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自己的房间里,”老李说。
“他回学校的话会告诉我的。你知道,霍勒斯,感恩节那天我们喝了不少香槟酒。迦尔呢?”
“那就叫他来。迦尔知道阿伦在哪里。”
老李来到门口。他厚厚的眼皮闭了一会儿又睁开。“还没有回来。也许回学校去了。”
迦尔面带倦容,两肩乏力地垂着,但是他的神情讳莫如深,诡秘而没有好气。
“老李,”亚当喊道,“告诉阿伦我找他有事。他回家没有?”
亚当问他:“你知道你弟弟在哪里吗?”
“当然好。”
“不,我不知道,”迦尔说。
“我不知道,我就按你说的做。你陪我一会儿好吗?”
“你没有跟他在一起吗?”
“谁知道呢。好吧,你打算怎么办?”
“没有。”
“迦尔知道,”亚当说,“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让阿伦继承遗产。”
“他两宿没有回家了。他在哪里呢?”
“他是个大人了。他迟早要知道的。不如一下子把真相全告诉他。”
“我怎么知道?”迦尔说。“难道要我照看他吗?”
“十七。”
亚当的脑袋突然耷拉下来,身体微微一震。他眼睛深处闪出一缕亮得难以置信的蓝光。他吃力地说:“也许他真的回学校了。”他的嘴唇仿佛很沉重,梦呓似的喃喃说:“你认为他是不是回学校去了?”
“我只能告诉你,如果我处在你的情况该怎么办,”奎因司法官说,“你不一定非照我说的办。换了我,我立即把那孩子找来。我把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他。我甚至告诉他你以前为什么瞒着他。他今年——多大啦?”
奎因司法官站起来。“我该办的事以后还可以办。你休息一会儿吧,亚当。你刚才太激动了。”
亚当在椅子上往后一靠。柔软的、保护性的帷幕又落下来,把他同外界隔得远远的。他看到面前的咖啡,呷了一口。“你认为我该干什么?”他镇静地问道。
亚当抬头看他。“激动——哦,对。谢谢你,乔治。多谢你。”
“有一样东西——一张结婚证书。”
“乔治?”
“什么都没有?”
“多谢你,”亚当说。
“恐怕你不能这么干,”奎因说,“我们这么干是违反法律的。她有一个银行保险箱。我不必告诉你我从哪里得到遗嘱和保险箱钥匙的。我去了银行。没有等法院批准。我认为可能牵涉到重大事情。”他并没有告诉亚当,他认为可能还有别的照片。“老鲍勃让我开了保险箱。反正我们可以否认开过。里面有十万多元现款。里面是一捆捆的钞票——除了钞票以外,什么都没有。”
司法官走后,迦尔回到自己的房间。亚当靠在椅子上很快就睡着了 ,他张着嘴,发出鼾声。
亚当急切地说:“我肯定他不会要她的任何东西。我们把遗嘱撕掉算了。即使他知道,我想阿伦也不会要她的任何东西。”
老李朝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厨房。他抬起盛面包的盒子,取出一本很小的皮面书,烫金的书名磨损得几乎全部脱落:《马可·奥勒利乌斯沉思录》的英译本。
“天哪!”司法官说。
老李在擦碟子的毛巾上擦擦他那副钢框眼镜。他打开书,翻看起来。他独自笑着,有意识地让自己安心。
“没有。”
他看得很慢,一面看,一面动着嘴唇默念。“一切事物都是短暂的,有记忆的是这样,被记忆的也是这样。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你要不断观察,万物都在变化中产生;你要习惯于这样的想法:宇宙本性最爱改变现有的事物,并创造与之相像的新事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有的一切事物都是未来事物的种子。”
亚当看了那两行字,直盯着遗嘱出神。“他不知道——她是他的妈妈。”
老李再看下去。“你在世的日子不长,但你还没有达到单纯的境界、摆脱烦恼,不免有受外界事物干扰之嫌,对周围的一切未能平心静气;你还不能把你的聪明才智用于公平行事。”
“不,不是的。根本不是她的血。你看吧。”
老李从书上抬起眼睛,像回答一个族长似的回答书本说:“说得对。遗憾的是很难做到。但是别忘了你自己还说过:‘你永远应该走捷径,而捷径是符合自然的路,’——别忘了那句话。”他让书页从他手指下滑过去,扉页上有几个用木工铅笔写的粗大的字:“塞缪尔·汉密尔顿”。
亚当往后一缩。“那——那是她的血迹吗?”
