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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他逐渐摆脱了所有的农活。他母亲说他的心思在天上云间,似乎她把这当作一种罕见的优点。

在封建时代,不善于弄剑使枪的年轻人往往投身教会;在汉密尔顿家,约瑟夫不能干农活和铁匠活,只能去受高等教育。他身体不是多病或者荏弱,只是不带劲;他骑不好马,并且讨厌马匹。家里人想起约瑟夫学着扶犁耕地的情景都疼爱地大笑起来:第一道犁沟弯弯曲曲,像是平地上的溪流,第二道只有一处挨着第一道,然后交叉而过,不知歪到哪里去了。

约瑟夫什么活都干不了,他父亲无法可想,交给他六十头羊去放牧。放羊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根本不需要什么技术,只消守着它们就行了。但是约瑟夫把羊丢了——六十头羊围聚在一条干谷的阴凉处,他再也找不到,全丢了。据说塞缪尔把家里女孩和男孩全召集在一起,要他们保证在他去世之后照顾约瑟夫,否则约瑟夫准会饿死。

有些人想干一番事业,有些人则胸无大志。塞缪尔、他的儿子汤姆和约瑟夫是想干大事的,乔治和威尔却往小处着想。约瑟夫是第四个儿子——一个受到全家宠爱和保护的、有点心不在焉的孩子。他很早就发现一个无可奈何的微笑是避免干活的最好的办法。他的哥哥都能吃苦耐劳。叫约瑟夫干活,还不如替他把活干掉更容易一些。他的母亲和父亲把他当作诗人,因为他别的都不会干。这一点给他印象深刻,他便写些打油诗来证明自己的诗才。约瑟夫四体不勤,思想上可能也是个懒汉。他整天耽于幻想,他母亲觉得他最无能,因此最疼他。事实上他最有办法,因为他花最少的力气就能得到他所要的东西。约瑟夫是全家的宝贝。

汉密尔顿家的男孩中间穿插了五个女孩。最大的尤娜善思好学,皮肤黝黑;莉齐——我想莉齐应该是长女,因为她跟了母亲的名字——我对莉齐了解得不多。她似乎很早就对自己的家庭感到羞愧。年纪轻轻就结了婚,离开之后只在家里有丧事的时候才回来一次。汉密尔顿一家人中间,莉齐记仇、刻薄的性格是独一无二的。她生了一个儿子,儿子长大,同一个莉齐不喜欢的姑娘结了婚,莉齐好多年不跟儿子说话。

与此同时,塞缪尔的经济情况并没有好转。他养成了一个非常坏的申请专利的习惯,这也是许多人的通病。他发明了一种脱粒机的部件,比现有的任何型号更好、更经济、效率更高。聘请律师的花费耗尽了他一年微薄的收益。塞缪尔把他的部件模型送到一个制造商那儿,制造商很快就退回他的设计,但是采用了他的方法。以后几年,在诉讼方面花了不少钱。官司打输了钱才不再往外流。他第一次得到沉痛的教训,懂得了有理没钱打不赢官司的道理。但是他从此得了专利热,把帮人打粮食、打铁挣来的一点钱年复一年地全花在申请专利上。汉密尔顿家的孩子买不起鞋,只好光着脚,衣服补丁摞补丁,有时饭都吃不饱,因为钱都花在那些螺丝图样、平面图、立体图的脆硬的图纸上了。

还有一个女孩是德西,她整天乐呵呵的,谁都愿意亲近她,因为跟她比跟任何别人在一起都愉快。

汉密尔顿家人口逐年增多,房屋也相应扩大。当初的设计就留有余地,以便必要时搭出披屋。没多久,原先的房间和厨房便消失在横七竖八的披屋中了。

下面的妹妹是奥利芙,我的母亲。最小的是莫莉,她是个小美人,长着可爱的金黄色的头发和紫蓝色的眼睛。

汤姆九岁的时候,曾为他漂亮的小妹妹莫莉口齿不清感到担心。他让妹妹张大嘴,发现问题出在舌头底下的系膜上面。“我有办法,”他说。他把莫莉带到离家远远的一个隐蔽的地点,在石头上磨快他的小折刀,割开了那张妨碍发音的系膜。完事之后,他跑到一边,干呕起来。

这就是汉密尔顿一家。莉莎像只瘦小的母鸡,一年年的生儿育女,抚养他们,给他们烤面包,替他们做衣服,还把他们教育得规矩正派,真像是奇迹。

爱尔兰人的乐天性格简直叫人吃惊,但是也有一个阴沉忧郁的幽灵在他们头上盘旋,窥探他们的思想。当他们笑得太欢畅时,它就把手指伸进他们的嗓子眼。爱尔兰人还没有受到指责就自怨自艾,因此他们永远处于守势。

