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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我也一样,”老李说,“我知道我为什么高兴。因为你今天要来。”

阿布拉说:“今天早晨我醒来就觉得高兴。”

“我也为了要来而高兴,可是——”

老李笑了。“我似乎失去了东方人的淡漠,”他说,“我来沏茶吧,宝贝。那样,我就能控制自己的感情了。”他在炉灶那边说,“我从来没有用过那个称呼——对谁都从来没有那么称呼过。”

“你变了,”老李说,“你一点也不像小姑娘了。你能告诉我什么原因吗?”

阿布拉站起来,双臂搂着他脖子,在他脸上吻了一下,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场合。

“我把阿伦的信全烧了。”

老李说:“那是我妈妈唯一的首饰。”

“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吗?”

她打开盒盖,里面是一颗墨绿色的小玉钮扣,上面雕刻着人的一只右手图形,手指弯弯,形态安详,十分可爱。阿布拉把钮扣取出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用舌头舐湿,轻轻地擦着她那丰满的嘴唇,又把那块冰凉的玉石贴在脸颊上。

“没有。我想没有。最近我一直觉得不愉快。我一直想向他解释我不合适。”

老李快步走出厨房。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使劲握着双手,等哽噎平静下来。他站起身,把搁在五斗柜上一个雕花的乌木小盒子拿下来。盒子上雕着一条腾空而起的龙。他把盒子端到厨房里,放在阿布拉面前的桌子上。“这是给你的,”他声调平板地说。

“你是不是认为既然不需要十全十美,至少能做到合适?”

“因为我喜欢你。”

“是的。你知道我还没有尝过果酱馅饼呢,”阿布拉说,“我口渴。”

“为什么?”

“喝点茶吧,阿布拉。你喜欢迦尔吗?”

“是的。”

“喜欢。”

他飞快地瞥了她一眼,马上掉开眼光。“是吗?”

老李说:“他具有各种好的和坏的品质,塞得满满当当的。我一直想,一个人只要用一个手指的力量——”

她悄悄说:“我希望你是我爸爸。”

阿布拉低下头望着她的茶杯。“他要我等到野杜鹃开花的时候到阿利萨尔去。”

他脱口说:“我希望你是我的女儿——”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感到吃惊。他走到煤气灶前面,关掉茶壶底下的火,接着又点燃。

老李把两手搁在桌子上,身子俯向前面。“我不想问你是不是同意去,”他说。

阿布拉快活地说:“但是你现在希望得到什么。是什么呢?”

“你不必问,”阿布拉说。“我去。”

老李刚想开口,嗓子哽住了,他想说的话,只要措词谨慎,仿佛就是得体的。他站在她面前。“你知道,我一生没有什么奢望,”他开始说,“我很早就学会了不存奢望。希望只会带来失望,自讨没趣。”

老李隔着桌子在她对面坐下。“别在外面待得太久了,”他说。

“果酱馅饼在哪里?”她问道。“咱们藏好,不让迦尔看到。”她坐在厨房里。“啊,我回来了,真高兴。”

“我爸爸和妈妈不让我来这儿。”

阿布拉来了,眼睛明亮,鼻子被冷风吹得红红的,她带来了喜悦,老李见到她就嘻嘻笑了。

“我同他们只见过一次面,”老李带着讥讽的口气说,“他们似乎是好人。有时候,阿布拉,奇药能见效。假如他们听到阿伦刚得到一笔十多万元的遗产,不知道有没有帮助。”

“看情况吧,”亚当说着出了门,故意大大咧咧地挥动着胳臂。

阿布拉严肃地点点头,忍住笑。“我认为会有帮助的,”她说,“问题是怎么把这件事捅给他们。”

“你还是明天去吧。我陪你去。”

“亲爱的,”老李说,“如果我听到这样一个消息,我想我一时冲动,马上会拿起电话告诉一个熟人。也许你们家会接到一个串线的电话。”

“好,”亚当同意说,“今天一整天我都没有晕眩的感觉。我可能顺路到维克托那里去一下,让他检查检查我的眼睛。”

阿布拉点点头。“你把遗产的来源也告诉他吗?”