老李突然觉得心情舒畅。他不知道塞缪尔·汉密尔顿有没有发现丢了这本书,猜到是谁偷走的。当初老李认为把这本书偷来是唯一干净利落的办法。现在他仍旧觉得痛快。他抚摸着光滑的皮封面,把它放回面包盒底下。他自言自语说:“他当然知道是谁拿的。谁会偷《马可·奥勒利乌斯》呢?”他到起居室,拖过一把椅子,挨着熟睡的亚当坐下来。
“换了我可不这么做,”霍勒斯说,“我是说,除非你认为非这么做不可。我今天来,并不是为了这件事。”他把那份折好的遗嘱从口袋里取出来,递给亚当。
二
“真想不到,”亚当羞愧地说,“我该怎么办?我去认尸,把她葬了。”
迦尔在自己的房间里,胳臂肘支在书桌上,两手捧着疼痛的脑袋,使劲压太阳穴。他胃里翻腾,全身里里外外都是威士忌又酸又甜的气味 ,充斥毛孔、衣服,缓慢地敲打他的头。
老李从厨房里出来,递给亚当一块湿毛巾,亚当擦擦眼睛,还给老李。
迦尔以前从没有喝醉过,也从没有喝醉的必要。但是到凯特那里去了一次并没有解除他的痛苦,他的报复行为也没有胜利。他的记忆像一片旋舞的云雾,是一团支离破碎的声音、景象和感觉的混合。他分不清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想象的东西。从凯特那里出来后,他碰碰抽泣着的弟弟,阿伦猛地一拳把他打倒在地。黑暗中,阿伦站在他身前,低头望望他,突然又转身跑开,像一个伤心的孩子似的尖叫着。迦尔耳里仍然能听到奔跑声中夹着嘶哑的叫喊。迦尔倒在凯特前院高大的水蜡树下,一动不动地躺着。他听到圆形车库那里火车头的喷气声和货车编组的碰撞声。后来,他闭上眼睛,听到有脚步声轻轻走近,他抬眼看看。有个人俯身打量他,他以为是凯特。那人又悄悄走开。
奎因坐着不作声,让他哭个痛快,过一会儿,亚当控制住自己 ,抬起头。“对不起,霍勒斯,”他说。
过一会儿,迦尔爬起来,掸掸身上的灰,朝大街走去。他情绪转变之快,自己也感到惊奇。他低声唱道:“无人地带长着一支玫瑰,叫人看了心醉——”
亚当变了脸,泪水涌上眼睛。他使劲抿住嘴,但还是忍不住,把脸埋在手里哭了起来。“唉,我可怜的宝贝!”他说。
星期五,迦尔闷闷不乐地沉思了一整天。傍晚时,乔·拉古纳替他买了一夸脱威士忌。迦尔年纪太轻,不能买酒。乔想跟迦尔作伴,但是迦尔给了他一块钱,他心满意足地再去买了一品脱烧酒。
“她昨晚自杀了。”
迦尔到艾博特旅馆后面的小胡同里,在一根电线杆后面找到一个背光的地方,他第一次见到母亲的那晚,就在那里坐等。他盘着腿坐在地上,尽管威士忌使他感到讨厌恶心,他还是硬喝下去。他呕了两次,仍旧接着喝,直喝到感觉地面倾斜摇晃,街灯辉煌地打起旋来。
亚当一紧张。“是的,”他说,“出了什么事?”
最后,酒瓶从迦尔手里滑落,他醉倒了,但即使不省人事,他还有气无力地呕吐。一条短毛卷尾的野狗消消停停地走进小胡同,站了一会儿,嗅到迦尔的气味,在他身边绕了一个大圈子。乔·拉古纳也发现了他,嗅到他的气味。乔拿起迦尔腿旁的酒瓶晃了几下,举到灯光亮处,看到里面还有三分之一的酒。他找瓶塞,可是找不到。他走开了,大拇指按着瓶口,以免威士忌晃出来。
“没有,我觉得不是什么不对头的事。亚当,那个女人同你仍旧有婚姻关系吗?”
