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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我只是希望你别看错人。这儿也有一些从东部来的人,他们认为钱少的人就没有出息。”

这番带有警告意思的话使亚当吃惊。“我不是那种瞧不起别人的人,”他说,觉得路易斯突然把他当成了外人,敌人。

“我可不这么认为——”

路易斯转向亚当,他的声调里有一丝敌意。“特拉斯克先生,有一两件事我先得跟你讲清楚。有的人初次见到塞缪尔·汉密尔顿会认为他爱吹牛。他的谈吐跟别人确实不一样。他是爱尔兰人。他脑子里全是主意——一天可以想出一百个。并且他充满了希望。老天,他在这块土地上生活,非这样不可!但是你得记住——他干活是好样的,铁匠活也拿手,他的主意有的很管用。我本人就听他说准过不少事情。”

“汉密尔顿先生也许连五毛钱的积蓄都没有,但他是我们中间的一个 ,在哪一点上都不比我们差。再说,他养育了一群极好的子女,也是不多见的。我只是希望你记住这一点。”

四轮马车驶上高坡时,亚当可以望见下面一小簇房屋——那就是汉密尔顿家的所在地,一幢搭了许多披屋的房子、一个牛棚、一间铁工房、一间马车棚。一幅烈日曝晒的干燥景象——周围没有大树,只有一个靠人工浇灌的小菜园。

亚当正想申辩,随即改了口:“我一定记住。谢谢你关照。”

“我也宽裕,可是我并不觉得不好意思。我只是替自己高兴。”

路易斯掉过脸,望着前面。“他在那儿——瞧见了吗,在铁工房门口?他准是听到我们的马车声啦。”

“嗯,因为我比较宽裕,不必住在这样一个地方。”

“他留了胡子吗?”亚当眺望着问道。

“这话怎么说?”

“是啊,漂亮的胡子。白得真快,已经花白了。”

“使我觉得不好意思,”亚当说。

他们的车子在木板房子前经过,看到汉密尔顿太太从窗口望着他们,马车驶到铁工房门口,塞缪尔在等候他们。

干燥的土地在阳光曝晒下几乎发出坼裂声,蟋蟀的叫声也嘶哑了。“真是一片穷乡僻壤,”路易斯说。

亚当看见一个高大的人,胡子长得像一个威严的族长,灰白的头发像蓟花冠毛似的在风中拂动。他的爱尔兰人特有的白皙皮肤久经日晒,胡子上面露出的脸颊红通通的。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衬衫和工装裤,系着一条皮围裙。袖管卷了上去,肌肉发达的胳臂也很干净。只有一双手由于摆弄锻炉给弄黑了。亚当朝他全身很快地打量一下 ,再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浅蓝色的,充满了年轻人才有的欢快。由于爱笑,眼睛周围的皱纹都向内辐集。

“先生,他种了一茬好庄稼——他的子女很争气,他教育得也好。个个都是好样的——也许除了乔(约瑟夫的昵称)。乔——最小的男孩——他们说准备送他上大学,别的都很有出息。汉密尔顿先生值得自豪。他们的房子就在前面一个高坡的后面。你别大意,别把那瓶威士忌拿出来——她会弄得你下不了台。”

“路易斯,”他开口说,“见到你很高兴。即使在我们这个甜蜜的小天堂里,我们仍旧喜欢见到朋友们。”他朝亚当笑笑,路易斯说:“我把亚当·特拉斯克先生带来见见你。他是东部来的,打算在这里落户。”

“我很乐意跟他谈谈,”亚当说。

“很高兴,”塞缪尔说,“我们下次再握手吧。我的手打铁弄黑了,免得脏了你的手。”

马车一侧猛地抬起,轮子滚过一块大圆石,又落下去。马匹身上全是汗,湿漉漉的使毛色都变深了,领圈和肚带下磨出了汗沫。

“我捎来一些铁片 ,汉密尔顿先生。你帮我打些角铁好不好?我的收割机的平台都要散架了。”

“他靠机器混得不坏。抚养了九个小孩。可是我敢说他连五毛钱的积蓄都没有。他怎么攒得起钱呢?”

