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明白自己不愿回家。他听老兵们说起过他们所干的事,这也正是他现在要干的。
亚当坐在一把直背椅子上,双手托着下巴,胳臂肘支在膝盖上。楼下一个房客在寂静的夜里咳嗽起来,一直不停。
“我简直受不了。没有地方可去。谁都不认识。这样到处流浪下去,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像小孩那样惊慌,迫不及待地请求军士长让我回去——仿佛求他行好似的。”
前门的楼梯又吱嘎作响,亚当知道那个婆娘准会站到门口,给新来的人脸色看。
回到芝加哥之后,亚当重新入伍,要求把他分配到原来的团队。在西去的火车上,他觉得他那个中队的伙伴们十分可爱可亲。
他的房间有一股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尘土味。他摸出一根火柴,划着后点燃了涂漆烛台上的蜡烛头,朝床铺望了一眼:那张床像吊床那样陷塌,上面是一条肮脏的、用布片拼缝起来的被子,棉絮从边上露了出来。
他在堪萨斯城车站等候换车的时候,听到有人呼唤他的姓名,接着一份电报送到他手里——命令他向华盛顿国防部长办公室报到。经过五年的军队生活,亚当不用学就潜移默化地懂得命令是不容怀疑的。对于士兵来说,远在华盛顿的大官们都有神经病,士兵要保持心智健全,最好尽可能地少去想那些将军。
走到第一段楼梯顶时,他回头一望。女房东仰着头,现在她的下巴在脖子上留下了影子,眼睛似乎没有瞳孔。
亚当及时报了到,向一位秘书通报了自己的姓名,然后坐在接待室等候。他父亲在接待室里找到了他。亚当过了一会儿才认出赛勒斯,又过了好长时间才对他习惯。赛勒斯成了大人物。他的打扮像是大人物——黑色的呢子上衣和裤子,黑色的宽檐帽子,丝绒领的大衣,一根形状像剑的乌木手杖。赛勒斯的气派也像是大人物。说话慢条斯理,不慌不忙;手势做得大模大样;新安的假牙使他的笑容显得狡诈,跟他的感情对不上号。
她没有回答。
亚当认出父亲后,仍旧觉得不对劲。他突然朝下面看了一眼——木腿没有了。那条腿很直,膝盖可以弯曲,脚上穿的是锃亮的小山羊皮半统靴。他走动时稍稍有点跛,但不是拄着木腿的跛。
“你好,”亚当说。
赛勒斯注意到他的眼光。“机械假肢,”他说,“有铰链,还有弹簧。我留心的时候,可以看不出跛。等我取下来时给你仔细看看。你跟我走吧。”
女房东站在她那敞开的房门口,鼻子的投影一直延伸到下巴颏。她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盯着亚当,仿佛一幅正面画像的眼睛,她用鼻子探察他身上的威士忌酒味。
亚当说:“我有任务在身,爸爸。我要向韦尔斯上校报到。”
亚当在黑暗的街道上走着,越走越快,仿佛要甩掉孤独感,而孤独却像嗅着鼻子的狗跟在他背后。他踩上寄宿所前门下陷的梯级时,楼梯吱吱嘎嘎地响起来。门厅的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低,一点豆大的黄光闪动着,似乎随时都会熄灭,使周围显得更暗。
“我知道。是我让韦尔斯下达命令的。跟我走吧。”
“祝你幸运,”侍者说。
亚当不安地说:“假如你不在意的话,爸爸,我还是先向韦尔斯上校报到。”
“我想明早回家,”亚当说。“我是指我真正的家。”
他父亲完全改变了态度。“我是在考验你,”他大大咧咧地说。“我想看看如今军队的纪律性究竟怎么样。好孩子。我早知道从军对你有好处。你现在是个大人、是个军人了,我的孩子。”
“我是开玩笑,”侍者不安地说。
“我是奉命来的,爸爸,”亚当说。他觉得这是个陌生人。亚当心里泛起淡淡的厌恶,觉得有些虚假的东西。他们迅速地被引到上校那儿,上校的奉承和尊敬,以及“部长现在就见您,先生,”这句话,都没有消除亚当的厌恶感。
亚当瞪着他,干瞪着,但没有说话。
“部长先生,这是我的儿子,一个列兵——正如我以前一样——合众国陆军的列兵。”
“怎么能让你回家,让我打烊。”
“我退伍的时候是下士,先生,”亚当说。他几乎没有听到他们的寒暄。他在想:这就是国防部长。难道他看不出来这不是我爸爸的本来面目吗?他在演戏。他怎么搞的?部长看不出来,真可笑。
“什么窍门?”