黎明降霜时,迦尔冻醒了,他像一个落魄的酒鬼,挣扎着摸回家去。好在路不远,走出胡同口,穿过街就到了。
老李端着盘子进来了。他露出一丝笑容,斟好咖啡后出去,亚当又问:“有什么事情不对头吗,霍勒斯?”
老李听到他进门,跌跌撞撞穿过门厅,走进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老李还闻到他身上一股酸臭的酒气。迦尔头痛欲裂,人却十分清醒。他无力抵御悲哀的侵袭,也无法克服自己的羞愧。过了片刻,他想出一个力所能及的最好的办法。他用冰冷的水洗澡,拿一块浮石使劲擦身子,擦痛的感觉仿佛使他好受一些。
“别管老李。反正他会听到的。关上门他都能听到。我什么事都不瞒他,因为要瞒也瞒不过。”
他知道得把自己的罪过告诉父亲,请求宽恕。他在阿伦面前也得低声下气,不仅现在如此,以后也永远如此。不那样的话,他没法活下去。可是,当他被叫到奎因司法官和父亲所在的房间里去的时候,他像一条乖戾的狗,阴沉愤怒地站着,他对自己的憎恨发泄成对所有人的愤怒——他是一条恶狠狠的野狗,不招人爱,也不爱别人。
“干我这行总有不对头的事。等咖啡来了再说吧。”
随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内疚感又向他袭来,他没有武器可以推挡。
亚当说:“有什么不对头吗,霍勒斯?”
他感到惊慌,替阿伦担心。阿伦可能受到了伤害,遇到了麻烦。阿伦不会照顾自己。迦尔明白,他得把阿伦找回来,他得去找阿伦,设法使他恢复原来的状况。迦尔即使牺牲自己也得办到。这时候,如同所有感到内疚的人一样,他被作自我牺牲的想法控制住了。通过牺牲,也许可以找到阿伦,把他拉回来。
老李到厨房里,响起了碟子声。
迦尔走到五斗柜那儿,把抽屉里手帕底下的那个扁包取出来。他四下望了一眼,把一个盛杂物的瓷盘拿到书桌上。他深深吸一口气,觉得凉爽的空气很好闻。他拿起一张崭新的钞票,往横里一折,形成一个角度,接着在书桌底板上划着一根火柴,把钞票点着。结实的纸张卷曲发黑,火苗往上窜,快烧着迦尔的指尖时,他才把焦黑的灰片扔在瓷盘里。他抽出另一张钞票,把它点着。
“你好,”奎因说。“你的用人要给我喝咖啡呢。”
烧了六张之后,老李没敲门就进来了。“我闻到烟味,”他说罢就看到迦尔在干什么。“哦!”他脱口说。
亚当笑嘻嘻地进来,伸出手。“你好,霍勒斯——你带了逮捕证吗?”这个玩笑开得可不坏。
迦尔作了受干涉的准备,但是并没有受到干涉。老李抱着两臂,一声不响地站着等待。迦尔固执地把钞票一张接一张地点着,统统燃光,然后把焦黑的灰片按碎,等着老李开口。老李不声不响,也不动弹。
这时,他听到亚当进了前门。老李也听到了,忙不迭地跑到门厅。“司法官来了,”老李说,也许是让他有所准备。
迦尔最后说:“来吧——你想同我谈话。来吧!”
