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们笑到一半突然停住,抬头望她。厨师也从厨房里出来。
凯特握不住门上的球形捏手,只得用两掌夹住慢慢转开。
凯特病成一副鬼模样,伛偻得有点可怕。她靠在餐厅的墙上,朝姑娘们笑笑,这一笑更把她们吓坏了,简直像是一幅会引起尖叫的画面。
现在是中午——根据餐厅里姑娘们的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她知道是中午。那些懒东西刚起身。
“乔在哪儿?”凯特问道。
他们具有她所缺少的东西,而她不知道是什么。她一旦知道了,思想上就有所准备;一旦有了准备,她就知道她长久以来——也许有生以来——早已准备就绪。她的头脑像木头那样钝,她的身体像操纵不得法的木偶那样笨拙,但是她坚定不移地按照计划行事。
“他出去了,太太。”
在她思想的正中央,迦尔那张黝黑的脸悬空对着她,嘴上挂着残忍的笑。巨大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
“听着,”她说,“我好几天没有睡了。我要吃点药,睡一觉。我不希望有人打扰,我不吃晚饭了。我要睡一天一夜。告诉乔,明天上午之前,谁都别来找我。明白了吗?”
凯特把头搁在两只扭曲的手中间的吸墨水纸垫上。她觉得凄凉、绝望,孤独、绝望。不论她干了些什么,都是出于无奈。她与众不同——她有一些别人没有的东西。她抬起头,眼泪流出来了也不去擦拭。一点不错。她比别人精明强干。她有某些别人缺少的东西。
“明白了 ,太太,”她们说。
凯特想起那个与周围隔绝的小姑娘,伤心地摇摇头。她怎么会忘了那个奇妙的诀窍,自己也感到纳闷。那个诀窍帮她度过无数灾难。透过苜蓿叶子洒下来的阳光是何等美妙。卡西和艾丽丝互相搂着,在高大的草丛下面散步——一对知己朋友。卡西从来没有把“请喝”完全喝光的必要,因为她有艾丽丝。
“晚安。现在还是下午,不过我说的是晚安。”
这一切太美妙了,即使再有苦恼几乎也值得。但是尽管美妙,还有一件事一直保留着。那是她的绝招和安全措施。她只消把整瓶喝下去,就会越缩越小,化为乌有,不复存在了。更妙的是,一旦不存在,她等于没有在这个世界上活过。这就是她心爱的安全措施。有时候她睡在床上喝了许多“请喝”,以至变成一丁点儿。但是从没有完全喝光过——以前从没有这种必要。那就是她留的一手——谁都不知道。
“晚安,太太,”她们恭顺地齐声说。
此外,艾丽丝老是陪她玩,艾丽丝喜欢她,信任她。艾丽丝是她的好朋友,时刻都等着她,欢迎她变得极小极小。
凯特转过身,像螃蟹似的横着走回她的房间。
以后,森林般的敌人再包围她时,她有对策了。她口袋里备了一瓶糖水,她在红框的标签上写了“请喝”两个字。她喝一口瓶里的水,就会越变越小。让她的敌人来找吧!卡西躲在一片树叶下,或者在蚂蚁洞里向外张望,笑得可欢呢。敌人休想找到她。关着的门挡不住她的进出。她直着腰都能从门缝底下走进走出。
她关好门,站着朝四周打量一下,安排她简单的步骤。她回到书桌前。手痛也顾不得了,这次她使劲写得字迹清楚:“我把全部遗产给我的儿子阿伦·特拉斯克。”她填好日期,签名用的是“凯瑟琳·特拉斯克。”她的手指在纸上搁了片刻,接着站起来,把遗嘱面朝上放在书桌上。
