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白我主上帝怎么能容忍这样大的浪费,”她阴沉地说,“并不是说我自己不喜欢玫瑰。”
“他设计了一个花园,把泉水引来灌溉,他还划出一块地专门种花,玫瑰什么的,有些树苗是直接向波士顿订购的,已经运到了。”
“他说是要剪一些枝条,插活了给我。”塞缪尔说。
“油漆干了之后,你就会闻到猪味啦,”她说。
汤姆吃完了热面饼,用匙搅和咖啡里的糖。“他人怎么样,爸爸?”
“我进屋去看了一下,孩子妈,除了油漆味以外,什么都闻不出来。”
“唔,我看是个好人——谈吐不俗,心地也正。只是喜欢空想——”
“猪味永远去不掉,”莉莎坚定地说,“猪留下的刺鼻的气味怎么都洗不掉、盖不住。”
“嘿,锅居然说壶熏黑啦,”莉莎插嘴道。
“哦,他把地板和窗框全撬了。全换上新的,并且全部油漆过。”
“我知道,孩子妈,我知道。不过你有没有想过,我是拿空想来代替我没有的东西。特拉斯克先生的空想是办得到的,他有响丁当的钱使空想变为现实。他想使他那片地变成大花园,他办得到。”
莉莎猛地从炉前转过身。“多年来一直养牛养猪的那座房子吗?”
“他的妻子是什么样的?”莉莎问道。
塞缪尔在饭桌前坐下说:“祝福你,汤姆。呃,特拉斯克先生在进行大变革。他在翻修老宅,准备住进去。”
“嗯,非常年轻、漂亮。很文静,几乎不怎么说话,快生头胎孩子了。”
“祝福你,”莉莎机械地说。
“这我早知道了,”莉莎说。“她娘家姓什么?”
塞缪尔走到比他矮一截的妻子前面,弯下腰,吻了吻她红润的圆脸。“早上好,孩子妈。祝福我吧。”
“不清楚。”
“我没有醒,”莉莎严厉地说,“也许你认为整宿在外面晃悠是有益健康的,可是我主上帝会酌情处理的。”谁都知道,莉莎·汉密尔顿和我主上帝在几乎所有的问题上都有相似的看法。她转过身,伸出手,把一盘松脆的热面饼递给汤姆。“桑切斯农场怎么样?”她问道。
“她是什么地方的人?”
“噢,很晚——相当晚。快十一点吧。我怕把你吵醒,没有看钟。”
“不清楚。”
她没有转身看他。她手里的铲子像攻击敌人的蛇那样,先往后一缩,然后朝前一翻,热面饼白的一面就贴在皂石上,咝咝发响。“昨晚你什么时候回家的?”她问道。
她把他那盘热面饼放在他面前,在他的杯子里斟了咖啡,又替汤姆把杯子斟满。“那你打听到了什么?她穿什么衣服?”
“我起晚啦,孩子妈,”塞缪尔说。
“很好、很漂亮的衣服——蓝颜色的,还有一件小外套,粉红色的,腰身窄了一点。”
塞缪尔在院子里洗了脸,走进厨房,一面进来,一面放下蓝衬衫的袖管,脸和胡子上还闪着水珠。卷起袖管吃饭是汉密尔顿太太不允许的。她认为那种习惯不是无知就是粗鄙。
“你在那方面倒挺有眼力。依你看是自己做的还是店里买的?”
