看到父亲脸上高兴出神的样子,也感到一阵兴奋和快活。汉密尔顿的孩子们遇到他们的父亲浮想联翩时就特别高兴。那时候,世界充满了神奇的东西。

“我早对你说过。”

他父亲放声笑了。“三十英尺深呐,”他赞叹说。

“你没有说过。”

乔从账篷前面蹭哒过来。汤姆仔细察看手里的碎片。“不管是什么,反正是够硬的,”他说,“不可能有这么大的金刚石。像是金属。你看我们是不是钻到了一台埋在地里的火车头?”

“你没有听进去罢了。现在也无所谓了。”

“你瞧瞧,孩子。你看这是什么?”

“我不信。”

塞缪尔跪在沙土上,瞅着刃口破损的钻头。他们刚准备歇工吃午饭时,钻头在三十英尺深的地方碰到了硬东西,钢刃像铅似的卷了起来。塞缪尔用小折刀刮钻头刃口,察看掌心接住的碎屑。他的眼睛像孩子似的兴奋得发亮。他伸出手,把碎屑倒在汤姆手里。

她的声音呆板生硬。“你信不信关我屁事。我走啦。”

汉密尔顿父子在钻井架旁边吃了午饭,午饭是莉莎烤的面包和做的硬奶酪,以及他们自己用铁皮罐吊在火上煮的、味道不正的咖啡。乔的眼皮沉重,他正在动脑筋,怎么才能躲到树丛中去睡一会儿。

“孩子——”

“把他们扔进你挖的井里。”

亚当像一只飞进繁花丛中的蜜蜂,千头万绪,忙得不可开交。他坐在卡西身边,同她闲聊刚运到的大黄秧子。他把塞缪尔发明的新式风车翼片画了草图向她解释。这种翼片斜度可以变化,是闻所未闻的新玩意儿。他骑马到钻井架那儿去,东问西问,影响了工程的进展。他同卡西谈的话都和打井有关,到了井口那儿,谈话内容自然又全是生孩子和婴儿保健的问题。这段时间对亚当说来是最痛快、最美好的。他成了他那海阔天空的生活的主宰。夏天就这么过去了,随之而来的是燠热芬芳的秋天。

他惊慌地嚷道:“卡西,你有病。你不能走——不能扔下我——不能扔下我。”

汉密尔顿父子把钻机挪到一个新的地点,开始打第二口井。他们睡在工地的账篷里,生篝火做饭。但是他们中间总有一个人骑马回家,去取一件工具或者捎信回去。

“我高兴把你怎么样就怎么样。随便哪个女人都能任意摆布你。你是个傻瓜。”

她周围是一片忙碌景象。亚当兴高采烈地为修建他的伊甸园奔波操心。塞缪尔和他的两个儿子往地底下打到四十英尺深,找到了地下水,然后放下了那种新奇昂贵的金属套管,因为亚当要求一切都用最好的材料。

这句话使他在迷糊中稍稍清醒了一点。他冷不防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往后一推。趁她踉跄倒退的时候,他从门上拔下钥匙,砰地关上门,在外面锁上。

同某些人相比,卡西的怪癖还是简单的。翻修老宅的木工们抱怨说,他们用来抹准绳的白垩块总是搁不住。那些被勒得一道道槽痕的白粉块一再失踪。卡西偷了来,掰成小块。她把这些小块石灰藏在围裙的口袋里,周围没人的时候,就放一块在嘴里细咀慢嚼。她极少说话。她的眼神茫然。仿佛她早就走了,只留下一个会呼吸的玩偶来掩饰她的不存在。

他耳朵靠近门上倾听,站着直喘气 ,像发了歇斯底里似的心头一阵难受。他听到她在房间里面平静的走动声。一个抽屉拉开了,他心里闪出一丝希望——她不走啦。接着是一个轻微的咔嗒声,他辨别不出是什么。他的耳朵几乎贴在门上。

当时的医学还没有测量骨盆弓、验血和补充钙的做法。女人生个孩子掉颗牙,已经成了规律。怀孕的妇女往往有异食的怪癖,据说还有的爱吃污秽的东西,人们便把这种现象归诸为原罪、万劫不复的夏娃的天性。

她的声音来得这么近,以至他猛地把头往后一仰。他听到她的音调特别甜蜜。“亲爱的,”她温柔地说:“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认真。我对不起你,亚当。”

她坐在橡树下一张椅子上,双手互相偎依着寻求庇护。她的肚子非常大——即使当时的妇女们为了能生大胖孩子而洋洋得意,为了自己不断长磅而感到自豪,她的肚子也算是大得异常的。她身体走了样,绷紧突出的肚子沉甸甸的,非用手扶住什么才站得住。但是那个隆起的大东西只限于局部。肩膀、脖子、手臂、面孔都没有影响,还是那么纤巧稚气。她的乳房没有膨胀,奶头的颜色也没有变深。乳腺没有活跃的迹象,身体根本没有哺育新生儿的准备。她坐在桌子后面时,根本看不出她怀了孕。

他喘着粗气。他的手哆哆嗦嗦地去拧钥匙,拧开锁之后,钥匙落到地上。他推开门。她站在三英尺开外的地方,右手握着他那支0.44口径的左轮手枪,黑色的枪口正对着他。他上前一步,看到击铁已经扳开。

我在心里琢磨卡西的模样:安静地坐着等待分娩,住在一个她不喜欢的农场里,同一个她不爱的男人一起生活。

她朝他开枪。沉重的子弹打中他肩膀,弹头撞扁后打碎了肩胛骨。火光和轰响使他透不过气,他向后打了个趔趄,倒在地上。她像靠近一头受伤的野兽那样,小心翼翼地朝他身边走去。他瞪眼看着她,她那无动于衷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她把手枪扔在他身边的地上,走了出去。

我说卡西是个怪物的时候,完全是凭印象。如今我用放大镜凑近看了她的小照片,细读了照片下面的文字说明,觉得以前的想法不对头。问题出在我们不知道她追求什么,因此永远不可能知道她有没有达到目的。假如她不是追求而是逃避什么,我们不知道她有没有逃脱。也许她试图把自己的为人告诉谁,或者告诉大家,但是由于缺乏共同语言,没有做到。说她是个坏女人固然容易,如果我们说不出道理,这句话也就毫无意义了。

他听到她的脚步先走到门廊上,接着踩在小径的干枯发脆的橡树叶上,然后消失了。只有双胞胎要吃奶的单调的啼哭声一刻不停。她忘了喂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