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在你背后——就在这儿。”
赛勒斯走到厨房门口才站住,他抬起头问道:“你在哪里?”
“你提了一个问题。我想我得回答。说出来,可能好也可能不好。你不聪明,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你缺一股子劲儿。你让别人瞧不起。有时候我认为你是个窝囊废,连狗屎都不如。这能回答你的问题了吗?我对你有偏爱。我一直是这样的。把这点告诉你也许不合适,但是事实如此。我对你有偏爱。不然的话,我又何苦要伤你的心?现在你少废话,去吃晚饭吧。明晚我再跟你谈。我的腿痛。”
现在天色完全黑了,开着的厨房窗口透出了金黄色的灯光。艾丽斯走到门口张望,等候他们,她听到不规则的脚步声逐渐近了,便回到厨房里。
四
他父亲没有回答,往前走出小林地,低着头,下巴碰到了前胸,那条木腿拄到地上时,臀部单调地上下起伏着。木腿每次往前挪都在身侧画一个半圆。
晚饭时谁都没有说话。扰乱静默的只有喝汤和咀嚼的声音,还有他父亲挥手驱赶煤油灯罩上飞蛾的声音。亚当觉得他弟弟在偷看他。他突然抬起头时同艾丽斯的一瞥眼光相遇。亚当吃完饭,把椅子往后一推。“我想到外面去散散步,”他说。
亚当抱怨说:“你从来不责罚他、欺侮他,你让他自由自在,你老是夸他,现在你又把他留下,不让他去参军。”他停住了,为自己说的话感到惊恐,怕他的话会引起愤怒、蔑视或者暴力。
查尔斯也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只在表面罢了,”赛勒斯说。“不在内心。查尔斯天不怕地不怕,在勇气方面,他永远学不到任何东西。他对自身以外的事物一无所知,因此永远不会明白我向你解释过的那些话。查尔斯这个人有许多地方不能放任,只能约束,让他参军就像松掉拴野马的缰绳。我不敢让他去。”
艾丽斯和赛勒斯看他们出了门,她难得问话,这时却不安地问道:“你干了些什么?”
“他能成为更好的军人。”
“没什么,”他说。
“查尔斯不去,”赛勒斯说。“他去毫无意义。”
“你打算叫他去吗?”
但是亚当说:“你为什么不对我弟弟讲讲?让查尔斯去。这方面他行,比我强多了。”
“是的。”
他们心绪不宁地穿过树林出来。赛勒斯说:“我有许多话要告诉你,不然大部分就会忘了。我要告诉你,士兵必须放弃许许多多东西才能有一点收获。小孩从出生那天开始,周围的环境、全部法律、规则和权利都教导他要保护自己的生命。他从小就具备了那种巨大的本能,并且全部得到了证实。后来他当了兵,他必须学会怎么违反这一切——他必须冷静地学会随时丢掉性命而不惊惶失措。假如你能做到这点——要明白,有些人是做不到的——那你就学会了最大的本领。听着,孩子,”赛勒斯一本正经地说,“几乎所有的人都害怕,他们甚至不知道害怕的原因——不知道是怕阴影、迷惑、不知名和不计其数的危险呢,还是怕不可名状的死亡。假如你能使自己坦然面对死亡——不是阴影,而是清晰可辨的真正的死亡——你就会永远无所畏惧了,至少不像以前那样害怕。那时候你就成了与众不同的人,别人吓得大嚷大叫,你却若无其事。这是大收获。也可能是唯一的收获。也许这是污秽包围之中的最终的纯洁。天差不多黑了。我刚才讲的一番话,咱们两个都考虑一下,明晚我再找你聊聊。”
“他知道吗?”
“没有,”赛勒斯说。“我才不干那种事呢。一个人不能逼人太甚。我不干那种事,你总得给人留一条出路。记住这一点!我想我已经把你逼得太凶了。我不愿意把你搞得走投无路。”
赛勒斯冷冷地瞪着门外的黑暗。“是的,他知道。”
亚当诧异地瞅着他父亲。“可是你从没有到这儿来找过我呀,”他说。
“他会不高兴的。对他不合适。”
“咱们去看看那个地方,”他父亲说。亚当带他到了那里,赛勒斯低头看看树根中间那个像窝一般的洞穴。“我早知道了,”他说。“有一次你出去了好久,我猜你准有这么个地方可去,后来我找到了,因为我想象得出你需要的地方是什么样的。你瞧,那块地上的土不是给压实了,周围的小草也给拔掉了吗?你坐在那里时还把树皮掰碎了。我一看就知道这准是你躲的地方。”
“没关系,”赛勒斯说,接着又大声重复了一遍,“没关系,”言外之意是“你闭嘴。这事不用你管”。他们静默了一会儿,他几乎用抱歉的口气说:“他又不是你亲生的孩子。”
他们在回家的路上,赛勒斯往左拐了弯,进入了树林中间的那块空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亚当突然说:“你瞧见那棵树桩了吗,爸爸?我常常躲在那后面的树根中间。你责罚我以后,我常常躲在那里,有时我心里不痛快,也上那儿去。”
艾丽斯没有答话。
“对,”赛勒斯说,“有时候也会这样。偶尔有人不按要求去做,你知道有什么结果?整个机器就一心一意地、冷酷地消灭他的区别。他们要用铁棍打垮你的精神和神经,肉体和心灵,直到你没有这种危险的区别为止。如果你最后还不屈服,他们就把你排斥出去,让你在外面腐臭——既不是他们中间的一部分,也不能自由自在。最好是同他们一致。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只是保护自己。像军队那种荒谬绝伦、无聊透顶的组织当然不许出现问题,削弱自己。如果你不把它拿出来同别的东西比较、嘲笑,你慢慢地准会发现它自有道理,有逻辑,有一种令人敬畏的美。认可军队的人不一定比别人坏,有时候还比别人好得多。你要认真对待我说的话,因为我在这个问题上考虑了很久。有些人穷极无聊去当了兵,消沉下去,默默无闻。不过这些人本来就没有什么身份地位。你也许是那种人。另有一些人下去之后,跟大伙一起在泥淖里滚,然后爬得比原来的地位还高,因为——因为他们失去的是微不足道的虚荣心,得到的却是连队和团队的全部好处。你如果沉得低,就能爬得比你想象的地位更高,能体会到极大的快乐和一种几乎同天使们朝夕相处的神妙的情谊。那时候,即使他们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思想,你也能了解他们的特性。你不沉到底层的话,永远不可能知道这一切。”
两个男孩向满是车辙的黑暗的路上走去。他们可以望到前面有几点暗淡的灯光,那是村子所在的地方。
“假如我不这么干呢?”亚当问道。
“要到小酒店里去看看有什么新鲜事吗?”
