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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她不会的。她很可爱。”

“你睡着的时候,她没有捅你一刀,算是你的造化。”

“瞧你眼睛里那种神色。我想你给那个印第安女人迷住了。”

“好。是啊,很好。有点可爱 ——温柔可爱。体贴温柔。”

“大概是吧,”亚当说。

“我不是指这些——那方面怎么样?”

“她后来怎么样了?”

“相当不错。她替我洗洗衣服,缝缝补补,有时候还做点吃的。”

“出天花了。”

查尔斯很感兴趣地转过头来。“爸爸如果知道你搞印第安女人,在坟墓里都不安宁。是怎么样的?”

“你没有再搞一个?”

“团队里有些人在驻地附近养印第安女人。我也有过一个。”

亚当的眼睛显得很痛苦。“我们把她们像木头那样堆成一堆,有两百多个,手脚乱七八糟地伸在外面。我们再堆上树枝,浇了煤油。”

“还不是那么一回事,”查尔斯说,“你只要闭上眼睛,根本说不出有什么区别。”

“我听说她们对天花毫无抵抗力。”

“也许是这样,”亚当说,“不过我从妓女身上总不能得到很大的满足。”

“是啊,得了天花就死,”亚当说。“你把咸肉煎糊啦。”

“我想你是内火上升。今晚去小旅馆败败火。”

查尔斯赶快转向炉灶。“脆了一点,”他说,“我喜欢脆的。”他把咸肉盛在盘子里,往热油锅里打鸡蛋,鸡蛋在油里噗噗跳动,边上一丝一丝的蛋白都炸黄了。

“老天,但愿我像你那样安心就好了。你看我是怎么一回事?”

“镇上来过一位女教师,”查尔斯说,“从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一双脚小巧极了。身上的衣服全是从纽约买来的。黄头发,从没见过这么小巧的脚。还在教堂合唱队里唱歌。大家都往教堂跑。差点把教堂挤坍了。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不错。”

“是不是你信上说打算结婚的时候?”

“你要在这里过一辈子吗?”

查尔斯咧嘴笑了。“大概是吧。当时县里没有一个小伙子不害相思病的。”

“喜欢。”

“她后来怎么啦?”

“你仔细想一想,查尔斯。你喜欢这里吗?”

“哎,这种事你也明白。这里的女人看不顺眼。她们联合起来,非把她轰走不可。我听说她的内衣是丝织品。太轻浮啦。学校董事会不到一个学期结束就辞退了她。一双脚只有这么大。还常常露出脚踝,仿佛是无意似的。她老是露出脚踝。”

“你叫我听了心烦,”查尔斯说。

“你同她认识吗?”亚当问道。

“你不要闹别扭,”亚当安静地说,“这跟起床一样。我不想起来,也不想躺着。我不想待在这里,也不想离开。”

“不认识。我只是去教堂看唱诗。连教堂也不容易挤进去。那样漂亮的姑娘根本不能到小镇来。把人们搞得心神不定。惹麻烦。”

“那你干吗不撒手?”查尔斯朝他嚷嚷道,“你干吗不走?又没有看守管着你。你想过舒服日子,可以到南海群岛去,整天躺在吊床上。”

亚当说:“还记得塞缪尔的女儿吗?她长得也好看。她怎么啦?”

“我没有乐趣,”亚当说,“至少没有足够的乐趣。以我所得的来看,我干的活太辛苦了,何况我根本不需要工作。”

“还不是一样。惹麻烦。她也走了。我听说她住在费城。做时装生意。听说她做一件衣服就可以挣十块钱。”

“你究竟想说什么呀?”查尔斯问道,“转弯抹角地真不痛快。你叫我听了心烦。爽快一点说罢——你心里在想什么?”

“也许我们应该离开这里,”亚当说。

“不。那正是我要谈的问题。再过几年,我们的农场要成为这一带最好的。两个孤单的老光棍没命地干。然后,我们中间会死去一个,农场就归一个孤单的老光棍,然后他也会死去——”

查尔斯说:“还想着加利福尼亚吗?”

“那块地真不错,”查尔斯说,“两块地连在一起会成为这一带最好的农场之一。喂!你打算结婚吗?”

“我想是这样。”

“你听我讲,”亚当认真地说道。“我们两个谁都没有女人、小孩,更不用说正式的老婆了。拿我们现在的情况来看,也不像会结婚。我们没有时间找老婆。如果价钱合适,我们还打算买下克拉克的那块地来扩充我们的农场。我们图个什么?”

