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的小孩像岁月一样定期来临。县里为数不多、工作过度的医生一般不来农场接生,除非添丁的喜事成了难产的梦魇,临产几天都不分娩。塞缪尔·汉密尔顿的孩子都是他自己接生的,他熟练地扎好脐带,拍打新生儿的屁股,让他哇地哭出来,然后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最小的孩子生下来时有点窒息,他便口对口往孩子嘴里吹气吸气,直到孩子自己能够呼吸。塞缪尔的手灵巧轻柔,二十英里外的居民都慕名前来请他帮忙。除了替人接生外,牛马产仔,他也同样在行。
凭他的钻井机、脱粒机和铁工房,塞缪尔原可以富起来,但是他没有生意人的天赋。他的主顾手头老是不宽裕,说是收获之后付钱,后来又答应过了圣诞节付,接着再往后推——最后把这件事完全给忘了。塞缪尔也没有提醒他们的天赋。因此汉密尔顿一家依旧很穷。
塞缪尔有一本黑皮大书放在手边的架子上,书封面烫的金字是《冈恩医师家用医药大全》。有些书页已经翻得皱折破旧,另一些却从没有打开过。把《冈恩医师家用医药大全》翻阅一遍就能了解汉密尔顿一家的医疗历史。最常用的章节是骨折、割伤、挫伤、腮腺炎、麻疹、腰痛、猩红热、白喉、风湿病,妇科疾患、疝气,当然还有关于妊娠和分娩的全部章节。汉密尔顿家不是好运气就准是品行端正,因为有关淋病和梅毒的部分从没有翻阅过。
塞缪尔自己动手盖起了住房、牲口棚和一间铁工房。他很快就发现,如果缺水,这些贫瘠的山地即使有一万英亩也不够糊口。他凭一双巧手做了一套钻井设备,替别的比他幸运的人打井。他发明并且制造了一台脱粒机,自己的农场种不出庄稼,收获季节便到河谷各个农场去替别人打粮食。他在铁工房里磨犁,修耙,焊接破斧子,钉马蹄铁。这一带的人都请他修理和改善工具。此外,他们爱听塞缪尔谈山海经,谈萨利纳斯河谷以外发生的含有诗意和哲理的事情。他的声音圆润低沉,唱歌说话都很好听,他没有爱尔兰土腔,谈话抑扬顿挫、节奏明快,谷底那些沉默寡言的农民听来觉得十分悦耳。他们还带来了威士忌,躲开厨房窗口和汉密尔顿太太不赞成的眼光,就着瓶子小口小口地喝,随后再嚼些新鲜的野茴香,压住酒气。三四个人围在锻炉旁边,听塞缪尔打铁聊天,几乎每天如此。他们把他看成天才的喜剧家,把他讲的故事小心翼翼地带回家去,但不知怎么搞的,路上总是会洒漏掉一些,回到自己家在厨房里复述的时候,总不如塞缪尔讲的那般有声有色。
在安抚歇斯底里和使受惊的小孩方面,塞缪尔是无与伦比的。原因在于他那甜美的声音和温柔的心灵。他非但外表整饬,内心也很纯洁。到他的铁工房来闲聊、听他讲故事的人暂时都收起骂人的粗话,这并不是有什么约束,而是出于自觉,仿佛这里不是说粗话的场合。
如果这些土地还像样的话,汉密尔顿一家早就富了起来。但是土地贫瘠干燥,没有水源,表土层又薄得像皮包骨头。耐旱的艾灌丛勉强活了下来,橡树由于缺水,长得又瘦又矮。即使遇到好年成,牛群也没有什么可吃,饿得瘦骨嶙峋,到处找青草。汉密尔顿家的人从他们光秃的小山头向西眺望,可以看到富饶的谷底平川和萨利纳斯河两岸青葱的植被。
塞缪尔始终保持着一种外国味道。原因也许在于他那抑扬顿挫的腔调,这一点引得男人女人们都把他们不愿意告诉亲戚好友的事情讲给他听。他的淡淡的外国味道使他显得像是局外人,在保守秘密方面比较可靠。
他按照惯例替自己和妻子各领了一份四分之一平方英里的土地,由于妻子已有身孕,又替孩子领了一份。以后几年,一共生了四男五女九个小孩,每生一个,农场就扩大四分之一平方英里,一共十一份,也就是一千七百六十英亩。
莉莎·汉密尔顿虽是爱尔兰人,类型却截然不同。她那小而圆的脑袋里装着一些毫不含糊的小小信念。她有个塌鼻子和坚强的小下巴,老是咬紧牙床,自有主意,即使是上帝的天使们也休想打动她。
塞缪尔和莉莎来到萨利纳斯河谷时,平川地、谷底的好地、丘陵间肥沃的崎岖不平的坡地和森林地全部分配给定居的移民了,不过倒还剩有一些边缘的土地可以耕种,塞缪尔·汉密尔顿便在如今叫做金城的小镇东面贫瘠的丘陵地安家落了户。
莉莎是个实惠的好厨娘,她的家——这个家始终由她掌管——刷洗掸扫得一尘不染。怀孕对她并没有很大妨碍——她需要注意的时间最多只有两星期。她的骨盆准像鲸鱼骨那样有弹性,因为她生的个个都是大胖娃娃。
我不知道塞缪尔是在哪里遇到她又怎么追求她,最后同她结婚的。我认为他心里肯定还有一个姑娘,因为他是个热情奔放的人,而他的妻子却从不流露感情。尽管如此,塞缪尔从青年时代来到萨利纳斯河谷直到去世,这些年里从没有听说他找过另一个女人。
