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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那卖不出价钱。”

“那敢情好,”亚当说,“只要风替我干活,就不在意了。有了水之后,我打算种苜蓿。”

“我不是想卖。几星期前,我到格林菲尔德和冈萨雷斯那一带遛了一圈。那边搬来了几户瑞士人。他们养了一些奶牛,每年种四茬苜蓿。”

塞缪尔眯着眼睛看风势。“你要水,我可以替你找,”他说,“我自己还有一种小水泵,提水速度快。是我自己发明的。风车的造价相当高。我也许能替你建几座,替你省些钱。”

“我听说了。他们带来了瑞士奶牛。”

“好主意,”亚当说,“我真正需要的是水。风可以把我找到的地下水都抽上来。我想如果能打几口井,提水灌溉,表土就不会吹跑了。我还可以种些豆子。”

亚当想到未来的安排,顿时容光焕发。“那正是我想干的。我可以出售黄油和乳酪,用牛奶来喂猪。”

“风刮得太久的话谁都不喜欢。牲畜也会烦躁不安。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河谷上游有人种了橡胶树作为防风林。澳大利亚的桉树,据说每年能长十英尺。你干吗不种几行试试?到时候多少能挡住一点风势,并且又是极好的薪材。”

“你这可要替我们这个河谷争光啦,”塞缪尔说,“你会替未来带来真正的欢乐。”

“反正我不喜欢这种风。它使我心神不定。”

“只要我能搞到水。”

“不,只是稍稍挪动一下地方罢了。你这儿有些土被刮到詹姆斯农场,但是索西农场的土也会刮到你这儿来。”

“只要这儿有水,我一定替你找到。我现在就找。我把我的魔杖带来啦。”他拍拍绑在马鞍上的一根有叉的木杆。

“我觉得土被风一点一点地刮跑了,”亚当说。

亚当指着左边一片长着艾灌丛的宽阔的平地。“你瞧,”他说,“三十六英亩,几乎像地板一般平。我下过钻。表土厚度平均三英尺半,最上面的是沙壤土,不到一犁深的地方就是沃土。你能在那里找到水吗?”

“啊,这地方不坏,”塞缪尔嚷道,“难得有这么好的地方。”

“现在不好说,”塞缪尔说,“我得先看看。”

下午,塞缪尔和亚当骑了马踏勘农场的土地。像每天下午一样,又刮风了,黄色的尘土直上云霄。

他下了马,把缰绳交给亚当,解下那根有分叉的木杆。他慢慢走着,两臂前伸,两手握着分叉,杆尖冲上。他走的路线曲曲折折。有一次他皱皱眉头,后退几步,摇摇头,接着又朝前走。亚当策马缓缓跟在后面,带着另一匹马。

亚当的眼睛一直盯着木杆。他看到它晃了一下,然后猛地一动,仿佛一条无形的鱼上了钩,在扯钓丝。塞缪尔全神贯注,神情严肃。他继续往前走,直到他平举着的叉杆的一头明显地朝下沉的时候他才站住。他慢慢转了一个圈子,折下一根灌木树枝,扔在地上。他又退出刚才转过的圈子,举起叉杆,再朝做了标志的地方走去。他逐渐走近时,杆尖又朝下一沉。塞缪尔宽慰地舒了一口气,把木杆放在地上。“我能在这里打出水来,”他说,“并且不太深。拉力很强,说明水多。”

“都不是。中国洗衣店和饭馆已经太多了。我或许想开一家书店。我喜欢这一行,竞争也不厉害。不过我也许不付诸实行。仆人慢慢会丧失主观能动性的。”

“好,”亚当说,“我再带你去看几个地方。”

“洗衣店?还是杂货铺?”

塞缪尔削了一根木橛子,插进地里。他劈开橛子顶端,嵌了一根横条,便于以后辨认。接着他把周围发脆的小灌木踢倒,让标志明显一点。

“那是唯一的缺点,”老李说,“我一直打算到旧金山去,自己开一家店铺。”

在相距三百码的地方,他试了第二次,木杆几乎像是从他手里拉脱似的。“这里的水多极啦,”他说。

“什么?噢,当然可以。不过你的生活一定很单调。”

第三次勘探收获不大。折腾了半小时之后,他只发现一些不明显的征兆。

“有时间聊聊。我是第一流中国仆人。可以走了吗?”

两个人骑了马慢慢回特拉斯克家。浮悬在空中的黄色尘土经阳光一照把下午染成了金色。同往常一样,傍晚时风势减弱,但有时要过了半夜,天空的尘土才会澄清。“我早知道这是个好地方,”塞缪尔说,“谁都看得出来。但是没料到竟有这么好。你这块地下面肯定汇聚了大量从山上流来的水。你真会选择地方,特拉斯克先生。”

“这儿离桑切斯农场没多少路。我们干吗在这么近的地方歇脚?”塞缪尔问道。

亚当笑了。“我们家在康涅狄格州有一个农场,”他说,“祖祖辈辈六代人一直在刨石头。我记得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拖橇把石头搬去垒墙。我原以为这是所有农场的普遍情况。到了这里,我觉得奇怪,甚至有点惭愧。你想找石头 ,跑许多路还不一定找得到呢。”

老李接着说:“这样聊过之后再回过头来说洋泾浜也比较松快了。”

“说到惭愧也很奇怪,”塞缪尔评论说,“我认为一个人即使到了身内身外之物都得抛弃的时候,他仍会自找麻烦,设法隐藏一些感到惭愧的东西。我们怎么都摆脱不了。”

