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
“你不知道。我喝了不好受。”
她接过杯子,一饮而尽,站在那里,微微颤抖,仿佛在倾听。血涌到她脸上。她自己动手斟了一杯,接着又斟一杯。她的眼睛发直,露出寒光。爱德华兹先生有点怕。她快要出问题了,而这正是她自己和他都无法防止的。
“喝吧。”他递一杯给她 ,她往后退。
“不是我要喝的。你得记住,”她平静地说。
“我不要。”
“那你最好别再喝啦。”
“那你就来一杯。”
她哈哈大笑,自己又斟了一杯。“现在也无所谓了,”她说,“再喝一点也没有很大差别。”
“不。”
“少喝一杯两杯还是不错的,”他不安地说。
“胡说八道,”他说,“你要叫我生你的气吗?”
她轻声轻气地对他说:“你这头肥猪。你对我有多少了解?你以为我看不透你的每一个坏主意吗?要我告诉你吗?你不明白像我这样的漂亮女人在哪儿学到这些窍门。我来告诉你。我是在下等妓院里学的——你听清了没有?——下等妓院。我在你闻所未闻的地方干过——干了四年。到过埃及塞得港的烂水手教了我不少小窍门。你这个下流坯子身上的每一根神经我都一清二楚,都能由我摆布。”
“我对你说,我不爱喝。”
“凯瑟琳,”他抗议道。“你胡说八道。”
“胡说。”
“我看透了你的心思。你以为我喝了酒会多嘴多舌。好吧,我现在就多嘴多舌。”
“我对你说过,我喝了不合适。”
她慢慢地向他逼近,爱德华兹先生好不容易才没有躲开。他怕她,但仍旧坐着不动。她正对着他,喝完杯子里的香槟酒,慢条斯理地在桌子上敲破玻璃杯口,把残缺不齐的杯子往他脸上一扣。
“你不陪我喝上一杯未免太不友好了。”
这时,他不得不逃出屋子,出来时还听到她的大笑声。
爱德华兹先生本来认为她的拒绝是女人的娇气。他从不坚持,可是有一晚,他忽然想到自己对她的情况一无所知。酒也许能使她松口,吐露真情。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三
“不 ,谢谢啦。不。我不能喝。”
对于爱德华兹先生这样的人,爱情是一种使人失去活力的感情。它摧毁了他的判断,勾销了他的见识,耗损了他的精力。他安慰自己说,她只是歇斯底里,并且试图使自己信以为真,结果还是凯瑟琳更容易地帮他做到这一点。她被自己的突然发作吓怕了,在一段时间内,她力图在他心目中恢复自己美妙的形象。
“没的事儿,”他说,“就喝一杯。害不了你。”
一个如此苦恋的人所能达到的自我折磨的程度是难以想象的。爱德华兹先生全心全意地希望相信她的善良,但是他自己的邪恶和她的发作都不容他这么做。他几乎本能地到处了解真相,了解到了却又不信。比如说吧,他知道她不会把钱存在银行里。他雇用的一个人用一套复杂的反射镜,发现她把钱藏在那幢小房子地下室里的一个地方。
“我喝了难受,”她解释说,“我试过,就是不能喝酒。”
有一天,他委托的事务所寄来了一份剪报。那是一家小镇周报关于以前一次火灾的报道。爱德华兹先生仔细看了。他的胸部和肚子里烫得像有一团熔化了的金属,脑袋里眼球后面也是一团红光。和他的爱情混杂在一起的是真正的恐怖,两种情绪混合以后的产物是残忍。他昏昏沉沉、踉踉跄跄地走到办公室的长沙发前,俯躺下去,前额贴在冰凉的黑皮子上。有一段时间,他仿佛悬浮在空中,呼吸几乎都停止了。他头脑慢慢清醒。他嘴里发咸,肩背是一阵愤怒的剧痛。但是他很镇静,他的头脑在时间的范畴里形成了一个明确的意图,正如探照灯在黑屋子里射出一道轮廓分明的光柱。他缓慢地走动,正像每次出门去检查他的小组时那样收拾了手提箱——干净的衬衫和内衣、一套睡衣和拖鞋,箱底还有那条卷起来的粗鞭子。
