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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对奥利芙来说,债是个丑恶的字、丑恶的概念。过了十五号还没有付的账单就是欠债。这个字有肮脏、懒惰、不诚实的涵义。奥利芙真心实意地认为她一家人是世界上最最好的。出于虚荣心,她不允许谁同债沾上边。她把欠债的恐怖深深扎在子女的心里,即使如今经济模式改了,债务已经成为生活中的组成部分,我如果有一张过期两天未付的账单就会坐立不安。分期付款方式流行后,奥利芙也从不采用。分期付款买来的东西并不是你具有的,你却因此欠了债。她想添置东西时先攒钱,这一来,有些新玩意儿上市,我们总比邻居迟两年才能买来。

奥利芙具有极大的勇气。养育子女也许就需要勇气。我必须把她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做的事告诉各位。她考虑问题时并不放眼世界。她的疆界首先是她自己的家庭,其次是她居住的萨利纳斯城,最后才有一条不很明确的虚线,那就是县界。因此,她不太相信世界上正在打仗,直到第三骑兵队,也就是我们的民团骑兵队应召集中,把马匹装上火车,出发到外面的世界去时,她仍旧半信半疑。

我起来了。

马丁·霍普斯住在我们家对面的街角那儿。他肩宽膀圆,个儿很矮,一头红发。他嘴巴也宽,眼睛也是红色的。他算得上萨利纳斯最腼腆的小伙子。你早上跟他打个招呼,都会使他忸怩不安。因为第三骑兵队的训练基地有一个垒球场,他参加了骑兵队。

奥利芙用她那种可怕的眼光盯着我。“起来!”她说,“你爸爸白天黑夜地工作。为了你,他欠下了债。你给我起来!’

假如德国人早知道奥利芙的脾气,明智一点的话,他们就会躲着她,不惹她生气。但是他们不知道,或者太蠢。当他们杀了马丁·霍普斯时,他们这场仗就打败了,因为那件事激怒了我母亲,她开始找他们算账。她一向喜欢马丁·霍普斯。这个小伙子从来不招人惹人。德国人把他打死之后,奥利芙就向德意志帝国宣战了。

我的胸膜炎好了之后,该起床练习走路了。我在床上躺了九个星期,肌肉都松软了,懒得活动。扶我起床时,我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抗议,胸侧一个为了排除胸膜积脓而切开引流的伤口痛得没法说。我又倒在床上,嚷了起来:“我不行!我起不来!”

她寻找一种武器。编结防护帽和短袜在她看来还不够厉害。有一个时期,她穿了红十字会的制服,同别的一样打扮的太太们在训练基地一起卷绷带,扬扬名。这固然很好,但不能给德国皇帝致命的打击。奥利芙要替马丁·霍普斯的死报仇。她发现自由公债是一个锐利武器。除了在主教派教堂的地下室里替圣坛协会偶尔义卖一些蛋糕之外,她一辈子没有卖过东西,但是她开始大量推销公债。她狠命地干这件工作。我认为她吓得人们不敢不买。人们从奥利芙那里买了之后,她使他们觉得仿佛参加了真正的战斗,朝德国的肚子上捅了一刺刀。

她岁数大了一些之后,遇到不愉快的事就会像开机关枪似的乱打一通。我是她的独子,十六岁的时候得了胸膜炎,这在当时是致命的病症。我的情况越来越坏,最后天使的翅翼已经拂到我的眼皮上。奥利芙用她的机关枪式的方法来治胸膜炎,居然也见效了。主教派牧师同我一起祷告,还单独为我祷告;我们隔壁的女修道院的院长和修女每天两次为我祝福,请求上帝解除我的痛苦;有一个信奉基督教科学派的远房亲戚也替我施行信仰疗法。咒语、巫术和偏方草药,只要知道的全用上了,她还请了两个好护士和城里最好的大夫。她的办法很管用。我慢慢恢复了。除了我之外,她还生了三个女儿,她对我们很慈爱,但也很严格。她锻炼我们,让我们干家务活,洗碟子,洗衣服,一举一动都要有规矩。她生气时,眼光可怕极了,坏孩子简直像是开水烫过的杏仁一样,在她的眼光下能脱一层皮。

由于她的销售额直线上升,始终保持高水平,财政部开始注意到这个新的亚马孙女战士。最初给她寄了一些油印的表扬信,后来是不用橡皮图章而由财政部长亲笔签名的正式公函。我们感到自豪,但是更值得自豪的是给我们寄来了奖品:一顶德国钢盔(太小了,我们谁都戴不下)、一把刺刀、一块配了乌木底座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榴弹炮弹碎片。我们除了扛木头假枪做开步走的游戏外,都不够参加武装冲突的条件,因此我们母亲的战斗似乎给了我们慰藉。受到嘉奖以后,她更加卖劲,超过了我们这一地区的任何一个人。她把她已经高得惊人的记录又翻了两番,于是得到了最高的奖励——乘军用飞机飞行一次。

