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好,真和气。”
“没的事。你给整个屋子添了生气。你伤得这么厉害,可是没有抱怨呻吟。”
“我想做到这样。”
她毫无怨言地喝了下去,连苦脸都没有扮。“你待我真好,”她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你要出去吗?能不能待一会儿陪我聊聊?”
亚当拿了一瓶止痛药水从镇上回来了。他倒出一匙。“味道真不好,”他说,“不过很管用。”
“当然能。反正没有很重要的事。”
查尔斯把她吓得够呛。如果说他看透了她,她也看透了查尔斯。在她遇见的男人里,唯有查尔斯以其道还治其身。卡西揣摩他的想法,但仍旧不能安心。她知道她的诡计治不了他,而她现在需要保护,需要休息。她的钱全丢了。她必须得到庇护,甚至长时期的庇护。她疲劳有病,但心里在考虑各种可能的办法。
“拿把椅子过来,亚当,坐下聊。”
四
他坐好之后,她伸出右手,他用两手握着。“你真好,真和气,”她又说。“亚当,你说话是算数的,是吗?”
他走到外面。到了鸡棚后面,他弯下腰大笑,拍着自己的腿。“我原以为她很精明呢,”他自言自语道。这几天来,他第一次感到舒畅。
“我尽量做到。你在想什么呀?”
“我不同你争。我还有活要干。你既然问我,我就对你明说。”
“我觉得孤单,我害怕,”她喊道,“我害怕。”
“我不信我说过什么见不得人的话。我能说什么呢?”
“我能帮助你吗?”
他哈哈大笑,因为他发现她的嘴马上抿紧了。“好吧,那你不必相信。如果你能够走动后马上离开,我就不说。如果你不走,那你就会知道你说了些什么,司法官也会知道。”
“我想谁都帮不了我。”
“我不信。”
“你告诉我,让我试试。”
他狡猾地看着她,几乎带着斗智的乐趣。“好吧,我对你明说。你麻醉的时候说了许多话,像说梦话似的。”
“糟就糟在这里。我连你都不能告诉。”
“如果我不走呢?”
“为什么?如果是秘密,我绝对不讲出去。”
“好吧,我说。大约一星期或者十天。等你能走动的时候。”
“不是我的秘密,你懂了吗?”
“等你把我赶出去。说老实话。”
“不,我不懂。”
“等什么?”
她的手指使劲抓住他的手。“亚当,我根本没有丧失记忆力。”
她轻轻笑了。“在这方面我们不相上下,”她说。“查尔斯,我得等多久?”
“那你为什么说——”
“你要知道我的想法吗?我认为尽管你长得体面,你比我加倍地不地道。我认为你是个魔鬼。”
“那正是我要告诉你的。你爱你的爸爸吗,亚当?”
“你这个人不地道。”
“我认为我对他的尊敬超过对他的爱。”
“到镇上去添购你那该死的药了。”
“嗯,假如你尊敬的人遇到了麻烦,你会不会尽一切可能使他免于毁灭?”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亚当在哪儿?”
“当然 ,我想我会这么做的。”
“我做得到。”
“嗯,我的情况就是这样。”
“你做得到吗?他很壮实。”
“那你怎么会受伤的呢?”
“我不清楚,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要尽可能快地把你从这里弄出去。我哥哥昏了头,可是我要让他清醒过来,即使揍他也在所不惜。”
“同这有关。所以我不能说。”
“不要你讲实话,我问你干吗?”
“是你爸爸干的吗?”
他产生了新的兴趣,打量着她。“你要我讲实话吗?”
“不。不过全搅和在一起了。”
“关于我。”
“你是说,如果你把害你的人说出来,你爸爸就会有麻烦?”
“关于什么?”
她叹了一口气,由他自己去琢磨这个故事的细节。“亚当,请你信任我 ,好吗?”
她不作声了,他转身要走。“你别走,”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
“也许没有。不过有些地方使我不安——我应当知道。你怎么能肯定我从没有见过你呢?”
“真不应该提这种要求。”
“你以前从没有见过我呀。”
“哪里的话,你也是为了要保护你的爸爸。”
“我不清楚。那正是我信不过你的原因。还有些地方——我几乎能辨认。”
“你明白,这不是我的秘密。如果是我的事,我马上告诉你了。”
“可我为什么要撒谎呢?”