“当然可以,路易斯。下来吧,下来。我们把马带到阴凉的地方去。”

“那台机器肯定很成功吧。我到处都听到人们谈论他。”

“后面有一块鹿肉,特拉斯克先生还捎来一点小玩意儿。”

“我扯远啦,”路易斯说,“汉密尔顿夫妇初来河谷的时候,连尿盆都没有一个。他们只好将就一点,政府给的土地,别人不要的,他们要了。这种土地,即使年成好的时候,二十五英亩都养不活一头牛,遇到年成不好,人们说连丛林狼都往别处迁移。有人不明白汉密尔顿一家是怎么活过来的。汉密尔顿先生一到这儿就动手干活——他们是这样活过来的。他一直像雇工那样卖力气干,直到他造了自己的脱粒机。”

塞缪尔朝房子那边瞥了一眼。“我们把马车赶到棚子后面再拿那个‘小玩意儿’。”

“我日子过得还可以 ,”亚当谦逊地说。

亚当发现他说话的声调像唱歌似的抑扬顿挫,但是听不出哪一个字特别古怪,也许除了“特”和“勒”的舌尖音过分清晰。

如果没有本地人在场抬杠的话,一般人都爱向初来乍到的人解释当地的情况,路易斯·利波也是这样一个人。“我告诉你,”他说,“拿我来说吧——我爸爸是意大利人。国内动乱之后,他来到美国,身边带了一点钱。我的农场不很大,但很好。是我爸爸经过挑选买下来的。拿你来说吧——我不知道你的景况怎么样,我也不问,不过听人说你打算买老桑切斯的农场,博尔多尼是从不让步的。你手头肯定很宽裕,不然不敢打这个主意。”

“路易斯,你把马解下来好不好?我把鹿腿拿进屋。莉莎一定喜欢。她爱吃炖鹿肉。”

亚当凝视着一行好不容易才探出头来的牧豆植物。“那他干吗要在这样一个地方安顿下来呢?”

“有小孩在家吗?”

“漂亮?嘿,特拉斯克先生,这片土地叫人伤心,耗尽精力。漂亮!汉密尔顿先生的地不能算少,但是他一大堆孩子,凭这块地非饿死不可。农场的出息养不活他们。他什么零活都干,现在孩子们也开始挣些钱了。这家人都不错。”

“没有,他们不在家。乔治和威尔回家过周末,昨晚都去野马峡谷那儿的桃树学校跳舞了。黄昏时会陆续回家的。就因为舞会,我们家赔上了一张沙发。过一会儿我讲给你们听——莉莎要狠狠地整他们一下——是汤姆干的事。过一会儿我详详细细讲给你们听。”他哈哈大笑,拿着那条包好的鹿腿朝屋里走去。“你们愿意的话,不妨把那‘小玩意儿’拿到铁工房去,免得给太阳晒着。”

“这一带并不漂亮,”亚当说。

他们听到他一走近屋子就嚷嚷起来:“莉莎,你怎么也不会猜到,路易斯·利波带来的一块鹿肉比你的个儿还大呐。”

他们的马车离开河谷中间的大路,驶上贫瘠的小山岗,那里车辙累累,被冬季的雨水冲刷成一道道小沟。轭下的马匹使足力气,马车颠簸摇晃。今年雨水不多,对丘陵地带不利,才六月,已有旱象,低矮枯黄的草中间露出了石头。野燕麦不到六英寸高,它似乎也知道如果不赶快结穗的话,就再也没有机会结穗,绵延后代了。

路易斯把车赶到车棚后面,亚当帮他卸下马匹,系好挽索,把马拴在阴凉的地方。“他说太阳晒瓶子是有所指的,”路易斯说。

“只让他像鸟喝水似的喝一小点,”路易斯说。“她的思想可顽固哪。你最好还是把瓶子藏在座位底下。”

“她肯定凶得可怕。”

“她不让她丈夫喝酒吗?”

“个儿不比鸟长得大,但是头脑顽固。”

“我得先对你打个招呼,”路易斯说,“汉密尔顿先生喜欢威士忌,不过汉密尔顿太太把它当作冤家对头。我要是你,就先把它藏在座位底下,等我们把马车赶到铁工房那儿,再拿出来。我们一向这么做的。”

“解下来,”亚当说,“我仿佛在什么地方听过这种说法,要么就是在书上看到过。”

路易斯·利波和亚当·特拉斯克乘了路易斯的四轮马车去汉密尔顿的农场。放在座位底下木箱里的铁片震得咔咔直响,一条生鹿腿用湿麻布包着,以保持较低温度,在铁片上颠簸。当时的风俗是,你去别人家串门时,总要带一份不错的食品作为礼物,因为你去了就非留下吃饭不可,不然主人会生气的。多了几个人吃饭,如果不对消耗的东西加以补充,就打乱了主人一周的伙食计划。一条猪腿或者一大块牛臀肉就行了。因此路易斯割了一条鹿腿,亚当准备了一瓶威士忌。

塞缪尔回到铁工房里。“你们在这里吃了晚饭再走,一定会使莉莎感到高兴,”他说。

“她没有料到我们会来呀,”亚当反对说。

“是个滑稽的天才,”他的伙伴说。

“没问题。她在炖肉里多放几个团子就行了。你们光临,十分高兴。路易斯,把铁片给我,你告诉我希望打成什么形状。”

