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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河谷的泥土厚而肥沃,但是山脚的土层却薄得只够扎住草根;越往高处,土层越薄,硬石露了头;到了灌木都不生长的地方,只有干巴巴的硬卵石,反射出炙热炫目的阳光。

一到六月,草开始枯黄,山坡变成了褐色——其实也不能算褐色,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金红和橘黄的色泽。从那时候直到下次下雨为止,土地干燥,溪河断流。平地开始诉裂。萨利纳斯河渗到沙底下去了。风吹过河谷,刮起尘土和干草,风势越往南越凶,一般要到晚上才停息。刺耳的风声叫人心烦,沙粒打在脸上生疼,眼睛都睁不开。在地里干活的人都得戴风镜,把手帕扎在脸上,蒙住鼻子。

我已经谈过雨水充沛的丰饶岁月,但也有干旱的年份,那时候,河谷的模样叫人害怕。雨水的多少大致按三十年周期循环。有五六年特别湿润,雨水多达十九到二十五英寸,青草长得满山满谷。接着有六七个好年头,降雨量在十二到十六英寸之间。然后是干旱的年份,只有七八英寸的降雨量。土地干透,草长得萎靡不振,只有几英寸高,河谷像害了疥癣似的,大片光秃。原先生气勃勃的橡树浑身上下仿佛结了痂,艾灌丛也变得灰蒙蒙的。地面龟裂,泉水涸竭,牛群没精打采地啃着干树枝。这时候,农场主和牧场主就会对萨利纳斯河谷大为讨厌。牛变瘦了,甚至有饿死的。人们用木桶往农场运水,只顾得上喝的。有几户人家变卖了田地房屋,随便换几个钱,迁到别处去了。而人们在干旱的年月总是忘掉丰饶的日子,到了多雨的年月又把干旱的日子忘得一干二净。一向如此。

根深叶茂的橡树荫下阴暗的地方,孔雀草郁郁葱葱,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气,长满苔藓的河道岸坡垂下一簇簇五叶蕨和金背草。还有吊钟柳,它那乳白色的花冠仿佛小灯笼,内疚似地耷拉着,这种花特别稀罕,哪个小孩能找到一株就会扬扬得意地高兴一整天。

宽阔平坦的河谷,表土层厚而肥沃。一冬雨水充足,就能使花草萌发。多雨年份的春天,繁花似锦,简直叫人难以置信。整个河谷以及山麓都铺了一层羽扇豆和罂粟。有一个女人曾经告诉我,如果你在五颜六色的花朵里加几朵白色的花,色花给白花一衬,会显得特别鲜艳。羽扇豆每一片蓝色花瓣都有一圈白边,因此长羽扇豆的地方颜色蓝得无法想象。混杂其间的是一片片加利福尼亚罂粟。它们的色彩也鲜艳夺目——既不是橘黄,也不是金黄,而是金黄的奶油色,假如纯金成了流体,并且能像牛奶那样撇出奶油的话,那层金黄的奶油就可以同罂粟的颜色相比。羽扇豆过后,黄芥跟上,长得很高很高。我外祖父初到谷地的时候,黄芥比人还高,人骑在马背上也只能在黄花丛中露出一个脑袋。高地的草里夹杂着金凤花、雏菊,以及黑心的黄色堇。再晚一些时候,就有红色和黄色的印第安扁萼花。这些花都长在阳光充足的开阔地上。

狭长的萨利纳斯河谷情况就是这样。它的历史和加利福尼亚州其它地方大同小异。最早的居民是印第安人,这一种族比较差劲,没有什么活力和创造力,也没有文化,他们懒得打猎捕鱼,以蛴螬、蚱蜢和贝壳肉为生。他们找到什么就吃什么,自己不种植农作物。他们把苦橡树果捣碎,吃里面的淀粉。他们即使打仗,也像在没精打采地演戏。

山脉之间、山麓小丘下面的萨利纳斯河谷地势平坦,因为这里原是一片长达一百英里的海湾。几百年前,苔藓码头那里的河口曾是海湾的入口。有一次,我父亲在顺河谷向海口下行五十英里的地方打一口井。钻头首先碰到的是表土,往下是卵石层,接着是白色的海沙,里面尽是贝壳,还有一块块鲸的骨头。沙层有二十英尺厚,往下又是黑土,甚至钻到了一块红杉木,那种木头很结实,不会朽烂。这个河谷在成为海湾之前,准是一片树林。这些沧桑变迁就发生在我们脚底下。我晚上有时候仿佛能感觉到海湾和海湾之前的红杉树林。

接着,冷酷无情的西班牙人来到这里无孔不入地探索,他们贪婪而讲究实惠,渴求黄金或者上帝。他们既搜罗珍宝,也搜罗灵魂。他们囊括了山岭、峡谷、河流和广袤土地的占有权,正如现今人们囊括建筑地皮的产权一样劲头十足。这些铁石心肠、贪得无厌的人遍及沿海各地。西班牙国王授与他们中间某些人的土地面积可以同公国相比,而国王对自己的恩赐却毫无概念。这些早期的地主住在没有开发的封邑上,他们的牛群自由自在地放牧繁殖。主人每隔一个时期宰一批牛,只取它们的皮和油脂,把肉留给猛禽和丛林狼享用。