“我当然明白。换了我也会这么做的。”
“我说不好。再说,我不相信你丧失了记忆力。”
“啊,你真是个明白人。”泪水涌上她的眼睛。他向她凑过身,她吻了他的脸颊。
“为什么?”
“别担心,”他说,“我会照料你的。”
他竭力寻找一个回答。“我信不过你。”
她朝后靠在枕头上。“你不一定能办到。”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那也没错。”
“嗯,你的弟弟不喜欢我。他要我离开这里。”
“你不喜欢我。”
“他对你说了吗?”
“不错。”
“没有。我感觉到了。他不像你这样能理解别人。”
“你不常进来,”她说。
“他心眼不坏。”
他站在门口,眼神阴沉。
“我知道,但是他没有你这么善良。等我非走不可的时候——司法官又会盘问,没有人帮我了。”
“能请你来一下吗?”
他凝视着空间。“我弟弟不能赶你走。这个农场一半是我的。我自己有钱。”
回答是查尔斯的声音:“不,是我。”
“假如他要我走,我就得走。我不能损害你们的生活。”
一天下午,她听到厨房里有动静。她招呼说:“亚当,是你吗?”
亚当站起来,大步走出房间。他走到后门口,望着外面的下午景色。他弟弟在远处的地里正抬起滑橇上的大石块垒到石墙上去。亚当抬眼望着天空。一大片密密匝匝的浮云正从东方滚滚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气息在他胸中引起一种痒痒的兴奋的感觉。他的耳朵似乎突然敏锐了,以至听到咯咯的鸡叫和卷地的东风声。他听到路上的马蹄声和一个邻居在牲口棚上铺木瓦的锤击声。这些声音汇成一种音乐。他的眼睛也敏锐了。篱笆、墙和披屋在金色的下午显得格外坚实,它们也汇成一片。任何东西都起了变化。一群麻雀飞落在地上,翻找零星的食料,接着又哄地一下飞走了,在阳光下像是一块飘拂的灰头巾。亚当再望望他的弟弟。他失去了时间的踪迹,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
卡西忧心忡忡,在寻找一条出路。即使说话不很困难,她也不多言语。
时间并没有推移。查尔斯还在使劲搬弄那块大石头。当时间凝固时,亚当深吸了一口气,还没有吐出来。
卡西的生命力十分顽强。她开始迅速恢复。她脸上已经消肿,显出了康复的好气色。没过多久,在别人扶持之下,她能坐起来了。她张嘴闭嘴都十分小心,开始吃一些不需咀嚼的软食。前额的绷带还没有解除,脸上没有什么伤痕,只是牙齿敲落的那半边面颊有点下陷。
他突然觉得欢乐和悲哀像毛毡似的粘结在一起。勇气和恐惧也融为一体。他低声哼着一支小调,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转过身,穿过厨房,站在房门口,瞧着卡西。她虚弱地朝他笑笑,他想道:多么好的姑娘!多么可怜的小姑娘!他心头涌起一股爱情。
亚当记不起以前有没有这么快活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过并不介意。她说叫她卡西就可以了,这对他已经足够。他替卡西做吃的,把他母亲和继母的拿手好菜逐一试遍。
“你愿意同我结婚吗?”他问道。
三
她的脸绷紧了,右手抽搐地握成拳头。
她朝他笑笑,他扭过头去。亚当端给她热汤喝时,查尔斯说:“我要到镇上去,喝点啤酒。”
“不用马上回答我,”他说,“我要你考虑一下。不过你同我结了婚,我就可以保护你。再也没有人欺侮你了。”
她赢得了司法官的同情。他站到了亚当一边。只有查尔斯反对她。当兄弟两人在她房间里,合力抬起她,让她用便盆而不弄痛她时,她端详着查尔斯阴沉的脸孔。他脸上有什么东西是她见过的,因而使她局促不安。她看到他常常用手去摸前额的伤疤,手指顺着伤疤的轮廓移动。有一次,她正偷看时被他发现。他羞愧地看看自己的手指,狠狠地说:“你别急。你也会落下一个这样的伤疤,甚至比我的还要大。”
卡西很快恢复了常态。“过来,亚当。坐下来。手伸给我。对,就是这样。”她拿起他的手,把手背贴在自己脸上。“亲爱的,”她断断续续地说。“啊,亲爱的。亚当,你对我这么信任,现在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呢?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告诉你弟弟说你求了我?”