“我替你出个主意。我正好要去请他帮我打一些角铁。你愿意的话,我带你去。你会喜欢汉密尔顿先生的。他是个好人。”

他在锻炉的方形黑炉膛里放一些碎木片,点火以后,轻轻地拉着风箱吹旺,再用手指抓起湿焦炭放在木片上,不一会儿,焦炭也烧旺了。“来,路易斯,”他说,“你来帮我推风箱。慢一点,慢点,用力要均匀。”他把铁片搁在烧红的焦炭上。“没关系,特拉斯克先生,莉莎替九个整天叫饿的孩子做饭已经习惯了。她不至于手忙脚乱的。”他把铁片钳到火候更合适的地方,笑着说:“最后一句话不是真的,我收回。我老婆像浪头里的圆石子那样正在嘀咕呢。我还得提醒你们两位,见了她千万别提‘沙发’两个字。莉莎听了就生气,伤心。”

“我上哪里去找他呢?”亚当问道。

“你刚才略微谈了一点 ,”亚当说。

农场主的伙伴格格笑了起来。“山姆对水有兴趣是理所当然的。他自己的农场连一滴水都没有。”

“如果你认识我的孩子汤姆,你就容易明白了,特拉斯克先生。路易斯了解他。”

一个穿粗斜纹布裤子的农场主把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上。“你应当去看看山姆·汉密尔顿,”他说,“关于水的事,这一带数他最懂。他是个找水师傅,还会打井。他能告诉你。河谷这一带的水井有一半是他打的。”

“我太了解了,”路易斯说。

“我考虑的是水源问题,”他有一晚说,“我不知道要打多深的井才能出水。”

塞缪尔接着往下讲:“我的那个汤姆是个死心眼的孩子。他盛在自己盘子里的食物总比吃得下的多。播种的庄稼总比他能收割的多。一点小事就使他高兴得不得了,或者伤心个没完。有些人就是那样。莉莎认为我就是那样一个人。我说不准汤姆以后会怎么样。也许了不起,也许上绞索架——嘿,汉密尔顿家族以前确实有被绞死的。有时间我再讲给你们听。”

他一再征求卡西对这个地方的意见。她喜欢吗?她在这里会快活吗?但他并不听取她的不置可否的答复。他认为自己兴致勃勃,她一定有同感。在金城旅馆的休息室里,人们围炉看旧金山寄来的报纸,亚当便找他们聊天。

“沙发是怎么一回事?”亚当有礼貌地提醒他。

博尔多尼眯着眼睛看他,不时替他斟一大杯红葡萄酒,这酒是他自己农场傍山的小葡萄园的葡萄榨汁酿造的。每天下午喝点酒是博尔多尼的一大乐趣。亚当以前不喝葡萄酒,现在开始喜欢了。

“对啦。莉莎也这么说,我讲起话来就像赶一群不听话的羊。嗯,桃树学校有舞会,几个男孩,乔治、汤姆、威尔、乔都决定参加。当然,他们都请了姑娘做伴。乔治、威尔和乔,那几个老实的孩子,每人请了一个女朋友,可是汤姆——他跟往常一样太贪心了。他请了威廉斯家两姊妹,珍妮和贝儿。角铁上要打几个螺丝眼,路易斯?”

亚当选中地点之后,打算待一辈子,并且让他尚未出生的孩子们也在那里待下去。他怕的是自己买下一块地后,又看到另一块更中意的地,但是桑切斯农场一直吸引着他。卡西的来到使他未来的生活道路显得宽阔欢乐。但是他谨慎从事。他又驾车又步行,踏勘了农场的每一英尺土地。他用柱孔钻打到底土,检查下层土壤的质地,用手捏,用鼻子闻,十分仔细。他打听田野、河畔和山岗上那些小的野生植物的名字。在潮湿的地上,他跪下来,检查软泥上野兽的踪迹,有山狮和鹿、丛林狼和山猫、臭鼬和浣熊、黄鼠狼和兔子,覆盖其上的是鹌鹑的脚爪印。他在干河床上的杨柳、梧桐和野黑莓藤中觅路行进,一会儿拍拍橡树、栎树和月桂树茁壮的树干,一会儿抚弄那些长着红浆果的常青灌木。

“五个,”路易斯说。

博尔多尼夫妇没有子息,博尔多尼太太中年去世,她丈夫开始怀念阿尔卑斯山下的故土。他打算卖掉农场回国。亚当·特拉斯克不愿意轻率地购置,博尔多尼要价很高,装出卖不卖都无所谓的样子。博尔多尼早在亚当决定之前就知道亚当准会买他的地。