令人惊异的是莉莎居然能对子女产生影响。她完全没有处世经验,没有读过什么书,除了从爱尔兰来美国的那趟旅行之外,没有出过远门。除了自己的丈夫,她没有对付别的男人的经验,而她丈夫在她眼里只是个叫人厌倦的、有时甚至是痛苦的负担。她一生大部分时间花在养育孩子上面。她的学问全部来自《圣经》,再就来自塞缪尔以及她的孩子们的谈话,但是她不听他们的。她从那本书中学到历史、诗歌、关于人和事的知识、伦理、道德,以及灵魂的拯救。她从不研究或探讨《圣经》;她光是看。书上有许多似乎自相矛盾的地方丝毫没有使她感到困惑。最后她看得滚瓜烂熟,根本不去思索。

汤姆像他父亲一样有创造力,可是胆量更大。他敢做父亲所不 敢尝试的事情。再说,他有激励着他的强烈的肉欲,而这一点是塞缪尔所没有的。使他保持独身的也许正是他那不可遏制的性的需要。他出生在一个道德观念非常浓重的家庭。他的梦想和渴望,他在那方面的发泄,也许使他觉得自己没有出息,他有时独自呜咽着跑到山里。汤姆是野性和温文的奇特的混合。他不要命地干活,以便消耗他那压倒一切的冲动。

莉莎是个好女人,养育了好儿女,因此受到普遍的尊敬。无论在什么地方,她都能昂起头。她的丈夫、儿女、孙儿女都尊敬她。她缺少的是妥协,有的是一种铁一般的力量,以及同一切谬误针锋相对的正气 ,使你不由得对她感到敬畏,但不是亲切。

第三个男孩汤姆最像他父亲。他仿佛是在狂风暴雨中诞生,在雷鸣电闪中生活的。汤姆怀着无比的喜悦和热情一头扎进了生活。世界和世人不是等他去发现而是等他去创造。当他读父亲的书时,感到一切都新奇。他生活的世界光彩夺目,生意盎然,崭新得像是第六天的伊甸园。他的心像马驹似的在欢乐的草地上奔驰,后来周围拉起了铁丝网,他便向铁丝网猛撞,最后栅栏把他围住,他便冲破栅栏,奔逸出去。他能尽情欢乐,也会感到沉重的悲哀,他养的一条狗死去时,他伤心得仿佛到了世界末日。

莉莎斩钉截铁地反对饮用含有酒精的饮料。她认为不管喝什么酒,都是犯触怒神的罪恶。她非但自己滴酒不沾,还反对别人享用。自然而然的结果是她丈夫塞缪尔和她所有的子女都特别爱喝一杯。

还有人向威尔借了钱,还不出,用一家自行车修理铺来抵账。不久,河谷几个有钱的人买了汽车,威尔的修理铺便替他们修理汽车。有个整天梦想黄铜、铸铁和橡胶的果断而富于想象力的人对他施加了压力。这人名叫亨利·福特,他的计划即使不违反常规,至少也是荒谬可笑的。威尔很勉强地同意在河谷南部替他代销汽车,十五年后,河谷街上来来往往的全是福特汽车,威尔也成了一个富翁,自己有辆马蒙牌汽车。

有一次,塞缪尔病得很凶,他问道:“莉莎,能给我喝杯威士忌,让我舒服一点吗?”

某些人绝不是理应胜人一筹。但确实得天独厚。他们既不劳力,也不劳心,就能得到好处。威尔·汉密尔顿便是其中之一。他得到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威尔小时就很幸运。赚钱的事跟他父亲无缘,威尔却躲都躲不开。威尔·汉密尔顿养的鸡开始产蛋时,市上蛋价正好上涨。威尔年轻时,有两个开小店铺的朋友落到了要破产的地步,向威尔借了一笔小款子渡过季度付账的难关,答应给他三分之一的股权作为补偿。威尔并不吝啬,满足了他们的要求。一年之内,店铺站稳了脚,两年之内扩充成两家,三年之内开设了分号,如今分支商号已经形成一个庞大的商业系统,在当地有雄厚势力。

她毫不容情。“你能带着酒气走近上帝的宝座吗?不行!”她说。

塞缪尔在萨利纳斯河谷的最初几年中,人们对他总是隐隐约约地不太信任。威尔小时候大概在圣卢卡斯杂货铺里听到了议论。小孩不希望他们的父亲跟别人有所不同。威尔的保守思想可能就在那时候形成的。后来,下面的孩子一个个出生成长,塞缪尔成了河谷的老居民,当地人为他感到自豪,正如家里有头孔雀的人感到自豪那样。他们不再怕他了,因为他并没有勾引他们的妻子,也没有妨碍他们沾沾自喜的平庸生活。萨利纳斯河谷开始喜欢塞缪尔,不过那时候威尔的性格已经定型。

塞缪尔只好翻来覆去地硬熬着,一点得不到舒服。

就拿塞缪尔来说吧。他打算用铁或木头制作什么东西时,往往先画出图样。这原不是坏事,可以理解,甚至令人羡慕。但是他在图样旁边画些别的东西,树呀,人脸呀,动物或甲虫,还有些图形根本看不懂。这就使人们哑然失笑,觉得尴尬。你根本无法事先猜到塞缪尔想什么,要说什么,做什么——什么都有可能。