铅笔写了“谢谢”,然后从手指里滑落下来。
“求婚的事?为什么不告诉?”
“可怜的孩子,”司法官说,“不管怎么样,你尽了力,我还是感谢你。等你好一些,我们再试试。你现在不必写啦。”
“不是的。今晚我要考虑一下。也许今晚的时间还不够。你能让我好好想一想吗?”她抬手按着头。“你明白,我不敢说我的思路是不是清楚。我要好好想一想。”
她好像在使劲挣扎思索,接着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显得非常苦恼。“不行。全糊涂了。帮助我吧。”
“你认为你有可能和我结婚吗?”
“你记得你是谁,你从哪里来的?想一想!”
“请让我独自想一想,亚当。对不起,亲爱的。”
“一片黑。想不起,”铅笔写着写着滑到了拍纸簿外面。
他笑笑,局促不安地说:“别拖得太久。我像一头爬在树上的猫,爬得太高下不来,急得团团转。”
“现在换了一张纸。你记得些什么?”
“让我想一想。亚当——你是个善良的人。”
三个男人注视着她的脸。她抿紧嘴,眯起眼睛。她眼睛闭上了,铅笔开始移动。“不知道,”字迹很大,歪歪斜斜。
他走到屋外,向他弟弟在搬运石块的地方走去。
“这才是好姑娘,”司法官说。“你瞧见了吗?她愿意。”他把拍纸簿放在床上她身边,把铅笔放在她手里,帮她捏紧指头。“行啦。写吧。你叫什么名字?”
他离开后,卡西起了床,摇摇晃晃地摸到镜台前面。她向前弯下腰,看看自己的脸。前额还用绷带包着。她掀起绷带边,看看里面的红肿的伤疤。她已经打定主意嫁给亚当,早在亚当向她提出之前,这个决心就已经下定。她害怕。她需要保护和钱。亚当能满足这两方面的需要。她能随心所欲地摆布他——这一点她有把握。她并不想结婚,但是目前结婚是个避难的手段。只有一件事使她不安。亚当对她怀有一种热情是她所不理解的,因为她对他,以及对任何人,都没有动过感情。爱德华兹先生使她真吓破了胆。她生平唯有这一次对局势失去了控制。她下决心再不能让这种情况出现。当她想起查尔斯会有什么反应时不由得笑了。她觉得她同查尔斯有了亲属关系,她不会再理会他对她的怀疑了。
她试图点头,但痛得皱起眉头。她很快地眨眨眼睛,表示同意。
五
高个儿走近床边。“我不想麻烦你,小姐。我是司法官。我知道你不能开口说话,可是你能不能写在这上面?”
亚当走近时,查尔斯站直了腰。他用手掌放在后腰背,按摩疲劳的肌肉。“天哪,石头真不少,”他说。
她睁开眼睛,瞧着他们。
“军队里有人告诉过我,加利福尼亚有些河谷,一马平川,绵亘好几英里,根本没有石头,连小石头都找不到。”
“她睡着了,”亚当低声说。
“准有别的东西,”查尔斯说。“我不相信天下有十全十美的农场。中西部有蝗灾,别的地方有龙卷风。几块石头又算得了什么?”
三个男人悄悄走进她的房间时,她正闭着眼睛。
“我想你也有道理。我来帮帮你。”
接着是另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你怎么啦?这一来好像是你干的了。给他一支铅笔。”
“难得你想到了。我以为你打算拉住那女人的手就这么过一辈子呢。她还要待多久?”
“亚当,真该死,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我告诉你,我要纸和笔。”
亚当几乎要把他求婚的事告诉查尔斯,但是查尔斯的声调使他改变了主意。
“我不愿意让你打扰她。”
“喂,”查尔斯说,“亚历克斯·普拉特刚才打这里经过。你怎么都想不到他遇到的事。他发了横财。”
“你只消给我纸笔,我们试试。”
“这话怎么说?”