他挪动一下屁股,以减轻腿的压力。除了咖啡的沸滚声外,屋里静悄悄的。亚当从征兵局出来,该到家了。司法官产生了一个有趣的想法,我老啦,自己还很满意。
“不,”老李说,“我不想谈。如果你没话同我谈——我待一会儿就走。我坐在这儿。”他蹲在一把椅子上,两手合抱,干等着。他独自微笑着,脸上的神情使人捉摸不透。
亚当不会干不诚实的事。他无所企求。渴望得到什么东西的人才会不诚实。司法官在寻思,不知那堵墙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负担、乐趣和隐痛。
迦尔扭过身。“我比你更能坐,”他说。
亚当通过他妻子接触到了生动的世界。霍勒斯现在想到了她,经过泡洗,浑身灰白,颈项的脉管里插着针头,注射福尔马林的橡皮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
“比赛的时候也许是这样,”老李说,“但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谁说得准?——一世纪一世纪地坐下来——不行,迦尔。你会输的。”
但是,当初他极度痛苦的时候,那堵墙并不存在。
过了片刻,迦尔没好气地说:“你要训人就训吧。”
霍勒斯·奎因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盘问亚当的情景,想起他极度痛苦的模样。他至今还记得亚当惊恐的眼神。当时他觉得亚当是个老实透顶的人,他不可能再有别的看法。此后,他时常同亚当见面。他们属于同一个共济会团体,都主持过工作。霍勒斯继亚当之后,担任过分会主席,两人都佩有前任主席的徽章。而亚当被撂在一边——一堵无形的墙把他同外界隔绝开来。你进不去,他也出不来。
“我没有训人的意思。”
他想起自己家里的起居室。除了一个烟斗架以外,那里每一件东西都是奎因太太选择、采购、收拾的。说起烟斗架,其实也是奎因太太买的。那个房间也带女性色彩。这个房间是假冒的。女人气息太重——由男人布置的女性房间——太过火,女人气息太重。准是老李干的。亚当根本不会注意,不用说布置了——不——老李试图布置一个家,亚当连看都不看。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你知道我刚才干了什么,还知道我昨晚喝醉了酒。”
司法官发现了问题,再看看房间的布置——丝光印花布、网织窗帘、抽绣白桌布、长沙发上的靠垫套鲜艳得几乎有点俗气。这是一幢只有男人居住的屋子里一个带女性色彩的房间。
“我猜到了第一件事,闻到了第二件。”
这个老人的头脑很灵——越用越敏锐。他能回忆起许多人的脸,细细察看,还能回忆场景和谈话的细节。他能像重放一张唱片或者电影似的把记忆中的事物重新回顾一遍。想到鹿肉的时候,他已经在头脑里把起居室的摆设理了一遍,提醒自己说:“喂,这里有点不对头——有点异样。”
“闻到?”
老李添置了一个煮咖啡用的渗滤壶。奎因听到沸水在玻璃圆球里喷溅的声音,他的老练的头脑经过分析,断定老李所说咖啡刚煮好的那句话不是真话。
“你现在还有酒味,”老李说。
每个人都对退休后作过设想,打算做一些以前从没有时间做的事 ——比如说旅行,看看一直想看而没有看成的书。多年来,司法官想用打猎钓鱼来消磨时光——在圣卢西亚山区漫游,在那记忆模糊的小河边野营。现在几乎到了实现梦想的时候,他却觉得不想去了。睡在地上会使他腿疼。他想起鹿有多沉,把一头晃晃荡荡的死鹿从猎获的地点扛回来有多困难。老实说,他并不喜欢吃鹿肉。雷诺太太很会烧鹿肉,把它泡在酒里,加足调料,可是用这种方法烹调,即使一只旧皮鞋味道也会不错的。
“生平头一遭,”迦尔说,“我不喜欢。”
奎因朝舒适的起居室打量了一眼。他觉得自己不想在司法官的位置上再干下去了。他想起一个大夫说的话:“我喜欢接生,因为如果我的工作干得好,结果会带来欢乐。”司法官时常想到这句话。对他来说,如果他的工作干得好,结果总会替某些人带来悲哀。对他来说,他的工作已经逐渐失去了必要性。不管他愿不愿意,他很快就该退休了。
“我也不喜欢,”老李说,“我喝了酒,肚子不受用。此外,它使我变得聪明,但是滑稽。”
“刚煮好的,”老李说着进了厨房。
“这话怎么说,老李?”
“有的话就来一杯。”
“我只能举个例子来说明。我年轻时打网球。我喜欢网球,对一个用人来说也是件好差使。双打时,他可以挑主人的毛病,虽然得不到感谢,但能得到几块钱。有一次,我想是喝了雪利酒吧,我发现了一个理论,断定世界上动作最快、最不容易捕捉的动物是蝙蝠。我是半夜里在圣莱安德罗的卫理公教会的钟楼里被抓住的。我手里握着网球拍,记得我对逮捕我的警官说,我在借助蝙蝠练反手抽球。”
老李把他让进屋子,请他坐在起居室里。“你喝杯热咖啡好吗?”他问道。
迦尔听得有趣,大笑起来,老李几乎希望自己确实干过这种事。
“他在回家的路上了。我打过电话给征兵局。我等他。”
迦尔说:“我只不过坐在电线杆后面,像一头猪似的猛喝。”
老李腰间围着一条擦碟子的毛巾出来开门。“他不在家,”老李说。
“老是离不开动物——”
他把住扶手,走上特拉斯克家门廊的梯级。
“我担心如果不喝醉的话,我会开枪自杀,”迦尔插嘴说。
一点一刻,奎因司法官从大街拐到中央大街。他在雷诺面包房买了一个法式面包,面包还是热的,散发出发酵面团的美妙的香味。
“你永远不会的。你太自私了,”老李说,“顺便问一句,阿伦在哪里?”