塞缪尔朝他倾着身子,注意听他讲的话。

“这也许有助于我们保持谦卑。对上帝存有敬畏。”

“你问的我不生气。除了假装平易近人的问题之外,别的都不会使人难堪。我不明白做仆人有什么丢脸。仆人的位置是哲人的避难所,懒人的生计,如果干得出色,还是有权的、受到敬爱的位置。我不明白为什么没有更多的聪明人从事仆人的工作——为什么不做好仆人的工作,从中得到好处。一个好仆人享有绝对的安全,并不是出于主人的仁慈,而是由于主人的习惯和懒惰。要一个人改变调味品或者自己找袜子是很难的。他宁肯留一个坏仆人也不愿意常常更换。至于好仆人——我就是一个极其出色的——能够完全控制他的主人,叫他想什么,做什么,跟谁结婚,什么时候离婚,把他管得服服帖帖,或者使他快活,最后立遗嘱时还让仆人分到财产。只要我高兴,我替任何人当仆人都能骗他、耍他、剥夺他,临走时他还感激我。最后,拿我所处的境况来说,我是容易受到欺凌的。我的主人会替我出头,保护我。你得干活、操心。我干的活、操的心比你少。我算是好仆人。坏的根本不怎么干,用不着操心,仍旧不愁衣食,得到保护。仆人这一行里面,不称职的人太多,好的太少。”

“我想是这样的吧,”塞缪尔说,“我想谦卑准是好事,因为没有谦卑之心的人是极少的,但是当你对谦卑进行检验时,你很难看到它的价值所在,除非你承认它是一种令人愉快的痛苦,是十分难能可贵的。痛苦——我怀疑人们有没有好好地研究过它。”

“这问题会使你生气吗?”

“谈谈你那根木杆吧,”亚当说,“它怎么起作用呢?”

“那很自然。”

塞缪尔摸摸那根已经缚在马鞍上的带叉的木杆。“其实尽管它能起作用,我并不信赖它。”他朝亚当笑笑。“也许是这么一个道理:我有一种直觉,我知道哪里有水。某些人在这一方面或另一方面得天独厚。比如说——我们不妨管它叫谦卑,或者对自己没有信心,这就迫使我像耍魔术似的把我知道的东西弄到外面来。这么解释,不知你是不是明白?”

“你怎么知道的?”

“我得琢磨琢磨,”亚当说。

“我为什么甘心做仆人。”

马匹自己寻路回去,垂着头,嚼铁上的缰绳松松地挂着。

“我要问什么呢?”

“你能在这儿过夜吗?”亚当问道。

“我想我已经猜到了你要问的问题。”

“能,但还是不过夜的好。我没有对莉莎说晚上不回去。我不愿意叫她担心。”

“我尽量做到。”塞缪尔说,“如果我有疏忽的时候,你就当我在开玩笑好了。一个人很难一分为二,并且要分得丝毫不差。”

“她知道你来这儿吧。”

“一点不。我想对你提出的唯一的一点要求是,有别人在场时,别照现在的口气同我说话。那一来会把他们搞糊涂,他们也不会相信。”

“她当然知道。不过我今晚最好还是骑马回去。时间晚一点倒没有问题。假如你留我吃晚饭,我很乐意吃了走。你希望我什么时候开始打井呢?”

塞缪尔咬了一口三明治。“我有好几十个问题。你讲的事情使我想起最突出的一个。你在意吗?”

“现在——越早越好。”

“是啊,我比较注意。”

“你明白,跟水打交道可不便宜。每打一英尺深,我得收费五毛,甚至还要多一些,根据下面的地层情况。可能花不少钱呢。”

“你很会安排。”

“我有钱。我要的是水井。听着,汉密尔顿先生——”

“这儿有三明治、泡菜、奶酪和一罐牛奶。”

“‘塞缪尔’更容易称呼。”

塞缪尔喝了一大口,仰起头。“我体会到你的意思了。味道真不坏。”

“听着,塞缪尔,我要把我这块土地改造成花园一样。你要知道,我的名字是亚当。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伊甸园,更不用说被逐出伊甸园了。”

“是啊,不过是好闻的烂苹果味道。你再尝尝,让它顺着舌根流下去。”

“我第一次听到建花园还有这么妙的理由,”塞缪尔格格笑了。“果园在哪里呢?”

塞缪尔就着瓶子喝了一小口。“有点烂苹果的味道,”他说。

亚当说:“我不种苹果树。那会惹麻烦。”

“中国白兰地。劲头大——事实上是一种加了苦艾的白兰地。非常凶。能把不平的世道泡软。”

“夏娃会怎么说呢?你知道,她有发言权。再说,夏娃喜欢苹果。”

“什么?”

“这个夏娃不一样。”亚当的眼睛亮了起来。“你不了解我这个夏娃。她会赞美我的抉择。我认为不是所有的人都能了解她的优点。”

老李解开一个小瓶。“你想尝尝这个吗?中国酒——五加皮。”

“你有一件希罕的宝贝。这会儿我想不出更大的幸运了。”

“那跟你的辫子和洋泾浜一样。事实上不是这样的。他们是性格忧郁的民族,善于忍受不寻常的痛苦。人们常说,如果没有威士忌来把世道不平的地方泡泡软,他们会自杀的。至于他们爱说笑话,那是为了不使别人失望。”

他走近桑切斯老宅所在的小溪谷的入口处,可以看到那株大橡树的郁郁葱葱的圆树冠。

“但是人们都说爱尔兰人是性格开朗的民族,爱说爱笑。”