查尔斯勃然大怒。“我要你出去!”他嚷道。“你给我离开这里。不论是买下你一份产权还是用别的什么办法,我都要你走。你给我滚,你这个婊子养的——”他住口了,“最后一句话我不是存心说的。真该死,你搞得我心神不定。”

“你可不能躺在床上经营农场,”查尔斯说。他用叉子翻动着煎得吱吱作响的咸肉。

“我走,”亚当说。

亚当接着说:“在军队里的时候,每天清早就响起那讨厌的军号声。当时我对天发誓,离开军队之后,我每天非睡到中午不可。现在我比起床号早半小时就得起身。你倒说说看,查尔斯,我们干活究竟图个什么?”

“你就是这么婆婆妈妈,”查尔斯说。

三个月后,查尔斯收到一张明信片,正面是里约热内卢海滩的彩色风景照片,背面是亚当用一支破笔尖钢笔写的字迹:“你那儿是冬天,这儿却是夏天。你干吗不来?”

亚当格格笑了。“那正是我在琢磨的,”他说。“我不清楚。像早上起床那样。我不想起来,但又不想躺在床上。”

六个月后,又寄来一张明信片,寄信地点是布宜诺斯艾利斯。“亲爱的查尔斯——这个城市真大。这里的人讲法文和西班牙文。我另外寄一本书给你。”

“亚当,”他说,“我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注意到,你整天在叨念加利福尼亚。你真想去吗?”

但是书一直没有寄到。查尔斯从冬天等到春天。书没来,亚当本人却到了。他皮肤晒黑了,衣着有点儿外国味儿。

查尔斯拿了七个鸡蛋,放在微温的炉灶上,然后用小片的引火柴小心地生火。火烧旺后,他搁上煎锅。他煎咸肉时,绷着的脸才舒展开来。

“你好吗?”查尔斯问道。

“四个,”亚当说。

“好。你收到书没有?”

“那你别老是缠着我。要几个鸡蛋?”

“没有。”

亚当朝炉前走去。“不要闹别扭,”他说。

“那是怎么回事?书里有许多图片。”

“我喜欢冬天,”查尔斯说。

“打算住下来吗?”

“他们说加利福尼亚根本没有冬季,”他说。“一年四季都像春天。”

“我想是这样。我要把那个国家的情况讲给你听。”

亚当不作声了,但是第二天早晨,他对着小镜子梳头发时,又开口说。

“我不要听,”查尔斯说。

查尔斯说:“那你干吗不去?只要你说句话,我随时可以给你钱,把你名下的产业买下来。”

“天哪,你这个人真差劲,”亚当说。

“你哪来这么大的把握?听我说,查尔斯,加利福尼亚的庄稼长得快极了,人们说你播下种赶紧得往后躲,不然蹿出来的庄稼会把你掀翻在地。”

“我看得出来,这又是老一套。你住一年左右,然后开始烦躁,把我也闹得心神不安。我们互相看不顺眼,然后大家客客气气——那更糟。接着,我们闹翻了,你又离开,过后你再回来,重新又来这么一套。”

“会有麦锈病,”查尔斯说。

亚当问道:“你要我待下来吗?”

“小麦怎么样?加利福尼亚种小麦的人很多。”

“当然要,”查尔斯说,“你不在的时候我想念你。但是我看得出来,情况会同以前一模一样。”

“当然能种。不过买了地之后你准备干什么呢?”

情况确实是那样。有一段时间,他们回顾往事,叙说分开期间的情况,最后又陷入难堪的长时间的沉默,互不交谈,光顾干活,小心翼翼地保持客气,突然发火。时间仿佛没有界限,就这么无休无止地过去。

一个冬天的晚上,亚当做着账,抬起头说:“加利福尼亚是个好地方。冬天气候好。在那里种什么都行。”

有一晚,亚当说:“你知道,我快三十七岁了。已经过了半辈子。”

两兄弟恢复到原先的生活方式,不过每个人都采取了措施,防止发火。从某方面来讲,每人保护了对方,从而保护了自己。查尔斯总是先起床,把早饭准备好了才叫醒亚当。亚当把屋子收拾干净,开始替农场建立一套账册。他们这么提防着过了两年,恼怒又发展到不可控制的地步。

“又来啦,”查尔斯说,“浪费了你的生命。喂,亚当,我们这次能不能不吵架?”

“没去。只在波士顿观光。”

“这话怎么说?”

“没去别的地方?”

“假如跟以往一样,我们会吵三四个星期,随后你又准备离家。如果你觉得烦躁,你能不能就这么走人,省得吵架?”