亚当说:“你没听大夫说她颅骨碎裂了吗?你怎么知道她有记忆?”
“嗯,你知道他农场上有一丛杉树突出的地方吗——你知道,就在县公路旁边?”
“如果她用右手写字,她可以用笔写出来。听着,亚当,假如有人想杀害她,最好让我及早把凶手拿住归案。你给我一支铅笔,让我来问她。”
“我知道。怎么啦?”
“她怎么能回答?她的牙床骨碎了。”那是亚当的声音。
“亚历克斯走进那些树和他石墙之间的小道。他是在打兔子。他发现一个手提箱,里面是男人的全套衣服,放得整整齐齐。不过给雨浸湿了。仿佛在那里扔了好些日子。还找到一个上锁的木盒子,盒子撬开后发现里面差不多有四千元现款。他还找到一个女人用的手提包。里面没有什么东西。”
嗓门越来越高的说话声使她想出了对付的办法。司法官说:“她总有名有姓。总有人认识她吧。”
“没有姓名之类的线索吗?”
她从听到的话语里知道那个瘦高个是司法官,他要盘问她,那个名叫亚当的年轻人在保护她,不让盘问。或许司法官知道火灾的事吧。
“奇就奇在这里——没有姓名;衣服上没有姓名,也没有商标。仿佛那家伙不愿意留线索。”
她在心里非常缓慢地把过去几天的事收集起来,理出一个头绪。她看到爱德华兹先生的脸,看到它失去了往常的宁静自信,变得狰狞狠毒。她活到现在还没有这么害怕过,现在她懂得什么是恐惧了。她的心像耗子那样东闻闻西嗅嗅,寻找逃脱的出路。爱德华兹先生知道了火灾的事。还有别人知道吗?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她一想到那件事,心里就升起一种无名的、叫她翻胃的恐怖。
“能归亚历克斯吗?”
卡西在休克和鸦片麻醉状态下一连躺了好几天。她觉得浑身像铅一样沉重,由于疼痛,她很少动弹。她知道周围有人走动。她的头和眼睛逐渐清醒了。和她在一起的有两个年轻人,一个偶尔来一会儿,另一个陪伴的时间很多。她知道还有一个来看她的是大夫,另一个又高又瘦的人比谁都引起她注意,注意来自害怕。在药物造成的昏睡中,她也许偶然听到了什么情况,把它贮存在脑子里。
“他拿到司法官那儿,司法官要出布告,如果没有人出面认领,就归亚历克斯所有。”
他走后,亚当很高兴。亚当在厨房里张罗,洗了早饭用的碗碟,扫了地。厨房收拾干净之后,他走进卧室,端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那姑娘在吗啡的麻醉下,鼾声很响。脸上已经消肿,但眼睛仍旧乌青肿大。亚当瞅着她,坐着一动不动。上了夹板的胳臂搁在肚子上,右臂露在被单外面,手指蜷曲成一个小窝。那只手稚气得简直像是婴儿的。亚当伸出指头碰碰她的手腕,手指反射地稍稍一动。她的手腕很热。他仿佛怕被别人撞见似的,偷偷抚平了她的手,触摸着指尖的球部软肉。她的手指是粉红色的,很柔软,但是手背的皮肤珍珠般洁白,并且润泽含光。亚当高兴得格格笑起来。她的呼吸停顿了,他像触电似的一惊——她喉咙里咯嗒一响,又继续均匀地发出鼾声。他轻轻地把她的手臂放到被单下面,踮着脚尖走出房间。
“准有人认领的。”
“老天!’查尔斯说着朝地下啐了一口 ,心神不宁地出去干活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没有对亚历克斯这么说。他正在高兴头上。怪就怪在衣服上没有商标——不是故意剪掉的,原先就没有。”
“别管我——听到没有?别管我。”
“钱数可不少,”亚当说,“肯定有人会来认领。”
“你怎么啦?”