“行。我得告诉你,特拉斯克先生,我的那个汤姆像所有自以为长得丑的男孩那样,自尊心很强,以自我为中心。平时他马马虎虎,可是遇到什么庆祝活动,他却打扮得像五朔节花柱那么漂亮,像春天的鲜花那样自鸣得意。这么一折腾,花了不少时间。你看到车棚是空的吗?乔治、威尔和乔没像汤姆那么打扮,早就走了。乔治乘的是大马车,威尔赶了那辆轻便马车,乔用了那辆二轮小马车。”塞缪尔的蓝眼睛高兴地闪着光。“接着,汤姆腼腼腆腆的,像罗马皇帝那般光彩照人地出来了,车棚里带轱辘的东西只剩下一台干草耙机,用那玩意儿当交通工具,威廉斯家姊妹中的一个都没法带去。不论是好是歹,莉莎正在睡午觉。汤姆坐在台阶上动脑筋。然后,我见他走进车棚,套上两匹马,卸掉耙机的耙子。他使足力气,把沙发从屋里搬出来,在四条腿上拴一根细铁链——那张高靠背、马鬃垫的沙发是莉莎最喜爱的东西。那是乔治出生之前,我送给她,让她坐坐休息的。我最后看到汤姆的时候,只见他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上,赶着马上高坡去接威廉斯姊妹了。老天,等他把沙发弄回家时,肯定糟蹋得不像样了。”塞缪尔放下铁钳,用手叉着腰,哈哈大笑。“莉莎气得鼻孔都冒硫磺烟啦。可怜的汤姆。”

老宅的模样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相当可爱。博尔多尼用它充作牛舍。博尔多尼是瑞士移民,他有瑞士人爱好清洁的癖性。他不喜欢厚泥墙,便在离老宅不远的地方盖了一幢木板房屋,桑切斯老宅的深凹进去的窗口只有牛在探头探脑。

亚当笑着说:“你喝点那小玩意儿好不好?”

博尔多尼太太的曾祖父从西班牙国王那里得到一片面积为一万英亩的授予地,传到现在还剩下九百英亩。博尔多尼家是瑞士人,但是博尔多尼太太是一个早期在萨利纳斯河谷定居的西班牙望族的后代和继承人。古老的家族大多都有衰落的情况,土地逐渐变卖掉了。有的是赌博输掉的,有的是为了筹付税款,零敲碎打地卖了,再有些则是像撕下联券票那样一块块卖了去换取某些奢侈品——一匹骏马、一颗钻石、或者一个漂亮的女人。剩下的九百英亩是当初桑切斯授予地的核心和精华。这片地横跨河流,伸向两边的山麓,河谷在这里收缩一下,然后又变得开阔。桑切斯的老宅还在使用。它是用砖坯盖的,坐落在山脚下的一个缺口处,一股终年不枯的甜泉水从这里流下 ,仿佛是一个小型的河谷。正因为这股泉水,第一代的桑切斯选中这里兴建宅院。粗壮的橡树把河谷装点得郁郁葱葱,土地的肥沃和苍翠是这一带绝无仅有的。房屋不高,砖坯墙有四英尺厚,圆木椽子是用在水里浸透的生牛皮绳索趁湿绑扎的。牛皮干后要收缩,把椽子和小梁牢牢地扎紧,牛皮绳索变得铁硬,几乎永远不会朽坏。这种建筑方法只有一个缺点。如果鼠患猖獗,会把牛皮啃断。

“太好啦,”塞缪尔说。他接过瓶子,很快地喝了一口,又递回瓶子。

亚当的注意力逐渐集中到博尔多尼的农场上,那个农场坐落在金城以南几英里的地方,事实上几乎在圣卢卡斯和金城的正中央。

“维斯克鲍——这是爱尔兰方言——也就是威士忌,生命之水——确实如此。”

“你老婆有喜啦。”他擦过亚当身边走了,留下亚当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三个围炉而坐的人咧嘴朝他笑笑。其中一个装出置身事外的样子说:“如果是我碰到这种事——嘿,我就请几位朋友,比如说,三位朋友,喝杯酒庆祝庆祝。”但是他的暗示如石沉大海。亚当已经跌跌撞撞地飞快走上那狭窄的楼梯。

他把烧红的铁片钳到铁砧上,冲出螺丝眼,再用锤子把铁片敲弯,敲打的时候,分岔的火星四处迸溅。接着,他把角铁咝的一声浸在半桶黑水里。“行啦,”他说着把角铁扔在地上。

“大夫——”

“谢谢你,”路易斯说,“该付多少钱?”