“幸运吗,”亚当轻轻说,“你不了解。谁都不了解。我有过灰暗的生活,汉密尔顿先生——哦,塞缪尔。并不是说,同别人相比时我的生活坏,而是说毫无意义。我不明白我同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认为这话有道理,”塞缪尔说,“我自己常说笑话,因为人们打老远到我家里来就想笑笑、开开心。即使我情绪很坏的时候,我还是同他们有说有笑,逗他们高兴。”

“也许因为我喜欢听你说。”

“不,不会的。我认为这是一个不使人失望的问题。你瞅着一个人的眼睛,看出他指望的是一团糟的洋泾浜,你便说一团糟的洋泾浜。”

“我母亲——在我记事之前就死了。我的继母是个好女人,不过很苦恼,又有病。我父亲是个严肃的好人——甚至可以说是了不起的人。”

“你有没有搞错的时候?我是指讲漏了嘴,说出正规英语来?”

“你对他没有感情?”

“事实上并不在意。说洋泾浜的麻烦在于你得用洋泾浜思想。我大量写作,免得我的英语荒疏。听和看是一回事,说和写又是一回事。”

“我对他的感情正如在教堂里的感情一样,还有不少畏惧的成分。”

“不由我不信,这话是有道理的。你讲的话中值得我好好思索的地方太多啦,想到二月二十七号都想不完。我问你这些问题,你在意吗?”

塞缪尔点点头。“我理解——有人还想要那种感情呢。”他苦笑了一下,“我就一直想要。莉莎说这就是我欠缺的地方。”

老李讥刺地朝他笑笑,“我找了一辈子都没有找到的办法,你在几分钟之内不见得能找到。我回过中国。我爸爸干得相当不错。但是也行不通。他们说我像洋鬼子;说我讲起话来也像洋鬼子。我的言语举止还出错,自从我爸爸离开中国之后出现的许多事物我都不了解。他们不接纳我。不管你信不信——我在中国比在这里更像是外国人。”

“我父亲把我送进军队,到了西部,打印第安人。”

“当然想吃。咱们坐到树荫底下去。我有时候忘了吃饭,那真是怪事,因为我整天都觉得饿。你讲的事情我很感兴趣。听来相当有道理。现在我忽然想起,你应该回中国。”

“你对我讲过。不过你的思想方法不像军人。”

老李把车子赶到一株树下,下了车,解开笼头缰绳。“该吃午饭啦,”他说,“我准备了一包食物。你想吃一点吗?”

“我不是个好军人。我似乎把什么话都告诉你啦。”

“我试过,不行。在那些所谓白人的眼里,我仍旧是个中国人,并且是打了折扣的中国人;而我的中国朋友都开始躲着我。我不得不放弃这个打算。”

“你准是自己要这么做的。凡事都有原因。”

“假如你把辫子剪掉,跟别人一样打扮 ,一样讲话呢?”

“军人必须做他们非做不可的事情——至少对这些事情感到满意。我却认为没有理由去杀那些男男女女,即使找出理由向我解释,我也不明白。”

“要不了几年,你的外国味道几乎完全可以消失;可我呢,我出生在美国格拉斯谷,在美国上了中学,还在加利福尼亚大学念了几年书,我怎么也不能同美国人打成一片。”

他们默默地骑着马。过一会儿,亚当接着说:“我离开军队时,像是从沼泽里爬出来那样,浑身淤泥。我到处流浪了好久才回家,到我并不热爱的记忆中的地方。”

“对,我生在爱尔兰。”

“你父亲呢?”

“我不知道能不能把我的意思说清楚,”老李说,“没有相似的经历是很难理解的。据我所知,你不是出生在美国的。”

“他死了,家庭成了一个歇歇脚、干干活的地方,等待老死的地方,正像等待一次可怕的野餐似的。”

塞缪尔哈哈大笑。“那倒符合实际情况,”他说,“但愿我也有那样一个护身符似的东西就好了。”

“你一个人吗?”

“讲中国话。辫子是中国式样——懂吗?”

“不,我还有一个弟弟。”

“你在这里满洲人根本管不着,你干吗还要留辫子呢?”

“他在哪儿——等待野餐吗?”

“确实如此。”

“是啊——是啊,十分确切。然后,卡西来了。以后我有时间讲,你有兴致听的时候,我也许同你讲讲。”

“问题太多啦。举例说,你留辫子。我在书上看到,辫子是满洲人征服中国南方人之后强加在他们头上的奴役的标志。”

“我有兴致听,”塞缪尔说,“我听起故事来像吃葡萄一样。”

“尽管请便。”

“她身上仿佛散发出一种光。一切都改观了。世界也开阔了。每天早晨醒来觉得日子也美好了。到处都是无穷的希望。世界上的人也显得善良漂亮。我再也不感到害怕了。”

“我倒没有想到。再说,我受到的磨炼没有你多,不过你说的话有点道理。你知道,我很乐意跟你谈话。我有许多事情要问你。”

“我理解,”塞缪尔说。“这种感觉对我并不陌生。它从不消失,只是有时候离远一些,或者你自己离它远一些。对,我太熟悉啦——细微末节我都熟悉。”

“正因为这样,我才用正规的英语同你谈话。很少有人像你一样,能实事求是地观察而没有先入之见。你看到的是实际情况,而大多数人只看到他们指望看到的东西。”

“这一切都来自一个受了伤的弱小的姑娘。”

“能有那样的事吗?我怎么能懂呢?”

“不是来自你自己吗?”