她只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那正是她一直提防的。很自然,爱德华兹先生在那个小安乐窝里贮存了不少香槟酒。凯瑟琳一开头就不去碰它。
他沉重地走到小房子前的小花园 ,拉了门铃。
爱德华兹先生基本上是个头脑简单的人,但是头脑简单的人也有复杂隐蔽的歪主意。凯瑟琳很聪明,但是聪明的女人有时也摸不准男人曲折的思路。
凯瑟琳立即来到门口。她已经穿好大衣、戴着帽子。
有一晚,他的钥匙开不开前门的锁。他敲了老半天门,她才开。是啊,她把钥匙丢了,所以换了新锁。她独个儿住,觉得害怕。谁拣到钥匙都能进来。她会给他一把新钥匙的——但是一直没有给。那以后,他每次都得拉门铃,有时候过了好久她才开门,有时候根本不加理睬。他无法知道她究竟在不在家。爱德华兹先生雇人跟踪她——她不知道自己被盯梢了多少次。
“哦!”她说,“真糟糕!我非出去一会儿不可。”
凯瑟琳要钱,她开始尽可能迅速地、方便地弄钱。当她成功地把他弄得像面团一样可以随意摆布时(她能精确地掌握时机),凯瑟琳便着手偷他。她掏他的口袋,有大票就拿去。他不敢指责她,怕她逃走。他送给她的珠宝不见了,尽管她说是丢失的,他知道是她卖掉的。她虚报食品店的账单,买来衣服总把价钱说得贵一些。他不敢制止她这么做。她没有把房子卖掉,但是按最高额做了抵押借款。
爱德华兹先生放下手提箱。“不行,”他说。
在他们的性关系上,她使他相信她并不十分满意,假如他身体再棒一些的话,会在她身上引起一大阵难以置信的反应。她的方法是使他不断地处于心慌意乱的状态。她高兴地看到他的神经开始垮了,双手颤抖,体重减轻,眼睛失神。当她微妙地感觉到疯狂的、惩罚性的愤怒临近时,她就坐到他腿上,安抚他,让他暂时相信她的单纯。
她打量着他。他有些变化。他蹒跚地绕过她身边,向地下室走去。
有一件事是爱德华兹先生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的,因为凯瑟琳绝对不会告诉他,那就是她并没有接纳、也没去找别的男人,在这个意义上说来,她对爱德华兹先生还是忠实的。爱德华兹先生把他手下的小组看成是冷酷的生意买卖,凯瑟琳也用同样的态度对待爱德华兹先生。他有他的窍门,她也有她的。用不了多久 ,她就完全掌握了他,于是她总是装得稍稍不满意的样子。她在他心里造成一种不安于室的印象,仿佛随时都可以逃跑。她明知他什么时候要来看她,总是故意提前出去,然后春风满面地回来,似乎有过什么难以置信的奇遇。她经常抱怨街上那些好色的男人死乞白赖地盯着她瞧,往她身上蹭,不容易摆脱他们。有好几次,她惊恐地奔回家,说是刚甩掉一个盯她梢的男人。有时候,她下午很晚回来,看到他已经等着,便解释说:“哟,我在采购。我得上街去买东西,你知道。”但她的口气故意装得是在撒谎。
“你到哪儿去?”她的声调尖锐刺耳。
爱德华兹先生从没有这么苦恼过。由于他从事的行业,他太了解女人,对谁都从不信任。现在既然深深地爱上了凯瑟琳,而爱情要求信任,他便被自己的感情撕成颤抖的碎片。他企图用礼物和金钱来收买她的忠贞。当他不在她的身边时,他老是惴惴不安地胡思乱想,怕别的男人溜进她家。他不愿意离开波士顿去检查各个小组的情况,因为这一来,他就得抛下凯瑟琳。这种爱情是他从未经历过的,几乎害他送命。
他没有回答。过一会儿,他拿着一个橡木小盒子上来。他打开手提箱,把木盒放进去。
爱德华兹先生活到这么大岁数,如果听说有谁干了他干的那种傻事,自己也会哑然失笑的。作为一个冷漠得出奇的妓院老板,爱德华兹先生居然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凯瑟琳·艾姆斯伯里。他替她租了一幢精致的小房子,后来又买下送给了她。他买了各种各样奢侈豪华的东西给她,把房间装饰得富丽堂皇,炉火生得温暖如春,地毯铺得又厚又软,墙上挂满了嵌在大镜框里的图画。