他们步行回到赛勒斯下榻的小旅馆,一路上,赛勒斯像演讲似的,滔滔不绝地介绍名胜古迹和建筑物。“目前我住旅馆,”他说。“我原想弄一座房子,但是我总在外面,不合算。我多半时间都在全国各地跑来跑去。”
“可是我需要的一个窍门却没有学会。但愿我会。”
旅馆侍者也看不出赛勒斯的本来面目。他向赛勒斯点头哈腰,称呼他“议员”,并且表示,如果亚当要住下,即使把别的客人轰出去,他也得替亚当准备一个房间。
“我想准是那样的,”亚当说。
“请你送一瓶威士忌到我房间去。”
“不错。我这行就有许多窍门。”
“您要冰块的话,我也可以送去。”
“我猜各行各业都有窍门,”亚当说。
“冰块!”赛勒斯说道。“我儿子是军人。”他用手杖敲敲腿,发出了空洞的声音。“我也当过军人——列兵。我们喝酒要冰块干吗?”
“我认识。人们说她供应饭食先用汤把你灌饱,让你吃不下多少肉。”
赛勒斯的舒适条件使亚当感到惊讶。卧室旁边有间起居室,卧室里面有间浴室。
“梅太太的寄宿所。”
赛勒斯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上坐定,叹了一口气。他提起裤管,亚当看到了那个用铁、皮革和硬木做的新奇的玩意儿。赛勒斯解开套在残肢上的皮圈,把假腿立在椅子旁边。“时间一久硌得难受,”他说。
“谢谢。你歇在什么地方?”
拿掉假腿之后,他父亲又回到亚当记忆里原来的模样。开头那种轻蔑的心情已经过去,小时的敬畏和敌意回来了,他像小孩那样揣摩他父亲当时的心情,免得自找麻烦。
“我这次是回家去。离家很久了。你来一杯吗?”
赛勒斯作了准备,喝了威士忌,解开领口。他看着亚当。“怎么啦?”
“我的绰号就叫猫。从小就有。人们说我妈妈怀我的时候准被一头猫吓着了。”
“唔?”
“确实很像。”
“你为什么重新入伍?”
“你发现我这块胎记的形状像不像猫?”
“我——我不知道,爸爸。我只是想这么做罢了。”
“他是受伤留下的疤痕。他写信告诉我的。”
“你并不喜欢军队,亚当。”
侍者用手指摸摸那块草莓色的红斑。“胎记,”他说,“一年比一年大。你弟弟也有一块吗?”
“是的,爸爸。”
“我弟弟头上也有一个记。”
“那你干吗不回家?”
那人没有搭腔。
“我不想回家。”
亚当突然觉得应该引起这个人的注意,想个办法镇住他。“同印第安人打仗,”他说,“真带劲。”
赛勒斯叹了一口气,在椅子扶手上擦擦指尖。“你打算在军队里待下去吗?”
“啊!”侍者说。
“我说不上来,爸爸。”
“我原先在军队里,是骑兵。”
“我可以把你弄进西点军校。我有办法。我可以让你退役,然后进西点军校。”
“来大瀑布这儿的多半是初次,”侍者说。
“我不想去那儿。”
“我初次来这一带地方 ,”亚当说。
“你是顶撞我吗?”赛勒斯平静地问道。
侍者拿出酒瓶。亚当第一次注意地看了他。他前额有一块草莓色的红记。
亚当过了好长时间才回答,他心里先盘算怎么下台,然后说:“是的,爸爸。”
“我再喝一杯,”亚当说。
赛勒斯说:“替我斟一点威士忌,儿子。”杯中有了酒之后,他接着说:“不知道你是不是了解我有多大的势力。我能操纵联邦退伍军人协会来支持或反对任何候选人。甚至总统都希望知道我对公共事务的看法。我可以击败议员,替人谋些差使对我说来易如反掌。我可以使人飞黄腾达,也可以把他们整垮。你知道吗?”