凯特缓缓地挪动手指,用胳臂稍稍支撑一下。她还记起里面的插图——艾丽丝留着很长的直头发。但是给她生活带来变化的是那个标有“请喝”字样的瓶子。艾丽丝教了她窍门。
她走到房间中央的桌边,倒了一杯凉茶,把杯子端进灰色的披屋,搁在看书用的小桌上。然后,她在梳妆台前梳梳头发,整个脸上都抹点胭脂,薄薄地扑了粉,涂了她惯用的浅色唇膏。最后,她锉锉指甲 ,剔净指甲缝。
当时她是个很小的小姑娘,面貌像她儿子一样可爱年轻——一个很小的小姑娘。多数时间里,她自信比谁都机灵漂亮。但偶尔也会产生一种孤独恐惧的感觉,仿佛自己被包围在林立的敌人中间。那时候,人家的每一个念头、每句话、每个眼色仿佛都针对她,想伤害她,她无处可逃,无处可躲。她没有退路,没有避难所,吓得号啕大哭。有一天,她看到一本书。她五岁就能看书了。她还记得那本书的模样——褐色的封面,书名烫银,布封面已经破损,里面的硬马粪纸变得松厚。那本书是《艾丽丝漫游奇境》。
她关上披屋门后,外屋的光线全挡住了,只有台灯投下的一圈圆锥形的亮光。她整理一下椅垫,拍拍松,坐了下去。她把头靠在鸭绒垫上试试。她觉得像是要参加聚会似的,相当快活。她小心翼翼地从紧身围腰里拉出链子,拧开小钢管盖,把里面的胶囊倒在掌心。她朝胶囊笑了。
那姑娘走后,凯特把手臂搁在桌子上,让每个变形的指头都有处靠。果然如此。也许她早就料到了。她应当——现在也没有必要多想了。以后再考虑。他们会除掉乔的,不过还会有别人,再说,还有埃瑟尔。只是时间迟早问题——现在没有必要去想。她的心思悄悄绕过这件事,回到一件刚一探头又马上缩回去的、难以捉摸的事情上。她在想她金黄色头发的儿子,那件事情初露一点端倪,勾起它的是阿伦那张痛苦、失望、不知所措的脸庞。她现在想起来了。
“请吃,”她说着把胶囊放进嘴里。
“没有了,亲爱的。”
她端起茶杯。“请喝,”她说着,喝下了发苦的凉茶。
“当然,太太。当然。还有别的事吗?”
她强迫自己去想艾丽丝——那个在等待的小不点儿。她从眼角还瞥见了别人的脸——她的爸爸和妈妈、查尔斯、亚当、塞缪尔·汉密尔顿、阿伦,还看到迦尔在朝她笑。
凯特说:“我差一点忘了。把这封信投在邮筒里好吗?”
迦尔不用开口,他眯起的眼睛似乎在说:“你缺少某些东西。别人有,你却没有。”
“我从后门出去。”她匆匆向房门走去。
她把思想拉回到艾丽丝身上。对面灰墙上有一个钉子留下的洞。艾丽丝可能在那里。她会用手搂住卡西的腰,卡西用手搂住艾丽丝的腰,两个知己朋友——像针头那么小——会一起离去。
“对,出去的时候悄悄的,好吗?别让别的姑娘知道我对你说的话。”
她的胳臂和腿开始有一种温暖的麻木感。她的手不痛了。她的眼皮发沉——非常沉重。她打了一个呵欠。
“是,太太。谢谢你。我现在就去吗?”
她想道——也许是说,也许是想——“艾丽丝不知道。我径自去了。”
“我还没有拿定主意,亲爱的。不过我反正需要你帮忙。这是买糖果的钱。牙刷要中等硬度的——别忘了。”
她闭上眼睛,感到一阵昏眩恶心。她再睁眼,惊恐地张望。灰色的房间更暗了,圆锥形的亮光像水一样泻开,泛着涟漪。她的眼睛又合上,手指蜷曲起来。她的心脏庄重地跳动,呼吸减慢,整个身体越变越小,终于完全消失——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你要——你打算去住院吗?”