“过不久,”赛勒斯说,“别人没有的想法,你不会有。别人不说的话,你不会说。别人怎么做,你也怎么做。只要出现任何一点区别,你就觉得危险——对于整个一群同样思想、同样行动的人构成了危险。”
“我没有想去酒店,”亚当说。
“我不想这样,”亚当说。
“那你晚上出来干什么?”
“你快去了,”他父亲没有听他说话,自顾自往下讲。“我得把情况讲清楚,免得到时候你觉得意外。他们首先把你的衣服扒光,还会更进一步。他们要把你的尊严剥得一点不剩——你认为安分守己过日子是你的正当权利,但是这点权利都会丧失。他们让你整天紧挨着别人吃饭、拉屎、睡觉。等到他们再让你穿好衣服时,你跟别人就毫无区别了。你想在胸前带块布片或者别张纸条说明‘我是我——跟别人有别’,连这一点都办不到。”
“你本用不着来,”亚当说。
“我不想去,”亚当马上说。
查尔斯挨近他身边。“今天傍晚他对你说什么来着?我看见你们一起散步。他说些什么?”
赛勒斯大为感动,说话的口气是前所未有的。“我不知道,”他说。“我研究过事物的现象,或许懂得一些,但是我从来没有弄明白其中的道理。你不能指望人们懂得他们自己的行为。有许多事情是光凭本能做的,比如说,蜜蜂酿蜜,狐狸把爪子在溪水里浸湿来蒙骗猎犬。狐狸说不出它为什么这样做,蜜蜂又怎么记得有冬天,怎么知道冬天会来临呢?我知道你要离家了,我认为应当把未来展示在你面前,让你自己去发现,如果我能用我懂得的一点东西来保护你,那就更好。你不久就要参军了——你已经到了年龄。”
“他只说了军队的事——跟往常一样。”
亚当舐舐干燥的嘴唇,想问又没问,可还是试着问了一下。“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呢?这是为什么?”
“我觉得不像,”查尔斯怀疑地说。“我看到他跟你挨得很近,像跟大人说话似的——不是说话,而是聊天。”
有一天傍晚,赛勒斯带亚当去散步,他把全部研究和思考后的暗淡结论都讲了出来,使他儿子陷入深重的恐惧。他说:“我要让你明白,士兵是人类中最圣洁的人,因为他经过千锤百炼——什么考验都要经受。我要把这道理告诉你。听着——在全部历史里,人类受到的教导是:杀人是不能鼓励的坏事。杀人者必须加以消灭,因为杀人罪大恶极,也许是我们所知道的最严重的罪恶。可是我们找了一个士兵,把杀人的权利交到他手里,还对他说:‘充分利用这个权利,要善于使用它。’我们让他放手大干。去杀你同类中的某一种人,杀得越多越好。我们会奖赏你,因为你能违反以前受到的教导。”
“是说话,”亚当耐心地说,他得控制自己的呼吸,因为心里开始发怵,胸口堵得慌。他深深吸了一大口气,没有呼出去,想靠它来顶住畏惧。
赛勒斯和颜悦色地向亚当解释士兵的性质。尽管他亲身经历不多,这方面的知识都来自调查研究,但他了解得很多,很正确。他告诉儿子说,士兵具有悲哀的尊严,从人类的全部失误来看,士兵是必不可缺的职业——是对于人类弱点的惩罚。也许赛勒斯发现自己有这些想法,才讲了出来。这同他年轻时摇旗呐喊、好勇斗狠的情况大不一样。赛勒斯说,作为一个士兵要受尽屈辱,有朝一日,当最后的屈辱——无意义的、不光彩的死亡——来临时,他就不至于抱恨。这番话赛勒斯是对亚当一个人讲的,没有让查尔斯听。
“他对你说了些什么?”查尔斯再一次问道。
查尔斯没有把他打亚当的事告诉父亲,亚当也没有说,艾丽斯更不会说,然而赛勒斯似乎已经觉察到了。在以后的几个月里,他对亚当比较客气,对他说话的口气也缓和一些,并且不再责罚他了。赛勒斯几乎每晚都要训亚当,不过不凶。温和比暴力更使亚当害怕,因为他觉得自己被当成了牺牲品,几乎像是死前得到优待,正如人们哄骗那些准备奉献给神的牺牲品,让他们高高兴兴地走上祭台,以免显出不愿意的模样,惹神生气。
“说军队的事,怎么当好兵。”
查尔斯有一大特点。他从不后悔——从不。他再也不提打人的事,显然再也没有去想它。但是亚当确信他以后再也不能赢了——任何方面都这样。他一向感到弟弟的危险性,现在他明白在任何方面都不能胜过查尔斯,除非他做好杀死查尔斯的准备。查尔斯一点不后悔。他只不过直截了当地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我才不信呢,”查尔斯说。“我认为你是不说实话的该死的东西。你有什么想瞒着我?”