时间晚了,喝酒的人陆续离去,他怕那个非走不可的时候。不久,只剩下他和酒吧侍者两个人,侍者把桃花心木的柜台擦了又擦,想用他的眼神和姿态把亚当请出去。
亚当知道的还不止这些。他知道赛勒斯在用威胁使他就范。“是的,爸爸。我听说了。”
有一晚,他感到难以排遣的孤独,渴想营房和账篷里挤在一起的人们的陪伴。他一冲动真想跑到人群中去寻求温暖,任何人群都行。他所能找到的第一个热闹的公共场所是个拥满人的、烟气缭绕的小酒吧。他宽慰地叹了一口气,像猫钻进木头堆那样钻进了人群。他要了威士忌喝着,觉得暖和舒服。他眼不见,耳不闻,只是通过接触吸收周围的一切。
“我能让你调到华盛顿来——甚至调到我手下——让你见见世面。”
亚当觉得自己像在梦游。形成根深蒂固的生活规律之后,即使你恨它,也不容易改变。每天早晨,他总是猛地醒来,然后躺着等起床号。他不用皮护胫,腿上总好像缺些什么;没有扣紧衣领,脖子那儿也觉得空荡荡的。他到了芝加哥,毫无理由地租了一间带有家具的屋子,付了一星期房租,住了两天之后又去布法罗,改变了主意,再去尼亚加拉大瀑布。他不想回家,尽可能拖延时间。在他的心目中,家并不是一个愉快的地方。他以前在那里有过的思想感情已经消亡,他不愿意让它们死灰复燃。他久久地观看瀑布,一看就是几小时。它们的轰响使他心醉神迷。
“我还是想回团队,爸爸。”他看到失望的阴影蒙上他父亲的面庞。
亚当在一八八五年退伍,开始打道回家。他外表变化很小,没有军人的姿态,骑兵一般都这样。有些骑兵部队甚至为军容邋遢而感到自豪。
“也许我失算了。你学到了士兵的顶牛脾气。”他叹息说,“我让你分配到你原先的团队去。你就在兵营里待下去吧。”
二
“谢谢你,爸爸。”停了一会,亚当问道:“你为什么不把查尔斯带到这里来?”
他写道:“仿佛我被当作一条牛似的给打上了烙印。这条该死的东西颜色越来越深。等你回家时也可能变成黑色的了。再来一道,我就像是圣灰星期三的罗马天主教徒了(圣灰星期三是四旬斋的第一天,教徒们把灰抹在前额上表示悔罪)。我不明白为什么觉得别扭。我身上还有许多别的伤疤。我像是给打了烙印。我每次到镇上,比如说,去旅店的时候,人们老是盯着这条伤疤。人们以为我没听到,其实我听到他们在议论。我不明白他们干吗大惊小怪。现在弄得我根本不想到镇上去了。”
“因为我——不,查尔斯还是像现在这样好——还是现在这样好。”
查尔斯没有怎么理会伤口,疤痕却使他发愁。疤痕的形状像是前额上按了一条长指印。他常常对着火炉旁的那面小镜子察看。他把头发往下梳,尽可能遮住前额。他为这条疤痕感到羞愧;他恨它。别人注意时,他局促不安;有谁问起,他就冒火。他在给亚当的信里说出了他对这条疤痕的想法。
亚当一直记得他父亲的声调和脸色。他有充分的时间来回忆,因为他确实在兵营里待得发腻了。他记得赛勒斯寂寞孤独的神情——他知道。
