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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迦尔说:“阿伦,等你完事后,咱们去外面走走。”

老李叨念着:“咱们算算看,十八磅,每磅二十分钟——十八乘二十——得出三百六十分钟,整整六个钟头——十一点到十二点,十二点到一点——”他扳起指头算。

“去哪儿?”阿伦问。

阿伦撑着火鸡肚膛,让老李塞配料。烤炉已经烤热了,在劈啪发响。

“就在城里随便走走。我想问你一件事。”

迦尔既生自己的气,又觉得自己可怜,心里就这么歪歪斜斜、飞快地思索着。接着一个新的声音冷冷地、轻蔑地说:“你既然要开诚布公,干吗不说你喜欢自己鞭打自己?这才是实话。你干吗不以你本来面目出现,爱怎么干就怎么干?”这个想法使迦尔震惊。喜欢——当然啦。他鞭打了自己之后,就可以避免被别人鞭打。他的思想绷紧起来。钱还是给,不过别把它当回事。别指望什么。别有什么预见。给了之后别记在心里。现在就忘掉它。给吧——给。把这个得意的日子给阿伦。干吗不呢?他一跃而起,匆匆赶到厨房。

迦尔带他弟弟到了对街伯格斯—加里西埃商店,那里有进口的好酒。迦尔说:“我有点钱,阿伦。你也许愿意买几瓶吃饭时喝的酒。我给你钱。”

他嘶哑地低声对自己说:“干吗不说老实话?我知道爸爸为什么爱阿伦。因为阿伦长得像她。爸爸一直没有把她忘掉。他自己也许不清楚,但事实如此。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清楚。那一来,我对她也有了妒忌。我干吗不带了钱离开这儿呢?他们不会惦念我的。用不了多久 ,他们会忘掉我这个人——除了老李以外,谁都会忘了我。不知道老李是不是喜欢我。恐怕不喜欢。”他握紧拳头抵着前额。“阿伦有没有必要像我这样同自己斗争?恐怕不至于这样,不过我怎么知道呢?我可以问他。不,他不会说的。”

“什么酒?”

迦尔霍地站起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他坐在书桌前,开了小台灯,不安和怨恨在心里翻腾。阿伦不费吹灰之力便夺走了他得意的日子。今天又要成为阿伦的日子。他突然感到万分惭愧。他用手蒙住眼睛,说道:“那完全是妒忌。我妒忌。就是那么一回事。我妒忌。我不应该妒忌。”他不断重复说:“妒忌——妒忌——妒忌。”仿佛一旦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妒忌就会被消灭似的。接着,他开始指责自己。“我为什么要把钱给爸爸?为他好?不。为我自己好。威尔·汉密尔顿说过——我是想收买他。这件事做得一点不光明,我这个人也一点不光明。我竟然坐在这里,妒忌我的弟弟。干吗不实话实说呢?”

“咱们正式庆祝一下。买香槟酒——算你的礼物。”

“我想没问题,”老李说。

乔·加里西埃说:“你们两个不够年龄。”

“嗯,五点之前,阿布拉到不了。我有个计划要向爸爸提出来,我希望她在场。”

“吃饭时喝点酒也不行?我们够年龄。”

“只要亚当说可以,我想没问题。干吗要五点?”

“对不起,不能卖给你们。”

“你能安排在五点左右吗?”

迦尔说:“我看这么办吧。我们先付了钱,你给我们父亲送去。”

“噢,我也说不准——三点半或者四点。”

“那可以,”乔·加里西埃说,“我们有些鹧鸪眼——”他咂着嘴,仿佛品尝似的。

阿伦进来了,眼睛还是迷迷糊糊的。“你打算下午什么时候开饭,老李?”

“什么?”迦尔问。

“没有,”迦尔说。他认为这样好一些。否则老李要问他同阿伦谈些什么。今天不是阿伦得意的日子。今天是迦尔的日子。他替自己安排了这一天,他需要这么一天。他非要不可。

“香槟酒——非常好看,颜色跟鹧鸪的眼睛一样——粉红的,不过比粉红深一点,并且不带甜味。四块五毛一瓶。”

“你同他谈过吗?”