“她得的是世上唯一的好病——”

“不用啦。”

“大夫——”

“你总是这样,”路易斯无可奈何地说。

“吁,站住——站住。”他跟亚当开了一个他惯常使用的玩笑,挡住了亚当。“你老婆病啦。”

“哪里的话,我替你打那口新井时,你付了我钱。”

他从狭窄的楼梯上下来,走进休息室时,亚当立刻迎上去。蒂尔森大夫挡开他一连串的问话:“她怎么样?没事吧?什么病?我能上楼吗?”

“你一提井倒叫我想起来了——特拉斯克先生打算买博尔多尼的农场——就是老桑切斯的产业——你记得吗?”

几分钟后,他收拾好医药包,把编织针揣在口袋里。“明天早晨我再来看看,”他说。

“我很熟悉,”塞缪尔说,“那块地很好。”

“那就好。我不把这事告诉你丈夫。现在躺好,让我检查检查血是不是止住了。”

“他在打听水的情况,我对他说,这一带对水最懂行的要数你了。”

“答应。”

亚当递过酒瓶,塞缪尔呷了一小口,用前臂没弄上煤炭的地方擦擦嘴。

“可怜的孩子,”他说,“可怜的孩子。可是你不能肯定呀。你的孩子很可能是健康正常的。你能答应我不再干那种事吗?”

“我还没有拿定主意,”亚当说,“我只是先问一些问题。”

“对,但是我的祖父,我父亲——还有我哥哥都有。”她用手蒙住眼睛。“我不能把这病带给我丈夫的子女。”

“哎,老兄,这件事你做错啦。人们说,向爱尔兰人提问题是危险的,因为他一说就没个完。但愿你让我打开了话匣子可别后悔。我听说人们对这事有两种看法。一种看法是,不声不响的人是聪明人;另一种看法是,没话可说的人是没有头脑的人。我当然赞同后一种看法——莉莎说话就过于谨慎。你想了解什么?”

“你不会有病的!”

“嗯,拿博尔多尼的农场来说吧。要打多深的井才能出水?”

“说来也伤心。亚当这么好,这么强壮。而我——我有病。癫痫。”

“我得看看现场——有些地方三十英尺,有些地方一百五十,再有些地方一直要打到地球中心。”

“那你为什么不向我解释呢?”他的怒气消失了。“告诉我,亲爱的。”

“你能找到水源吗?”

卡西伸出舌尖舐舐嘴唇。她眼睛里冰冷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悲哀。“我不应该,”她说,“我真不应该。但是你不理解。”

“除了我自己这块地,几乎所有的地方都能找到。”

“亲爱的,”他说,“难道你不明白?你不能毁灭生命。我最恨那种事。坦白说,由于认识不足,我也有救不了病人的时候。但是我尽我所能——一向尽力为之。现在却看到有人故意伤害生命。”他说得很快,不敢停顿,因为对方的沉默使他难以忍受。这个女人使他困惑。她身上有某种非人性的东西。“你见过劳雷尔太太没有?她想孩子想得都快疯啦。她什么都可以不要,宁愿要一个孩子,而你——你却打算用编织针把你的孩子戳掉。好吧,”他嚷嚷起来,“你不愿意开口——你可以不开口。但是我要告诉你。孩子没事。你没有达到目的。我还得告诉你——你非生下那孩子不可。你知道本州的法律对堕胎是怎么规定的吗?你不一定要回答,但是你得听我说!假如再发生类似情况,假如你的孩子掉了,而我又有理由怀疑你搞了鬼,我要控告你,要出庭作证,要看你受到法律制裁。现在我希望你清醒一点 ,我说话是算数的。”

“我听说你这儿缺水。”

她的嘴唇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

“听说?嘿,上帝在天上准保也听到了!我嚷得够响啦!”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床边。“你为什么不要这孩子?”他轻声说,“你有一位好丈夫。难道你不爱他?你不打算跟我说话?你说呀,真该死!别耍牛脾气。”

“有四百英亩地挨着河边。那下面会有水吗?”

她的眼睛像玻璃一般冰冷。

“我得看看现场。我认为这个河谷有点怪。如果你有耐心,我也许可以讲一点给你听听,因为我不仅到处看过,还像蜜蜂那样把螫针往地底下捅过。一个挨饿的人整天想美餐一顿——确实是这样的。”

他向房间四周扫了一眼,走到镜台前,拿起一根编织针。他把针在她面前晃晃。“又是这个罪魁祸首,”他说,“你真混。你几乎毁了自己的性命,小孩却没有打掉。我想你还用过别的办法,吃过伤身体的药,放过樟脑、煤油、红辣椒。天哪!你们女人干的事真够呛!”

路易斯·利波说:“特拉斯克先生是从新英格兰来的。他打算在这里落户。以前也来过西部——在军队里,打印第安人。”

她朝他干瞪眼。

“是吗?那应该由你来谈谈,我可以学些东西。”

“你用什么东西干的?”