过了一会儿,亚当苏醒过来。他胸口肌肉一阵剧痛,又躺了下去。他看出艾丽斯在窗口张望,脸上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他说不出那是什么表情,不是软弱,可能是憎恨。她发觉他在看她,便放下窗帘,从窗口走开了。亚当终于从地上爬起来,弯着腰,走进厨房,这时,他发现一盆热水已经打好了,旁边还放了一条干净的毛巾。他听到继母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咳嗽。
“什么也没有,”亚当说。
查尔斯把小木棍搁好,敲了一下,木棍蹦了起来,球棒一挥,可是落了空。查尔斯朝亚当慢慢走来,眼光冷冷的,毫无表情。亚当吓得直往后退。他不敢扭头奔跑,因为他弟弟准能赶上。他一点一点往后退,眼睛里露出惊慌,嗓子发干。查尔斯走近时,用球棒朝他脸上猛打。亚当双手捂着流血的鼻子,查尔斯用球棒横抽他的肋骨,打得他喘不过气,接着劈头盖脑又是一棒,把他打晕了过去。亚当昏倒在地,查尔斯往他肚子上狠狠踢了一脚,然后就走开了。
查尔斯声音变粗了:“你那有精神病的妈妈是投水自尽的。也许她的种气传给了你。准是这么一回事。”
亚当玩什么游戏都很笨。这次可能碰巧看得准,时间掌握得好,他居然赢了弟弟。他一连四次把木棍打得比查尔斯远。这在他是新鲜事,因此高兴得脸都涨红了,忘了跟往常那样注意观察弟弟的神色。第五次打中木棍时,木棍像蜜蜂似的飞得老远。他快活地转向查尔斯,心马上凉了半截。查尔斯脸上的憎恨使他害怕。“我想这完全是碰巧,”他结结巴巴地说。“再打肯定不行。”
亚当缓缓吐出气,尽量压下阴森的恐惧。他一声不吭。
两个男孩之间的感情与年俱增。查尔斯的感情有一部分可以说是轻蔑,是一种以保护人自居的轻蔑。一天傍晚,他们在门前庭院玩击棍游戏。这是他们新学来的:玩法是把一根尖头小木棍放在地上,先用球棒敲小木棍一头。木棍弹跳到半空中时,赶紧用棒打,打得越远越好。
查尔斯嚷道:“你想把他抢走!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鬼。你想干什么呀?”
三
“没什么,”亚当说。
亚当慢慢长大,有一件事比什么都使他害怕。他怕应召入伍的那一天。他爸爸从不让他忘记那一天会来到,并且经常提起。像亚当这样的孩子需要在军队里锻炼才能成为男子汉。查尔斯已经算得上是男子汉了。亚当十六岁,查尔斯十五岁,但是查尔斯已经是个男子汉,一个危险的男子汉。
查尔斯跳到他面前,亚当不得不站住,他俩的胸部几乎碰着了。亚当小心翼翼地往后退,就像人们见到蛇时那样往后退。
她夜里咳得很凶,声音很响,吵得赛勒斯睡不着觉,他终于让她睡到另一间屋子里。不过他还是频繁地去找她——手扶着墙,光着脚,单腿蹦着过去。他跳着摸到艾丽斯的床上然后再回来,两个孩子能听到并感觉到他的身子把屋子震得嘎吱直响。
“就说他那次的生日吧!”查尔斯嚷道,“我花了七毛五分钱为他买了一把德国货的小折刀——有三把刀和一个开塞钻,珍珠母的刀柄。那把刀呢?你见他用过没有?他是不是给了你?我从没有见他磨过刀。那把刀是不是在你的口袋里?他怎么对待那把刀的?‘谢谢’,就说这么一句话。一把七毛五分钱的珍珠母的德国货小刀就再也不提了。”
亚当把这宝贵的发现隐藏在深邃的眼里,但他喜欢为自己得到的欢快作出补偿。艾丽斯开始发现一些礼物——有时在她的针线筐和破旧的钱包里,有时在她的枕头底下——两朵黄里透红的石竹花、一根青鸟的尾羽、半根绿色的火漆、一方偷来的手帕。艾丽斯最初感到吃惊,后来也不奇怪了,再发现出乎意外的礼物时,她那漫游花园似的微笑闪露一下立即消失,仿佛池塘里的鳟鱼蹦出水面,在阳光下一闪,马上掉进水里。她不问也不提这件事。
他声音里含着暴怒,亚当觉得恐惧慢慢袭来;但他知道还有一点时间。这架具有破坏性的机器将横扫一切障碍物,他见到的次数太多了。先是暴怒,然后是冷静镇定,暧昧的眼神和得意的微笑,声音低得像是耳语。那种情况一出现,马上就要下毒手了,手法冷静熟练,动作精确灵敏。亚当咽了一口唾沫,润润发干的喉咙。他想不出任何可以说服他弟弟的话,因为弟弟一发火就不可理喻,根本不听。查尔斯粗壮的身影挡在亚当面前,他比亚当矮一些,肩膀宽厚一些,但没有蹒跚的模样。他湿润的嘴唇在星光下闪亮,这时还没有露出微笑,声音还是怒冲冲的。
他曾经像块一动不动的小石头,整天趴在土丘上,看土拨鼠把鼠崽弄到外面来晒太阳,自从厨房那件事以后,他便像偷看土拨鼠那样躲着,从眼角里偷看艾丽斯,发现她确实会微笑。有时候,她只有一个人,并且知道没有别人在场,她让自己的思想在花园里漫游,就微笑了。奇妙的是她能像谨慎的土拨鼠把小鼠赶回地洞一样,飞快地收起笑容。
“他生日那天,你干了什么?你以为我没有见到吗?你有没有花过七毛五分钱,甚至五毛钱?你在小林地里拣了一条杂种狗崽子给他。你笑得像傻瓜,说是它能长成捕鸟猎狗。那条狗睡在他的房间里。他看书的时候还逗它玩。他训练它做各种各样动作。可是那把刀呢?‘谢谢’,他只说了一声‘谢谢’。”查尔斯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他的肩膀往下一沉。