在他单过的第三年里 ,出了一件意外事。他把地里的岩石挖出来,拖到石墙那儿。有一块大圆石不好挪动。查尔斯用一根长铁棒去撬,圆石晃一下又滚回来,几次都不动窝。他突然冒火了,脸上显出冷笑,生着闷气,把那块石头当成人似的跟它干上了。他把铁棒深深插到石头底下,使出全身力量往下扳。铁棒一滑,上端正好砸在他的前额。他昏倒在地,过了一会儿才翻过身,爬起来,踉踉跄跄,迷迷糊糊地摸回家。前额那道伤口很长,从发线直到印堂。他用绷带扎头,伤口感染化脓,几个星期都没有好,不过他并不担心。当时人们认为化脓是好现象,说明伤口正在愈合。等到伤口真的长好时,留下一条皱缩的长疤,一般疤痕的颜色都比旁边的皮肤颜色浅一些,查尔斯的疤痕却是深褐色。也许是因为铁棒上的锈迹嵌到皮肤底下 ,起了刺花的作用。
三
这些年来,他从不害病,当然不算慢性消化不良。男人们独自生活,自己做饭,冷冷清清地吃饭,都有这种毛病,古往今来都如此。遇有消化不良时,他就吃一剂名叫乔治老爹万灵丹的助泻剂。
查尔斯等待阔别五年之久的亚当归来。他把房子和牲口棚粉刷了一次,归期临近时,又找了一个女人彻底打扫房间。
他的黧黑的脸严肃漠然,那种神色是一个几乎总是孤独的人所特有的。他比怀念母亲和父亲更深地怀念他哥哥。他模糊地回忆亚当离家以前的日子,觉得那才是美好的时光,希望那日月能回来。
那女人是个爱干净的倔老太婆,她瞧瞧那些灰蒙蒙的、快要烂掉的窗帘,把它们扔了出去,换了新的。她把炉灶里的油垢掏干净,查尔斯的母亲去世之后,炉灶就没有清理过。墙上被做饭的油气和煤油灯烟熏得又黑又腻,她洗刷一新。她用火碱水洗地板,用纯碱水泡洗毯子,一面干活,一面自言自语发牢骚:“男人都是脏畜生。猪比他们还干净些。沤在自己的汁水里都快烂了。怪不得女人不愿意嫁给他们,臭气熏天。瞧那炉灶——不知道是哪一辈子积下来的油腻。”
查尔斯变得越来越坐立不安,每天一大早就出门。他在农场拼命干活,因为他感到孤独。收工回家后,他狼吞虎咽地吃些油煎的食物,然后昏昏沉沉地上床睡觉。
查尔斯搬到披屋去睡,以免闻到火碱、纯碱、阿摩尼亚和粗肥皂那些无可指摘、但是刺鼻的气味。老太婆不满意他对家务的管理,给他留下了印象。最后,她唠唠叨叨地离开了焕然一新的房子,查尔斯仍旧睡在披屋里。他想保持房间整洁,等亚当回来住。披屋里是放农具和维修农具的工具的。查尔斯发现在打铁炉上煎煮食物比在厨房炉灶快而且方便。用风箱一鼓风,焦炭的火苗就直往上蹿,不像厨房炉子那样要等一会儿才能做饭。他奇怪以前怎么没有想到这个好办法。
以前住在那里的妇女经常洗刷,每半年又彻底做一次扫除,不容易积起污垢。如今查尔斯只是偶尔扫扫地。他连床单都取消了,底下垫的、上面盖的就是毯子。根本没人来看,又何苦打扫房间?只在去旅店的晚上,他才洗洗身子,换上干净衣服。
查尔斯等着亚当,亚当并没有回来。也许亚当不好意思给他写信。查尔斯是从赛勒斯信里知道的,赛勒斯怒气冲冲地告诉他,亚当违反他的意愿重新入伍。赛勒斯信里还提了一句,以后查尔斯可以到华盛顿去看看他,但是以后再也没有邀请。
特拉斯克家的房子本来就没有愉快的气氛,查尔斯独自居住后,更显得阴沉破败。网织窗帘变成了灰色,地板虽然常扫,变得又粘又潮。厨房的墙、窗和天花板都结了一层煎锅里冒出来的油腻。
查尔斯搬回正屋,把房间糟蹋得不成样子,仿佛报复似的抹煞那个唠唠叨叨的女人的劳动。
那些姑娘几乎全是一个模样——高大、结实、又懒、又笨。一批与一批之间没有多少区别。查尔斯·特拉斯克养成了习惯,每两个星期至少去一次旅店,爬上顶楼,草草了事,然后回到酒吧,喝个半醉。