他也明白,他的司法官当不长了。这些心里有鬼的人会把他轰走,他们非这么做不可。他叹了一口气,坐下。“现在你去吃午饭吧,”他说,“我还有工作。”
“他跑掉了。我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
“那个该死的婊子,”来者低声说,霍勒斯·奎因明白这句咒骂中有部分是针对他的。
“他不太自私,”老李不安地说。
司法官悲哀地说:“不值一提。将心比心,我指望我的朋友对我也这么做。”
“我了解。那正是我担心的。你不认为他会干那种事吧,老李?”
“霍勒斯,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老李恼火地说:“妈的,人们要宽慰自己的时候,总是让朋友按照他们所希望的那样去想。我怎么知道?”
来者瞅着司法官,奎因知道世界上任何力量都阻止不了这个人对他的憎恨。他们中间将产生隔阂,至死都消除不掉,并且谁都不会承认这一点。
迦尔嚷起来:“我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司法官一瘸一瘸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名单。“我请你帮我办件事。这里有一张名单。告诉名单上的每一个人,说我把照片销毁了。这些人你全认识。他们能信你的话,谁都不是圣人。你同每个人个别接触,把经过情形如实告诉他们。你瞧!”他打开炉门,用拨火棍把那些焦黑的纸片捅得粉碎。“把这也告诉他们,”他说。
“别搞得复杂化了,”老李说,“你知道你为什么干出这种事。你生他的气,因为你父亲伤了你的感情,你生他的气。那不难理解。你只是自私。”
来者想说些什么,但是他的声音喑哑。“谢谢你,霍勒斯。”
“恐怕那正是我弄不懂的地方——我为什么自私。老李,我并不愿意自私。帮助我吧,老李!”
奎因在一张纸上写下一串姓名,然后瘸着腿站起来,走到办公室北墙前的铁火炉前。他把一份《萨利纳斯晨报》揉成一团,点着火,扔进炉子。火苗蹿起来时,他把那叠牛皮纸信封扔在火里,打开烟囱风门,关好炉门。火声隆隆,炉前云母片的小窗里透出黄光。奎因掸掸手,仿佛手上很脏似的。“底片也在里面,”他说,“我搜查了她的书桌。没有别的正片了。”
“等一等,”老李说,“我好像听到你父亲有动静。”他奔出去。
“烧掉,”司法官用大拇指在那叠照片信封边上一捋。“这里有一大叠,”他说,“这些鬼玩意儿能把县里搞得天翻地覆。”
迦尔听到交谈声,接着,老李回到房间里。“他要去邮局。下午从来没有邮件。谁都不会有邮件。但是萨利纳斯的人下午都去邮局。”
“霍勒斯,你打算把它怎么办?”
“有的人在路上喝一杯,”迦尔说。
奎因从他手里拿过照片。
“那大概是一种习惯,一种休息。他们可以同朋友见见面。”老李接着说,“迦尔——你父亲的气色叫我担心。他仿佛神不守舍。哦,我把一件事给忘了。你还不知道呢。你妈妈昨晚自杀了。”
“噢,我知道。她告诉我的。看在基督的份上,霍勒斯——你打算把它怎么办?”
迦尔说:“是吗?”他又咬牙切齿地说:“我希望她死得痛苦。不,我不该这么说。我不该这么想。老毛病又犯了。又来了!我不希望这样!”
“她拍照片时你不知道吗?”
老李挠头上一个痒处,不挠则已,一挠整个头皮都发痒,他便从容不迫地满头满脑挠起来。这使他看上去像在沉思。他问:“烧了钱,你是不是觉得很痛快?”