“我不想谈这种事。”

她慢慢地摇摇头。

“干吗不谈?如果我跟印第安人打过仗,我家里人和我的邻居不爱听我谈还不行呐!”

“你丈夫知道你怀孕吗?”

“原先我并不想跟他们打仗,先生。”亚当不知不觉地漏出了“先生”两个字。

卡西的嘴抿成一条线。

“对,我能理解。要杀一个你既不认识又不憎恨的人并不是好受的。”

蒂尔森大夫关上门,回到床边。他的脸气得通红。“你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那反而容易一些,”路易斯说。

亚当拍拍卡西的肩膀,她抬眼朝他笑笑。

“你也有道理,路易斯。不过有些人打心眼里愿意同所有的人友好,另一些人恨自己,并且到处传播他们的憎恨,像在热面包上抹黄油那般顺溜。”

“没问题。一会儿我再叫你。”

“我宁愿你跟我谈谈这里的土地,”亚当不安地说,因为他心头又浮现一幅尸体堆积如山的景象。

“她有问题吗?”

“现在是什么时候啦?”

“你到楼下去等着好吗?”他建议说。

路易斯跨出门外,望望太阳。“没过十点钟。”

他只有一件事不放心,那就是卡西。她身体不好。她陪他一起坐了马车到处跑,但总是没精打采。一天早晨,她说是不舒服,没有跟亚当到外面去,独自留在金城旅馆的房间里。他下午五点左右才回来,发现她失血过多,奄奄一息。幸好亚当看到了正在餐厅里吃烤牛肉的蒂尔森大夫,没等他吃完晚饭,亚当拖了他就走。大夫为卡西迅速作了检查,塞进一卷纱布止血,转身对亚当说话。

“我一开了头就收不住了。我儿子威尔说我找不到人交谈时,会同树谈话。”他叹了一口气,在一个盛铁钉的木桶上坐下来。“我说这个河谷有点怪,那也许是因为我在草木青葱的地方出生的缘故。你觉得这地方奇怪吗,路易斯?”

亚当兴高采烈地驱车从一个农场到另一个农场,抓起一把泥土捏碎,查看土质,找人谈话,自己筹划,作出种种设想。河谷里的人对他很有好感,喜欢他来这里安家,因为他们一眼就看出亚当是个殷实可靠的人。

“不奇怪,我从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亚当并不鲁莽从事。他先买了一辆轻便马车,驾车到处转悠,拜访先在这里落户的人,谈谈土壤和水源、气候和庄稼、价格和有利条件。亚当不是做投机买卖。他打算在这里安顿,成家立业,甚至建立一个大家族。

“我做过大量研究,”塞缪尔说,“这底下发生过什么事——也许还在进行。底下有一个海床,再底下是另一个世界了。不过务农的人不必为那操心。表层是好土,地势平坦的地方尤其是这样。河谷上游的土质比较松,带沙性,但是混有冬天雨水从小山上冲刷下来的肥沃的表土。往北去,河谷逐渐开阔,土壤的颜色黑一些,重一些,也许比较肥。我认为以前那里是沼泽地,几百年来植物的根茎烂在泥里,使它颜色变黑,地变肥了。你翻掘时,稍带油性的粘土同它混杂起来,使土质不松散。从冈萨雷斯附近往北直到河口的土壤都是这样的。至于河谷两侧,萨利纳斯、布兰科、卡斯特罗维尔和苔藓码头一带,还有沼泽地。有朝一日能把那些沼泽排干,那里就会成为这一带最最肥沃的土地。”

狭长的萨利纳斯河谷包括在开发计划之内。亚当看到并且仔细研究了一张精致的彩色宣传品,上面把萨利纳斯河谷说成是人间罕见、连天堂都相形见绌的地方。看了宣传品之后,只有傻瓜才不愿意在萨利纳斯河谷安置下来。

“他老是爱讲以后会怎么样,”路易斯插嘴说。

当时铁路事业蓬勃发展,互相竞争,都想扩充,取得统治地位。它们千方百计地增加运输量。各公司不仅在报上刊登广告,还散发小册子和单页宣传品,描述西部的美丽富饶,说得天花乱坠——仿佛遍地都是黄金。南太平洋铁路公司在精力充沛的利兰·斯坦福(利兰·斯坦福(1824—1893):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州长(1861—1863),资助创办了中太平洋铁路公司,曾任该公司及南太平洋铁路公司总经理及董事。1891年创办了斯坦福大学)的主持下,不但在运输方面开始独霸太平洋沿岸,在政治上也想执牛耳。它的铁路线一直敷设到河谷地带。新的城镇拔地而起,新的地区有了居民,因为铁路公司要做买卖,先得创造主顾。