“他们指望我讲的、愿意听的都是洋泾浜。他们不听我讲的正规英语,当然听不懂了。”

“噢,不,否则它早就出现了。不,是卡西带来的,它存在于卡西周围。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打井了吧。我得用某种方式报答我得到的好处。我要建起一座美好的花园,适合于她居住,让她的光辉照耀。”

“为什么?”

塞缪尔咽了好几次口水,他说话时嗓音嘶哑,仿佛喉咙被掐住似的。“我看到了我的责任,”他说,“假如我够得上做一个人,够得上做你的朋友的话,我清楚地看出了自己的责任。”

老李说:“我知道人们难以相信,但是我和我的朋友经常遇到这种情况,我们把它当作理所当然的事了。举例说,假如我走到一位太太或者先生面前,像现在这样用正规的英语说话,他们不一定听得懂。”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塞缪尔仿佛没有注意到老李的语言突然起了变化。“前两个理由我能理解,”他沉思地说,“但是第三个理由叫我摸不着头脑了。”

塞缪尔讥刺地说:“我有责任把你讲的那个东西揪住,一脚踢翻,再把它提起来,给它抹上一层厚厚的粘泥,蒙住它那危险的亮光。”他的声音越来越激烈。“我应该把这个满是污泥的东西给你看看,让你知道它的肮脏和危险。我应该叫你仔细观察,让你看到它实际是多么丑恶。我应该提醒你,它是何等反复无常,再举出许多相似的例子。我应该把奥赛罗的手帕给你(奥赛罗是莎士比亚同名悲剧中的主人公,因受副官的挑拨,怀疑妻子苔丝德蒙娜对他不忠,杀死了妻子后发觉自己受骗,追悔莫及,遂自杀)。对,我知道我应该这么做。我还应该把你混乱的思想理出一个头绪来,让你看清你的冲动像铅一般灰暗,像阴湿地方的一头死牛一般腐烂。假如我尽到了我的责任,我就能把你讨厌的旧时生活归还给你,觉得心情舒畅,欢迎你回到霉臭的棚屋里去。”

老李瞅着他,鼓鼓的上眼皮里的棕色眼睛仿佛变得开阔深邃,不再显得异样,而是人的眼睛,因为理解了对方而显得热情。老李格格笑了。“那是为了方便,”他说,“甚至可以说是自我保护。我们说洋泾浜英语主要是让别人听懂。”

“你在开玩笑吧?也许我不该讲给你听——”

“嗯,我想你有你的理由。这不关我的事。如果我不相信你不会说,希望你别生气,老李。”

“这是做朋友的责任。我以前有一个朋友也为我尽过这种责任。但是我不是忠实的朋友。在我交往的人中间,我也不会得到这种名声。既然你认为是美妙的东西,你就保存它,为它陶醉吧。我只管替你打井,即使需要钻透地心,我也替你打。我要像挤橘子汁那样,替你把水挤出来。”

老李咧嘴笑笑。“我老说中国话,”他说。

他们到了橡树底下,朝房子骑去。亚当说:“她就在那儿,坐在外面。”他嚷道:“卡西,他说有水——有许多水。”他又兴奋地回过头说:“你知道她快有孩子了吗?”

马车在车辙累累的土路上摇摇晃晃地向尘土漫漫的河谷驶去,塞缪尔好久没有作声。“老李,”他终于开口说,“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但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捉摸不出道理,我想问问你。爱尔兰穷乡僻壤来的不识字的土包子,满脑袋的盖尔土语,舌头又像土豆那样不灵活,在这里待了十年之后,也能凑合着说说英语了,可是你们为什么还说洋泾浜英语呢?”

“即使离得这么远 ,她看来也很美,”塞缪尔说。

“不。生在这里。”

“我看过不少有关中国的书。你生在中国吗?”

由于白天很热,老李在室外一株橡树底下摆开饭桌,太阳落到西山时,他从厨房进进出出,搬来了晚饭吃的冷肉、泡菜、土豆色拉、椰子蛋糕和桃子馅饼。桌子中央放了一个陶器大罐,里面装满了牛奶。

“李。还有名字。李是父亲家的姓。姓李。”

亚当和塞缪尔从盥洗室出来,两人的头发和脸上还闪着水珠,塞缪尔的胡子用肥皂洗后变得蓬松。他们站在搁板桌旁边,等卡西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塞缪尔愉快地问道。

她走得很慢,小心翼翼,仿佛怕摔倒似的。她宽大的裙子外面罩了一条围裙,多少掩盖了大肚子。她的神情安详而带稚气,两手十指交叉,搭在身前。她到了桌子前才抬起眼睛,先看看塞缪尔,再望着亚当。

塞缪尔挨着老李坐在轻便马车上,他那匹黑蹄鞍马笨拙地跟在后面。

亚当替她拖开椅子。“你还没有见过汉密尔顿先生吧,亲爱的,”他说。

“哪里的话,”塞缪尔说,“我把我的马带去,然后可以骑回来。”

她伸出手说:“你好。”

“我送你回来。”

塞缪尔一直在打量她。“长得很美,”他说,“我见到你很高兴。你身体好吧?”

“我还得回来呀。”

“噢,很好。我很好。”

“我赶了车来的,”老李说。

两个男人坐了下来。“她不论有意无意总是安排得很像样。每顿饭都搞得相当隆重。”

“我可没有浣熊聪明。不过我认为你的捕捉机能行。汤姆,我去告诉你妈妈我要到哪儿去,你替‘赞美上帝’备上鞍子好不好?”