来者扶了一下眼镜,倒抽了一口气。“天哪,”他低声说。
“我——我想是吧。”
奎因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像玩纸牌似的把它翻过来,轻轻一扔,照片滑到桌子对面。
“你这样鞭挞自己 ,是不是得到乐趣?你是不是欣赏你的绝望?”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谁也没有敲诈我。”
“老李!”
“我是以朋友的身份问问你。你知道她已经死了。你告诉我也没有关系。”
“你老是想着自己。你对迦勒·特拉斯克的悲剧式表演感到惊异——出类拔萃的迦勒,举世无双的迦勒。迦勒的磨难也应该有一个荷马来写史诗。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有时候很自私,有时候又慷慨得难以置信。你的行为肮脏,心灵又纯洁得出奇。也许你比大多数人多一点精力,只是一点精力罢了,除此之外,你同所有别的乳臭未干的小子一模一样。是不是因为你母亲是个婊子,你就企图给自己抹上尊严和悲剧色彩?如果你弟弟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你就能偷偷地给自己弄来个杀人犯的美名啦?”
“没的事。她干吗要敲诈我?”
迦尔慢慢回到书桌前。老李屏住气,像医师观察病人注射以后的反应那样,观察着他。老李看到迦尔的剧烈反应——遭到侮辱后的狂怒,好斗情绪,以及随之而来、由此产生的受到伤害的感情——那只是宽慰的开始。
司法官问道:“凯特是不是在敲诈你?”
老李叹了一口气。他干得十分努力、十分谨慎,他的工作仿佛已经见效。他轻声说:“我们是个暴戾的民族,迦尔。我把自己也包括进去,你觉得奇怪吗?也许我们都是那些烦躁好动、无法无天、爱抬杠吵架的人的后裔,但也是那些勇敢、独立、慷慨的人的后裔。如果我们的祖先不是那种性格,他们就在世界别处守着家园,在精力耗尽的土地上苦苦度日了。”
来者拉过一把椅子。他的手指在拨弄外衣的钮扣。
迦尔转过脸来望着老李,紧张的神情已经消失。他微笑着,老李明白自己并没有哄住那孩子。迦尔现在知道他在故意编排一出戏——编排得很出色——并且领他的情。
奎因两肘支着桌子,身子向前凑去。“你坐下,我想跟你谈谈。”
老李接着说:“那就是我把自己包括进去的原因。不论我们的祖先来自哪一个古老的国土,我们都秉承了那种遗产。各种肤色和血统的美国人,或多或少都具有相同的倾向。他们是偶然选择出来的种族。因此,我们既过于勇敢,又过于胆怯——我们像小孩一样,既善良又残忍。我们过于好客,同时见了陌生人又害怕。我们爱吹牛,又轻信别人的夸夸其谈。我们过于感情用事,又讲究实际。我们庸俗而注重实利——你知道还有哪个民族像我们这样假充是富有理想的吗?我们饮食没有节制。我们趣味不高,干什么都做不到恰如其分。我们随意浪费精力。旧大陆的人说我们从野蛮走向没落,没有中间的文明阶段。难道批评我们的人不掌握我们的文明的钥匙或语言吗?我们就是这种料,迦尔——我们大家都这样。你也没有与众不同之处。”
“唔,说不上认识,我知道她是谁罢了。”
“说下去,”迦尔说,他笑着重复了一遍,“接着说下去。”
奎因用食指背挑起他两撇牛角似的胡子梢,“你认识她,是吗?”
“我不需要再说了,”老李说,“我的话已经讲完了。我希望你父亲回来。他叫我担心。”老李心神不定地走了出去。
“假如她的姓名是凯瑟琳·特拉斯克,这是她亲笔写的,假如阿伦·特拉斯克是她的儿子,这份遗嘱就像金子一样有效。”
他在门厅发现亚当靠在刚进大门的墙上,帽子盖到眼睛上,肩膀下垂。
“是的。”
“亚当,你怎么啦?”
来者看了上面的两行字,鼻子发出哼哼声。“这就是我猜想的那个人吗?”
“我也不知道。好像累了。好像累了。”
几分钟后,那个没被提到名字的人来到法院后面那所旧的红砖墙县监狱前的司法官办公室,站在司法官桌子旁边。奎因司法官把遗嘱递到他面前。“作为律师,你看这个遗嘱是否有效?”