那天下午起了风,冷飕飕的。亚当坚持要去征兵局看看。老李帮他穿戴得严严实实,送他到门口。“你一觉得头晕,不管在什么地方,马上就坐下来,”老李说。

“那我可不告诉,”老李说。

她看看挂在墙壁钉子上的闹钟。“快五点了,”她说,“我得走了。我爸爸身体不好。我原以为迦尔操练后该回家了。”

老李进去看亚当,只见他正摸索着,想打开那个存放有关他父亲的剪报的箱子。

“马上该回来了,”老李说。

他想起迦尔为了惩罚自己,把钞票烧掉。但是惩罚给他的痛苦并不像罪恶所造成的那么沉重。老李自言自语道:“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在某个地方遇到山姆·汉密尔顿,我有许多有趣的事情可以告诉他,”他接着想道:“他也有不少事可以告诉我呢!”

他想起了山姆·汉密尔顿。山姆敲过多少人家的门户。他有不计其数的设想和计划,可是谁都不愿意给他钱。当然啦——他具有的东西已经很多,他很富足。你不能再给他增添什么了。财富仿佛专找那种精神空虚、缺少兴趣和欢乐的人。直截了当地说吧——那些非常有钱的人只是一批可怜的孬种。他不知道这种想法是否正确。有时候情况就是这样。

她出去时,迦尔已经在门廊上了。

亚当说他父亲贪污,不知是什么意思。也许是梦里的事吧。老李跟往常那样遐想起来。假定贪污是事实——那么,像亚当这样一个世上少见的一丝不苟的诚实人居然靠贪污的钱过了一辈子。老李暗自好笑——如今又有一份遗嘱,纯洁得有点出格的阿伦居然靠妓院的盈利过活。这是不是造化愚弄人,或者是事物取得平衡的办法——如果一头太沉了,刻度尺的秤砣就自动滑过来,重新平衡?

“等等我,”他说着进了屋,扔下自己的书。

老李心里升起一阵恬静的欢乐。转变的欢乐。时间对亚当来说已是日薄西山,他想道。对我来说也应该这样,但是我并没有感觉到。我觉得自己好像是永生的。以前很年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不免一死——可现在没有这种感觉了。死亡已经退却。他不知道这种想法是不是正常。

“小心阿布拉的书,”老李在厨房里嚷道。

厨房里弥漫着烤水果馅饼的甜味,有几个浆果迸了出来,掉在灶火里烧着了,使那又苦又甜的气味变得既好闻又刺鼻。

冬夜随着寒风降临,炭精棒毕剥发响的街灯不停摇晃,投下的影子也来回跳动,活像一个想偷垒的棒球手。下班回家的人们,头缩在大衣领子里,匆匆向温暖的地方走去。晚上很静,滑冰场传出的单调断续的音乐声在几个街区以外都能听到。

老李把早餐托盘拿进去时,亚当坐在椅子上睡着了。老李叫醒了他,在他吃的时候,把《萨利纳斯日报》念给他听,然后扶他去了厕所。

迦尔说:“你先拿着书好吗,阿布拉?我要解开领子。我的脖子都要给勒断了。”他解开扣钩,舒服地叹了一口气。“我烦躁极了,”他说着从她手里接过书本。伯奇家前院的大棕榈树枝叶随风拍打,发出干燥的劈啪声,一只猫在关着的厨房门外叫个不停。

“不,谢谢你。今天上午不玩了。我要回想一下那个梦,不然会忘掉。”

阿布拉说:“我看你不是当兵的材料。你太独立自主了。”

“我喜欢她,”老李简单地说。他扶亚当坐到卧室里的纸牌桌前。“我去替你端早餐,你要不要玩一会儿拼图游戏?”

“我能当好兵的,”迦尔说,“用那些老掉牙的克拉格—乔根森小枪(丹麦及挪威的一种后膛装填的步枪,以发明者克拉格和乔根森命名,美国陆军稍加改良后,于1892 至 1898年间定为标准武器)操练简直是胡闹。到了必要的时候,等我感兴趣时,我能当上一个好兵的。”

亚当说:“阿布拉?”接着又说:“哦,对,阿布拉。她是个好姑娘。”

“馅饼好吃极了,”阿布拉说,“我替你留了一个。”

亚当眼里含着泪。近来,亚当常常会突然眼泪汪汪。老李说:“你现在坐着别动,我去替你把早餐端来。你知道今天下午谁来我们家吗?阿布拉。”

“谢谢。我敢说阿伦能成一个好兵。”

“我不信,”老李说。

“是啊,他能成为好兵——并且是全军最漂亮的。咱们什么时候去看杜鹃花?”

