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暴力越来越反感时,他的冲动却朝相反的方向发展。有好几次,他自己冒着生命危险救回受伤的伙伴。他执行本身的任务已经累得筋疲力尽,还自动到野战医院帮忙。他的伙伴们对他怀着轻蔑的亲切感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害怕,因为人们对于自己无法理解的冲动往往感到害怕。
亚当看到的不是未来的农场,而是好端端的人腹破肠流的惨象,作为工具的他对这一切感到厌恶,觉得毫无意义。当他发射卡宾枪而不打中目标时,他对团队犯下了背叛的错误,但他毫不在乎。非暴力的情绪在他心里高涨,终于形成一种不容思考的偏见:不论出于什么目的,凡是造成损害的事,他都反对。这种情绪缠住了他,不让他有思考的余地。但是亚当的服役记录中没有丝毫地方能说明他怯懦。事实上,由于表现英勇,他曾三次受到嘉奖,并且得过勋章。
查尔斯经常给他哥哥来信——谈农场和村里的情况:有几头母牛病了,一匹母马怀了驹,草场有了扩充,粮仓遭到雷击,艾丽斯痨病后期咳得厉害,一口气喘不上来给憋死了,他父亲移居华盛顿,在美国内战联邦退伍军人协会里搞到一个领工资的永久性职位。查尔斯跟不少人一样,口才不好,写起信来却非常详细。他摆出他的孤独和困惑,把自己不清楚的许多事情写到纸上。
我一直觉得奇怪的是,当兵的常常是亚当这一类人。他本来就不喜欢打仗,并且远不像某些对打仗逐渐感到兴趣的人那样,他对暴力越来越反感。他的长官们多次仔细观察他够不够逃差的罪名,不过没有提出过指控。在当兵的五年里,亚当在骑兵队干的勤杂比谁都多,可是如果说他杀死过敌人,那完全是跳弹意外造成的。他枪法很准,故意不打中目标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那时候,同印第安人打仗已经像是危险的驱赶牛群的任务——印第安部落被迫反抗并受到驱逐,遭到大量杀戮,悲哀阴沉的幸存者迁移到了不毛之地。这种事情并不光彩,但是国家发展的模式明摆在面前,非这么干不可。
亚当在离家期间比以前或以后任何时候都更了解他的弟弟。信件往返造成了两人想象不到的亲密。
二
亚当一直保存着他弟弟的一封信,并不是因为他完全明白信的内容,而是因为里面有些隐蔽的意思正是他不能理解的。“亲爱的亚当哥哥,”信中写道,“我提起笔时祝愿你身体健康”——他总是用这句话开头,便于转入正文。“上次去信后一直没有收到你的回信,想必你在忙别的事情——哈!哈!雨下得不是时候,打掉了苹果花。冬天吃不到多少苹果了,不过我要尽可能保住一些。今晚我打扫了屋子,到处又潮又油腻,打扫后也干净不了多少。不知妈妈以前是怎么收拾的。现在跟以前不一样。到处蒙着一层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反正擦不掉。不过我多少把污秽搞得均匀一点。哈哈!
