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伊甸之东 >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二章

迦尔啪地一声把本子合上。“狗杂种,”他低声说。

他翻翻书本。活页本里有一张明信片。“亲爱的阿布拉,”上面写道,“我觉得自己不干净。我配不上你。别难过。我参加了军队。别接近我父亲。再见了,阿伦。”

“什么?”

“知道。”她停下脚步。“把我的活页本打开,看看第一页后面夹的。”

“没什么。”

他们默默走着,迦尔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知道阿伦的事吗?”

“我已经听到了。”

“不太好。他的眼睛不舒服。”

“你知道他为什么出走吗?”

她很高兴。“是吗?对他说我会去的。你爸爸好吗?”

“不知道。不过我能琢磨出来。我不愿意去想罢了。我不去想——除非你打算告诉我。”

他感到一阵暖意。“愿意——当然愿意。”他把她的课本夹在腋下,同她并排走着。“老李想见你。他让我告诉你。”

迦尔突然说:“阿布拉——你恨我吗?”

“你愿意帮我拿书吗?”她莞尔一笑。

“不,迦尔,不过你有点恨我。那是为什么?”

“是的。”

“我——我怕你。”

“我从你的脸色和走路的样子上看得出来。你现在不恼火了。”

“没有必要。”

“你怎么知道我恼火?”

“你不了解我给你造成多大的损害。而你是我弟弟的女朋友。”

“你一直在恼火。我不愿意在你恼火的时候跟你谈话。”

“你怎么损害我了?我也不是你弟弟的女朋友。”

“我在学校里就想找你。你避开了。”

“好吧,”他悲痛地说,“我讲给你听——你可别忘记是你要我讲的。我们的母亲是妓女。她在本市开了一家妓院。很久以前我就发现了。感恩节那晚,我带阿伦去那里,把她指给他看。我——”

她一本正经地望着他。“你不用绕一个圈子也能找我谈呀。”

阿布拉激动地插嘴问:“他怎么啦?”

“不错。我绕了一个街区,跑到你前面来了。我要同你谈谈。”

“他气极了——简直发疯了。他朝她大声嚷嚷。出来后,他把我打倒在地上,自己跑了。我们的那个母亲自杀了;我父亲——他——他有点不对头。你现在了解我了。你现在有理由避开我了。”

“你好。刚才好像看见你在我后面。”

“现在我理解他了,”她平静地说。

“你好,”他说。

“我弟弟?”

第二天,迦尔尽量寻找单独和阿布拉在一起的机会,放学回家时,迦尔才看到她独自走在前面。他在一条横马路转了弯,沿着平行的马路快跑,再从第二条横马路拐回来,计算好时间和距离,等阿布拉走到路口时,他也正好拐弯,同她打个照面。

“对,你弟弟。”

“他以前是个好人。我为什么说以前?现在也是好人。他不像我这样自私、肮脏。”

“不。”

他们走得很慢。阿布拉站住,迦尔也不走了,阿布拉面对着他。

“那么谈阿伦。”

“迦尔,”她说,“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你们母亲的情况。”

“不,”老李说。

“是吗?”

迦尔说:“我们还是谈谈我爸爸的眼睛吧。”

“我爸爸和妈妈以为我睡着了,他们的话被我听到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很难说出口,但是说出来好些。”

“那你就追上去。告诉她我想见她。我想念她。”

“你想说吗?”

“我对你说过她避着我。”

“我非说不可。不太久以前,我长大了,不再是小姑娘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好到使我相信她不会抛弃我们。”他接着说:“我想念她。叫她来看看我。”

“明白,”迦尔说。

“你总觉得她好。”

“真的明白?”

“不,”老李温和地说,“有些人一生下来就是女人。阿布拉具有女人的可爱之处——有女人的勇气——力量——以及智慧。她理解事物,接受事物。我敢说她决不小器、自私,甚至不爱虚荣,除非爱虚荣也是可爱的时候。”

“真的。”

“她是个姑娘,”迦尔说,“你怎么管她叫女人,听起来别扭。”

“那么好吧。现在很难出口。但愿当时说出来就好了。我已经不爱阿伦了。”

“有点不对头。她是个好女人——一个真诚的女人。”

“为什么?”