“这么贵?”阿伦问道。

“我看很好。”

“香槟酒当然贵!”迦尔笑了。“送三瓶过去,乔。”他对阿伦说:“这算是你送的礼物。”

老李擦擦手,替自己和迦尔斟了咖啡。“你觉得阿伦气色怎么样?”

“无所谓。”

迦尔觉得那天的时间过得太慢。他想到外面去,但又不能。十一点,亚当到征兵局办公室去,趁中午休息的清静时间,仔细研究新招上来的一批适龄青年的档案。

“不能怪你。换了我也会这样。给人东西不是轻松的事——接受的人恐怕更不轻松。这种情况看来好像荒唐,可不是吗?想喝咖啡吗?”

阿伦显得十分平静。他坐在起居室里翻看过期的《评论文摘》上的漫画。屋里已经能闻到厨房里烤火鸡四溢的香味。

“是啊。”

迦尔到自己房间,取出准备好的礼物,放在书桌上。他想写一张卡片附在上面。“给爸爸——迦勒”,“亚当·特拉斯克笑纳——迦勒·特拉斯克敬赠”。他把两张卡片撕得粉碎,扔进抽水马桶放水冲了下去。

“紧张吗?”

他想:为什么要在今天给他呢?我不如等到明天悄悄走到他身前说,这是给你的,然后走开。那就容易多了。“不,”他高声说,“我要别人看到。”必须那么办。但是他有点胆怯,胸口憋得慌,掌心直冒汗。接着,他想起爸爸把他从监狱里领出来的那个早上。温暖和亲密——那才是值得回忆的——还有爸爸的信任。可不是吗,爸爸甚至说了出来:“我信任你。”那时候他舒服多了。

“不。我刚出去散散步。”

三点钟左右,他听到亚当回来的声音,起居室里有低沉的谈话声。迦尔过去,同爸爸和阿伦待在一起。

“一宿没睡吗?”老李问道。

亚当在说:“时代不同了。年轻人必须专一行,不然什么都干不了。也许正因为这个 ,你上大学才使我十分高兴。”

迦尔拐弯到了阿利沙尔街,走进邮局,看看六三二号信箱的玻璃小窗。信箱是空的。他溜达回家,看到老李已经起床,在一只极大的火鸡肚膛里塞配料。

阿伦说:“最近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有点疑惑不定。”

“那辆新的扫地车呗。你没听说吗?你不在本地吗,小伙子?”在他看来,一般消息不闭塞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清洁车的事。他忘了迦尔。巴切加卢比车行也许能给他一个活干干。他们财源茂盛。已经有了三辆垃圾车和一辆新卡车。

“别再考虑了。你第一个选择是正确的。拿我来说吧。我在许多方面都知道一点皮毛,但没有一方面精通,如今凭我这点本事要谋生是困难的。”

“驾驶什么?”迦尔问道。

迦尔悄悄坐下。亚当没有注意到他。亚当在专心地思索。

马丁拄着扫帚柄,闷闷不乐地抽着烟。“便宜全给年轻人占了,”他说,“他们不会让我驾驶的。”

“人们希望自己的儿子成功是很自然的,”亚当接着说,“我看问题也许比你清楚些。”

迦尔小心翼翼地替他点了烟,唯恐烧着马丁嘴边的花白胡子。

老李探头进来。“厨房里的磅秤肯定出了问题,”他说,“火鸡比表上列出的时间早烤熟。我敢说那只火鸡没有十八磅重。”

“嘿,高级烟!”马丁说。“我身边没有火柴。”

亚当说:“你用小火把它焐着,”他接着对阿伦说:“老山姆·汉密尔顿早就预见到这种局面了。他说过,不会再有多才多艺的哲学家了。世界上的学问浩如烟海,不是一个人所能掌握的。在他预见的时代里,一个人只懂得一小部分知识,但是十分精通。”

迦尔停住脚步,掏出他的硬纸盒穆拉德牌香烟。

“是啊,”老李在门口说,“他为这种局面惋惜。他恨。”

老马丁招呼迦尔说:“有香烟吗,小伙子?”