“波士顿。”

亚当哈哈大笑,消除了紧张气氛。“我的弟弟真聪明,”他说,“当然可以,等我烦躁得不行时,我不吵架就走。好,我喜欢那样。你挣了不少钱,是吗,查尔斯?”

“你上哪儿去啦?”

“我干得不坏。不能说有钱。”

“很好,”亚当说。

“还不能说你买下了四幢房子和镇上的旅店吧?”

“喂,”查尔斯说。“你怎么样?”

“不,不能说。”

过了八个月,查尔斯才见到他。查尔斯收工回来,看见亚当在厨房里舀了水桶里的水往头上脸上泼。

“不过你已经很有成绩。查尔斯,你经营的农场可以同任何地方最好的农场相比。我们干吗不盖一幢新房子呢——有浴缸、自来水和抽水马桶?我们已经不穷啦。大家都说你可以算是这一带最有钱的人了。”

“我们不需要新房子,”查尔斯生硬地说。“你别异想天开啦。”

亚当站起身。“我宁愿待在猪圈里,”他说着便走了出去。

“屋里有厕所,不用到外面去,有多好。”

查尔斯把刀和面包往桌上一放,两手按着桌子。“你最好别待在这儿,”他说。

“你别出花点子。”

“真混,你不能先把刀在面包上擦一擦吗?瞧那黄油!”

亚当觉得很有趣。“那我在小林地那头盖一幢漂亮的小房子,你说好不好?免得整天见面,大家看了都不顺眼。”

两兄弟坐下来。查尔斯在一片面包上抹了黄油,用刀挖了许多果酱,涂在黄油上。吃第二片面包时,用刀去挖黄油,刀上的果酱落在黄油上。

“盖在这里,我不愿意。”

“不是我要找麻烦,”查尔斯说。他把半凉不热的玉米粥舀在两个碗里,在桌上一推,两个碗滴溜溜地直转。

“这里有一半是我的。”

“哎,老天!’亚当说,“我们在吵什么呀?别吵啦。”

“我出钱买下你的一半。”

“那你为什么不在这里干些活?”

“可是我不想卖。”

这种争吵毫无意义,但是亚当无法使它停下来。他的嘴不由他作主,继续说一些惹人发火的气话。“这一点让你说中啦,我想走的时候当然会走,”他说,“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地方,我也有份。”

查尔斯的眼睛里直冒火。“我放火烧掉你那幢该死的房子。”

“那由你自己拿主意。你什么时候想走,尽管请便。”

“我相信你干得出来,”亚当说,脸色突然严肃起来。“我相信你真会干这种事。你干吗这么火?”

“好吧,”亚当说,“我要管的。我的事不在这里。”

查尔斯慢吞吞地说:“我考虑了好久。本来希望你自己提出来。我想你永远不会提了。”

查尔斯气呼呼地回过头来。“你管管自己的事吧。别来挑我的毛病。”

“你指的是什么?”

亚当从开着的门口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你连一根火柴都舍不得用,”他说。

“你还记得你打电报给我要一百块钱吗?”

查尔斯走进厨房,点亮了灯。“你想躺在床上经营农场是办不到的,”他说,同时把炉灰从炉算子里捅下来,撕了一些废纸放在露出的煤块上,用嘴吹着,直到火苗升起。

“当然记得。可以说救了我的命。你干吗提这件事?”

亚当说:“我敢断定你即使躺在床上也睡不着。你知道我敢断定的是什么?我断定你是为了起来而起来,然后可以夸口——正像为了有六个指头而夸口一样。”

“你没有还过。”

“别胡扯啦,”查尔斯说,“你想睡的话再上床去睡吧。”

“我一定还了。”

亚当沮丧地说:“这么说来,我们再要购置土地是为了多干活啰。”

“没有。”

“你不用起来,”查尔斯重说了一句。“不过你要经营农场的话,最好干点农活。”

亚当低头望着那张旧桌子,以前赛勒斯老是坐在那旁边,用手杖敲着自己的木腿。那盏旧煤油灯挂在桌子中央的上空,圆灯芯发出摇晃不定的黄光。

“你不也是这样吗?可我们天没亮就得起来。”

亚当慢慢地说:“明天早上还你。”

“该起了。”查尔斯把腿伸进裤管,穿上裤子。“你不用起来,”他说。“你是个有钱的人。你可以整天躺在床上。”

“我给了你许多时间等你自己提出来。”

亚当的声音像是捂着的:“你就不会忘了吗?”

“不怪你,查尔斯。我不该忘记。”他住了嘴,想了一下,终于又开口道:“你不知道我为什么需要那笔钱吧?”