莉莎对于罪恶有一套完整的概念。懒散是罪恶,玩纸牌也是罪恶,因为对她来说,打纸牌就是懒散。她对于快活的事情都存有戒心,无论跳舞、唱歌,甚至欢笑。她觉得人们一欢乐也就离罪恶不远了。说来也真遗憾,塞缪尔正是个嘻嘻哈哈的人,我想塞缪尔一定很容易遭到魔鬼的暗算,而他的妻子总是尽可能地保护他。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鬼使神差地来到萨利纳斯河谷。对于他这种来自青山翠谷的国家的人,这地方似乎不太合适,不过他在十九世纪七十年代确实带着他娇小的爱尔兰妻子来了,这个女人沉默拘谨,像小鸡般的没有幽默感。她有长老派教徒的古板的思想和一套道德准则,任何愉快的事情都被压制下去,扼杀无遗。
她的头发老是往后梳,贴着头皮,在后脑勺盘成一个结实的发髻。我记不清她的衣服是什么样的,不过肯定跟她本人十分相称。她丝毫没有幽默感,只是偶然露出一点敏锐的机智。她从不婆婆妈妈,因而使孙儿女们害怕。她一辈子含辛茹苦,从不怨天尤人,因为她相信她的上帝希望每个人都这样生活。她认为好报自会来到。
他来到萨利纳斯河谷,神采飞扬,精力充沛,满脑袋都是新鲜主意。他的眼睛蓝得出奇,疲倦的时候,有一个眼珠稍稍外斜。他个子高大,但很灵活。即使干农场的粗活,他的外表也总是十分整饬。他心灵手巧,无论铁工、木工、木雕,样样在行,用一些木头和金属就能做出各种东西。他从不因循守旧,随时都要出一些新点子,干得比老办法快而且好,但他就是不懂得怎么赚钱。别的会赚钱的人接过塞缪尔的点子,卖了大价钱,富了起来;可是塞缪尔一辈子只能凭劳动勉强养家活口。
二
不过我们倾向于前一种看法。塞缪尔长得漂亮,性情开朗,很吸引人。爱尔兰的农村姑娘会拒绝他的爱情是难以想象的。
当人们,特别是在欧洲千辛万苦创办过小农庄的人,初次来到美国西部,看到这么多的土地,只要签署一个文件,打下界石,就可以归己所有,他们心里都痒痒得想占有土地。他们贪得无厌——在可能的情况下当然要好地,不然什么样的地也都行。或许他们还隐约记得欧洲封建时代的情况,那里豪门巨族之所以富甲一方、世代不衰,就因为他们拥有产业。早期的移民领了他们不需要、也无法利用的土地,单纯为了拥有而领取了没有价值的土地,结果乱了套。在欧洲有十英亩土地的人能算是小康,在加利福尼亚有两千亩的人却穷得像耗子。
我并不了解塞缪尔为什么要离开那所石头房子和他祖先的那块绿色的田地。他一向不问政治,看来不像是被人指控谋反而背井离乡;他为人正直不苟,这就排除了他犯了刑事案而流落异国的可能。我家里有一种看法——甚至不是议论,而是一种没有说出来的感觉——认为促使他离家出走的是恋爱问题,并且不是对他妻子的爱情。至于是恋爱过于成功还是失恋而怄气出走,我就说不上来了。
过不了多久,金城和圣阿多附近的丘陵荒地全给分光了,穷困的人家散居在山上,竭尽全力想靠那些贫瘠的土地糊口。他们同丛林狼一起以顺应环境的方式,绝望地苦苦度日。他们来这里时不名一文,既没有设备工具,又没有信用贷款,尤其是对这片陌生的土地一无所知,并且不掌握利用它的技术。我不明白他们这样做是出于极端的愚蠢还是出于巨大的信念。当然,现在的世界几乎没有这类冒险行径。但是当时的那些人家都熬了下来,并且有所发展。他们拥有一件如今几乎也绝迹的、或者暂时停止使用的工具或武器。有人断言,正因为他们彻底相信冥冥之中有一个能辨别是非的正直的上帝,他们的信念有所寄托,别的小事就听其自然了。可是我认为正由于他们相信并尊重自己的力量,由于他们充分相信自己是可贵的、有精神潜力的个体——正由于这样,他们才有可能把自己的勇气和尊严托付给上帝,然后反过来又从上帝那里得到它们。也许现在的人们不再相信自己,这种事情就消失了,出现这类情况后,人们别无他法,只能找个坚强自信的人,即使他可能是错的,唯他是从。
年轻的塞缪尔·汉密尔顿和他的妻子来自北爱尔兰。他出身小农家庭,既不富也不穷,几百年来祖祖辈辈都种一块地,住在一所石头房子里。汉密尔顿一家尽量设法让自己得到良好的教育,读了不少书;那个青翠的国家的人往往有这样的情况:亲戚朋友中间既有了不起的大人物,也有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一个表亲可能是位从男爵,另一个表亲却是乞丐。同所有的爱尔兰人一样,他们当然是爱尔兰古代国王的后代。
来萨利纳斯河谷定居的人多半是不名一文的,但也有人在别的地方变卖了家产,带了钱来开始新的生活。这些人往往买下好地,盖起木板房屋,家里有地毯,窗上镶嵌着菱形彩色玻璃。这种人家为数不少,他们购置了河谷的好地,清除了黄芥 ,种上小麦。
我向你们介绍汉密尔顿家的情况,只能依靠轶闻传说、旧照片、以及同故事混淆在一起的模糊的回忆。他们并不是名门望族,因此除了一般的出生、结婚、土地产权和死亡证书以外,有关他们的记载并不多。
其中有一个人名叫亚当·特拉斯克。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