二
“你是个好姑娘,”凯特往下说,“我一直在考察你。我身体不好,特里丝。如果这件事你办得好,我考虑等我住院时,让你主管这里的事情。”
凯特把乔打发走之后,乔跟往常不顺心的时候那样,去到理发店。他剪了头,用鸡蛋洗发剂洗了头,抹了生发油。他还要了面部按摩,上了泥膏,在空隙的时间里还修了指甲,擦了皮鞋。平时这么一打扮,再买一条新领带,乔的情绪会好起来,这次他给了五毛钱小费,离开理发店时仍旧闷闷不乐。
“知道,太太,”特里丝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凯特像捕捉老鼠似的出其不意地捉住了他。她思想敏捷,使他昏了头,毫无办法。她让你自己去琢磨她究竟会不会整你,这一手更使他不知所措。
“过来,”凯特说,那姑娘站在桌边,凯特慢慢写了信封,贴好邮票。“我要你替我办点小事,”她说,“到贝尔糖果店去买一盒五磅的什锦巧克力和一盒一磅装的。大盒给你们分着吃。在克劳药店弯一下,替我买两支中等硬度的牙刷和一筒牙粉——你知道,那种带嘴的筒装牙粉。”
夜晚沉闷地开始了,西格马-阿尔法-依普西龙联谊会斯坦福大学分会的十六个会员和两个新会员在圣胡安举行了发展新会员的仪式,嘻嘻哈哈地来玩。他们胡闹一气。
“你找我吗?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吗?我尽了力,太太,只是最近身体不合适。”
在马戏杂耍里表演抽烟的弗洛伦斯咳嗽得厉害。她一抽就咳,表演不成。扮演公马的在拉稀。
她书写时,整个胳臂都得移动。“亲爱的拉尔夫:请通知司法官,把乔·瓦莱利的指印核对一下不会有任何坏处。你总记得乔吧,他在我这里干活。凯特启。”她折信纸时,特里丝满脸惊恐地进来了。
那些大学生高兴得尖叫怪嚷,互相捶打。然后,屋里凡是没有钉死的东西,他们都要偷。
凯特直僵僵地站起来,避免髋部活动引起疼痛。她挨到写字桌前,取出一张信纸。握笔也很困难。
他们走后,两个姑娘唠唠叨叨地争吵起来,特里丝露出犯瘾的征兆。天哪,什么样的夜晚!
他想使劲把门碰上,但又不敢。
门厅那头,禁闭的房门里面,那个在盘算的危险人物无声无息。乔临睡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什么都听不见。他两点三十分打烊,三点上床——但是睡不着。他坐在床上看了七章《巴巴拉·沃思的胜利》,天亮时走进静悄悄的厨房里,煮了一壶咖啡。(《巴巴拉·沃思的胜利》是美国基督教牧师赖特(1872—1944)写的一部畅销小说,带有浓重的宗教偏见,但抨击了当时的社会时尚。)
他在这个房间里吃了大亏,正想赶快离开。他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刚交上的好运恐怕也给他弄糟了。接着,那个不要脸的婆娘居然说:“谢谢你替我端茶进来。你是个好小伙子。”
他两肘支在桌子上,两手捧着咖啡杯。情况不妙,但是乔想不出毛病出在什么地方。也许她知道埃瑟尔已经死了。他得多加小心。他随即十分坚决地打定了主意。他等到九点钟,进去看她,注意听她的话。也许他先前听错了。最好是开诚布公,别耍手段。就说他要一千块钱,不干下去了,即使她不同意,他也要离开。他不愿意再替女人干活。他可以到里诺去(里诺:美国内华达州城市,旅游业发达,赌场林立。另外,该地法院对离婚案件判决十分迅速),在赌场里找个工作——有规定的工作时间,不必同妇女打交道。他可以租一套公寓,布置一下——大椅子,两用沙发。没有必要在这个倒霉的城市里伤透脑筋。干脆离开这个州更好。他想立即就走——现在就站起来,上楼,在两分钟之内收拾好手提箱,一走了之。最多三、四分钟。对谁都不说。这个想法对他很有吸引力。在埃瑟尔这件事上,他的运气也许没有当初想象的那么好,不过一千块钱值得一搏。不如再等等。
“那你出去想想——想好之后再来告诉我。你很会动脑筋。出去的时候把特里丝叫来,好吗?”
厨师进来了,他的情绪不好。他脖子后面长了一个 子,又红又肿;他贴了一块鸡蛋衣,想让它出脓头。他不喜欢有人待在厨房里碍事。
“我不明白你的话,太太。”
乔回到自己房间,再看了一会儿书,然后收拾手提箱。不论结果如何,他总得离开。
“我抓到你的漏洞了吧,乔?”