“他贪污,”亚当说,“以前我没有这种想法,现在有了。他贪污退伍军人协会的公款。”

“春天去。”

“这准是你梦中的事情,”老李说,“他葬在阿林顿。有一张剪报说副总统参加了葬礼,还有国防部长。《萨利纳斯索引报》也许愿意刊登一篇回忆他的文章——如今是战争时期,你知道。你是不是再翻翻材料?”

“咱们早一点去,在外面吃午餐。”

亚当平静地望着老李。“你知道他贪污吗?”

“可能遇到雨。”

“据我所知,他是个了不起的老先生,”老李说,“我看过你弟弟的律师寄来的放剪报的公文夹。他准是一个了不起的老先生。”

“风雨无阻。”

老李帮忙时,亚当说:“我做了一个梦——非常真实。我梦见了我父亲。”

她接过书本,走进她家的院子。“明天见,”她说。

他帮亚当起床。扣扣子、系鞋带、弯腰取东西,这些动作都给亚当带来困难。

迦尔并不立即回家。他在那令人不安的夜里走过中学和滑冰场门口——那是一片平地,搭了一个大账篷,放着单调的音乐声。滑冰场里杳无一人。管滑冰场的老头可怜巴巴地坐在售票座上,用食指翻弄着一叠门票。

“阴冷,”老李说。

大街上没有行人。风刮起了行人道上的废纸。警察汤姆·米克从贝尔糖果店里出来,跟上了迦尔。“最好把上衣领子扣好,”他轻声说。

“干吗?对,起来干吗!不过我觉得不错,老李。我不妨到征兵局去走走。外面天气怎么样?”

“你好,汤姆。那玩意儿太紧。”

“起来干吗?”老李问。

“最近没看见你晚上遛大街。”

“天哪!我得起来。”

“是啊。”

“快十一点了 ,你还说是早上。”

“不见得是改邪归正了吧。”

“今天早上我觉得不错,”亚当说。

“也许。”

亚当养成了迟睡的习惯,或者不如说,养成了睡觉频繁的习惯——晚上和白天都时睡时醒。老李进去看了好几次,才发现他醒了。

汤姆引为得意的是他善于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取笑人。他说:“看来你好像有了女朋友。”

迦尔没有回答。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直到他都想垂下眼睛,她才走开去上课了。

“我听说你弟弟虚报年龄,参了军。你摘了他的女朋友吗?”

“行,”迦尔说。

“不错——一点不错,”迦尔说。

“你把我的书带回家去,行不行?”

汤姆来了兴致。“我差点忘了,”他说,“听威尔·汉密尔顿讲,你做大豆买卖挣了一万五千块钱,是不是真的?”

“这一来,我的馅饼就吹了,”迦尔说,接着又找补一句:“假如我回去晚一些,你先别走,好吗?”

“那当然,”迦尔说。

“想看看我给老李的礼物吗?你瞧!”她打开一个小纸盒。“一种新式的土豆削皮器。只削掉外面一层薄皮。用起来很方便。我买来给老李的。”

“你还是个孩子。你拿了那笔钱干什么用?”

“我不知道。留两个给我,好不好?气味像草莓馅。留两个就够了。”

迦尔朝他咧嘴笑笑。“我把它烧了。”

“你还要操练,”阿布拉说,“我先去。什么馅饼?”

“这话怎么说?”

“他在做一些馅饼,”迦尔说。他穿着军训制服——憋得喘不过气的高领子、不合身的上衣和绑腿。

“就是划了一根火柴,把它烧了。”

第二天,阿布拉在学校里想到要去看老李,整天都很快活。课间休息时,她在大厅里见到迦尔。“你告诉他我要去吗?”

汤姆盯着他的脸。“哦,是啊!当然。是件好事。我得朝那边走了。再见。”汤姆·米克不喜欢别人开他的玩笑。“不懂事的小杂种,”他自言自语说,“他尾巴翘得太高了。”

迦尔在大街上慢慢溜达,看看商店橱窗。他想知道凯特葬在哪里。如果弄清楚了,他想不妨去献一束花,随即他又嘲笑自己感情用事。这能行吗,还是在骗自己?萨利纳斯的风能把墓碑都吹跑,别说一束石竹花了。不知怎么搞的,他想起了石竹花的墨西哥名称。也许是他小时候听人说的。人们管石竹花叫“爱的钉子”——管金盏花叫“死亡的钉子”。那个字同钉子有关——“克拉维尔”。他不如在母亲的墓前放一束金盏花。“我的想法开始同阿伦差不多了,”他自言自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