当然,他也想过,自己可能搞错了,也许是某些捣乱的阴影落到他脸上,歪曲了他的视觉。他再回忆一下当时见到的清晰情景,想起她的眼神里也有笑意。光线偏差可能使他看错嘴或眼睛,但不可能两处都看错。
亚当拼命往后一跳,抬起双手护住脸。他弟弟稳扎稳打地挪着脚步。先灵活地挥一拳试试距离,接着毫不留情地下手了——朝心口重重一拳,亚当的双手落了下来;他又朝头部连打四拳。亚当觉得他鼻子里的硬骨软骨嘎吱嘎吱直响。他又抬起手,查尔斯的拳头趁机直捣他的心窝。在这期间,亚当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无奈而困惑地望着刽子手那样望着他弟弟。
艾丽斯对两个孩子同等看待,同样地替他们洗,给他们吃,别的事情都交给他们的父亲,他已经斩钉截铁地讲明,小孩的体格和智力训练由他全权负责。即便是夸奖和责骂,他也不愿意让别人代劳。艾丽斯从不抱怨、争吵、大笑或大哭。她老是抿着嘴,不隐瞒也不透露任何事情。可是有一次,那时亚当还很小,他悄悄地摸到了厨房里。艾丽斯没有注意到他。她正在补袜子,嘴角泛出微笑。亚当赶紧又悄悄地退了回去,跑到屋外小林地里,那儿一棵树桩后面有个他非常熟悉的地方。他在虬结的树根中间坐定。当时亚当大为惊恐,仿佛她赤身裸体时被他撞见了似的。他嗓子发紧,呼吸急促。因为艾丽斯赤身裸体——就是说她在微笑。他不明白她怎么如此放肆。他带着激动而炽热的感情惦念着她。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他的激情里包含着他从小就缺少的搂抱、摇晃和爱抚,以及他对乳房和奶头的渴望,对温柔的怀抱、爱怜的音调和甜美感情的渴望,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因为他根本不了解世上存在着这种事物,又怎么会惦念呢?
亚当突然自上而下抡了一下手臂,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这一下既无力量又无方向,根本不起作用。查尔斯一低头,钻到亚当胳膊底下,那条无力的手臂勾住了他的脖子。亚当索性抱住弟弟,扑在查尔斯身上抽噎起来。他觉得粗大的拳头打在肚子上使他直翻胃,但他仍旧抱住不放。对他说来,时间好像放慢了。他觉得弟弟侧过身子,使他两腿分开。接着又觉得弟弟抬起膝盖,擦过他的膝头和大腿,猛顶他的睾丸,一阵剧痛闪电似地传遍他全身,往返回荡。他松开手臂,弯腰呕吐,但是毒打还在继续。
至于艾丽斯·特拉斯克,亚当对她隐瞒着一种近乎脸红耳热的羞愧感情。她不是他的生母——这一点他了解,因为他多次听别人说过。并不是从别人说的话,而是从说话的腔调里,他知道自己有母亲,她干了些可耻的事情,诸如忘了喂鸡,或者在小林地里射击时脱了靶。由于她的过错,她不在这儿了。亚当有时想,如果他知道她犯了什么罪孽,他也要犯——那他也不用待在这儿了。
亚当觉得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到他的太阳穴、面颊和眼睛上。他觉得嘴唇磕在牙齿上破裂了,可是他的皮肤却变得又厚又麻木,仿佛全身蒙了一层厚厚的橡皮。他迟钝地想为什么他的腿不弯下来,他为什么不倒在地上,为什么不丧失知觉。拳头没完没了地打来。他听到弟弟像抡大锤的人那样急促地大声喘着气,泪水和血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在星光微弱的黑暗之中看到弟弟若无其事的眼睛和挂着微笑的湿润嘴唇。他看到这一切时,眼前猛地一亮,然后是一片漆黑。
透过遮住他头脑的那层帷幕——用他隧道般幽深的眼睛——亚当观察周围的人:父亲起先是个一条腿的自然力量,他的存在只为了让小孩子感到更小,让傻孩子明白自己的傻;后来——自从神摔得粉碎之后——他把父亲看作是一个天造地设的警察,一个只能对之回避、蒙骗,不能顶撞的军官。在他隧道般幽深的眼中,亚当把他的异母弟弟查尔斯看成是光彩夺目的另一种生物,查尔斯具有得天独厚的肌肉和骨骼、敏捷和警觉,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类型,你可以像赞赏一头健壮的、懒洋洋的、危险的黑豹那样赞赏他,却绝不能把你自己同他相比。如果亚当心血来潮,向他弟弟吐露秘密——把深邃的眼睛后面的渴望、朦胧的梦想、打算和内心的欢乐告诉他——那无非也像是向一株可爱的树或者一头飞翔的雉鸡倾诉衷肠。亚当喜欢查尔斯,如同一个女人喜欢一颗硕大的钻石那样,他对弟弟的信赖也如同那个女人依赖那钻石的闪光和它价值所代表的安全感;至于眷恋和感情交融根本不可能存在。
查尔斯低头望着他,像一条累垮的狗似的大口大口喘气。他转过身,快步向家里走去,一面走,一面揉着擦伤的指关节。