“别那么说,”她说,“并不是那样。”

“你看到这个零件吗?它是用螺丝钉咬住,弯到下面去的。即使你给卡住也休想挣脱。”

“你觉得像宴会吗,塞缪尔?”亚当问道。

“开工的时候你可以去。我年纪比你大。在谈判方面,该由我先去。你明白,汤姆,浣熊会把它的小爪子从这里伸出来,解脱自己。你要知道,浣熊可聪明呢。”

“确实像,我还可以告诉你,提到宴会,再也没有我这号的人选了。我的孩子们更糟糕。我的儿子汤姆今天也想来。他一心想离开农场,来外面遛遛。”

“我很想去——是特拉斯克先生那里,可不是吗?他上次来我没见到。”

塞缪尔突然发现只有他一人说话,才不至使餐桌上冷场。他一住口,马上就是静默。卡西吃一片烤羊肉,眼睛一直瞅着盘子。她用她小而尖利的牙齿咬住羊肉时,抬起眼睛。隔得很宽的眼睛毫无表情。塞缪尔打了一个寒战。

“谈话的帮手吗?——那方面我才不需要呢。假如我有判断力的话,在短时期内还不会破土开工。在打井的问题上,肯定有许多话要谈——每一锨土平均至少要五六百字。”

“你不冷吧?”亚当问道。

“干吗不让我陪你一起去呢?你也许需要一个帮手。”

“冷?不。我想大概是有一只鹅在我墓上走过。”

老李赶了特拉斯克家的马车到汉密尔顿农场时,塞缪尔正坐在树荫底下,看他的儿子汤姆设计制作一种新颖的浣熊捕捉机。老李把手拢在袖管里在一旁等候。塞缪尔看了便条。“汤姆,”他说道,“如果我外出同一个缺水的人谈谈水的事情,你看你能管好这个农场吗?”

“哦,我有那种体会。”

亚当派老李送一个便条到汉密尔顿家,请塞缪尔到他新买下的农场来一次,商量商量打井的问题。

饭桌上又沉静了。塞缪尔等待有谁开头说话,但是又预先知道不可能。

老桑切斯把住宅盖在小溪谷的理由越来越明显了,因为风和尘土吹不到这里,即使干旱,那股冰凉清澈的泉水仍旧汩汩不断。亚当望着他的干旱的、灰蒙蒙的土地,就像所有初到加利福尼亚的东部人那样,不由得惊慌起来。在康涅狄格州,夏天两星期不下雨就出现旱情,四星期不下雨就成了旱灾。田野如果不现绿色,草木就濒于死亡。但是在加利福尼亚,五月底到十一月初之间通常没有雨水。东部人尽管事先听说了,每到无雨的月份也总觉得土地出了毛病。

“你喜欢我们的河谷吗,特拉斯克太太?”

进入盛夏后,萨利纳斯河水渗入地底,尚未干涸的地方,滞留的河水在陡岸底下形成绿悠悠的池塘。牛群白天待在柳树下面犯困,只在晚上才出去吃草。牧草染上了红棕色。河谷里每天下午必然起风,刮起的尘土像迷雾一样,升得有山顶那么高。大风刮跑了表土,野燕麦的根都裸露出来,像黑人的拳曲的头发。干草和小树枝在光溜溜的地上被刮得飞快地翻滚,碰到长根的东西才能停住;小石子也被吹得乱滚。

“什么?哦,喜欢。”

“假如不嫌我问得冒失的话,你孩子的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卡西望着他的背影,皱起眉头。她并不怕老李,但是有他在场她就觉得不自在。不过他是个懂规矩的好仆人——再好也没有了。他对她又能有什么损害呢?

“大约再过六星期,”亚当说。“我妻子是个少有的典范——一个言语不多的女人。”

“我去搬张小桌来,”他说着稍稍哈一下腰,拖着脚步走了。

“有时候沉默很说明问题,”塞缪尔说,他看到卡西的眼光猛地抬起来又垂下 ,前额伤疤的颜色似乎也变深了。她仿佛挨了一鞭子,正如你用长鞭的鞭梢抽打马一样。塞缪尔记不起他说了什么话,竟使她心里一惊。他觉得一种紧张感向他袭来,好像找水的木杆下沉前一刹那的心情,好像觉察到某种奇怪而一触即发的东西。他瞥了亚当一眼,只见他出神地瞅着他妻子。任何奇怪的事情,在亚当看来都不奇怪。他脸上充满了幸福的神情。

她用眼光打量着他,但是看不透他深褐色的眼睛。他使她心里不踏实。卡西一向能看透任何男人的心理,知道他的冲动和欲望。但是老李的脑子像橡皮那样柔软而又能把你弹回来。他的脸瘦削而不讨厌,前额宽阔而敏感,嘴角老是带笑似的翘着。他一根油光乌亮的长辫子梢上用一条黑丝带扎住,从肩头垂下,在胸前有节奏地摆动。干气力活时,他把辫子盘在头顶。他穿的是窄裤腿的棉布裤子、没有后跟的黑便鞋和盘花纽扣的中国式罩衫。他一有可能就把手拢在袖管里,仿佛怕看到它们似的,当时大多数中国人都这样。

卡西在嚼一块肉,用门牙咀嚼。塞缪尔从没有见过有谁是这么吃东西的。她咽下后,小小的舌头舐一下嘴唇。塞缪尔心里反复想着:“不对头——有点不对头——可又不知道什么地方不对头。”这时候,饭桌上仍旧静悄悄的。

“不——好吧,要一点。”

他背后有脚步声。他回过头。老李端来一壶茶,放在桌子上,又拖着脚步走了。

老李走近那株最大的橡树底下她椅子所在的地方。“太太要茶吗?”