“他现在还会恨吗?”亚当问。

大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条狗在紧闭的门口东闻西嗅,旧金山饭馆周围有几个睡眼惺忪的人在准备当天的营业。皮特·布伦的新出租汽车停在门前,因为昨晚已经通知皮特,让他送威廉斯家的姐妹赶早班火车去旧金山。

老李走进房间。他右手拿着那把往烤火鸡身上涂油的大匙,左手接在下面,唯恐油滴到地毯上。他进来后忘了这门子事,挥动着匙子,火鸡油掉了下来。“你问我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他说,“我不知道是他恨呢,还是我替他恨。”

他看到老马丁用一把长柄扫帚在大街上扫地。市政会在考虑购置一辆清洁车。老马丁希望能由他驾驶,不过仍抱有怀疑。什么事情都让年轻人占了便宜。巴切加卢比车行的垃圾车开了过去,马丁愤愤地望着它的背影。这才是赚钱的差使。那些意大利人都发财了。

“别激动,”亚当说,“我觉得现在我们不能谈问题,一谈什么,你就认为跟你个人过不去。”

以后的情况他无法想象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天蒙蒙亮,他就起身,穿好衣服,悄悄出了屋。

“世界上的学问也许太浩瀚,人变得越来越渺小了,”老李说,“人们跪倒在原子面前,他们的灵魂就变成原子那么小了。也许一个专家只是个懦夫罢了,不敢看他小圈子以外的地方。你知道专家忽略了什么吗?——他围篱外面的整个世界。”

“一件礼物。”

“我们只谈糊口谋生的问题。”

“什么东西?”

“谋生——或者挣钱,”老李激动地说,“如果你要的只是钱,钱很容易挣。但也有例外,有的人不要钱。他们要奢华,要爱情,要受到赞美。”

“这是给你的。”

“不错。但是你对大学有没有反对意见?我们现在谈的是大学。”

迦尔把钞票包在皱纸里,用红缎带扎好,打了一个不像样的蝴蝶结。这包东西很容易被误认是手帕。他把它塞在五斗柜里的衬衣底下,然后上床睡觉。但是睡不着。他既兴奋又害羞。他希望这天赶快过去,尽早把礼物送掉。他重温了一下他打算说的话。

“对不起,”老李说,“你说得对,我确实显得太激动了。假如一个人上了大学能学会同他的世界相处,我并不反对。对不对?你说呢,阿伦?”

阿伦回自己房间以后,迦尔打开他的礼物。他把那十五张钞票又数了一遍,崭新的纸张发出清脆的声音。蒙特雷县银行要派人去旧金山取新钞票,了解用途之后才同意这么做。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居然拥有这么多钱,并且随便携带,实在使银行震惊和难以置信。银行家们不喜欢以不严肃的态度对待金钱,即使牵涉到感情问题也如此。威尔·汉密尔顿打了招呼之后,银行才相信这笔钱属于迦尔,来路正大光明,他可以随便处理。

“我不知道,”阿伦说。

“是啊,”迦尔说,“不过比圣诞节更合适。”

厨房里传来咝咝声。老李说:“那些该死的鸡四件都爆出来了,”说罢奔了出去。

“还不到圣诞节呐。”

亚当亲切地望着他的背影。“真是个好人!好朋友!”

“给爸爸的。明天你就看到了——吃完饭的时候拿出来。”

阿伦说:“我希望他活到一百岁。”

阿伦站起来,向门口走去。“那礼物是给谁的?”他问道。

他父亲格格笑了。“你怎么知道他现在还没到一百岁呢?”

迦尔狠盯着弟弟,盯着他金黄色的头发和分得很开的眼睛,突然明白他爸爸为什么爱阿伦了,准没错。“明天再谈吧,”他赶快说,“你至少念完这个学期再说。目前不要动。”

迦尔问道:“制冰厂怎么样啦,爸爸?”

“那也不行。”

“不坏。够维持本身开支,还有一些盈利。你为什么要问?”

“因为爸爸希望你回去。”

“我想到一些办法,可以增加盈利。”

“我不想回大学。我干吗非回去不可?”