凡是牵涉到技巧、气力或者反应敏捷的比赛,小查尔斯都能轻易地胜过亚当,因此他很快就对亚当失去了兴趣,不得不去找别的孩子比试。这一来,两个男孩中间产生了一种亲切的感情,不像是兄弟,而更像是姊弟之间的关系。别的男孩招惹或者欺侮亚当,查尔斯就出头找人打架,多半是赢。在粗暴的父亲面前,他用撒谎甚至代人受过的办法保护亚当。查尔斯对他哥哥的感情仿佛是人们对于瞎眼小狗或者初生婴儿那种孤苦无助的生物的怜悯。
亚当很快恢复了知觉,心头一阵惊慌。他的思想在痛苦的迷雾里摸索。伤痛使他浑身沉重麻木。但他几乎立刻忘了伤痛:他听到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耗子般本能的恐惧促使他拼命挣扎。他使劲跪起来,向路边的排水沟爬去。沟里水深一英尺,沟边的草很高。亚当悄悄地爬进水里,尽量避免溅出水声。
只比他小一岁多的异母弟弟查尔斯秉承了父亲的武断性格。查尔斯生来就是运动员的材料,他有估计时间和协调动作的本能,还有竞技者要压倒对手的决心,这一点激励他在世上去求得成功。
脚步走近后慢了下来,往前走了几步,又折回去。亚当从躲藏的地方只看见一片黑暗。黑暗里一根火柴划着了,先是微小的硫磺蓝光,木杆燃着了,自下而上的亮光把他弟弟的脸映成一副怪相。查尔斯举起火柴,向四周扫了一眼,亚当看到他右手握着一把斧子。
小亚当一向是个听话的孩子。他生性惧怕暴力、斗争、紧张,尽管那种紧张寂静无声,却尖利得能把房子撕裂似的。为了求得他所希望的安宁,他从不诉诸暴力和斗争,要做到这一点,他不得不退到隐蔽的地位,因为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有暴力的因素。他用一幅迷惘的帷幕遮住自己的生活,而丰满的生活仍在他安详的眼睛后面进行。帷幕并不能使他不遭到攻击,但是能使他不受影响。
火柴熄灭后,夜晚比先前更黑。查尔斯慢慢向前走了几步,又划了一根火柴,向前又走几步,再划一根火柴。他在察看地上有没有痕迹。最后放弃了寻找。他举起右手,把斧子远远扔到野地里。他快步向村子暗淡的灯光走去。
亚当发现了他父亲的错误。并不是他父亲有所改变,而是亚当有了某种新的特性。正如所有正常的动物,他一向憎恨训练,但训练好像麻疹一样理所当然,不可避免,你对它不能否定或者诅咒,只能憎恨。那时候,亚当迅速地、几乎是一闪念地明白了他父亲的一套训练方法同世界上任何东西没有关系,只同他自己有关。那些技能和训练根本不是为孩子着想,目的只在于使赛勒斯成为大人物。那个一闪念还使亚当明白,他父亲并不是什么大人物,其实只是一个戴着高大的军帽、意志十分坚强、刚愎自用的小角色罢了。有谁知道造成这种后果的原因呢——一个眼色、一个被戳穿的谎话、还是一时的迟疑?——总之,小孩头脑里的神垮下来了。
亚当在冷水里躺了很久,揣摩着弟弟有什么想法:现在他弟弟总该慢慢冷静下来,会不会感到恐慌、惭愧、难受,或者什么想法都没有呢?亚当设身处地替他着想。他的心灵使他同弟弟沟通,平时他代弟弟做家务事,现在他代弟弟感到痛苦。
当小孩初次发现大人的差错——当他的小脑袋里初次觉察到大人并没有超人的智慧,他们的判断不一定明智,想法不一定正确,裁决不一定公平的时候,小孩的世界就变成了令人惊慌的废墟。神的地位一落千丈,安全感全部消失。有一点是肯定的:神的垮台不是零敲碎打,而是猛地倒坍,砸得粉碎,或者掉到长满绿苔的粪土堆,深深地陷进去。重新把他们树立起来是费时费力的工作,他们再也不会像以前那么光亮了。小孩的精神世界再也不那么完整了。这是一种痛苦的成长过程。
亚当爬出水沟,站了起来。他对伤痛的感觉已经迟钝,脸上的血迹已经干结成块。他打算待在屋子外面暗处,等他父亲和艾丽斯上床之后再进去。他觉得如果有话问他,他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要他在支离破碎的思想里找个答案简直是苛求。晕眩的感觉像边缘闪着蓝光的流苏,拂着他的额头,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昏过去了。
二
他两腿分得很开,拖着脚步慢慢走回家。他在门口停住,望望屋子里面。天花板上用链条吊着的灯投下一圈黄光,照亮了艾丽斯和她身前桌子上的针线筐。他父亲坐在桌子另一边,咬了下木杆钢笔,在墨水瓶里蘸蘸,然后往他的黑皮记事本上写东西。
真正受罪的是两个小男孩。赛勒斯深信,军队即使算不上十全十美,仍旧是男人唯一体面的职业。由于那条木腿,他自己虽然不能一辈子当个军人,但是他认为他的儿子们除了从军之外就没有更理想的前途了。他主张从军应该像他一样,从士兵学起。这样才能在实际锻炼中,而不是从图表和教科书上学到军事。孩子们刚会走路,赛勒斯就让他们学兵器教范。孩子们上小学时,已经把列队操练当成呼吸那般自然、地狱那般讨厌的东西。他用手杖在自己的木腿上打拍子,让他们使劲操练。他叫他们行军,一走就是好几英里,背包里还要装上石子,以便磨练肩膀。他在屋后一片小林地里不停地让他们学射击瞄准。