莉莎年近七十时,体力衰退,大夫劝她喝一匙葡萄酒当作药服。她硬着头皮喝下第一匙,扮了一个苦脸,但是味道不坏。此后,她嘴里再也没有不带酒气的时候了。她总是用匙子喝酒,总是把它当作治疗,过不多久,她每天要喝一夸特以上,人也舒坦快活多了。

德尔马家有一个藏书室——四壁都是橡木镶嵌的护板,放满了书。塞缪尔经常去借,他看过的德尔马家的藏书比德尔马家的任何人都多得多。有教养的富人在当时是受欢迎的。他可以把儿子们送去上大学而不引起议论;平时白天他可以穿着坎肩和白衬衫,打着领带;他可以戴手套,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有钱人的生活习惯很神秘,谁知道什么对他们有用,什么又没有用?至于穷人——诗歌、绘画、以及不适合唱歌或跳舞的音乐对他有什么用处?这些东西并不能帮他收一茬庄稼或者让他的孩子们有御寒的衣服。尽管这样,他还是我行我素,也许他有他的理由,虽然这些理由经不起推敲。

进入二十世纪前,塞缪尔和莉莎·汉密尔顿把几个孩子都拉扯成人了。一群姓汉密尔顿的人在金城以东的农场上长成。他们是美国儿童和男女青年。塞缪尔再也没有回爱尔兰,逐渐把它忘得一干二净。他是个大忙人。没有时间去想念故土。萨利纳斯河谷就是他的全部世界。一年里面到河谷口六十英里以北的萨利纳斯城去一次已经是了不起的大事。农场上干不完的活,全家老小的吃饭穿衣,消耗了他的大部分时间——但不是全部。他的精力很充沛。

威尔之所以厌恶变革或变化,也许同他父亲有点关系。威尔长大时,他父亲在萨利纳斯河谷落户的时间还不够长,不足以被认为是“老资格”。事实上,他是外国人,爱尔兰人。当时爱尔兰人在美国很不受欢迎。他们受到蔑视,这种风气在东海岸尤其明显,多少也传到了西海岸,塞缪尔这个人喜欢变化,满脑袋都是新主意和新花样。在闭塞的小地方,这种人总是受到猜疑,除非最后证实他对别人没有危险性。塞缪尔这样出众的人可以引起许多麻烦。比如说,有的男人知道自己呆板,在他们妻子的眼里塞缪尔可能太有吸引力。再说,他有修养,书读得多,买了和借过不少书,懂得许多不能吃、不能穿、又不能用的东西,他爱好诗歌,敬重一笔好字。如果塞缪尔像索恩或者德尔马家那么富有,房屋宽敞,土地广阔平坦,他肯定就会有许多藏书了。

他的女儿尤娜成了一个深思熟虑的学生,神情严肃,皮肤黝黑。塞缪尔为她的开阔的胸襟、探索的精神感到骄傲。奥利芙在萨利纳斯念了一个时期的中学之后,准备参加县里的考试。奥利芙打算当教师,在爱尔兰,家里有人当牧师是件光彩事;在这里,家里有人当教师同样是个荣誉。至于约瑟夫,准备送他去上大学,因为他干任何事情都太糟糕。威尔混得不坏,总有一天会发大财。汤姆在世界上碰得伤痕累累,自己舐着伤口。德西在学服装制作。莫莉,漂亮的莫莉,显然会找到一个富裕的丈夫。

乔治下面是威尔。威尔长得矮矮墩墩,呆头呆脑,没有什么想象力,气力却极大。他从小就爱干活,谁让他干什么,只消吩咐一声,他就不知疲倦地干个没完。他不仅在政治上保守,任何方面都如此。他认为新鲜主意都是革命性的,对它们抱有怀疑、厌恶,敬而远之。威尔希望过太平日子。不喜欢别人找他麻烦,要做到这一点,他必须尽可能像别人那样过日子。

继承遗产的问题根本不存在。尽管那个丘陵地带的农场面积很大,但是穷得可怕。塞缪尔打了一口又一口井,可是在他自己的土地上找不到水。有了水,情况就大不相同。水能使他相对地富裕起来。他家住房附近的一口出水不畅的深机井是唯一的水源;有时水位低得危险,有两次干脆完全干涸。牲口要从农场边远的地方回来饮水,然后又出去吃草。

汉密尔顿家的孩子在农场上逐渐成长,每年都新添一个。乔治是个高大漂亮的男孩,文静可爱,天生就有一种高贵的气派。他从小彬彬有礼,人们称他是“乖孩子”。他从父亲那里秉承了衣着、身体和头发的整洁特点,即使不穿好衣服也不显得邋遢。乔治小时纯真无瑕,长大也纯真无瑕。他从不调皮捣蛋,哪怕由于疏忽犯了一些过错也是无足轻重的。到了中年,那时人们对于医学的知识多了一些,才发现他患有恶性贫血。他的美德可能是体力不好造成的。

总之,这是一个基础坚固的好家庭,在萨利纳斯河谷牢牢地扎下了根,不比许多人家穷,也不比许多人家富。这个家庭相当平衡,成员中有保守派也有激进派,有耽于幻想的人也有实事求是的人。塞缪尔对他的子息感到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