迦尔不耐烦地说:“我告诉过你我见过她。你也变得不正常了。我三次想同她说话。她都避开了。”

“我也考虑过其中道理。我们小时候是生活在幻想出来的故事里。等我长大以后,那个故事就不够了。我需要一些别的东西,因为故事已经失去了真实性。”

“她不是那种人。反正有点不对头。你见到她没有?”

“可是——”

“现在没有来的理由。”

“等一等——让我把话说完。阿伦却没有长大。也许他永远不会成熟。他需要那个故事,并且需要故事按他想的那样发展。任何别的发展模式他都不能容忍。”

老李换了话题。“我不明白阿布拉为什么不来——一次都没来过。”

“你呢?”

“你怎么让我住嘴?”迦尔说。

“我不想知道怎么发展。我只希望发展时我在场就行了。迦尔——我们变得生疏了。我们维持现状,只因为已经习惯了。但是我早已不相信那个故事。”

“住嘴!”老李冷冷地说。“那是最廉价的自我放任。你给我住嘴!”

“阿伦呢?”

“也许我应该送命。”

“即使他得把世界连根拔起来,他也要那个故事按他想的那样发展。”

“不,迦尔。现在不。等他身体好了,你非告诉不可。为了你自己,非这样不可。你一个人承担不了。它会送掉你的命。”

迦尔眼睛看着地下。

迦尔嚷道:“你要我把我干的事告诉爸爸?你要我告诉我就告诉。”

阿布拉说:“你不信我的话?”

“你老是这样待下去,不会觉得好过,只会越来越难受。你不如把事情挑明。我对你实话实说。你不如把事情挑明。”

“我在琢磨。”

迦尔不回答。

“你还是小孩的时候,自以为是一切事物的中心。一切都是为你而设的。别人呢?他们只是同你交谈的鬼。等你长大后,你站到你应有的地位,长成自己的尺寸和模样。你同别人有了交流。这比以前差劲,但同时也好许多。你把阿伦的事告诉了我,我很高兴。”

“你不喜欢她?”

“为什么?”

迦尔不作声。

“因为现在我知道,这一切并不是我虚构的。他知道了他妈妈的情况就无法忍受,因为他不希望故事朝那方向发展——而他又不愿意接受别的故事。于是他撕碎了这个世界。这同他想当牧师时,把我阿布拉撕碎的情形一模一样。”

“你觉得内疚,是不是?”

迦尔说:“我得想想。”

“我不干。”

“把书给我吧,”她说,“告诉老李我会去的。我现在觉得轻松了。我也得想想。我认为我是喜欢你的,迦尔。”

“也许你只要打破僵局就行。有时候屏障非常脆弱,你碰一下就能推倒。你追上她。对她说我想见她。”

“我不是好人。”

“当然能——我还能把她摔倒在地上,给她脸上一拳,逼她同我说话。不过我不愿意这么做罢了。”

“正因为你不好。”

“你能追上去吗?”

迦尔匆匆回家。“她明天来 ,”他对老李说。

“当然见到。她避开了。”

“哟,你好像很兴奋,”老李说。

老李问道:“迦尔,你见到阿布拉没有?”

“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迦尔说。

阿布拉一到家就踮起脚走路。她在门厅里,挨着墙壁走,因为边上的地板不会发出吱呀声。她刚踩上铺着地毯的楼梯,又改变了主意,走到厨房里。

“我不想说。我考虑过,最好让爱德华兹大夫装着顺便串门的样子来我们家坐坐。”

“你来啦,”她妈妈说,“你放了学没有马上回家。”

“你认为是什么毛病?”

“下了课我还得在学校里待一会儿。爸爸好一些吗?”