艾丽斯一抬头,蓦地看到亚当满是血污的脸。她的手伸到嘴巴前面,弯起指头按着下面一排牙齿。
他的私生活同他的新职业是交织在一起的。他是个表里如一的人。他的家庭和农场也进行军事化管理。他要求家庭收支安排也像军队里那样请示汇报。这样做也许正中艾丽斯下怀。她不爱说话,简单扼要的汇报对她来说是最容易的了。照顾逐渐长大的孩子、收拾房间、洗涤衣服,这些够她忙的。此外,她还得保存体力,尽管她从没有在汇报中提过这件事。她会突然间一点气力都没有,不得不坐下来歇歇。晚上盗汗,衣服都湿透。即使没有那种剧烈的、使她精疲力竭的咳嗽,她也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得的是痨病。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有的人能拖上好几年。这种事没有个准。她不向丈夫提起自己的病或许是因为不敢提。他自有一套近乎惩罚的治病办法。肚子痛就用助泻剂,经得住治疗的人除非是造化大。假如她提起自己的病,赛勒斯很可能采取治疗措施,不等她死在痨病上,一条命可能先断送在治疗上。此外,随着赛勒斯军事化程度的增长,他妻子学会了士兵在夹缝里过日子的唯一诀窍。她总是想办法不让自己受到注意,不跟她说话时她决不多嘴,完成份内的事以后不再多干,不指望得到擢升。她成了一个后列列兵。那一来,日子好过多了。艾丽斯往后退缩直到几乎被人看不见的地方。
亚当艰难地跨上一级台阶,再上一级,然后扶着门框站住。
他很早就开始写信,随后又写文章评论战争,结论相当精辟,令人信服。事实上,赛勒斯逐步形成了十分高明的军事头脑。他对战争当时进行的方式和军队现有的组织形式所作的批评十分深刻。他在好几家杂志上发表的文章引起了注意。他给国防部的信在报上同时发表,对于上面有关军队的决定产生了明显的影响。如果美国内战联邦退伍军人协会(美国南北战争后,参加过北方联邦军队的人员的联合会,1866 年成立,1956 年解散)没有成为一支政治力量取得领导地位的话,他的声音也许不至于受到华盛顿方面的重视,但是人数将近一百万的集团的发言人是不容忽视的。赛勒斯·特拉斯克就成了这个集团的军事问题的发言人。凡有关军队组织、军官关系、人员和装备的问题,都向他咨询。听他发表见解的人立刻就看出他是个行家。他有军事天才。不仅如此,他还是美国内战联邦退伍军人协会的负责人之一。他先在这个作为国家生活中一支强大团结力量的组织里担任一些没有报酬的职务,后来当上领薪金的秘书,这个职位一直保持到他去世。他走遍全国,参加大会小会、野营集会。他的社会活动就讲到这里。
这时赛勒斯也抬起头。他带着诧异的神情看看这个面目全非的人,半天才辨出是谁。他站起身,觉得不可理解。他把木杆钢笔插在墨水瓶里,手指往裤子上擦擦。“他为什么要这样干?”赛勒斯轻声问道。
林肯之死对赛勒斯是个重大的打击。他永远记得刚听到这个噩耗时的感受。他一提起这件事,或者听人谈到这件事,泪水立刻会涌上来。虽然他从没有明说,人们却会得到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象:列兵赛勒斯·特拉斯克是林肯最亲密、最热情、最可靠的朋友之一。每当林肯先生想了解军队的情况,想了解真正的军队而不是那些制服上饰有金缠、神气活现、徒有其表的军官时,他总是找列兵特拉斯克。赛勒斯之所以能达到不言而喻的效果,完全要归功于他超人一等的暗示本领。谁都不能说他撒谎。主要是因为他头脑里已经渗透了谎言,他嘴里说出来的任何真话都带有谎言的色彩。
亚当想回答,但是他的嘴上结了血块,干得说不出话。他一舐嘴唇,又流血了。“我不知道,”他说。
有一事赛勒斯从来没有做过,也许这正是他聪明过人的地方。他从没有把自己的军衔提升到军士。一开始,他是列兵特拉斯克,以后一直是列兵特拉斯克。汇总起来,他成了战争史上最机动的、无所不在的列兵。他必须同时出现的地方往往有四处之多。不过也许出于本能,他没有把那些故事连在一起讲。他在艾丽斯和孩子们的心目中构成一个完整的形象:一个自豪的列兵,凡是重大壮观的场合他都碰巧在场,可以随便出入参谋部会议,参预将级军官的决定,或者对之表示异议。
赛勒斯噔噔噔地走到他跟前,抓住他的胳膊,因为用力太大了,痛得他扭歪了脸,直想挣脱。
这一切是逐渐发展的,与此同时,亚当和他的异母弟弟查尔斯正成长为少年。亚当和小查尔斯一声不响、恭恭敬敬地坐着,听他们的父亲阐说每一位将军的想法和计划,他们错在什么地方,应该怎么做才对。当时——他早就觉察到了——他曾向格兰特和麦克莱伦(尤·辛·格兰特(1822—1885):美国南北战争时北军总司令。1869年当选美国第十八届总统,1872年连选连任。麦克莱伦(1826—1885):美国南北战争初期曾任联邦军总司令(1861—1862),后由于出击犹豫坐失战机,被林肯总统撤职)指出他们的错误,要求他们接受他对形势的分析。他们总是拒绝他的劝告,事后才悟到他是对的。
“对我说老实话!他为什么要这样干?你们吵架了吗?”