“亚历克斯刚才在这儿聊了一会儿。你知道,他老婆到处串门。”查尔斯不作声了。“亚当,”他终于说,“我们应该谈一谈。全县的人都在说闲话。”
“别管我。”
“说什么闲话?你指什么?”
查尔斯转向哥哥。“亚当,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妈的,关于那个——那个女的。两个光棍男人不能留一个女的在家里住哟。亚历克斯说妇女们都因为这件事恼火。亚当,我们担当不起。我们是住在这里的。我们的名声一向很好。”
“那是你的事。我明天再来看看。她不会醒的。如果醒来想吃东西,从玻璃管喂她一点水和热汤。”他大步走出去。
“你要我在她好起来以前把她撵走吗?”
“对。”
“我要你摆脱她——把她弄走。我不喜欢她。”
“我一向不喜欢让我的病人受到打扰,”大夫说。“你仍旧要把她留在这儿吗?”
“你从来没有喜欢过她。”
“好吧,你去报案。不过在她好转之前,别让司法官来打扰她。”
“我知道。我信不过她。有些地方——某个地方——我说不清楚是什么,但是我不喜欢。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她弄走?”
大夫站起来,掸掸手上的灰尘。“亚当,”他说,“你爸爸是我最好的老朋友之一。我了解你和你们一家。你并不傻。我不懂为什么你连简单的事情都弄不明白,可是看来你就是不明白。我得像对孩子那样对你明说。那姑娘遭到毒打。我敢说干这事的人想致她死命。我不向司法官报告的话,我自己就违法。我承认我偶尔也违反法律,可是那种事却不干。”
“我对你说吧,”亚当慢慢地说,“再给她一星期的时间,我想办法替她安排。”
亚当说:“你干吗不让她待着?让她恢复嘛。”
“你说话算数?”
“昨晚他一直在家里,”查尔斯说,“鼾声像开火车。”
“当然算数。”
“那你也不必发这么大的火。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你昨夜出去过没有?是不是你干的?”
“那就好办了。我把这话透露给亚历克斯的老婆。她会去传的。老天,家里又归我们两个人,我真高兴。我想她的记忆力还没有恢复吧?”
“即使是一条狗受了伤,我也不会把它赶出门外。”
“没有,”亚当说。
大夫说:“别发火。你为什么这样感兴趣?”
六
“那好,她走我也走。”
五天之后,查尔斯去买小牛饲料了,亚当把轻便马车赶到厨房台阶前。他扶卡西坐上车,用一条毛毯围住她的腿,另一条毛毯围住肩膀。他驱车到了县城,请治安官替他们办了结婚登记。
“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们回家时,查尔斯已经在家。他们走进厨房,查尔斯不痛快地瞅着。“我以为你赶了马车送她上火车呢。”
“你要我离开吗?”
“我们结婚了,”亚当简单地说。
“这地方你我都有权做主。”
卡西朝查尔斯笑笑。
“你别管!”
“什么?你干吗要那样?”
“等一等,你听我说——”查尔斯开口了。
“干吗不?一个人不能结婚吗?”
“我来照顾,”亚当说。
卡西赶快走进卧室,关上门。
“谁来照顾她呢?”
查尔斯发火了。“她不是好东西,我告诉你。她是个婊子。”
“不!”亚当猛地喊了起来,两人都望着他。“别打扰她,让她休息。”
“查尔斯!”
“她要过好长时间才会醒过来说话。再说,她的颅骨碎裂,天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我考虑的问题是该不该报告司法官?”
“我告诉你,她只是个下三烂的婊子。我一点都信不过她——那个臭婊子 ,烂婊子!”
“你干吗不问她自己?”查尔斯说。
“查尔斯,住嘴!我叫你住嘴!你闭上臭嘴,不准说我老婆!”
“既然你感兴趣,我就告诉你。那姑娘像是摔倒在地被耙子压过似的,事实上可不是这样。是被人打的,被一个恨她的人打的。如果你想知道真相,那是有人想杀掉她。”
“她是马路上拉客的野鸡,算不上老婆。”
查尔斯粗鲁地说:“喂,你拐弯抹角地想打听什么呀?”