“那是我的,”她轻轻说。
爱德华兹太太在宗教方面虽说不是非常虔诚,却是持之以恒的。她把大部分时间花在教会的形式主义的活动上,因此没有更多的时间来研究它的背景和效果。对她说来,爱德华兹先生是做进口生意的,即使她知道(她很可能真的知道)真相,她也不会相信。这就是另一个不可思议之处。在她眼里,她丈夫一向是冷淡而体贴的,对她没有什么肉体的要求,只是克尽厥职而已。如果说他从来不很热情,也不能说他冷酷。她关心操劳的只是孩子、教区委员会和伙食的事。她对自己的生活感到满意欣慰。后来,她丈夫的脾气开始不对头,变得烦躁乖戾,常常茫然若失地干坐着,一会儿突然狂怒似的跑到外面去,她先以为毛病出在他的胃上,接着又认为他生意上不顺利。有一次,她无意中撞进浴室,看见他坐在马桶上偷偷哭泣,她这才知道他得了病。他赶紧遮住泪汪汪的红眼睛,不让她看。当汤片丸散都治不好他的病时,她毫无办法了。
“我知道。”
二
“你想干什么?”
爱德华兹先生不由自主地说:“好吧,亲爱的,咱们合计合计。也许能想出什么办法,让你弄到付利息的钱。”对一个要求当妓女的姑娘——她有没有开口要求过?——他居然讲得这么体贴。
“我想我们到外面去旅行一次。”
如果爱德华兹先生有机可趁的话,现在就是他的大好机会。他脑子里确实也响起一个小小的警告,但是不够响亮。来找他的姑娘中间,十有八九都说要挣钱去还抵押借款。爱德华兹先生自己订出一条不可改变的守则,那就是他手下的姑娘们任何时候讲的任何话都不可信,除了她们说吃过了早饭,可有时候这句话也靠不住。他这个高大、壮实、老练的妓院老板现在却把肚子顶着书桌,涨红了脸,激动得大腿间一阵阵战栗。
“去哪儿?我去不了。”
“我爸爸死了,”凯瑟琳羞答答地说。“他死前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我们不知道他把农场做了抵押借款。我不能眼看银行把农场从我妈妈手里夺走。她经受不住这样大的打击,她会送命的。”泪水模糊了凯瑟琳的眼睛。“我想也许我能挣些钱,偿付利息。”
“康涅狄格州一个小镇。那里有我的买卖。你曾经对我说过你要干活。现在你就去干活。”
“我不明白,像你这样的姑娘为什么——”他开口说,马上陷入那个世上最古老的信念:你所爱的女人绝对该是忠诚老实的。
“现在我不要干。你不能强迫我。我可要叫警察了!”
因此,他不是马上接纳那个自称为凯瑟琳·艾姆斯伯里的姑娘。对他的生意来说,她的美貌远远超过了需要。她说话声音很低,带有喉音,苗条得几乎到了荏弱的程度,皮肤也可爱。总之,她不是爱德华兹先生要找的那种姑娘。假如他不是身子发软的话,早就回绝了她。他提了一些例行的问题,主要是了解有没有可能引起纠纷的亲属,并没有仔细看她的模样,但是他身体里有某种东西开始感到她的存在。爱德华兹先生不是一个好色的人,再说,他从不把他的职业生活同私人乐趣混淆起来。他的反应使自己大吃一惊。他迷惑不解地抬起头来看看这个女人,而她甜蜜地、神秘地垂下眼睛,略微撅起的臀部仿佛稍稍摆动了一下。她的小嘴巴似笑非笑。爱德华兹先生身子向书桌靠去,呼吸急促。他明白他要把这个女的留下来自己享用。
他笑得那么可怕,吓得她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太阳穴上血管砰砰跳动。“也许你宁愿回到你的家乡小镇去吧,”他说,“前几年那里有过一场大火灾。你记得那次火灾吗?”