九点钟,他轻轻敲了凯特的房门,把它推开。她床上很整齐,没有睡过的样子。他放下茶盘,走到披屋门口,敲了几下,没有回答,再敲几下,叫唤几声。他终于推开门。
他眼睛湿润,伸出舌头,正好被她看到。她突然转身,使他像挨了打似的倒退一步。她的眼光朝他逼视。
圆锥形的亮光落在看书桌上。凯特的头深深地窝在鸭绒垫里。
凯特带着恳求的音调说:“乔,你认为你帮得了我的忙吗?假如我给你一万块钱,你能把一切安排妥帖吗?”话音刚落,她猛地转过身,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准是在这里睡了一宿,”乔说。他绕到她面前,看到毫无血色的嘴唇和半闭的眼皮里呆滞的眼球,他知道她已经死了。
他的手在颤抖,壶嘴在茶杯口上碰得格格响,但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把杯子放在她面前后,退到她视线以外的地方,她也没有理会。乔吓得浑身哆嗦。
他环顾左右,快步走到另一个房间,看看通向门厅的房门是否关好。他敏捷地翻遍了梳妆台的抽屉,打开她的钱包和她床边的小箱子——一下子愣住了。她什么鬼东西都没有——甚至没有一把值钱的银背头发刷子。
她轻声笑了。“费丝,”她悄声说,“替我斟些茶吧,乔。”
他又蹑手蹑脚地回到披屋,站在她面前——没有戒指,没有饰针。接着他看到了那条细项链,把它抽出来,扳开扣子——一只小金表、一只小钢管、两把保险箱钥匙,二十七和二十九号。
突然一惊对凯特有好处。这使她忘了那个金黄头发的小伙子,忘了疼痛,使她有事可干。她带着近似愉快的心情迎接挑战。
“原来你把东西藏在那里,你这个婊子,”他说。
乔仿佛当胸挨了一拳,胃里直翻腾。该死的笨蛋!改不掉多嘴的毛病。他慌张地想着。“嗯——嗯,我想想,好像听说过——好像那个名字是费丝。”
他把金表从链子上褪下来,塞进自己的口袋。他真想给她鼻子上来一拳。这时,他想起她的写字桌。
她的声音变得非常柔和。“难道你从来没有听说以前这里的主人是费叶?”
那份亲笔遗嘱引起了他的注意。有人也许愿意为这张东西出大价钱。他往口袋里一塞。他从分类架一格掏出一叠纸——全是账单和收据;另一格是保险单;下一格是一个小本子,每个姑娘的情况都有记录。他把这也放进口袋。他解下一叠黄牛皮纸信封外面的橡皮筋,打开其中一个,抽出一张照片。照片背面是凯特的清晰笔迹,写着姓名、地址和职务。
“毫无意义。”
乔笑出声来。这才是真正的运气。他打开第二、第三个信封。真是一座金矿——凭这些东西就能几年不愁吃穿。瞧那个肥驴似的市政会会员!他把橡皮筋箍好。上面的抽屉里有八张十元的钞票和一串钥匙。他把钱也放进口袋。他打开第二个抽屉,看到里面是白纸、火漆和墨水,这时响起了敲门声。他走到门前,打开一条缝。
凯特问道:“费叶这个名字对你有什么意义?”
厨师说:“外面有个人要找你。”
“没有,太太。他没有要。他说一些没头没脑的话。他说:‘费叶这个名字对你有没有意义?’‘毫无意义,’我回答他。他便说:‘你最好同她谈谈。’‘也许,’我说完就走了。我给弄得莫名其妙。我想我得问问你。”
“是谁?”
凯特说:“后来他向你要钱?”
“我怎么知道?”
“好吧,我把情况如实告诉你。我一点都不明白。我在凯洛格烟店里,有一个人过来招呼我说:‘你是乔吗?’我问他:‘你是谁?’我从没有见过那个人。他说:‘那个人说她要同你谈谈。’我说:‘那干吗不来谈呀?’他盯了我好久,然后说:‘你大概忘了法官的话吧。’我想他指的大概是法官不准她回来。”他看看凯特,她的脸色煞白,眼睛盯着前方。
乔回头朝房间里看了一眼才出来,他拔下门里的钥匙,反锁好门,把钥匙放进口袋。有些东西可能看漏。
“我对埃瑟尔已经感到厌烦了。现在又怎么啦?”