过了一年多,亚当才写信给查尔斯——先是尴尬地东拉西扯,然后鼓起勇气说:“我不明白我为什么重新入伍。仿佛是别人代我签的名。盼速来信谈谈你的近况。”
两周一次的轮换还有一个好处。这些姑娘多半有病,顾客染上病,开始发作的时候,她们早已离开当地。顾客火冒三丈也找不到冤头债主。哈勒姆先生毫不知情,爱德华兹先生从不暴露自己妓院老板的身份。他的巡回法确实妙不可言。
查尔斯一连收到四封语气焦急的信才答复,他冷冷地回信说,“我原先就不指望你回来,”可接着又详细谈了农场和牲口的情况。
安排的方式简单而相当隐秘。旅店老板在顶楼留了三个房间供暂时寄住的旅客使用,他租给姑娘们,为期两周。两周之后,另有一批姑娘来顶替。老板本人,哈勒姆先生,没有插手。他几乎可以问心无愧地说自己对这种安排一无所知。他只不过按高于正常标准五倍的费用来收这三个房间的租金。有一个住在波士顿的姓爱德华兹的妓院老板负责这些姑娘的指派、联系、调遣、训练和剥削。他手下的姑娘在小城镇缓慢地进行巡回,绝对不在同一地点住两星期以上。这个办法非常切实可行。姑娘们在当地待的时间不长,不会引起居民或警察局长的注意。她们老是躲在房间里,避免出入公共场所。不准她们喝酒、喧闹,或者真正同谁谈恋爱,违反纪律的就遭到毒打。一日三餐都送到房间里,顾客要经过仔细甄别。喝醉酒的人是不准上去找她们的。每六个月给姑娘们一个月休假,让她们酗酒胡闹。哪一个姑娘在当班期间不服管教,爱德华兹先生就亲自出马,剥光她的衣服,堵上嘴,用马鞭抽得她死去活来。如有再犯,她就会落进牢狱,罪名是流浪和卖淫。
时间可以冲淡一切。那之后,查尔斯过了元旦立即给亚当去信,同时也收到亚当一过元旦就写的信。他们变得如此疏远,以至很少提到自己的情况,也不问对方情况。
亚当从了军,赛勒斯迁到华盛顿之后,查尔斯一个人待在农场。他吹嘘说要娶老婆,事实上并没有着手进行,没有按照通常的惯例跟姑娘们见面,带她们去跳舞,考验她们是不是贤惠,最后犹豫不决地结婚。问题出在查尔斯在女人面前特别腼腆。他像大多数羞怯的男人那样,在素不相识的妓女那里满足他的正常需要。羞怯的男人去找妓女是最保险的。事先付了钱给她,她就成了商品,羞怯的男人也能在她身上找快活,甚至撒野。此外,腼腆的男人遭到拒绝后会觉得无地自容,在妓女那里绝不会发生这种可怕的事。
查尔斯开始一个又一个地收留邋遢女人。等她们搞得他心烦时,他便像卖掉一口猪似的把她们轰出去。他并不喜欢她们,对于她们是否喜欢他也不在意。他同村里人的往来逐渐减少。有接触的只是旅店和邮局。村里人可能议论他的生活方式,但是有一件事即使在他们看来也可以抵消他的过失,他把农场管理得比任何时候都好。查尔斯平整土地,垒起石墙,改善了排水条件,还添置了几百英亩地。尤其是他还种植烟草,房子后面新盖了一座狭长的储存烟草的仓库,十分令人注目。凭这些东西,他博得了邻居们的尊敬。经营得法的农民,在农民们眼里是不会坏到哪里去的。查尔斯把大部分钱和全部精力都放在农场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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