艾丽斯·特拉斯克的年轻、没有经验和沉默寡言都成了赛勒斯的资产。他一方面按当地经营农场的习惯继续经营他的农场,一方面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涯——老战士的生涯。以前使他放荡不羁的充沛精力,如今使他深思熟虑。除了国防部以外,谁都不了解他服役的质量和期限。他那条木腿既能证明他当过兵,又能保证从此以后不需要再服兵役。起初他有点胆怯地向艾丽斯叙说他参加的战役,随着叙述本领的提高,他经历的战役也越来越多。起初他知道自己在撒谎,没多久他却完全肯定他说的每件事都千真万确。他从军之前对战争不很感兴趣,现在他见到有关战争的书籍就买,每条战事消息都看,还订了纽约的报纸,研究地图。他的地理知识本来少得可怜,对打仗一无所知,现在却成了权威。他不仅了解各次战斗、战役和调动情况,还了解参加作战的小至团队的番号,率领它们的上校姓名,以及它们在哪儿创建。他说着说着就相信自己是身历其境了。
“没有。”
艾丽斯·特拉斯克具有不少值得称赞的品质。她把家里刷洗得光洁照人,旮旯里都打扫得一尘不染。她长得不很漂亮,因此没有必要守着她。她的眼睛是灰色的,皮肤菜黄,牙齿不整齐,但是身体非常健康,怀孕期间从没有感到不适。谁都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小孩。谁也没有问过她,不问她的事情,她从来不多嘴。在赛勒斯的眼里,这也许要算是她最大的优点。她从不提出任何看法和意见,男人说话时,她继续干她的家务事,但给人一个模糊的印象,仿佛她在倾听。
赛勒斯攥住他不放。“告诉我!我要知道。告诉我!你非告诉我不可。我要你告诉我!该死的,你老是护着他!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骗得过我吗?快说,不然我让你这么站一宿!”
赛勒斯要找一个女人照看亚当。他需要一个人管家做饭,找佣人得花钱。他精力旺盛,需要女人的身体,那也得花钱,除非你跟那女人结了婚。在两星期内,赛勒斯追求她,同她结了婚,睡了觉,并且使她怀了孕。他的邻居们并不认为他仓促行事。那时候,一个正常的人一生中耗尽三四个妻子的精力也是正常的情况。
亚当尽力找话回答,“他以为你不爱他。”
不出一个月,赛勒斯·特拉斯克选中了邻居一家农户的十七岁的女儿。追求过程迅速而实事求是。他的意图正当合理,谁心里都没有怀疑。姑娘的父亲赞同这门亲事。他有两个女儿,艾丽斯是大的,已经十七岁了。有人求亲还是第一次。
赛勒斯松开亚当的胳臂,一拐一拐地回到椅子那边坐下。他把钢笔在墨水瓶里搅得直响,茫然望着记事本。“艾丽斯,”他说,“扶亚当上床去。我想你得剪破他的衬衣才能脱下来。帮他一下。”他又站起身,走到墙上有钉子挂衣服的那个角落,手伸到衣服后面,取出霰弹猎枪,打开看看是不是装着弹药,一拐一拐地出门去了。
那天,三个军队里的老相识回缅因州路过康涅狄格,顺便来看看赛勒斯·特拉斯克。赛勒斯便拿出一小桶威士忌酒同他们一起哀悼亡妻。守灵开始不久,小亚当哭得很凶,因为那几个致哀的男人对婴孩的事情一无所知,忘了喂他。赛勒斯马上解决了这个问题。他用威士忌浸湿了一团破布,塞在那小子嘴里让他吮吸,蘸了三四回后,小亚当睡着了。哀悼期间,亚当几次醒来哭闹,得到蘸酒的碎布团后又睡了。且不管这办法对他正在发育的大脑有什么影响,对他的新陈代谢肯定大有好处:自从那两天半以后,他长得跟小铁蛋一般结实。第三天,他父亲出去买了一头母山羊,亚当使劲喝羊奶,喝了就吐,吐了又喝,终于适应了。这种反应没有引起他父亲惊慌,因为他自己也吐。
艾丽斯举起手,仿佛想用一条无形的绳索拖住他。那条绳索断了,她脸上又恢复了平静。“你先回自己的房间,”她说。“我替你端盆水来。”