老李扶住他的胳臂,仿佛要牵着亚当,他才能走进起居室。亚当沉重地坐在椅子里,老李替他脱掉帽子。亚当用右手去擦左手背。他的眼神显得异样明亮,但是停着不动。他的嘴唇干燥而不灵活,说话像梦呓似的,声调缓慢,仿佛是从远处传来的。他使劲擦手。“真怪,”他说,“我准是晕倒了——在邮局里。我从来没有晕倒过。皮奥达先生扶我起来的。恐怕就那么一秒钟工夫。我从来没有晕倒过。”
他看完全部照片之后,拿起电话,要了一个号。他对着话筒说:“你能到我办公室来一次吗?午饭往后推一推,好吗?对,我想你会看出这挺重要。我等着你。”
老李问:“有信件吗?”
每个信封里都牵涉到一个人的名声和内心的宁静。如果运用得法,这些照片可以逼得五、六个人自杀。凯特自己却躺在马勒殡仪馆的停尸台上,福尔马林防腐剂正注入她的脉管,她的胃搁在验尸官办公室的一个广口瓶里。
“有——有——我想有信。”他左手伸进口袋,立即又抽出来。“我的手有点麻,”他抱歉似的说着,右手伸进左面的口袋,取出一张黄色的政府公务明信片。
感恩节后的星期六中午,奎因司法官翻阅了乔·瓦莱利口袋里的文件。0.38口径的子弹头把乔的心脏打掉一块,碰到肋骨后,弹头撞扁了,穿出时带下来的皮肉有拳头那么大。牛皮纸信封被发黑的血粘在一起。司法官用一块湿手帕沤湿了纸张。他看了遗嘱,那张纸是折好的,血迹染在外面。他把遗嘱放在一边,检查信封里的照片。他长叹一口气。
“我好像看过,”他说,“我肯定看过。”他把明信片放在眼前,随即让它落到膝上。“老李,恐怕我得配眼镜了。我一辈子没有戴过眼镜。现在却看不清。字母老是跳动。”
在后来的几年中,凯特办事光明磊落,不对他耍手段,他逐渐对她产生了某种尊重。反正妓院总得有,不如由一些有责任心的人来经营。凯特经常发现当局正在缉拿的人,随时通风报信。她经营的妓院从不惹麻烦。奎因司法官同凯特素来相安无事。
“我来看好吗?”
亚当遭枪击以后的这些年里,奎因司法官一直掌握着凯特的动态。费叶死时,他本能地觉得凯特很可能要负责,但是他也知道,他没有什么证据可以定她罪,聪明的司法官是不会拿自己的脑袋往不可能的事上撞的。说到头,两个女人无非都是婊子。
“真怪——我首先该去配副眼镜。是啊,上面说些什么?”
一九〇三年,霍勒斯·奎因竞选时击败了基夫先生,当上了司法官。他原先担任第一司法官代理,很有经验。大多数选民认为,既然极大部分的具体工作是奎因做的,这个头衔不妨也给他。奎因的司法官职务一直干到一九一九年。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司法官,我们这些在蒙特雷县长大的人自然而然地把“司法官”和“奎因”联系了起来。我们觉得任何一个别的人当司法官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奎因在职期间逐渐老了。他腿上有老伤,走路有点瘸。我们知道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在好几次枪战中表现突出;此外,他的模样长得像司法官——我们所了解的唯一的司法官类型。他的脸又宽又红,两撇白胡子像长角公牛的两个角。他肩宽膀圆,年纪大了开始发胖,但更显得威严。他戴的是斯特森高级呢帽,穿的是诺福克短上衣,近年来开始用挂在胸侧的手枪皮套。旧的腰带枪套勒着肚子不舒服。一九〇三年以来,他就熟悉这个县,到了现今一九一七年,他更熟悉,管理得更顺手。他几乎成为一种惯例,像萨利纳斯的山脉一样,成为萨利纳斯河谷的一部分了。
老李念道:“亲爱的爸爸:我已经入伍了。我年纪报了十八岁。我会好好的,别为我担心。阿伦。”
一
“真怪,”亚当说,“我好像看过。但是又好像没有看过。”他擦着手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