“我看问题不在眼睛。查出病因来反而会使他担心。让他等一个时候。他受的刺激很大。让他恢复过来。他想看什么我都替他念。”

“大概好一些。”

“为什么?”

“大夫说他是什么病?”

老李在炖杏子。他从炉子前走开,关好厨房门,又回到炉子旁。“我不希望他去,”他说。

“还跟第一次一样——操劳过度。需要休息。”

二月中旬的一天,迦尔走进厨房说:“老李,他整天谈这件事。咱们陪他去检查一下眼睛吧。”

“他看上去并不疲倦,”阿布拉说。

他醒来时会说:“老李?是你吗,迦尔?你知道我眼睛从来没有毛病。我明天就去检查眼睛。”

她妈妈打开装食物的箱子,取出三个土豆,拿到水槽那边。“你爸爸非常勇敢,亲爱的。以前我不知道。他除了本职工作之外,还做了许多支援战争的工作。大夫说有时候一个人会一下子垮下来。”

老李念报纸给他听,免得他心烦,念到一半,亚当往往就睡着了。

“我要进去看看他吗?”

“你的话恐怕有道理。不过我还是不明白。我的眼睛得想点办法。不能什么都让你念给我听。”他的眼睛确实不便。“我能看信,”他说,“但是上面的字全混在一起了。”他常常拿起一张报纸或者一本书,盯着看一会儿又放下了,这样一天至少有十来次。

“你明白,阿布拉,我觉得他不想见到任何人。努森法官来电话时,你爸爸让我说他睡着了。”

“在军队里不需要自己的衣服,军队里也不需要金表。一切都是棕色的。”

“要我帮你忙吗?”

“你以为抓到了我的毛病,是吗?不,我没写,但是我有理由。我不想当兵。是我爸爸逼我去的。我心里有气。你知道,我有充分的理由。可是阿伦——他在大学里过得不错。他的同学们还来信问起他呢。那些信是你念的。他衣服一件都不带。那只金表也没有带去。”

“你先把衣服换了吧,亲爱的。别把你的漂亮衣服弄脏了。”

“当初你在军队里的时候,你给你父亲写信吗?”

阿布拉踮着脚尖走过父亲的房门口,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间里糊着鲜艳的墙纸,家具油漆得明亮耀眼。五斗柜上放着父母的照片镜框,墙上挂着诗句镜框,壁柜里的东西放得井井有条,地板漆得很光亮,鞋子整整齐齐地并排摆着。妈妈替她做了一切,并且坚持要按自己的意见办——替她安排,替她打扮。

“写张明信片要不了多少时间。”

很久以来,阿布拉就不在自己的房间里存放有私人秘密的物品了,甚至个人物品都没有。日子一长,阿布拉已经不把她的房间当作私人的地方。她的秘密都存在心里。她保存的少数几封信在起居室,夹在《尤利塞斯·辛普森·格兰特回忆录》两卷本的书页里,据她所知,这套书出版之后,除了她以外,谁都没有翻过。

“训练很紧张。我听人们这么说。也许他没有时间写信。”

阿布拉觉得高兴,她也不探究高兴的理由。有些事情她一清二楚,她不会提起这些事情。比如说,她知道爸爸并没有病。他只是在躲避什么。她很清楚地知道亚当·特拉斯克有病,因为她看见他在街上走路的样子。使她纳闷的是,妈妈是不是知道爸爸没病。

“对。你马上就问。”

阿布拉脱掉衣服,穿上一件干家务活穿的棉布罩衫。她刷了刷头发,踮着脚尖走过爸爸的房间,下楼去。她在楼梯口打开活页本,取出阿伦的明信片。在起居室里,她把夹在第二卷《回忆录》里的阿伦的信都抖出来,紧紧卷成一团,撩起裙子,塞在短衬裤的松紧带里。这卷东西使她显得鼓鼓囊囊。到了厨房,她又系上一条围裙,掩盖一下。

“我去问她。”

“你去刮胡萝卜皮吧,”她妈妈说,“水烧热了没有?”