亚当慢慢地说:“我看你是嫉妒,查尔斯。我看你想跟她结婚。”
亚当慢慢地摇摇头。
“嘿,你这个该死的傻瓜!我嫉妒?我才不愿意跟她住在一幢房子里呢!”
大夫转过头问亚当:“你以前见过她吗?”
亚当平心静气地说:“你没有这个必要了。我要走了。你可以买下我一份产业。这个农场可以完全归你。你一直想要这个农场。你在这里待到老死吧。”
“最近没去那里。再说,即使见过,像现在这个模样,我也认不出来了。”
查尔斯压低了嗓子。“你干吗不摆脱她?听我的,亚当。把她撵出去。她会使你粉身碎骨,她会毁掉你的,亚当,她会毁掉你的!”
“你常常到小酒店的楼上去——她是不是那里的?”
“你怎么这样了解她?”
“天哪,不认识。”
查尔斯眼神变得暗淡了。“我不了解,”他说罢闭上嘴,再不吭声了。
“认识她吗?”
亚当甚至不问卡西要不要出来吃饭。他端了两个盘子到卧室里,坐在她身边。
“我们怎么知道?”查尔斯没好气地说。“我们是在门口发现她的。你要看的话,到外面去看看她一路挣扎到这里的痕迹。”
“我们要走了,”他说。
“好吧,说说她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让我走吧。让我走。我不希望你们兄弟不和。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恨我?”
他走到厨房,在桌子旁坐下,喝了查尔斯端给他的热咖啡。
“我想他是嫉妒。”
她的伤势很严重。当时如果有X 光透视的话,大夫可能发现更多的损伤。已经发现的就够多了。左臂和三根肋骨骨折,牙床骨碎裂。颅骨也碎裂,左边的牙齿敲落。头皮多处撕裂,前额的伤口露出了颅骨。大夫能够看到和确定的就是这些。他替她接好胳臂,用夹板固定,用绷带固定肋骨,缝合了头皮。他用酒精灯焰把一根玻璃球管烧弯,从缺牙的窟窿里插进嘴里,让她不动牙床能喝水、吃些流食。他给她注射了一针大剂量的吗啡,留下一瓶鸦片丸,洗了手,穿好上衣。他还没有离开房间,病人已经睡熟了。
她眯起了眼睛。“嫉妒?”
二
“我认为是这样。你不必担心。我们走。我们到加利福尼亚去。”
他一面这么干着,一面听到自己在说话,仿佛自己是个在旁边倾听的第三者。“痛吗?可怜的眼睛——我要找些牛皮纸替你把眼睛蒙上。你会好的。前额的伤口够呛。我看恐怕要落下一个伤疤。你能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吗?不,别说啦。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时间。你听到外面的声音吗?那是大夫的马车。不是很快吗?”他走到厨房门口。“请进,大夫。她在这儿呐。”他嚷道。
她平静地说:“我不要去加利福尼亚。”
“别说话,”他说,“什么都别说。”他轻轻地用湿布擦拭时,一股热情油然而生。“你可以待在这里,”他说,“爱待多久就待多久。”他把布里的水挤掉一些,敷她的头发,掀开头皮裂口里粘着的发丝。
“傻话。那里好,整年有阳光,很美丽。”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不愿意去加利福尼亚。”
“你会好的,”他对那姑娘说,“我们去请大夫了。很快就到。”
“你是我的妻子,”他柔声说,“我要你跟我一起去。”
查尔斯走后,亚当到厨房把茶壶里的热水倒在脸盆里。他把盆端进卧室,用一块手帕蘸了水,慢慢地擦掉那姑娘脸上干巴的血污。她抽动一下 ,恢复了知觉,蓝眼睛从肿胀的眼皮罅缝里看他。他想起了往事——这是他的房间,他的床。他的继母手里拿着一块湿布站在他面前,他似乎感到水流过伤口时一丝丝的疼痛。她当时反复说了些什么话。他听到了,但记不得内容。
她不响了,再也不提这件事。
“我承担后果,”亚当说,“你去。”
他们听到查尔斯砰地把门关上出去了。亚当说:“那对他有好处。他喝上几杯,稍稍有点醉了,就会觉得舒服一些。”
“我认为你在干一件错事。我去,不过我告诉你,我们会有严重后果的。”
卡西害羞似的看着自己的手指。“亚当,我还没有好,不能为你尽妻子的本份。”
亚当冷冷地说:“假如你不去,我马上去,把你留下。”
“我知道,”他说,“我懂。我可以等待。”
“我正是这个意思。我认为我们最好把她弄走。不出两小时,全县都会知道这消息,闹得沸沸扬扬。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她怎么到这里来的?她遇到什么事?亚当,你太冒险啦。”
“可是我要你跟我待在一起。我怕查尔斯。他讨厌我。”
亚当感到吃惊。“你不是这个意思吧。”
“我把小床搬进来睡。你觉得害怕的时候可以叫我。你可以伸手推推我。”
“两个单身男子汉,家里有这么一个女人。”
“你真好,”她说。“我们喝点茶好吗?”