奥利芙终于同那年轻人结了婚,先搬到帕索罗布尔斯,再搬到金城,最后在萨利纳斯定居。她像猫那样凭直觉办事。支配她行动的是感情而不是思想。她从母亲那儿继承了方下巴和小鼻子,从父亲那儿继承了浅蓝色的眼睛。除了她母亲以外,她是汉密尔顿一家性格最坚定明确的人。她的神学观是爱尔兰神话中的小仙人和《圣经·旧约》里上帝耶和华的奇怪的混合物,往后她又把耶和华同她父亲混淆了起来。在她心目中,天堂是她死去的亲属们居住的美妙的农场。外界现实中有什么令人沮丧的事物,她一笔抹煞,不相信它们的存在,如果有谁反对她这种想法,她就火冒三丈。据说有一个星期六晚上,她因为不能同时参加两个舞会而大哭了一场。一个舞会在格林菲尔德,另一个在圣卢卡斯——两地相隔二十英里。两处都去,然后回家,意味着要骑马赶六十英里路。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她不相信也没法改变,于是她烦恼地哭起来,干脆两处都不去。

啊,我们几个孩子骄傲极了!即使不是我们本人坐飞机,这也是使我们不胜荣幸的了不起的大事。但是我可怜的母亲哪——我必须告诉各位,世界上有某些事物,尽管证据确凿,但是我母亲却不相信它们的存在。其中一个是汉密尔顿家族有孬种,另一个就是飞机。尽管她见过飞机,但并不因此而增加对飞机的信心。

当时学习是有障碍的。人们希望子女能读能算就行了。多学就可能使他们感到不满、异想天开。不少例子可以证明,学得多了,孩子就会离开农场,到城里去谋生——自以为比父辈高明。学的算术只要能丈量土地、计算木材方、记账就够了,写字只要能开订购单、同亲戚通信就够了,识字只要能看报、看历本、记农场日志就行,音乐只要能应付宗教和爱国集会的场合就可以——这点学问对孩子有帮助,但又不至于把他引入歧途。做学问是医师、律师和教师的事,他们是另一个阶级,似乎跟别人没有关系。当然,还有塞缪尔·汉密尔顿之类的怪人,受到人们的容忍和喜欢,但是,如果他不会打井,钉马蹄铁,或者摆弄脱粒机,天知道人们对他一家子有什么看法。

根据她做的事,我试图想象她当时的感觉。她心里肯定怕得要命,你怎么能在不存在的东西里飞行呢?作为惩罚,飞行也许是异常残酷的,但这是奖赏、礼品、荣誉和优待。她肯定看到了我们眼睛里崇拜的光芒,知道她自己陷入了绝境。不去就会使她全家丢脸。她陷入重围,除死之外别无体面的出路。她一旦决定搭乘不存在的东西上天 ,就已经认为自己似乎决无生还之理。

奥利芙没有她父亲那份才华,但是她有他那种乐天的性格,还有她母亲那种坚强的、不偏离社会正轨的意志。凡是光明美好的事物,她总是尽量灌输给那些倔强的学生。

奥利芙写了遗嘱——她在这上面花了大量时间,反复核对,保证它合乎法律要求。然后她打开那个黑黄檀木的小盒子,里面藏的是她丈夫追求她时和以后给她写的信。我们不知道他曾写诗给她,但是他写过。她在壁炉里生了火,把信一封一封地烧掉。这些都是她私人的信,她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她买了全部新的内衣。她怕死后被人发现她穿的内衣打过补丁,或者更糟糕的是破了而没有补过的。我想也许她在心目中看到了马丁·霍普斯抿着的大嘴巴和窘迫的眼光,并且觉得她以某种方式补偿了他的夭折。那几天,她对我们非常和气。一个盘子洗得不干净,在擦碗毛巾上留下一块油迹,她都没有作声。

奥利芙尽管忙于教学工作,她仍旧向往都市生活,当那个在金城开办面粉厂的年轻人正式向她求婚时,她表示了接受,条件是订婚的事要长期保密。保密是必要的,因为如果消息传出去,当地的青年可能会闹事。

这件了不起的大事安排在萨利纳斯赛马场和竞技表演场举行。我们乘了一辆军用汽车去赛马场,觉得比参加葬礼更庄严肃穆。我们的父亲在斯普雷克勒斯糖厂工作,离城里有五英里,不能分身,或许也不愿意去看,因为他怕忍受不了那份紧张气氛。但是奥利芙在受到上天去的惩罚时,事先讲妥了,飞机在坠毁之前得设法飞到糖厂那儿,否则她不上飞机。