两兄弟按照查尔斯制订的规矩过日子,他从不变更。时钟一敲四点半,查尔斯准醒,仿佛黄铜钟摆推了他一下似的。事实上,四点半前的一刹那,他已经醒了。钟敲点之前,他的眼睛已睁开,只眨过一次。他一动不动地躺一会儿,望着黑屋子,挠挠肚皮,然后他朝床边的桌子伸过手去,正好摸着搁在桌上的那包硫磺火柴。他抽出一根火柴,在盒边一划。硫磺头先发出一小团蓝色的火焰,接着烧旺了木杆。查尔斯点亮床边的蜡烛。他把毯子一掀,下了床。他穿着灰色的长内衣,像布袋一样垂过膝盖,松松垮垮地挂到脚踝。他打着呵欠,走到房门口,打开门,喊道:“四点半了,亚当。该起了。醒一醒。”

“我从没有问。”

“也许是这样 ,”查尔斯说。

“我也从没有讲。也许因为我觉得丢人。我当时受到监禁,查尔斯。我越狱逃出来的。”

“也许他烧毁了。”

查尔斯张大了嘴。“你在说什么呀?”

“嗯,肯定要有许多文件、账册、卖契、票据,等等——可是我们翻过爸爸的遗物,根本没有这类东西。”

“听我告诉你。当时我到处流浪,被当作流浪汉抓了起来,送进修路队——晚上用铁链锁住脚。满了六个月,刚放出来,马上又给抓进去。他们就是靠这种办法修路的。第二次六个月的刑期还差三天时,我逃了出来——越过佐治亚州界,在一家商店里偷了衣服,给你发了那份电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信,”查尔斯说,“不,我信。你从不说假话。我当然相信。你干吗早不告诉我?”

“是的,钱的事。假如你挣了那么多钱,肯定乱七八糟。”

“也许我觉得丢人。可是我没有还你的钱更觉得丢人。”

“钱的事吗?”

“哦,别提啦,”查尔斯说,“我不知道怎么搞的,会提这件事。”

可是那晚他又谈到这个题目。“有件事使我心烦,”他开口说。

“不,要提。我明天早上还你。”

“我说不准,”查尔斯说,“我不想谈这件事。”

“真有意思,”查尔斯说,“我哥哥是个囚徒!”

“还在这件事上纠缠?如果有什么毛病,我们现在总应该有所风闻了吧。”

“你没有什么可高兴的。”

“我也许不得不把钱退还。”

“我不知道为什么,”查尔斯说,“不过我觉得有点自豪。我哥哥是个囚徒!我问你,亚当——你为什么要等到他们快释放你时的前三天才逃跑?”

“为什么?”

亚当莞尔一笑。“有两三个原因,”他说,“我怕等我服满刑期,他们再把我抓起来。我想我一直等到快满期的时候,他们不会料到我要逃。”

“是这样,”查尔斯说。

“那有道理,”查尔斯说。“你不是说还有一个原因吗?”

回农场后,亚当问他:“你干吗不买些新衣服?你是个有钱的人。你的做法却像一个大子都不敢花的人。”

“我想另一个原因是最重要的,”亚当说,“也是最不容易解释的。我觉得欠了政府六个月。是这么判的。我觉得欺骗总不对头。因此我只欺骗了三天。”

假如赛勒斯干了不诚实的事,那他也干得没有破绽。谁都没有问起钱的事。但是查尔斯一直耿耿于怀。

查尔斯哈哈大笑。“你真是个古怪的混蛋,”他亲切地说。“你说你偷过一家商店?”

前几个月,他们忙于安排赛勒斯的遗产,把钱放出去生利息。他们去了一次华盛顿看看赛勒斯的墓,石料质量很好,顶上装饰的是一颗有纹章的铸铁五角星,还有一个小窟窿,可以在扫墓日时插小旗杆。(扫墓日:美国多数州的法定节日,各州不同,一般在五月三十日,也有订在四月二十六日、五月十日或六月三日的。最初是纪念南北战争(1861—1865)中阵亡的将士,后包括美西战争(1898)以及两次世界大战中阵亡的军人。)兄弟两人在墓前站了好长时间,然后离开,没有提到赛勒斯。

“我把钱寄了去,外加百分之十的利息。”

两个男人住在一起时,由于互相看不顺眼,一般都保持着不太像样的整洁。两个男人共同生活,随时都会吵架,他们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亚当·特拉斯克回家之后没多久,两人之间的紧张关系就开始恶化。两兄弟互相见面的时间太多,见到别人的机会又太少。

查尔斯向前凑过身子。“你说说修路队的事情吧,亚当。”

“当然会说,查尔斯。当然会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