塞缪尔开始说话,想打破沉默。他谈自己刚从爱尔兰来到这个河谷时的情况,但是没说多久,发现卡西和亚当都没听他讲。他的孩子小时候常常缠着他,要他讲书里面的故事,不让他歇下来,为了试试他们在不在听,他想出一个花招,现在他就用这个花招来证实卡西和亚当不在听他说话。他插进了两句毫不相干的废话。亚当和卡西都没有反应。他放弃了尝试。

他转身走开时,她笑笑,但是他刚走远,她的眼睛又冷淡而茫然。她不安地挪挪身子。胎儿在蹬。她放松了全身的肌肉。她在等待。

他匆匆吃完晚饭,喝了滚烫的茶,折好餐巾。“夫人,请原谅,我要回家了。谢谢你的款待。”

“会消失的。只不过需要一点时间罢了。”

“晚安,”她说。

“别,”她说,“它怕碰。你一碰颜色就变红。”

亚当一跃而起。他仿佛从梦幻中被唤醒。“别忙着走。我原希望能留你在这里过夜。”

事实上是深一些。疤痕像是一个巨大的拇指印,上面的皱褶甚至像指印的螺纹。他刚想用手指去抚摩,她扭头躲开了。

“不,谢谢你,我得回去。骑马路程并不远。我想——当然,我知道——今晚有月亮。”

“我看不深。”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打井呢?”

“嗯,有时候颜色好像淡一些,有时候又深了。你看今天是不是又深一些?”

“我得把器材收拾一下,钻头磨磨锋利,家里的事安排安排。过几天我派汤姆先把器材运来。”

“大夫说时间一久会消褪的。”

亚当又恢复了生气。“快点着手,”他说,“我希望早些有水井。卡西,我们快要建立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啦。任什么地方都不能同这里相比。”

“亚当,我怕我前额的疤痕不会褪啦。”

塞缪尔朝卡西瞟了一眼。她脸上表情没有丝毫改变。眼睛还是没精打采,向上翘的嘴角仍旧一动不动。

“我们要的东西都可以花钱去买。你就这么坐着舒服舒服。从某方面来说,我认为你比我们这儿谁都辛苦。不过酬报——酬报真了不起。”

“那敢情好,”她说。

“不,你不笨。你只不过没有想到罢了。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编编结结,做些衣服?这么干坐着太舒服啦。”

塞缪尔霎时间有一种冲动,想做些什么或者说些什么,把她从冷漠中惊醒过来。他又打了一个寒战。

“真对不起,我太笨手笨脚了。”

“又是一头鹅吗?”亚当问道。

“亚当,你说得我不好意思了。亚当,留神些。别颠动我,疼呢。”

“又一头鹅。”薄暮已经降临,天际的树影已经模糊了。“那就再见了。”

“他肯定有的!他肯定有。我在有你之前,从没有生活的力量、方向——甚至没有十分强烈的愿望。”

“我陪你走一段。”

她莞尔一笑,垂下眼睛不去看他。“瞧你说的。”

“不用了,你陪着你妻子吧。你们晚饭还没有吃完呢。”

“我想了解他有没有一个卡西,有的话又是谁。”

“可我——”

“什么,亚当?”

“坐下,老兄。我能找到我的马,即使找不到,我也会把你的马偷一匹。”塞缪尔轻轻地把亚当按到椅子上。“再见,再见。再见啦,夫人。”他朝马棚快步走去。

“他花了这么多精力心血,博尔多尼却把这座房子用来养牛。你知道我最想了解的是什么吗?”

那匹大蹄子的老马“赞美上帝”,在马槽前挪动着两片比目鱼似的嘴唇,津津有味地吃着干草。笼头上的铁链磕在木马槽上丁当作响。塞缪尔的鞍子的木镫挂在一枚大钉子上,他取下鞍子,搭上宽阔的马背。系马肚带时,他听到背后有些动静。他扭过头,看到棚外微弱的光线中衬出老李的身影。

“嗯,总有人知道吧。”

“你什么时候再来?”那个中国人轻声问道。

“我不知道从哪里才能了解老桑切斯。”

“说不好。也许过几天,也许过一星期。老李,那是怎么一回事?”

“他是西班牙人,对吗?西班牙人是有艺术天才的。我记得读书时看到一个画家——不,那是个希腊人。”

“你指什么?”

“我真想多了解一点有关他的情况。根据房屋的布局、他种植的树木、房子的形状和比例来看,他准有艺术家的气质。”

“天哪,我觉得毛骨悚然!这儿出了什么毛病?”

“那真了不起,”她说,“他准是个聪明人。”

“你指什么?”

“你明白,听来也许好笑,不过我一直在琢磨老桑切斯在一百年前是怎么干的。当时河谷的情况又是怎么样的呢?他一定精心设计过。你知道吗,他还有引水管道呢。他确实有——用红杉木,中间钻出或者烫出洞来,把泉水引过来。我们挖出了几段。”

“你很清楚我指的是什么。”

“很美。”

“中国仆人只干活——不听不问。”

“你瞧,亲爱的,房子的方向多好——打开窗子就可以俯视河谷。”

“对。我想你做得对。你当然做得对。真抱歉,我不该问。不太礼貌。”他转过身,把嚼铁塞在“赞美上帝”的嘴里,套上笼头,露出它两个大耳朵。他抽出缰绳,搁在马槽上。“再见,老李,”他说。