奥利芙·汉密尔顿打定主意不走这条路。她并没有她父亲那种做学问的热情,但是她在萨利纳斯度过的一段时间促使她决心不当农场主妇。她要住在城里,不一定要像萨利纳斯那样的大城市,但至少也不是一个小镇。奥利芙在萨利纳斯经历过美好的生活:唱诗班和整齐一律的服装,圣坛协会,主教派教会的晚餐会。她参加过文艺演出——巡回剧团以至歌剧团,看到了五彩缤纷的外面世界的奇妙和前景。她参加过舞会、字谜游戏、诗歌朗诵、合唱团和乐队。萨利纳斯使她着了迷。在萨利纳斯,她可以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参加舞会,然后穿着原来的衣服回家,不必把好衣服塞在马褡链里,骑马赶十英里路,到了舞会地点再取出衣服熨平。

现在我知道,在场的好几百人只是去看飞机的,当时我们却以为他们是去向我母亲表示敬意。奥利芙个儿本来就不高,年纪一大,又胖了不少。我们不得不把她从汽车里搀扶下来。她行动不利索也许是出于害怕,不过她的脸色仍旧很坚定。

她教一年级学生识字,教八年级学生代数。歌咏会中她领唱。她充当文艺批评家,每周替《萨利纳斯日报》撰写社交动态。此外,当地的社交活动都由她组织,不仅是毕业典礼,还有舞会、集会、辩论会、合唱、圣诞节和五朔节以及表示爱国热情的阵亡将士扫墓日和七月四日的独立日。她是选举委员会的成员,还组织和主持所有的义卖捐献活动。教师的工作绝不是轻松的,责任和义务多得难以想象。教师没有私生活可言。嫉妒的眼睛老是盯着她,想找出她性格上的弱点。她在一户人家搭伙的时间不能超出一学期,否则就会引起嫉妒——有教师搭伙的人家社会地位马上能抬高。如果那户人家有一个到了结婚年龄的儿子,求婚的事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提出请求的人不止一个 ,就少不了一场恶斗。艾吉塔三兄弟为了奥利芙·汉密尔顿厮打起来,几乎闹出人命。乡村学校的教师很少有待久的。工作太辛苦,求婚的人不断,她们很快就结婚了。

飞机停在赛马跑道的尽头。那是一架没有座舱罩的双翼飞机,翼间支柱是木头做的,用钢琴钢丝绷扎着,小而单薄,简直叫人担心。机翼是用帆布蒙的。奥利芙大吃一惊。她像就要挨屠刀的牛似的走到飞机旁边。两个军士替她在原来的衣服外面套一件上衣、一件厚袄、一件飞行服,她深信这就是她的寿衣。她一件件地穿上后,人变得越来越圆胖。然后戴上一顶皮帽子和一副护目镜,只露出小鼻子和两片红红的面颊,像是一个戴了护目镜的大皮球,模样真够逗人乐的。两个军士把她抬进座舱,塞了进去,正好把空间完全填满。当他们替她扣好带子时,她突然有了生气,拼命挥手,引起别人注意。一个军士再爬上去,听她说了几句话后向我的妹妹玛丽走来,把她领到飞机旁边。奥利芙在脱左手厚厚的飞行手套。手套脱掉之后,她摘下那个镶有一颗小钻石的订婚戒指,把它交给玛丽。她把那个金的结婚戒指戴得紧紧的,套上手套,脸朝着正前方。驾驶员爬进前舱,一个军士便上前去扳动木头螺旋桨。小飞机开始滑行,拐了一个弯,发出隆隆的吼叫声,摇摇晃晃地腾空而起。奥利芙仍旧望着前方,也许她吓得闭上了眼睛。

奥利芙·汉密尔顿不仅要教各种课程,还要教各种年龄的学生。那年头,年轻人中间念完八年书的很少,他们要干农活,有的人花了十四五年才毕业。奥利芙还得做一些基本的医疗救护工作,因为事故不断发生。学生在学校院子里打过一次架后,她就得为他们缝小刀伤口。一个赤脚小孩给响尾蛇咬了一口之后,她有责任把脚趾伤口里的毒液吮吸出来。

我们目送它,看它扶摇直上,逐渐远去,只留下一片空落落的静寂。推销公债委员会的成员们、亲戚好友们和一般看热闹的人都不想离开。飞机朝斯普雷克勒斯糖厂飞去,在天际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了。十五分钟之后,才重新出现,平平稳稳地飞得极高。接着,使我们惊恐万分的是,它仿佛摇摇晃晃地坠落下来。它不停地往下掉,好容易才把握住平衡,向上爬去,翻了一个斤斗。一个军士哈哈大笑。飞机稳定了片刻,随后仿佛发了狂。它侧转打滚,空翻转体一百八十度,前空翻,后空翻,倒过来,肚子朝天在我们所在的空地上掠过。我们望到我们母亲戴着皮帽的脑袋,一个小黑点,像是子弹头。一个军士说:“他真是神经病。这女人年纪不轻了,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有的学生比她年龄大,个子也比她高。当老师不老练可不行。不带手枪和长牛鞭就想在那些调皮捣蛋的大男生中间维持秩序是件困难而危险的事。山区有一所学校,就发生过一个女教师被学生强奸的事。