“是啊,一个人的思想不能像他身体那样停留在现在。”

亚当在纽约逗留了几天,替自己和卡西买了一些衣服,然后搭上横贯全国的列车。他们怎么会到萨利纳斯河谷的呢?这个问题很容易理解。

“假如我在这里落户,我倒需要知道它将来会成什么模样,”亚当说。“等我有子女时,他们就在这里生活。”

兄弟两人如今成了陌路。他们在火车站握手告别,查尔斯望着列车出站,摸摸自己的伤疤。他走到小旅店,一连喝了四杯威士忌,然后上楼。他把钱付给姑娘,可是不能寻欢作乐。他躺在她怀里哭了,她把他哄回去。他在农场里疯狂地干活,增添设备,钻井修渠,一刻也不闲着,他的地界逐渐扩展。他没有休息,没有娱乐,有了钱但没有乐趣,受到尊敬但没有知心朋友。

塞缪尔的眼睛越过他朋友的头,越过黑黑的锻炉,朝外面金黄的阳光望去。“你要知道,这个河谷的地底下大部分都有一片硬质地层,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离表层很近。那是十分密实的粘土,捏上去也有油性。有些地方只有一英尺厚,另一些地方超过一英尺。这个硬质地层不透水。如果没有这层粘土,冬天下的雨就能渗下去,润湿泥土,夏天它又会上升,供植物的根系吸收。可现在硬层上面的土壤吸足了雨水,多余的就在表面流淌走了,或者涝积在上面。这就是我们这片河谷的一个主要的祸害。”

她说她不愿意去加利福尼亚,他没有听她的,因为他的卡西挽着他的胳臂,主动走了。他得意非凡,以至没有注意到弟弟的不悦和痛苦,没有看到弟弟眼里隐隐约约的闪光。他把自己名下的农场的一份产业低价让给了查尔斯,有了这笔钱加上他父亲的一半遗产,他就自由而富有了。

“嗯,在这地方生活还是不坏的,对吗?”

不论卡西是什么,反正她激发了亚当的自豪感。他的精神扶摇直上,把他从恐惧、怨恨和腐臭的回忆中解脱出来。自豪感照亮了世界,改变了世界的面貌,正如照明弹改变了战场的面貌一样。也许亚当根本没有看清卡西,因为在他眼里,卡西光彩夺目,使他无从逼视。在他心中熊熊燃烧的是一个温柔的美人,一个甜蜜而圣洁的姑娘,纯真而体贴,可爱得无法想象,这就是卡西在亚当眼里的形象,不论她干什么、说什么,都不能改变她丈夫对她的看法。

“坏固然不坏,但是当你知道它能变得更富饶的时候,你总不能无所作为。我曾经想过,假如能把这片硬层钻几千个窟窿,让水流下去,也许能解决问题。我也用炸药做过试验。我在硬层上钻了一个洞,装了药。确实把硬层炸开了,水能流下去。可是老天,得用多少炸药!我在报上看到一个瑞典人——就是那个发明炸药的人——搞了一种力量更大、更安全的新炸药。那也许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我们内心也许都有一个隐蔽的池塘,邪恶丑陋的东西在里面滋生繁殖。但是这个养殖环境是围死的,那些蠢蠢浮游的幼虫刚爬上来又跌落回去。某些人的黑水池塘里,邪恶的东西滋长得太厉害了,蠕动着翻越了围栏,游到外面,是不是有这种情况呢?这种人是不是我们中间的怪物,而我们隐蔽的黑水又同他相通?天使和魔鬼都是我们发明的,如果我们不能同时了解,就未免太荒唐了。

路易斯半带揶揄、半带钦佩的口气说:“他老是想搞一些变化。他永远对现状不满。”

卡西是我称之为怪物的那种人,但并不影响亚当的自豪。我们也许不能理解卡西,另一方面,我们自己也会干出各式各样的事情,既有大好事,也有大坏事。哪一个人没有探索过他内心的一潭黑水?

塞缪尔朝他笑笑。“据说人类以前是在树上生活的。当时总得有人对四肢并用感到不满,否则现在你的脚还不会在平地上行走呢。”他又笑了。“我坐在我这个垃圾堆似的农场上胡思乱想要创造一个世界,我这副模样肯定跟上帝创造世界时一样。问题是上帝心里有谱。我却想象不出我的世界该是什么样的,只有一个轮廓。总有一天,这个河谷将变得非常富饶。它生产的东西够全世界吃饱,这一点可能做到。千千万万的人在这里过着幸福生活——”突然间,他的眼睛似乎蒙上一层阴影,脸色显得悲哀,他不作声了。

亚当·特拉斯克是灰溜溜地长大的,他的生活的帷幕像一张尘封的蜘蛛网,他过的日子是一幕幕缓慢的抑郁哀愁和懊丧失意,现在自豪感通过卡西降临到他身上。

“听你这么说,这里像是安家的好地方,”亚当说。“这里有这么好的前景,我何必还到别的什么地方去养育我的子女呢?”