“是的,爸爸,”亚当说。
“爸爸有没有写信把他旅行的事告诉你?他已去加利福尼亚旧金山,参加退伍军人协会的野营大会。国防部长也要去,爸爸主持大会,介绍部长。这对爸爸来说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他跟总统见过三、四次面,甚至在白宫进过晚餐。我倒想去白宫观光观光。等你回家时,你我两人一起去。爸爸可以招待我们几天,反正他要见见你。
军人们走后,他父亲坐着陪了他好久。“我把你放在骑兵团里是有道理的,”他说。“兵营生活过久了并不舒服。但是骑兵有事可干。这一点我有把握。你会喜欢到印第安人的地区去的。那里有仗可打。我说不上来我是怎么知道的。反正有仗可打。”
“我想我最好找个老婆。咱们的农场很兴旺,即使我本人不怎么样,凭这个农场,甚至比它更次一点,也有姑娘愿意跟我过。你说呢?你从没有提起复员后是不是回家来住。我希望你回来。我想念你。”
亚当在床上躺了四天,浑身疼痛,动一动都得呻吟。第三天,他父亲显示了他在军事方面的势力。他一方面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另一方面算是给亚当一个奖励。一个骑兵上尉和两个军士,都身穿正式的蓝制服,来到赛勒斯家,直接走进亚当的卧室。两个列兵在门前庭院里守着他们的马匹。亚当躺在床上履行了入伍手续,充当骑兵列兵。他父亲和艾丽斯在旁边看他在陆军法规手册上签了名,宣了誓。他父亲眼睛里闪着泪花。
信在这里中断了。纸上有刮痕和溅开的墨水迹,下面是用铅笔写的,语气变了。
很自然,没过多久就有人告诉查尔斯,说他父亲拿着猎枪在找他。他在外面躲了两星期,避避风头,最后回家时,他父亲要他命的那股蛮劲已经减退为单纯的愤怒了,他便使劲干活,装出恭顺的模样来赎罪。
铅笔写道:“接着写吧。刚才钢笔坏了。笔尖断了一半。我得到村子里去买一支新的——其实都是锈的。”
赛勒斯深夜拄着木腿出去时,心里恨透了查尔斯。他先在路上找他儿子,再去小酒店,但是查尔斯已经离开了。如果那晚他找到查尔斯,很可能把他杀了,或者打算杀他。重大事情的发展能改变历史,其实任何事情在不同程度上都能改变历史,哪怕是走路踩上一块石子,看到一个美貌姑娘时倒抽一口气,或者在花园里干活时弄断了指甲。
字句开始流畅一些。“也许我不该用铅笔,该等到买了新笔尖再写。问题是我现在坐在厨房里,点着灯,脑子里胡思乱想,时间也晚了——我猜已经过了十二点,不过我没有看钟。鸡舍里的老黑乔开始啼了。妈妈的摇椅嘎吱嘎吱在响,仿佛她坐在上面似的。你知道我不信那一套,但是它勾起我的回忆,这种情形是常有的,你也明白。我想我也许要把这封信撕掉,写这些事有什么意思?”
查尔斯站在村里小酒店的柜台前面,兴致勃勃地听几个在村里歇夜的旅行推销员讲轶闻趣事。他掏出装着几枚银币的烟草袋,请那几个人喝杯酒,怂恿他们继续讲下去。他站着,一面咧着嘴笑,一面揉着他伤破的指关节。旅行推销员们接受了他的盛情款待,举杯祝他身体健康,查尔斯很高兴。他吩咐店主替他的新朋友每人再斟一杯酒,喝罢就跟他们到另一个地方去鬼混了。
现在字体潦草起来,似乎来不及写。“既然我打算毁掉这封信,我不妨把要说的话都写下来,”信中写道。“整座房子像是活的,到处都有眼睛盯着,门外像是有人,等你扭过头就会进来。我觉得毛骨悚然。我想说——我想说——我一直不明白——我们的爸爸为什么那样。我是说,他为什么不喜欢我给他作为生日礼物的那把折刀。他为什么不喜欢?那把刀很棒,他又没有一把好刀。假如他用过,磨过,或者从口袋里掏出来看看——情况就不一样了。假如他喜欢,我就不至于在你身上出气。当时我只能拿你撒气。我觉得妈妈的椅子摇了一下。只是灯光晃动罢了。我不信那一套。我总感到有什么事情没有完成。似乎有一件事只做了一半就扔下了,但是想不起什么事。反正有件事没有结束。我不应该待在这儿。我应该到外面去闯,不是守着一个好农场,考虑物色一个老婆。有些事不对头,像是没有完成,发生得太快,结果留下一条尾巴。我应该处在你现在的地位,而你应该留在这儿。以前我从没有这种想法。也许因为时间晚了——太晚了。我朝外面望望,天色已经蒙蒙亮。我不打算睡了。夜晚怎么过得这样快?现在我不想上床睡觉。反正睡不着。”
一
信没有署名。查尔斯可能忘了他原先打算撕毁的,结果付了邮。亚当把它保留了一个时期,每次看到,身上总是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冰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