奥斯卡·诺布尔站在前面的大房间里,头上是一顶灰色的帽子,红色的粗呢上衣齐领扣紧。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胡子茬也是这种颜色。房间里半暗不明。还没有人拉开窗帘。
“是的,太太。”
乔轻快地穿过门厅,奥斯卡问道:“你是乔吗?”
“噢!你指埃瑟尔!”
“你是谁?”
“那个女人,太太。”
“司法官要跟你谈谈。”
“哪个人?”她轻声问。
乔心头一凉。“是逮捕吗?”他问。“有逮捕证吗?”
乔以前从没有听到她言语中流露过软弱,他的本能告诉他,现在是行动的时候了。他说:“你也许不希望我打扰你,不过我听到有关那个人的消息。”从她答话前的短暂静默中,乔知道她已经紧张了。
“没有,”奥斯卡说,“我们没有逮捕你的罪名。只是审查一下。跟我走一次好吗?”
她抬起两手。“把这剁掉——齐腕剁掉。”手一挪动加剧了疼痛,她扮了一个苦脸。“简直没有办法,”她哀叹道。
“当然,”乔说,“当然可以。”
“我能帮点忙吗?”
他们一起走出门外。乔打了个寒战。“我该穿件外衣。”
“关节又痛了。药还是不管用。”
“要回去取吗?”
“你不舒服吗,太太?”
“不用了 ,”乔说。
“搁在桌子上吧,”她说,随即找补了一句:“谢谢你,乔。”
他们朝卡斯特罗街走去。奥斯卡问道:“警察局有你的照片或指纹档案吗?”
他说:“我给你端茶来了,太太。”
乔半晌不作声。“有,”他终于说。
尽管提醒过自己,乔还是不肯罢休。他端了一壶茶到她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开门进去。据他观察,她没有动过窝。
“犯了什么事?”
她的手又开始隐隐作痛,并且多了一个新的痛点。她走动时右髋疼得钻心。她想:敢情疼痛向里面集中,迟早会像一群耗子那样汇集在中心。
“酗酒,”乔说,“揍了一个警察。”
他为什么把他弟弟带来?他要干什么?他有什么目的?她知道的话就可以提防。但是她不知道。
“行,我们马上会弄清楚的,”奥斯卡说着在街角上拐一个弯。
凯特也笑出声来——这是最方便、最有效的自我保卫的办法。她的儿子会怎么干?他悄然离去之后干了些什么?她想起迦尔慢慢关上门、凝视着她时眼里那种懒洋洋的、如愿以偿的神色。
乔像兔子那样撒腿就跑,奔到对街,越过铁路,朝唐人街的商店和小胡同逃去。
凯特并没在盘算。她的心思,像傍晚时掠飞的蝙蝠那样,在印象中飘荡。她看到那个金黄头发的英俊少年的脸,他的眼里露出震惊的疯狂神色。她听到他嘴里吐出来的脏话,这些话与其说是骂她,不如说是在骂他自己。她还看到他那皮肤黝黑的哥哥靠在门上大笑。
奥斯卡脱掉一只手套,解开上衣钮扣,才拔出枪来。他开了一枪,没有打中。
他谨慎地提醒自己:“别轻举妄动!就这么待着,用眼睛观察,用耳朵听。”院里的姑娘们知道有点不对头,但是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那些该死的蠢货。
乔开始弯来绕去地奔跑。这时已跑出五十码,接近两幢房屋之间的小胡同了。
乔知道她一宿未睡,他问她要不要吃早点时,她非常慢地摇摇头,不知道她听到问话没有。
奥斯卡走到人行道旁一根电线杆那儿,左肘支在电线杆上,左手握紧右腕,瞄准小胡同的入口。乔的身影刚接近前准星,他便开了枪。
他只有一个计划——那就是使她一直处于紧张状态,直到最后垮掉。到时候他就能从任何一个方向突破。但是她坐着看墙是怎么回事呢?她是不是紧张激动呢?
乔摔了一个狗吃屎,滑出一英尺远。
乔不喜欢看到凯特一连几小时地干坐着,眼睛直瞪着前方。那说明她在盘算,由于她脸上没有表情,乔无从知道她在盘算什么。这使他惴惴不安。他不能错过生平第一次交上的好运。
奥斯卡到一家菲律宾人开的弹子房去打电话,出来时,尸体周围已经有一群看热闹的人。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