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好吧,希望你们玩得高兴。”
“我们带些杜鹃花给你,”阿布拉说。
他走后,迦尔说:“老李,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好啊,我乐意去,”亚当说,接着他想起来,“不,我去不了。我说好要去制冰厂看看。我们打算敷设一些新的管道。”
老李使劲盯了他一眼。“我没料到你这么傻,”他说。
阿布拉嚷着说:“你跟我们一起去吧。我们到阿利萨尔去看杜鹃花。”
“去吧!”阿布拉喊道。
亚当朝她笑笑。“你的脸色红得像玫瑰,”他说。
“别胡闹啦,”老李说。
阿布拉说:“当然上。不过也是假日。”
四
“今天不上课吗?”
萨利纳斯河谷东面加比兰山下,有一条欢乐的小溪汩汩流过阿利萨尔。溪水磕磕碰碰地流过圆石,冲刷着岸边树木露出来的树根。
“我们去野餐,”迦尔说。
空中弥漫着杜鹃花的芳香和阳光在叶绿素上发生光合作用时使人心醉的气息。福特汽车停在岸边,过热的引擎还在轻轻喘息。汽车后座堆放着许多杜鹃花枝。
亚当听到厨房里人声嘈杂,进来看看。“干吗这么热闹?”他问道。
迦尔和阿布拉坐在岸上,周围扔了一些包午餐的纸张。他们的脚垂在溪水里晃荡。
他们奔跑起来——在雷诺面包房买了面包,催促老李赶紧准备。
“那些花还没到家就谢了 ,”迦尔说。
“我也不要等。”
“不过它们是个好借口,迦尔,”她说,“假如你不找我,恐怕我要——”
“不,”她说。
“要什么?”
他抬头看看喜气洋洋的发黄的太阳,今年第一次出了这样温暖的太阳。“你要等吗?”
她凑过去,抓住他的手。“那样,”她说。
“咱们要不要等到明天去?”
“我怕。”
“今天早上。”
“为什么?”
“什么时候开的?”她问道。
“我不知道。”
迦尔赶到英语教室,诺里斯小姐刚在讲台上坐定,他就拿出手帕挥动一下,把鼻子擤得很响。接着,他到男盥洗室,等到隔墙的女盥洗室传来放水的声音。他从地下室的门出去,贴着红砖墙,绕过胡椒树,走到学校里没人看得见的地方,放慢了脚步,等阿布拉赶上来。
“我可不怕。”
五月底,西拉奇兄弟才报信说橙红色的杜鹃花开始怒放。那天是星期三,九点钟的上课钟打响时,他们告诉了迦尔。
“我想女孩子怕的事情不那么多。”
三
“不见得。”
第一师接到了克里孟梭、福煦和贝当的祝贺。
“你有怕的时候吗?”
进攻完全成功。美国部队据守新战线,打退了德国兵的两次大规模反扑。
“当然有,”她说,“你以前说我吓得尿湿裤子的时候,我就怕你。”
一九一八年五月二十八日上午六点四十五分,经过一小时的炮火准备后,发起了进攻。参加作战的部队有第二十八步兵团(伊利上校指挥)、第十八步兵团的一个营(帕克指挥)、第一工兵营的一个连、师属炮兵(萨默罗尔指挥),还有法国坦克和火焰喷射器部队支援。
“那太不像话了,”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干那种事,”他突然不作声了。
一九一八年五月二十八日,美国部队执行了他们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第一件重大任务。布拉德将军指挥的第一师接到夺取坎蒂尼村的命令。那个村庄坐落在高地上,控制着阿弗河谷。防线上有战壕、重机枪和大炮。阵地有一英里多宽。
她的手指捏紧他的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要你那么想。”
二
迦尔瞅着打旋的水,用脚趾翻掉一块褐色的圆石。
“是这样的,”老李说。
阿布拉说:“你觉得自己兼容并包,是不是?你觉得你招引坏的东西——”
“那一来,你全部时间都得用在上面。”
“唔——”
“那是我的一大发明,”老李说,“我把它叫做谈话疗法。”
“好吧,我讲一件事给你听。我爸爸遇到了麻烦。”
“你怎么使他避免激动呢?”
“什么麻烦?”
“嗯,我能赢,”老李说,“但是我不想赢。我一赢就没戏可唱了——血压图表也画不成了。”
“我并不是有意偷听,不过听到了不少。他没有病,是吓出来的。他干了些坏事。”
“谁会赢呢?”
他转过头来。“什么?”
“我猜他的血压是多少,他猜我的,我们互相打赌。比赛马还有趣。”
“我猜他大概拿了公司里的钱。他不知道他的合伙人打算怎么对付他,让他坐牢还是逼他还出来。”
“那只能听天由命了,”墨菲大夫说,“我们不能像修补车轮内胎那样修补动脉。顺便问一句,你怎么能让他同意你量血压的呢?”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担心他复发,”老李说。
“他病在床上,我听到他们在他卧室里嚷嚷。我妈妈开了留声机,把说话声盖住。”
“我有过一个病人,”墨菲大夫说着便举了一个鼓舞人心的病例。
他说:“你不是编出来的吧?”