塞缪尔接着往下讲:“有一件事我不明白。这个河谷上似乎笼罩着不祥。具体的东西我说不清楚,但是我能感觉到。有时候,即使阳光灿烂,我觉得它截断了太阳,像挤海绵似的把亮光挤掉。”他的嗓音提高了。这个河谷上有一种黑色的暴力。我说不清楚——说不清楚。仿佛地底干枯海洋里冒出一个古老的幽灵,用不幸搅乱了河谷的气氛。它像埋在心里的悲哀那样隐蔽。我不知道具体的是什么,但是我能在这里的人中间看到它,感到它。”

我深信不疑的是:个人的自由、探索的头脑是世上最宝贵的东西。我要为之奋斗的是:头脑要有随心选择其发展方向,不受支配的自由。我必须反对的是:限制或毁掉个人的任何思想、宗教或者政府。这就是我的主张和努力方向。我能理解为什么一个按一定模式建立起来的制度千方百计地要毁掉自由思想,因为自由思想能通过检验摧毁这样一个制度。这一点我完全能理解,我恨它,要跟它斗,以便维护那个使我们有别于不具备创造力的动物的唯一的东西。如果自豪感能被扼杀,我们也就完了。

亚当打了一个寒战。“我答应早点回去,差些给忘了。卡西,我的老婆,快分娩啦。”

如今,集结在集体概念周围的力量向人的头脑,这个可贵之处,发动了赶尽杀绝的战争。在毁谤、饥饿、镇压、强迫命令和制约的沉重打击下,自由徜徉的头脑遭到了纠缠、束缚、钝化和麻醉。人类走上的似乎是一条自杀的道路。

“莉莎把饭都准备好了。”

人类是唯一有创造力的物种,人类只有一个进行创造的工具,那就是个人的头脑和精神。古往今来,没有两人一起创造的东西。无论音乐、艺术、诗歌、数学或哲学,都没有好的合作创造的先例。一旦出现创造的奇迹,集体可以完成和发展它,但是集体从没有发明。创造的可贵在于个人的孤独的头脑。

“你把孩子的事告诉她,她会谅解的。我老婆感觉不太好。多谢你告诉我关于水的情况。”

在这样一个时代,我理所当然地要向自己提出这些问题。我信仰什么?我应当为什么奋斗,我应当反对什么?

“我唠唠叨叨叫你心烦了吧?”

我不知道往后的年月会是什么模样。世界上正在发生大得可怕的变化,各种力量正在形成一个面目不清的未来。这些力量中有的似乎是邪恶的,它的本身也许不坏,但有一种要消灭其它一些我们认为是好的东西的倾向。两个人合力抬起的石头当然比一个人所能抬的要大。一群人制造汽车比一个人单干又快又好,大食品厂生产的面包要便宜一些,规格更统一些。当我们吃、穿、住的东西都来自复杂的成批生产时,成批生产的方式肯定要进入我们的思想,排斥所有别的念头。在我们的时代,成批或者集体生产进入了经济、政治,甚至宗教领域,以至某些国家已经用集体这个概念代替了上帝的概念。在我们的时代,这就是危险所在。世界十分紧张,几乎到了爆裂的程度,人们感到不幸福,思想混乱。

“没的事——没的事。卡西是头生,她觉得不好受。”

人们心里有时会闪出一种自豪感。几乎每个人都有这种情况。你能感到它在增长或者像导火线似的缓缓向炸药燃去。它发自内心,是神经和前臂的一种快感。皮肤体会到空气的抚摩,每一次深呼吸都很甜美。初起时像打呵欠那么舒服;然后在脑子里闪亮,放眼看去,整个世界都璀璨鲜艳。有人灰溜溜地过了一辈子,他眼里的田野和一草一木都灰暗阴郁。往事,甚至重要的事件,可能都模糊苍白地匆匆过去。然后——自豪的时刻来到了——蟋蟀的歌唱悦耳动听,泥土的芳香袅袅升入鼻孔,树下斑驳的阳光使他眼目清凉。这时候,一个人身体里仿佛有一股急流向外涌出,但他自己并没有因而缩减。我认为人生在世的重要性可以用他的自豪感的质量和数量加以衡量。自豪感本身是孤立的东西,但它把我们和世界联系了起来。它是创造力的源泉,使每个人同别人有所区别。

亚当考虑了一宿,第二天他驱车去找博尔多尼,敲定了这笔交易,桑切斯的那片地属于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