“可我弄不明白。他干吗要不告而别?他干吗不写信。我原以为我了解他的脾气。他有没有给阿布拉写信?他肯定会给她来信的。”

“快开了。”

“我了解。”

“把浓缩牛肉汁倒在那个杯子里好吗,亲爱的?大夫说喝了能让你爸爸恢复元气。”

他几乎天天念叨阿伦。“我真纳闷,年轻人,为什么要参军,”他说,“假如阿伦同我商量,我也许会劝他打消这种想法,但是我不会禁止他。你是了解的,老李。”

妈妈端着热气腾腾的牛肉清汤上楼去时,她打开煤气炉焚化室的门,把信件扔进去,点着了火。

其实他头晕得厉害,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他得用手扶着墙壁,才能在家里走动。老李往往要扶他一把,他才能从椅子里站起来,早晨要扶他起床,替他系鞋带,因为他左手麻木,自己打不了结。

妈妈回来时说:“我闻到烟火味。”

“那是血脉不舒的原因,”他说,“只要血脉流通了,就没事了。麻烦的是我的眼睛。以前我的眼睛从没有出过毛病。看来我得去验验光,配一副眼镜。我居然要戴眼镜!肯定不习惯。不是头有点晕的话,我今天就去。”

“我把废纸烧了。桶里已经满了。”

亚当·特拉斯克纳闷的程度甚于伤心。征兵局给了他病假,他没有必要辞职。他老是擦左手背,一坐就是几小时。他用硬毛刷刷手,在热水里浸泡。

“你干那种事之前应该问问我,”她妈妈说,“我留着那些废纸早晨烧,厨房里可以暖和一下。”

“对不起,妈妈,”阿布拉说,“我没想到。”

人们对战争感到厌恶,有的转向空想,有的染上恶习,有的疯狂地寻欢作乐。算命的人门庭若市,酒馆里热闹非凡。但也有内向的人,为了逃避反常的恐惧和沮丧,把注意力转移到个人的欢乐和悲哀上。今天我们把这一切全忘了,岂不奇怪?在我们的印象里,第一次世界大战胜利来得很快,旗帜招展,乐队齐奏,游行和胡闹,前线归来的士兵,在酒吧间同那些自以为打赢这场战争的混蛋英国佬斗殴。我们很快就忘了那个冬季的情况:打不垮鲁登道夫,许多人在思想上和精神上都作了准备,认为这场战争输定了。

“你得学着想想这种事情。我觉得你近来变得没有头脑了。”

鲁登道夫简直不可征服。什么都挡不住他。他向元气大伤的法、英军队发动一次又一次的进攻。我们开始领悟到,我们可能已经迟了,要不了多久,我们可能要单独对付那些不可战胜的德国人。

“对不起,妈妈。”

那时候,我们开始明白,战争并不是一次迅速的、富有英雄气概的冲锋,而是缓慢的、复杂得难以置信的事情。在冬季的那几个月里,我们情绪低落。我们失去了当初的暂时兴奋,但还没有作好应付长期战争的坚韧不拔的思想准备。

“节约一文等于挣了一文,”她妈妈说。

我们的兵员征集到十二个师时已是五月 ,部队开始大量调往海外时已是夏季。协约国的将军们争吵不休。德国潜艇大量击沉渡海的船只。

餐厅里的电话铃响了。妈妈去接电话。阿布拉听到妈妈说:“不行,你不能见他。大夫这样嘱咐的。他不能见客人——谁都不能见。”

一九一七年末和一九一八年初的冬季是个阴暗的、担惊受怕的时期。德国人势如破竹,所向无敌。英国人在三个月内伤亡三十万人。许多法国部队溃不成军,失去控制。俄国人退出了战争。德国在东线的师团经过休整和重新装备,投入了西线。这场战争似乎已经没有希望了。

她回到厨房里。“又是努森法官,”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