洼地两面的小峡谷都有涧水流出,汇入萨利纳斯河床。在多雨的年份,冬天水流充沛,引起河面暴涨,有时候汹涌翻腾,泛滥两岸,就成了祸害。河水冲坏农田边缘,毁掉大片大片的土地,使牲口棚和房屋坍塌,卷入洪流,漂浮而去。牛、猪、羊走投无路,在黄褐色的泥水里眼睁睁地淹死,给带到海里。春末时分,河面变窄,露出了沙岸。到了夏天,地上河水完全退尽。只有原先岸高漩涡冲深的地方才留下几个水塘。芦苇和茅草重新生长,柳树直起躯干,上部的枝桠还挂着洪水留下的枯枝败草。萨利纳斯只是一条季节性河流。夏天的太阳把它逼进了地底。它根本不是条了不起的河流,但是我们只有这么一条河,因此便为它吹嘘 ——说它在多雨的冬天是多么危险,在干旱的夏天是何等枯竭。如果你别无他有,你可以为任何东西吹嘘。也许你有的东西越少,你就越要吹吹牛皮。

西班牙人一来,看到什么就给什么取名字。这是开拓者的首要责任——既是责任,又是特权。你先得给一个地方取了名字,才能把它记在你手绘的地图上。当然,他们是信奉上帝的,同士兵们一起行进的有一些吃苦耐劳的教士,他们能看能写、能作文字记载、绘制地图。因此,第一批地名多半是圣徒的名字或者是他们在歇脚地点庆祝的宗教节日。圣徒固然很多,但也不是无穷无尽的,早期的命名不免有重复的情况。以圣徒命名的有圣米格尔、圣迈克尔、圣阿尔多、圣贝那尔多、圣贝尼托、圣洛伦索、圣卡洛斯、圣弗朗西斯基多。以节日命名的有纪念圣马利亚的纳蒂维达、纪念耶稣诞生的纳西明特、纪念耶稣在荒野的索莱达。也有些名字是根据探险队当时的心情而定,比如说,比尤纳斯佩兰萨是指美好的希望,比尤纳维斯塔是指景色宜人,楚阿拉是指风光旖旎。再有描述性的地名:帕索罗布尔斯是橡树隘口,洛斯劳雷勒斯是月桂树,图拉西托斯是沼泽地里的芦苇,萨利纳斯是白得像盐的碱土地。

我记得河谷东面的加比兰山脉总是阳光璀璨、明媚可爱,仿佛向你殷勤邀请,使你不禁想爬上暖洋洋的山麓小丘,正像爬到亲爱的母亲的怀里那样。棕色的草坡给你爱抚,向你召唤。西面的圣卢西亚斯山脉高耸入云,黑压压地挡在河谷和大海之间,显得不友好而危险。我发现自己一直对西方怀有畏惧,而对东方怀有喜爱。我说不出这种想法的根子在什么地方,也许是因为黎明从加比兰山顶升起,夜晚从圣卢西亚斯山脊压下来。每一天的诞生和消亡也许使我对两条山脉产生了不同的感情。

另有一些命名根据的是当地的飞禽走兽——加比兰来自那条山脉上的飞鹰,托波来自打洞的鼹鼠,洛斯加托斯来自山猫。有时候,地形地貌给了人们启发:塔萨哈拉是碟子上的茶杯,拉古那赛卡是干涸的湖,科拉德蒂拉是土围子,帕拉伊索是指那地方美得像天堂。

我记得儿时给各种小草和隐蔽的小花取的名字。我记得蛤蟆喜欢在什么地方栖身,鸟雀夏天早晨什么时候醒来——我还记得树木和不同季节特有的气息——记得人们的容貌、走路的姿态、甚至身上的气味。关于气味的记忆实在太多啦。

接踵而来的是美国人,他们人数更多,因而也更贪婪。他们取得了土地,为巩固产权而修订了法律。到处都兴建了农舍,先在河谷,然后在山坡上盖起了用红杉树木板铺屋顶的木头小房子和用木桩圈起来的牲口栏。哪里冒出泉水,哪里就盖起一座房屋,一户人家便开始生息繁衍。门前庭院种了红天竺葵和蔷薇丛。四轮马车的轮辙代替了人踩出来的小径;原先长着黄芥的地方开辟出了一片片玉米地和大麦小麦田。在过客往来频繁的道路上,每隔十英里就开起一家杂货店和铁匠铺,这些就成为布雷德利、金城、格林菲尔德等等小城镇的核心。

萨利纳斯河谷位于加利福尼亚州北部。那是两条山脉之间的一片狭长的洼地,萨利纳斯河蜿蜒曲折从中间流过,最后注入蒙特雷海湾。

美国人比西班牙人更喜欢用人名给地方取名字。河谷有他们定居之后,地名多半指那里发生过的事情。对我来说,这类地名更有吸引力,因为每一个名字都暗含着一段已经遗忘的故事。我想起了意思是新钱袋的博沙诺瓦,意思是瘸腿摩尔人的摩罗科霍(他是谁?又是怎么来到那儿的呢?),还有野马峡谷、野马坡和衬衣下摆峡谷。这些地名带有命名者的感情,无论是尊敬还是鄙夷,都相当形象化,不是诗意盎然,就是颇为不敬。你可以管任何地方叫做圣洛伦索,但是取名为衬衣下摆峡谷或者瘸腿摩尔人那就大不相同了。

下午的风常常呼啸着扫过拓居地上空。农场主们开始种植桉树,筑起一道道一英里长的防风林,以免耕地的表土层被风刮跑。我的外祖父带了他妻子来到金城以东的山麓安顿下来时,萨利纳斯河谷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