老李向他汇报亚当病情好转时说:“我看现在仍在吸收阶段——”
“不是。我不瞎编。”
老李点点头,很高兴。他到旧金山去买了他需要的书,并且写信订购了一批单行本。有关大脑解剖、脑血管损伤和血栓的症状及严重性的最新研究成果,他都有所了解。以前他像捕捉野兽、剥制标本那样研究过一个希伯来语的动词,现在他以同样不屈不挠、专心致志的劲头研究大脑,向人请教。墨菲大夫同老李搞得很熟,他从一个行家对待一个中国用人的不耐烦的态度逐渐转变为对一个学者的衷心敬佩。墨菲大夫甚至向老李借了一些有关诊断和治疗的新的文章单行本和报告。他对爱德华兹大夫说:“关于脑溢血的病理,那个中国人懂的比我多,我敢说不会比你少。”他的口气表明,世上居然有这种事,使他又喜又恼。外行的知识使专业医师不知不觉地感到恼怒。
他把身子挪过来,头靠在她肩膀上,他的手臂怯生生地搂住她的腰。
“只有累的时候,我才眼花,”他说,“幸好没有配眼镜,否则眼睛都搞坏了。我知道我的眼睛没有毛病。”
“你明白,你不是唯一的坏人——”她斜瞟着他的脸。“现在我害怕了 ,”她无力地说。
亚当的健康情况逐渐好转。手的麻木开始消失。他能看一些书报——每天增多一点。
五
“天哪!”老李说。“别把你的野餐拖得太晚。”
下午三点钟,老李坐在书桌前,翻阅一本种子目录。介绍香豌豆的几页是彩色的。
“西拉奇兄弟住在那面,他们每天来学校。他们说再过一星期、十天的,花就开了。”
“这些豌豆藤爬在后院篱笆上就好看了。可以把那条污水沟挡住。问题是不知阳光够不够。”他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不由得抬起头笑了。最近,他发现家中没有人的时候,他大声自言自语的情况越来越频繁了。
“你怎么知道开不开?”
“上了年纪的关系,”他大声说,“脑筋动得慢了——”他停下来,僵了一会儿。“真怪——好像听到什么声音。我记不清是不是煤气炉上还烧着茶壶。我想起来了——没有烧。”他又倾听着。“谢天谢地,幸好我不迷信。假如我迷信,我会以为是听到鬼在走动呢。我会以为——”
“我不能去,”迦尔说,“我说好等杜鹃花开。”
大门响起铃声。
“你去就得了,还等什么?”他说。
“就是它。那就是我在听的声音。让它响吧。我才不愿意被预感牵着鼻子走呢。让它响吧。”
那辆福特车停在温德姆的车棚里,轮胎打足了气,蓄电池外附加了两个新的干电池,汽车发动时可以容易一些。迦尔还通知老李,到那天准备三明治,老李每隔一天买一次三明治面包,一直用不上,不高兴再买了。
但是门铃没有再响。
迦尔先前把杜鹃花期订作野餐的日子时,没有料到天气会这么坏,但是一旦订了下来就不能违反了。
一种极度的疲倦落到老李身上,一种毫无希望的感觉压得他垂下了肩膀。他嘲笑自己。“我可以走过去,在门底下找到一份塞进来的广告宣传品,我也可以坐在这里,让我老朽的傻脑筋告诉自己说,等在门口台阶上的是死亡。唔,我还是要广告。”
今年的五朔节很冷。一场刺骨的寒雨打消了野餐,杜鹃树上一朵花都没有开。两星期后仍旧开不出来。
老李坐在起居室里,瞅着膝上的信封。他突然朝它啐了一口说:“好吧,我来了——你这该死的东西。”他把信封撕开,随即把有电文的一面朝下放在桌子上。
我们知道——或者至少相信——到了五朔节,主日学校纷纷在阿利萨尔举行野餐时,河岸的野杜鹃花就会怒放。它们成了五朔节的一个组成部分。
他盯着脚下的地板。“不,”他说,“我没有权利。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剥夺别人的任何感受。生死由命。痛苦也是我们的权利。”
萨利纳斯河谷的庄稼迟迟不长,野花也开得晚了,有些人以为今年也许干脆不开了。
他觉得揪心。“我没有勇气看。我是个怯懦的胆小鬼。我受不了。”
冬天似乎不愿意退去。节令早过了,它还赖着不走,又冷又湿,老是刮风。人们一再说:“全怪他们在法国发射的那些该死的大炮——把全世界的气候都搞得不正常了。”
他到卧室里,在玻璃杯里倒了三匙溴化剂,加了水,红颜色的药变成了淡红色。他把杯子拿到起居室,搁在桌子上。他把电报纸折起来,放进口袋。他大声说:“我讨厌胆小鬼!天哪,我真讨厌胆小鬼!’他的手在颤抖,前额冒冷汗。
一
四点钟,他听到亚当摸索着扭动门把的声音。老李舐舐嘴唇。他站起来,慢慢走向门厅。他把那杯淡红色的药水带过去,这时手不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