我不了解卡西·艾姆斯怎么会知道爱德华兹先生的。也许是出租汽车司机告诉她的。一个年轻女子真想知道的话,自然能打听得到。早晨,她走进爱德华兹先生的办公室时,他情绪不好。他认为昨天晚饭妻子替他做的比目鱼大杂烩害得他肚子痛,折腾了一宿。大杂烩害他两头走火,上吐下泻,现在还浑身软弱无力。
她的眼睛探寻着他的脸色,想找到一点儿柔和的地方,但是他的眼神是果断冷酷的。“你要我干什么?”她安静地问道。
爱德华兹先生不总是一帆风顺的。他也有倒霉的时候。在我叙述的事件发生前不久,他遭到了一系列不幸。一次火车失事害他损失了两个小组,每组四个人。另一个小组皈依宗教,改邪归正,洗手不干了。那是因为一个小镇上的牧师突然来劲,用他的说教在镇民心头上点了一把火。听他布道的人越来越多,教堂都装不下了,不得不挪到外面的空地上去开会。接着,像常有的情况那样,牧师打出了他那张十拿九稳的王牌。他预言了世界毁灭的日期,全县的人都尾随着他,哭诉忏悔。爱德华兹先生赶到镇上,从手提箱里取出那根粗鞭子,把姑娘们痛打了一顿;出乎他意外的是那些姑娘央求他使劲再抽,以便洗清她们想象中的罪孽。他厌恶地住了手,剥掉她们的衣服,自己回波士顿去了。姑娘们赤裸裸地跑到营地布道会上,现身说法,忏悔罪恶,出了一阵子风头。因此,爱德华兹先生不是东找一个西找一个,而是大批招收姑娘,对她们进行口头审查。他要另起炉灶,重建三个小组。
“陪我旅行一趟。你说过你要干活。”
爱德华兹先生在招收和控制姑娘方面都没有遇到麻烦。不是蠢得恰到好处的姑娘,他一概不收。他也不要非常漂亮的姑娘。如果当地哪个小伙子爱上一个美貌的妓女,麻烦可就大了。他手下的姑娘假如怀了孕,有两种选择,要么走人,要么堕胎,堕胎的手段十分野蛮,大部分都会送命。尽管这样,姑娘们一般都选择堕胎。
她只想到一个办法。她非跟他去不可,然后等候机会。他总不能整天看守着她。现在反对他是危险的——最好听任他,再等机会。那是百试不爽的好办法。以前一直如此。但是他的话使凯瑟琳真的怕了。
干这一行的偶尔也有机灵的姑娘,但她通常往高处走。她自己弄一幢房子,或者靠敲诈勒索搞不少钱,或者嫁给一个有钱的人。这类机灵的姑娘甚至还得了一个专门的称呼——高等妓女。
他们黄昏时分在小镇车站下了火车,顺着那条黑暗的唯一的街道走去,一直走到镇外荒野。凯瑟琳小心翼翼地提防着。她摸不透他有什么打算。她的手提包里有一把薄刃小刀。
妓院分三六九等,各色俱全,最高级的装饰得像宫殿一般金碧辉煌,最低级的恶浊不堪,连猪都待不住。社会上不时流传说,操纵这一行业的人怎么拐骗年轻姑娘,使她们沦为奴隶,这种传说有许多也许是确实的。不过绝大多数妓女是由于懒惰愚蠢才落到这一地步。她们在妓院里毋需承担义务。妓院管她们吃喝穿着,等她们太老的时候一脚踢出门外。这种下场并没有威慑力量。年轻的时候谁都不想自己会老的。
爱德华兹先生认为自己知道打算怎么办。他打算给她一顿鞭子,把她关在旅店的一个房间里,再鞭打一顿,把她弄到另一个镇上去,这么不停地折腾她,把她完全搞垮。然后把她赶出去。当地的警察自会注意,不让她外逃。小刀并不使他担心。他早知道手提包里有刀。
目前,妓院组织形式在某种程度上似乎正在衰亡。学者们有不同的解释。有人说年轻妇女中间的道德败坏现象给了妓院致命的打击。另一些人也许更近于理想主义,他们认为警方日益广泛的监督使妓院濒于灭绝。上一世纪末和本世纪初,即使没有公开讨论,妓院也是得到承认的组织。据说它的存在保护了正派女人。未婚的男人可以到这种地方去,发泄那使他烦躁不安的性的活力,同时维护人们认为女人纯洁可爱的一般看法。这是一个神秘的问题,不过我们的社会意识中就有许多神秘的东西。