“看在老天份上,想什么呀?”
“当然好,我自己也想喝。”他端了两杯冒热气的茶进来后,又去厨房取糖罐。他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茶很酽。你觉得太酽吗?”
“也许还不像你那么疯。你再想想。”
“我喜欢喝酽的。”
“挪动她吗?不行。你疯了吗?”
他的一杯喝完了。“你觉得味道不对头吗?有股怪味。”
“我们不如套上马车把她送去 ,你说呢?”
她的手飞快地按着自己的嘴。“哎,让我尝尝。”她呷呷杯里一点剩茶。“亚当,”她嚷道,“你喝错啦——那杯是我的。我把我的药混在里面了。”
“把她放到我床上去,”亚当说。“我想现在你最好去请大夫。”
他咂咂嘴。“我看对我没有害处吧。”
他们抬她时,她昏了过去。
“当然没有。”她轻声笑了。“我希望夜里用不着叫你。”
亚当走下台阶,单腿跪在这团东西旁边。“帮我一下,”他说。“来呀,我们把她抬进去。小心——注意那条胳臂。看样子已经断了。”
“这是什么意思?”
一团褴褛泥污的东西慢慢地往台阶上爬。一只瘦小的手慢慢地在抓梯级。另一只手垂着,动弹不得。脸上的血和泥已经干巴,嘴唇破裂,眼睑青肿,睁都睁不开。前额的伤口皮开肉绽,纠结粘连的头发里还在渗血。
“嗯,你喝了我的安眠药。你也许不容易醒过来。”
“我们可以待在这儿,好好利用我们的钱。我们还可以使劲干活,利用时间。那些该死的猫!’查尔斯跳过去,把门猛地拉开,嘴里发出“咄”的一声。他突然不作声了。亚当发现他盯着台阶。他走到查尔斯身边。
虽然亚当竭力打起精神,鸦片的作用还是使他昏昏欲睡。“大夫让你喝这么多吗?”他口齿不清地说。
“查尔斯,我们可以到埃及去,看看狮身人面像。”
“你没有喝惯,”她说。
“大概是吧。猫太多了,过两天要把它们宰掉一些。”
查尔斯十一点才回家。卡西听到他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他进了自己的房间,脱了衣服一扔,上了床。他哼哼着翻了几个身,想躺得舒服些,忽然睁开眼睛。卡西站在床前。“你要干吗?”
“或许是猫。”
“你以为我要干吗?睡过去一点。”
“我仿佛听到门口台阶上有人。”
“亚当呢?”
“你指什么?”
“他错喝了我的安眠药。过去一点 ,腾个地方。”
“那是什么?”
他喘着粗气。“我刚跟一个婊子睡过。”
“我们可以到欧洲去,可以在巴黎逛大街。”
“你是个棒小伙子。睡过去一点。”
“你说我们可以干什么?”
“你那条断胳臂怎么办?”
“你有没有想过,查尔斯,我们有许多钱,爱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
“我自己注意。不用你担心。”
查尔斯知道亚当曾经遭到监禁之后,对他比以前尊重。他对哥哥有了一些热情,而这种热情只有在你知道一个人并非十全十美,因而不能招致你的嫉恨时,才能产生。亚当也利用了这一点。他怂恿查尔斯。
查尔斯突然大笑起来。“那个窝囊的杂种,”他说着,掀开毯子来接纳她。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