特拉斯克太太是个脸色苍白、内在含蓄的女人。她的面颊从没有因温暖的阳光而红润,她的嘴角也从没有因为爽朗的大笑而牵动一下。她用宗教来治疗世界和她自己的弊病,并且针对不同的毛病改变宗教。当她发现丈夫没有死,因此没有必要信奉通神学同他沟通消息时,她开始寻求新的烦恼。她的寻求很快就有了结果:赛勒斯复员回家,把病传给了她。她一发现自己的毛病,立即想出一种新的神学。她原先信奉的沟通消息的上帝变成了报复的上帝——对她来说这是她迄今为止设想出来的最满意的上帝,并且后来证明也是最后的一个上帝。她本来可以把自己的毛病归因于丈夫离家期间她梦中的某些经历。但是疾病还不足以惩罚她梦中的放荡。她的新上帝是个整人的能手。他要求她作出牺牲。她搜索枯肠,寻找某些恰当的自我屈辱的办法,带着几乎欣喜的心情决定牺牲自己。她写了一封遗书,修改词句,纠正拼写,足足花了两个星期。在遗书里她忏悔了根本不可能犯下的罪孽,承认了远超出她能力之外的过失。然后,在一个有月亮的夜晚,她穿上一件以前偷偷做好的寿衣,跳进池塘自尽。由于池水太浅,她不得不跪在淤泥里,把头浸在水下。这需要极强的意志。当她的意识终于暖暖烘烘地渐渐丧失时,她懊恼地想到明天早晨人们把她捞上来时,她的细麻布寿衣的前襟准会沾上污泥。第二天确实是这样。
亚当躺在床上,床单盖住了下身,艾丽斯用一条亚麻布手帕蘸着温水,轻轻擦拭伤口。她好长时候没有作声,突然接着亚当刚才的话头,似乎根本没有间断过,她说,“他以为他爸爸不爱他。可是你爱他——你一向爱他。”
亚当的父亲赛勒斯有点胡来——他一向大大咧咧、毫无顾忌——他赶一辆两轮马车快得跟玩命似的,那条木头假腿摆弄得神气活现。他从他的戎马生涯中得到了乐趣。由于生性放荡,他喜爱那段短暂的训练期以及那期间的吃喝嫖赌。随后,他被编在一批补充兵员里向南方进发,这也很合他的心意——可以到处逛逛,偷鸡摸狗,追逐南方的姑娘,把她们按倒在干草垛里。风尘仆仆、使人厌倦的持久行军和战斗,他都没有遇上。他第一次同敌人遭遇的时间是春天一个早晨的八点钟,八点三十分,他右腿挨了一颗大口径的枪弹,骨头碎得无法修补。即使那时候,他运气也不坏,因为南军士兵撤退,野战军医立即赶到。他们剪掉破皮碎肉,干脆锯掉断骨,用烧红的铁烫焦伤口灭菌,这五分钟把赛勒斯·特拉斯克折腾得死去活来。铅弹头上面的牙齿印就是证明。当时医院的消毒条件差,感染严重,伤口愈合期间也吃足苦头。但是赛勒斯生命力旺盛,满不在乎。当他还在削山毛榉木头假腿,拄着丁字拐杖一瘸一瘸地走动时,他从一个黑人姑娘那里得了传染性特别强的淋病,那姑娘趴在一堆木料底下,吹口哨逗引他,还向他要了一毛钱。当他安上新木腿,痛苦地发现自己染上病的时候,他一连好几天瘸着腿满处寻找那个姑娘。他告诉同病房的人,他找到那个女的之后打算怎么办。他要用小折刀割掉她的耳朵和鼻子,再把钱追回来。他在自己的木腿上削呀剜的,比划给他的朋友们看,他打算怎么割那个女的。“等我治了那婊子,她的模样就够人瞧的,”他说。“我要破她的相,连喝醉酒的印第安人见了她都没有胃口。”那婊子肯定觉察到他的意图,因为再也没有被他找到。赛勒斯出院并且退役的时候,他的淋病大致好了。回到康涅狄格州老家时,所剩无几,不过还是传给了他的妻子。
亚当没有回答。
亚当·特拉斯克出生在康涅狄格州一个离大城不远的小镇郊区的农场。他是独子,一八六二年,他出生前六个月,他父亲被征召到一个康涅狄格军团。亚当的母亲管理农场,生了亚当,还有时间信奉一些原始的通神学。她认为丈夫肯定会被那些狂暴野蛮的南军士兵杀死,于是作了精神准备,以便在她称之为冥冥之中的地方同他取得联系。亚当出生六周之后,她丈夫却回来了,右腿齐膝盖以下已经截除。他拄着一条自己用山毛榉木头削成的假腿,笨重地走动。粗糙的木腿已经开裂。他口袋里揣着一颗铅弹头,到家就拿出来搁在起居室的桌子上,那是他们把他的残腿锯掉时,让他使劲咬住,以免大声喊叫用的。
她平静地接着说:“他是个古怪的孩子。你得了解他——看来很粗野、很暴躁,了解之后就知道他不是这样的。”她嗓子发痒,没有接着说,弯下腰咳嗽起来,咳了一阵之后,脸涨得通红,筋疲力尽。“你得了解他,”她重说了一遍。“有好长时间了,他一直给我一些小礼物,好看的小玩意儿,你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注意那种小东西。但他不直截了当拿出来。他把它们藏在我会发现的地方。即使你一连瞅他几小时,他都不露声色,只当不是他藏的样子。你得了解他。”
一
她朝亚当笑笑,亚当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