飞机相当平稳地降落,滑行到人群附近。引擎熄了火。驾驶员爬出座舱,困惑不解地摇摇头。“我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女人,”他说。他踮起脚,握握奥利芙的毫不动弹的手,匆匆走开了。

塞缪尔·汉密尔顿的女儿们注定不会成为终日操劳的农场主妇。她们都长得秀丽,生来就带有爱尔兰国王们后裔的焕发的容光。她们具有一种贫穷掩盖不了的高贵的风度。在任何人眼里,她们都没有值得怜悯的模样。塞缪尔养育了特别优秀的后代。同大多数年龄相仿的孩子比较,塞缪尔的子女读的书多一些,也更有教养。塞缪尔把自己爱好学习的性格传给了他们,不让他们沾上当时那种以无知为荣的风气。奥利芙·汉密尔顿成了教师。就是说,她十五岁就离了家,到萨利纳斯去上中学。十七岁那年,她参加县里的文理科考试,十八岁就在桃树学校教书了。

四个男人花了不少时间才把奥利芙从座舱里弄出来。她浑身僵直,不好摆弄。我们把她带回家,放在床上,她两天没有起来。

读者记得塞缪尔·汉密尔顿说过他的孩子们要去桃树学校参加舞会。农村学校是当时的文化中心。新教教会在西部的历史比较短,为了生存,就得努力争取在小城镇站住脚。天主教教会出现得最早,根深蒂固,舒舒服服地吃老本,但是门庭逐渐冷落,屋顶坍塌,鸽子在破败的祭坛上筑了窝。圣安东尼奥会堂的图书馆(全是拉丁文和西班牙文的书籍)改作谷仓,耗子把书籍的羊皮封面全啃光了。学校是艺术和科学在农村的陈列所,学校老师维护并高举学问和美的火炬。学校又是音乐表演和辩论的聚会场所。选举时,投票处也设在学校。社会活动,无论是五朔节皇后加冕典礼,为已故总统歌功颂德,还是举行通宵舞会,除了学校之外,没有其它更合适的场所。老师不仅是学问尖子和社会领袖,也是农村中值得向往的婚姻对象。哪一家的儿子娶了学校老师,全家人都引为自豪,走起路来都飘飘然。老师的子女无论先天遗传,后天熏陶,在智力上肯定胜人一筹。

当时发生的事情是逐渐搞明白的。驾驶员谈了一些,奥利芙谈了一些,两个人讲的情况凑在一起才有眉目。他们起飞后,按照约定的方案在斯普雷克勒斯糖厂上空盘旋——接连转了三个圈子,肯定能让我们的父亲看到,接着驾驶员心血来潮,想开个玩笑。他并没有恶意。他大声喊了几句话,扭歪了脸。引擎声音太响,奥利芙什么都听不清。驾驶员关小引擎,又喊道:“要不要来些绝招?”那只是玩笑罢了。奥利芙看不清他戴着护目镜的脸上的表情,螺旋桨鼓起的气流吹散了他的声音,把意思给拧了。奥利芙听到的是:“看样子有些糟糕。”

当时的西部可谈的事情太多了,简直不知道从哪里谈起才好。一件事可以引起上百个话题。问题在于先讲哪一件。

可不是吗,她暗忖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死已临头。她飞快地想一下 ,看看有没有遗忘的事情——遗嘱已经写好,信件都已焚毁,内衣全是新的,家里晚上吃的东西已经准备充分。她记不得后屋的灯是不是关了。这都是一刹那间想到的事。然后她想兴许还有活命的机会。那个年轻的空军驾驶员显然吓坏了,在应付紧急情况时,恐惧对他来说是最坏的事情。假如她露出心里的惊慌,可能加深他的恐惧。她决心给他一点鼓励。她满面春风地笑笑,点点头,让他鼓起勇气,这一下可乱了套。驾驶员翻了几个斤斗,恢复平飞时,又回过头来问道:“再要不要?”

奥利芙根本听不见,但是她咬紧牙关,决心要帮助驾驶员,不让他在飞机坠地之前过于害怕。她笑笑,又点点头。每一个特技飞行动作之后,他总是回头看看,她每次都给他加油。事后,他一遍又一遍地说:“我从没有见过这么厉害的女人。我把飞行规则全扔开不管了,她还要惊险动作。天哪,她当驾驶员的话,准干得出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