他们走到一堵石墙和一排杉树之间幽静的地方站住,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从她手里夺过手提包,扔到墙后。这就解决了小刀的问题。但是他对自己并不了解,因为他一辈子没有爱过一个女人。他认为他只是想惩罚她一下。抽了两鞭子之后,马鞭不能解恨。他把鞭子扔在地上,使用自己的拳头。他的呼吸变成了尖叫声。
他发明了一套经营方法——在小城镇间建立一条固定的巡回路线,每个姑娘短期逗留,纪律和提成都有规定。他一直谨慎从事,很少失误。他从不把姑娘们派到大城市去。村镇里的警官油水不足,他可以对付,但是大城市的警察心黑手辣,他只能敬而远之。他理想的落脚地总是个小镇,镇上总有一家资金不足、连房产都抵押掉的旅馆,镇上也没有消遣作乐的场所;这种生意唯一的麻烦只来自妻子们的反对和偶尔一个倔强姑娘的反抗。当时他手下有十个小组。六十七岁时,他吃鸡不小心,骨头卡在喉咙里活活憋死,死前,新英格兰三十三个小镇都有他的小组,每组四个姑娘。他的经济情况好得非同一般——可以说是富有;他那种死法本身就是兴旺发达的象征。
凯瑟琳竭力不让自己惊慌失措。她试图躲开他雨点般的拳头,或者至少抵挡一下,但是最后吓慌了,拔腿要逃。他扑上去,把她按在地下,这时候拳头也不够用了。他的狂乱的手在地上摸到一块石头,他的冷静的自制在一片血红的巨浪里炸得粉碎。
爱德华兹太太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有条有理地管理着用人们。当然,爱德华兹先生常常要出门照应他的生意,但是他出奇地顾家,晚上在家里度过的时间多得使你难以想象。他像会计师那样利索精确地经营。他身材高大,强壮有力,年近半百,稍稍有点发胖,不过当时人们都喜欢胖一些,至少以此表明他们日子过得兴旺,他的身体状况还是惊人地良好。
后来他低头看看她被打烂的脸。他伏在她胸口听听有没有心跳,除了自己猛烈的心跳声外,什么也听不到。他心里闪过两个完整而又各不相干的念头。一个说:“该把她埋起来,该刨个坑把她放在里面。”另一个念头像小孩似的叫喊:“我受不了。我不忍心再碰到她。”随着狂怒而来的恶心压垮了他。他扔下手提箱、皮鞭、装钱的橡木盒子,从这个地方跑开。他在苍茫的暮色中跌跌撞撞奔跑着,只想找个地方让恶心平息一会儿。
爱德华兹先生有条有理、不动感情地经营他的妓院生意。他把妻子和两个孩子安置在波士顿一个上等住宅区的一幢上等房屋里。两个都是男孩,很小的时候就已在格罗顿报名入册。(指美国牧师恩迪科特·皮博迪1884年在马萨诸塞州格罗顿创立的格罗顿私立学校,他以英国著名的伊顿和哈罗学校为楷模,重视学生的德、智、体育,为升入哈佛、耶鲁、普林斯顿等名牌大学作准备。美国第三十二任总统罗斯福即是格罗顿毕业生。)
以后从没有人找过他麻烦。他不舒服了一个时期,经过他妻子的精心照顾也好了,他又回到他的生意上,再也不让爱情的疯狂接近他。不能吸取教训的人是傻瓜,他常这么说。此后,他对自己有一种敬畏的心情。他以前并不知道自己还有杀人的冲动。
一
他没有打死凯瑟琳完全是偶然的意外。每一拳都是往死里打的。她昏迷了好长时间,在半昏迷状态中又过了好长时间。她知道自己的一条胳臂断了,如果要活下去的话,非找人救援不可。求生的欲望迫使她沿着那条黑暗的路艰难地挣扎着往前走,寻求帮助。她在一扇大门口拐了弯,快挨到房屋门口的台阶时昏了过去。鸡棚里的公鸡正在啼鸣,东方露出了鱼肚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