如今只有汤姆和乔还住在农场里。汤姆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脸色红润,留起漂亮的小胡子,规规矩矩地把袖管放了下来,坐在厨房桌子旁边。莉莎把罐子里的厚面糊倒在皂石烤盘上。热面饼发得像小棉垫,上面形成许多小火山口,火山陆续爆发,这时候就可以把它们翻过去烤。面饼显出令人愉快的深黄色,焦的地方显出深褐色。厨房里满是好闻的香甜味。
“我认为是店里买的。”
塞缪尔·汉密尔顿早晨走进厨房时,莉莎正在炉子前面走来走去,仿佛一头关在笼里的豹子,面颊热得红扑扑的像苹果。橡木柴火通过打开的风门唿喇喇往上蹿,烤着灶膛铁盘里的面包团,面团的颜色还是白的,不过已经在发大了。天还没亮,莉莎就起来了。她一向如此。天亮之后仍旧躺在床上,天黑之后仍旧不上床睡觉,对她说来都是罪过。这两件事都不可能有好处。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可以在她浆洗熨平的被单和床单之间躺到黎明之后,直至出了太阳,甚至将近中午的时候而不受到谴责,那就是她最小的末生儿子乔。
“你才看不准呢,”莉莎肯定地说,“德西去圣何塞时做了一套旅行装,你还以为是店里买的呢。”
二
“德西是个能干的姑娘,”塞缪尔说,“针到了她手里都会唱歌。”
塞缪尔·汉密尔顿决定多出一些力气,帮助建立萨利纳斯河谷的伊甸园,偷偷地为他的歪念头赎罪。
汤姆说:“德西打算在萨利纳斯开一家服装店。”
当然,问题在眼睛上,塞缪尔想道。那样的眼睛我生平只见过两次——不像人的眼睛。他又想,那眼睛像夜晚和月亮一样没有表情。可是那个绞死了多年的金黄头发的男人和这个美丽小巧的怀着孩子的女人之间又能有什么联系呢?莉莎有道理。她常说我的胡思乱想总有一天会成为我去地狱的护照。让我根除这种无聊的念头吧,否则我会在那可怜的小东西身上寻找邪恶的地方。我们往往就是这样上当的。现在想想清楚,然后抛到脑后去。大概是眼睛的形状和颜色有点巧合。不,不是的。是眼神,同形状和颜色毫不相干。那么,邪恶的眼神又是怎么样的呢?一张圣洁的脸上有时候也可能有这样的眼神。别胡思乱想啦,别让它来捣乱——永远别让它来捣乱。他打了一个寒战。我得在我坟墓周围搞一道篱笆,不让鹅踩,他想道。
“她对我说过,”塞缪尔说,“她准会办得十分兴隆。”
“赞美上帝”正在爬最后一个山坡,前面就是洼地上的农场老家了,它的大蹄子踩到路上的石子老打趔趄。
“萨利纳斯?”莉莎两手往腰上一叉,“德西可没有对我说过。”
就是这些,从尘封的过去挖掘出来的事情。
“恐怕我们替我们亲爱的小姑娘帮了倒忙,”塞缪尔说,“她原想保守秘密,让她妈妈出乎意外地高兴一下,我们却像耗子咬破的麦子麻袋似的给漏出去啦。”
“也给你买,你赶快把甜奶喝了,别多问啦。”
“她应该告诉我,”莉莎说,“我不喜欢什么意外。好吧,你接着说——她在干什么?”
“还买那个有图画的发亮的盒子吗?”
“你指谁?”
“快喝你的甜奶吧,我再给你买一根有丝带的糖棍,一个像银子那么亮的长哨子。”
“当然是指特拉斯克太太。”
“那个金黄头发的人眼睛真古怪。叫我想起羊眼睛。”
“干什么?坐着,在一株橡树底下坐着。她快临产啦。”
“听了会做噩梦的,我不会告诉你。”
“她的手,塞缪尔,她的手——她的手在干什么?”
“他干了什么事?”
塞缪尔仔细回忆。“恐怕没干什么。我想起来啦——她一双手很小巧,合抱着搁在膝头。”
“正因为这样,他死了,我更应该感谢上帝。”
莉莎哼了一声。“不在缝缝补补、编结些什么吗?”
“我见到那个金黄头发的人。他还对着我瞅呢。”
“没有 ,孩子妈。”
“对,是他。你不能替他难过。他非杀不可。他干了穷凶极恶的事,不止一次,而是许多次——他干的事只有魔鬼才想得出来。我难过的并不是他给绞死,而是这种事应当悄悄地干,他们却大张旗鼓。”
“我认为你去那儿不会有好事的。财富和空闲,是魔鬼的工具,你又是一个经不住诱惑的人。”
“是那个金黄头发的人吗?”
塞缪尔仰起头,高兴地大笑。有时候,他妻子有些古怪的想法使他觉得好笑,但是难以理喻。“正是为了财富我才去那儿的,莉莎。我原想等吃了早饭之后,你有空坐下来时讲给你听。他要我替他打四、五口井,也许还要造一些风车和贮水池。”
“我不告诉你也不行。他们处死了一个坏人。”
“那不都是空话?不都是瞎咋唬?他给你钱吗?你还不是空手回来,像以前那样找点儿推托的话?‘他收了庄稼就会付我钱的,’”她模仿塞缪尔的声调说,“‘他有钱的伯伯死了之后就会付我钱的。’老实说,他们如果当时不付的话,以后永远也不会付,我早就得出教训了,塞缪尔,你也应该学点乖。你那些空头支票要是能兑现,咱们早就在河谷买下一个农场啦。”
“到底是怎么回事?”