如果说亚当像一只吃得饱饱的、毛色光泽的猫那样蹲在他的农场里,卡西也像一只猫。她具有一种不近人情的属性,那就是放弃弄不到手的东西。等待能够到手的东西。这两种天赋给了她莫大的好处。她的怀孕完全是意外。当她自己企图堕胎没有得逞,大夫吓唬她的时候,她放弃了那个办法。这并不是说她心甘情愿地接受妊娠。她只不过像熬过一场疾病那样等待妊娠结束。她同亚当结婚也是同样情况。当时她走投无路,采取了一个尽可能好的办法。她也不愿意来加利福尼亚,但是暂时无法实现别的计划。早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她就学会了如何借对手的力量来取得胜利。当你无法抗拒一个人的力量时,因势利导还是比较容易的。世上很少有人知道卡西不愿意待在她目前所待的地方,不愿意处在她现在的境地。她松弛下来,安心等待她坚信总会到来的变化。卡西具有一个无往不利的大罪犯的品质:她不信任任何人,对谁都不推心置腹。她本身就是一个孤岛。她也许根本没有看亚当的新农场和正在翻造的房屋,心里也没有把他庞大的计划当作一回事,因为等她的病好了之后,等她摆脱困境之后,她根本不打算住在这里。但是他问话时,她还是作出恰当的回答;否则就是浪费时间精力,这不是一只好猫应有的品质。

“汉密尔顿先生——”

亚当·特拉斯克觉察到他将来的幸福,但目前也感到心满意足。每当他看到卡西坐在阳光下,恬静自若,胎儿在她身体里日长夜大,白皙得几乎带有珠光的皮肤使他联想到主日学校赠送的画片上的天使,他觉得心头怦然跳动,仿佛堵住了嗓子眼。接着,微风拂动她光亮的头发,她抬起眼睛,这时亚当感到一阵心醉神迷的狂喜,和哀愁相差无几,气都喘不过来。

“嗯?”

“欲壑难填哪,”塞缪尔说,“有的人胃口太大了,即使有一块充斥天地的大蛋糕也吃不饱。”

“你要厨师吗?”

塞缪尔却记得他母亲在爱尔兰的一个表亲的事情。听说他是个爵士,很富有,人又长得英俊,不知怎么搞的,他却在缎子面的长沙发椅上开枪自杀了,当时坐在他身边的是一个美貌绝伦而又爱他的女人。

“我那农场还请得起厨师?”

幸福?他又在胡思乱想了。只要让我们得到这一切,我们就给你看看什么是幸福。

“我工钱不多要。”

人们眺望着平坦、干燥、灰尘仆仆的河谷和丑陋的新兴的城镇,看到了可爱之处——谁说得准呢?我们这辈子也许能看到。凭这个理由,你不能过分嘲笑塞缪尔·汉密尔顿。他只是比别人更耽于幻想罢了,如果你听说圣何塞那里的人在干些什么,你就会认为塞缪尔的想法并不是荒诞无稽的。塞缪尔不对劲的地方只在于他老是琢磨等这一切成为现实之后,人们会不会幸福。

“莉莎会把你累垮的。怎么啦——你不想在这儿干下去吗?”

城里人谈论的是下水道和屋内的厕所,有些城镇已经有这类设施了;还谈论街角上安弧光灯——萨利纳斯已经有了——以及电话。谈起未来是无边无际的。将来的日子会幸福得没法说。令人满意的事物会纷至沓来,就像年降雨量高达三十英寸时三月份的萨利纳斯汹涌的河水。

“我只是问一声,”老李说,“再见。”

另一个人,不过他有点异想天开了,他说将来总有办法,或许用冰,或许用别的办法,把我手里现在拿着的这样的桃子一直运到费城,仍旧会像刚摘下来时那样新鲜。

还有一些人眉飞色舞地预言,那些废弃的沟渠可以引水进来灌溉整个河谷——谁说得准呢?我们这辈子也许能看到——还可以打深井,用蒸汽机从地底深处把水抽上来。你能想象吗?有了充沛的水源,这片土地能生产多少东西!嘿,它能成为一座万紫千红的花园!

亚当和卡西还坐在树下 ,暮色越来越深了。

再举例说,一个人在打量他的橡树林子,这是世上最好的木材,比煤还硬,烧起来比煤更热。他口袋里或许揣着一张有条小消息的报纸:“橡树木材的价格在洛杉矶高达十元一垛”。嘿,等到铁路敷设一条支线通到这里,我可以把锯开风干的木材整整齐齐地堆在铁路旁边,一元五角一垛就够了。满打满算,即使南太平洋铁路公司每垛收三元五角的运费,每垛还有五元的利润,光是那片小树林就可以采伐三千垛木材。也就是说,马上有一万五千元可以到手。

“是个好人,”亚当说,“我喜欢他。但愿我能劝说他到这里来接管农场——当个总管。”

人们根据眼前的匮乏来想象未来的幸福。住在山区农场的人也许会用拖橇载运他的妻儿,拖橇是一个底下钉着橡木滑条的大木箱,在坎坷的山路上磕磕碰碰地下来。拖橇给路上的石子硌得直颠,妻子坐在垫着稻草的木箱里,紧紧搂着孩子,牙齿给震得格格直响,不小心舌头都会咬破。做父亲的就会停住脚步想道:等到公路铺设到这里——那时候就好啦。嘿,我们就可以快快活活地坐在一辆高高的轻便马车上,三小时之内赶到金城——世界上还有什么更值得向往的呢?