“亚当·特拉斯克会付钱的,”塞缪尔说,“他境况很好。他父亲给他留下一大笔遗产。这次的活够干一冬,孩子妈。我们可以攒些钱,圣诞节也过得宽宽裕裕。打井的酬劳,每一英尺他付五毛,还有风车,孩子妈。我这里除了套管以外,什么都能自己制作。我需要孩子帮忙。我要把汤姆和乔带去。”
“幸好那样。”
“乔不能去,”她说,“你知道他身体娇气。”
“我什么也没有看到,”塞缪尔尖声说,“你按住了我的脑袋。”
“我想我能帮他去掉一点娇气。他这样娇下去会挨饿的。”
“早知道的话,我怎么也不会带你出来的,这种事给谁看到都不合适,不用说小孩子了。”
“乔不能去,”她不容置辩地说,“你和汤姆走了之后谁管农场呢?”
这件事还有一点下文,他一面越过马头凝视着前面的空间,一面回忆——小酒店一张破旧的桌子,喧闹的谈笑声。他爸爸面前摆着一个锡镶啤酒杯,自己面前是一杯热牛奶,散发着糖和桂皮的甜香。他爸爸的嘴唇紫得奇怪,眼睛里噙着泪水。
“我想把乔治叫回来。即使在金城,他也不喜欢那份小职员的工作。”
平台上突然一阵骚动,塞缪尔的爸爸两手交叉抱住孩子的头,手掌蒙住他的耳朵,手指在他脑后碰到一起。那两只手使劲扳下塞缪尔的头,把他的脸紧按在他爸爸那件最好的黑色上衣前。尽管他使劲挣扎,头却动弹不得。他只看到从自己眼睛周围透过的一圈亮光,只听到隔着他爸爸的手传来的沉闷的喧哗。他还听到猛烈的心跳。随后,他觉得他爸爸的手臂肌肉僵硬,他的脸感觉到他爸爸大口喘着气 ,深呼吸一下 ,屏住不动了 ,手却在颤抖。
“他可以不喜欢,不过他应该把他的不痛快同每星期八块钱的工资放在一起掂量掂量。”
金色头发的人仿佛没有胳臂。他朝人群扫了一眼,然后低头望着下面,直勾勾地盯着塞缪尔。当时的景象清晰明确。那人的眼神没有深度——跟别的眼睛不一样,不像是人的眼睛。
“孩子妈,”塞缪尔嚷道,“这是让我们的姓名上第一国民银行存户单的机会!请你口下留情,别断了我们的财路。求你啦,孩子妈!”
浪潮中的人群面目无法分辨,无动于衷地一个劲儿往前挤。塞缪尔仰起头望着那个木架。几个穿黑衣服、戴黑帽子的人已经爬上了高高的平台。他们中间是一个金色头发的男人,下身穿一条深色的裤子,上身是一件敞领的浅蓝色衬衫。塞缪尔和他爸爸离平台很近,孩子把头抬得高高的才看得见。
整个上午,她一面干家务,一面自言自语地嘀嘀咕咕;汤姆和塞缪尔两个在检查钻井设备,磨钻头,画新设计的风车草图,计算木制结构和红杉木水箱需要多少材料。到了九、十点钟,乔来跟他们一起干活 ,越干越来劲,请求塞缪尔让他也去。
塞缪尔和他的爸爸被人流推搡着,越来越接近架子了。他记得他爸爸说:“这不是给孩子看的。这不是好看的,孩子更不能看。”他爸爸挣扎着想转身,在人群的浪潮前挤出去。“让我们出去。请让我们出去。我带着孩子呐。”
塞缪尔说:“我第一个反应是反对你去,乔。你妈妈需要你留在这里。”
接着,人群像一条汹涌的河流卷了过来,他们像是山洪上漂浮的小木片,被挟带到一条狭窄的小街上,前胸后背都受挤,两脚几乎沾不上地。小街通向一个广场,广场上一座灰色建筑的墙前搭了一个高大的木头架子,垂下一根有活套的绳索。
“可是我要去,爸爸。你别忘了,明年我就到帕洛阿尔托去念大学了。我要出门了,可不是吗?让我去吧。我一定使劲干活。”
尽管事隔多年,它浮现出来时仍旧有声有色,使人百感交集。那时他还是个很小很小的孩子,要把手举得高高的才能握住他爸爸的手。他走在伦敦德里的铺着圆石的街道上,感到了有生以来初次看到的大城市的熙攘和欢乐。集市上有木偶戏,街上摆开了农产品的货摊,马和羊就圈在街心,准备出售、交换或拍卖,还有一些货摊摆满了花里胡哨、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叫人眼馋,由于他爸爸当时情绪很好,这些东西几乎是垂手可得的。
“你去得成的话,我知道你准会卖气力的。但是我不同意你去。你跟你妈谈起这件事的时候,不妨漏点口风,说我反对。你甚至可以说我回绝了你。”
他想象她的模样,仔细琢磨:两只隔得很宽的眼睛,秀气的鼻子,嘴巴小了一点,不过很甜,小而有力的下巴,然后又回到眼睛。眼光是不是冰冷的?问题是不是出在眼睛上面?他的思想围绕在这一点。卡西的眼睛没有表情,没有流露任何思想感情。她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可以辨认的东西。那简直不是人类的眼睛。他不由得想起一件事——什么事呢?——一件往事,一个景象。他竭力思索,它终于浮现出来了。
乔咧着嘴,汤姆哈哈大笑。
当他骑马在黑暗的树荫和明亮的开阔地穿行时,心里继续思索。“威尔士耗子”什么时候开始爬上他心头的呢?他想起来了——是卡西引起的,那个美丽、小巧、娇气的卡西。她怎么啦?她不声不响,但是许多女人也是不声不响的。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呢?从什么地方来的呢?他想起当时他有一种紧迫感,正如握着木杆探测地下水时的感觉一样。他还想起那几次寒战。现在他确定了时间、地点和人。是吃晚饭的时候发生的,具体的人是卡西。
“她如果劝说,你听她的吗?”汤姆问道。
塞缪尔回忆那个条件优越的农场和地下水的显示情况—— 那方面不可能有“威尔士耗子”,除非他隐藏着嫉妒。他扪心自问,嫉妒是没有的。他继续回忆亚当建立伊甸式花园的幻想和亚当对卡西的崇拜。这方面也没有痛苦,除非——除非他还在暗自沉思他已经愈合的创伤。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已经忘掉了痛苦。回忆往事是柔和、温暖、舒服的,可现在已经时过境迁。他的小肚子和大腿已经没有渴望了。
塞缪尔板着脸看他的两个儿子。“我这个人很固执己见,”他说,“我打定主意之后,牛都拉不动。我从各个方面考虑了这个问题,我的结论是乔不能去。你们不希望我说了话不算数吧,是不是?”
“赞美上帝”那与众不同的蹄声响起时,附近的夜间动物立刻静下来,等它走远之后才敢作声。塞缪尔的胡子闪着银光,灰白的头发蓬松地耸在头上。他那顶黑帽子挂在鞍头上。他心口隐隐作痛,觉得烦闷。这是我们平时称之为“威尔士耗子”的悲观情绪(这里的原文是德语 Weltschmerz,意思是“世界的痛苦”,同英语中的 Welsh rats发音相近),它像一股气体似的渗入你的心灵 ,散布悲观失望,你想寻找造成这种情绪的事由,但是找不到。
“我现在就去找妈谈,”乔说。
塞缪尔·汉密尔顿骑马回家,那晚月光皎洁,白茫茫、灰蒙蒙的山峦像是月球上的景色。树木和土地跟月球上一般干槁,周围似乎没有空气 ,死一般的静寂。荫翳的地方黑得没有层次,开阔的地方白得没有颜色。塞缪尔不时可以看到一些隐秘的活动,因为夜间出来的动物正在觅食——月色好的时候,鹿整宿吃草,白天则在灌木丛中睡觉。兔子、田鼠和其它一切经常遭到捕食的小动物在夜色下觉得比较安全,它们跳跳蹦蹦,匍匐爬行,一听到什么动静或者闻到什么气味,有危险可疑时就立即纹风不动,装得像石块或者小树丛。掠夺成性的动物也没有歇着——修长的黄鼠狼像起伏的褐色波浪;矮壮的山猫肚子贴地蹲着,几乎觉察不到,除非它们的黄眼睛在合适的角度下反射亮光,突然一闪;狐狸仰起尖鼻子,嗅着空气中有没有热血动物的气味,可供它当晚餐;浣熊在死水塘附近踯躅,青蛙在鼓噪。丛林狼在山坡上奔窜,它们悲喜交集,朝着它们的月亮女神抬头喊出它们的感情,半是哀号,半是大笑。在这一切影影绰绰的喧嘈之上,猫头鹰鼓翼掠过,给地下的动物抹了一笔影影绰绰的恐惧。下午的风已经停息,只有燥热的山峦造成的上升暖流搅动了一丝叹息似的微风。
“孩子,别着急,”塞缪尔在他背后找补了一句,“多用脑筋。由她说。与此同时,我再考虑考虑能不能改变我原来的主意。”
一
两天后,大车装了木料和器材出发了。汤姆赶着四匹马,塞缪尔和乔晃着腿坐在他旁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