卡西说:“他有自己的农场,自己的家。”

“肯定会的——谁说得准呢?我们这辈子也许看得到,”他们这么说。

“是啊,我知道。可是他那块地太次了。他在我这儿领工资能比他自己挣的多。我打算聘请他。熟悉一个新地方需要时间。正如再诞生一次,一切都要从头学起。我一向知道雨从哪一个方向来。这儿情况就不同了。以前我本能地知道会不会起风,什么时候转冷。不过我要学着干。只是需要一些时间罢了。你舒服吗,卡西?”

为将来操心的不止他一个人。整个河谷,以至整个西部,都在操心。对于处在这个时期的人们来说,过去的日子已经丧失了它们的美妙和活力。你得走很长一段路才能碰见一个人,而他已经十分衰老,只希望往昔美好的时光重新来临。目前的日子虽然艰难,没有出息,但人们安之若素,因为它只是一个通往锦绣前程的门槛。只要两个人见面,或者三个人在酒吧喝酒,或者十来个人在野营地里啃硬鹿肉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就会谈到河谷的灿烂无比的未来,并且不把它当作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十拿九稳的必然事物。

“嗯。”

“我要这房子盖得结实,”他一再这么嘱咐,“我要它经久耐用——全部用铜钉和硬木——什么都不会生锈,不会腐朽。”

“有那么一天,不会太远的,你会看到整个河谷满是翠绿的苜蓿——从翻修好的房子的大窗户里举目可见。我要种上一行行的桉树,我要向外地订购种子和植树——建立一个实验农场之类的庄园。我甚至可以试种中国的荔枝。不知这儿能不能长。嗯,反正我可以试试。老李也许能教我。小孩出世以后,你可以跟我一起跑遍这个地方。你事实上没有好好看过呢。我告诉过你没有?汉密尔顿先生要在这里建风车,我们在这里就能看到风车旋转。”他把两腿舒舒服服地在桌子底下伸直。“老李应该掌灯啦,”他说,“他在干什么,怎么还不来。”

他把卡西暂时安置在博尔多尼那幢粉刷得很干净的空房子里,等待老宅翻修完毕和孩子出生。毫无疑问,没等房子修好,孩子早就出生了。但是亚当并不着急。

卡西平静地说:“亚当,我原先就不愿意来这儿。我也不打算在这儿待下去。只要能脱身,我马上就走。”

他在饮食方面也会十分舒适。他的留着发辫的中国厨师老李专程到帕哈罗去了一次,采购厨房用的坛坛罐罐、锅瓢碗盏、黄铜和玻璃器皿。离住房很远的下风处在盖一个新的猪圈,还有鸡鸭饲养场和一个狗舍,养狗是为了防止丛林狼来骚扰家禽。亚当作了长远打算,并不急于求成。他雇的人不慌不忙、按部就班地干着活。这是百年大计,亚当要求认真施工。他仔细检查每一处榫头,退得远远的,选择涂在木瓦上的油漆样色。他房间的角落里放了一大堆产品目录:有关机械的、室内装修的、种子和果树的各种目录。他父亲给他的巨额遗产使他感到庆幸。他心里关于康涅狄格州的记忆已经逐渐暗淡。也许是西部强烈的阳光使他的出生地变得逊色了。他的思想回到他父亲的房子、农场、小镇、他弟弟的面庞时,那一切都陷在黑暗里。他摇摇头,不再想了。

“噢,别胡说。”他笑了。“你像是第一次离开家的小孩。等你在这儿住惯了,生了孩子之后,你会喜欢这儿的。你知道,我刚参军的时候,我也以为我想家会想死的。但是我也过来了。我们都会熬过来的。别讲那种傻话啦。”

他打算在这里永久居住。一个园丁修剪了老玫瑰树,种了新的天竺葵,开了菜畦,修了纵横交错的毛渠,把泉水引进菜园。亚当仿佛预先领略到了自己和后代的舒适生活。一间披屋里堆放着许多板条箱,上面蒙着油布,箱子里装的是厚实的家具,都是从旧金山用火车运到金城,再从金城用马车拉来的。

“不是傻话。”

桑切斯的农场——如今该叫特拉斯克农场——种植面积只占极小一部分,但是亚当在想象中已经看到麦浪起伏,河边是一片片翠绿的苜蓿。他听到背后嘈杂的敲击声,那是从萨利纳斯请来的木工们在翻修桑切斯老宅。亚当决定在老宅住家。这才是创始家族的场所。地上的牛粪被铲掉,旧地板被撬开,被牛脖子擦得剥落的窗框全部拆除。换上的是新的月桂树木、散发着浓烈香味的松木、光泽的红杉木和盖新屋顶的、长长的木瓦。厚实的旧砖坯墙刷了一道又一道用盐水和石灰调制的白浆,干后本身仿佛蕴含着亮光。

“那也别讲啦,亲爱的。孩子出生之后,一切都会改变的。你等着瞧。等着瞧吧。”

亚当像一只心满意足的猫那样蹲在自己的土地上。小溪的入口处有一株巨大的橡树,根系深深地扎到有地下水的地方,站在树下可以望到延展到河边的土地、对岸的冲积平地和西面的小山岗。即使在夏天,这里也是个舒适的地方,因为茂密的枝叶挡住了阳光。中间是一行柳树和梧桐,西山长满了牧草,一片黄褐色。萨利纳斯河谷以西的山坡表土层不知什么原因比东面的丘陵要厚,因此西山的草也比较茂密。也许是因为山头储存雨水,使它分布更为均匀;也许是因为树木较多,招来了更多的雨水。

他合抱双手,枕在脑后,从树枝空隙中望着天上隐约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