“今天不谈,”亚当急忙说,“星期一谈,假如你记住提醒我的话,今天不谈。你知道,”亚当说,“我仿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痛快过。我觉得——嗯,不妨说有一种实现抱负的感觉。也许只是因为昨晚睡得好,又洗了一个澡。也许因为我们大家团聚融洽。”他朝阿伦笑笑。“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们才体会到我们对你的感情。”

迦尔觉得自己比他的弟弟老练,仿佛是他的保护人似的。“假如你继续上大学,我的事业开了一个头,先打个基础。等你念完大学,我们可以合伙。我有我的特长 ,你有你的特长。那会很理想的。”

“我也想家,”阿伦承认说,“最初几天我想家想得要命。”

“怎么挣?”

阿布拉匆匆进来。她脸上红红的,显得很快活。“你们有没有看到公牛山上已经下雪了吗?”

“我要求不止这些,”迦尔说,“我要许多钱,并且我能挣到。”

“我看到了,”亚当说,“据说下雪好,明年会是丰年。我们可以充分利用天时地利。”

“我并不需要很多钱。能维持生活就行。”

“我只吃了一小点东西,”阿布拉说,“我留着肚子到这儿来吃。”

迦尔说:“农活挣不了多少钱。”

老李像傻瓜似的再三为饭菜做得不好道歉。他怪煤气炉不像好的柴火灶那么上劲。他怪新品种的火鸡缺了些火鸡应有的某种东西。当他们说他像一个想引人夸奖的老太婆时,他跟大伙儿一起哈哈大笑了。

“我只是有这种打算。”

上葡萄干布丁时,亚当打开了香槟酒,大家都郑重其事。饭桌上客客气气,互相祝酒,每人都轮到了。亚当向阿布拉祝酒时,还说了几句吉利话。

迦尔打量着他。“农场租出去了,还没有到期。”

阿布拉的眼睛高兴得发亮,阿伦在饭桌下拉着她的手。几杯酒下肚,打消了迦尔的紧张,他不再为他的礼物担心了。

“她早就对我说过,她喜欢农场。”

迦尔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红缎带扎好的纸包,放到父亲面前。

“阿布拉呢?”

“这是什么?”亚当问道。

“我想最好去接管农场。”

“一件礼物。”

“你还没有告诉爸爸吧?他会失望的。我不想上大学已经够他伤心的了。你打算干什么?”

亚当很高兴。“还不到圣诞节,我们已经送礼了。是什么呢?”

“就是不喜欢。”

“一方手帕吧,”阿布拉说。

迦尔猛地转过头。“不想念?为什么?”

亚当拉脱那个窝窝囊囊的蝴蝶结,解开皱纸包。他看到里面的钞票不禁瞠目结舌。

“不,不是麻烦。我只想同你谈谈。迦尔,我不想继续念大学了。”

阿布拉说:“那是什么?”她站起身来看个明白。阿伦也向前凑过去。站在门口的老李想掩饰住焦虑的神色。他向迦尔瞥了一眼,看到他一脸喜色,扬扬得意。

阿伦坐到床上。他一直不开口,迦尔忍不住问:“怎么回事——你遇到什么麻烦吗?”

亚当非常缓慢地用手指抹过去,把那叠钞票捋成扇形。他的声音似乎是从老远的地方传来的。“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没说完就停住了。

“当然!过来谈。声音轻一些,不然爸爸要来的。他不愿意错过每一刻。”

迦尔咽了一口唾沫。“是——是我挣的——给你——补偿你在莴苣生意上的损失。”

“我能同你聊聊吗?”

亚当慢慢抬起头。“你挣的?怎么挣的?”

“是的,”迦尔回答了一声,不再多说。

“汉密尔顿先生——我们一起挣的——做大豆买卖。”他匆匆说下去:“我们出每磅五分的价钱买进期货,价钱涨了——是给你的,一万五千元。给你的。”

阿伦笑笑。“礼物吗?”

亚当用指头把新钞票捋齐,包好皱纸。他无可奈何地望望老李。迦尔觉察到一种灾难性的、破坏性的气氛。他听到父亲说:“你得退回去。”

迦尔坐在一张新的书桌前。他用皱纸和一卷红缎带在包什么东西,阿伦进来时,他赶紧用一张大吸墨水纸遮住桌上的东西。

他自己的声音简直像是很遥远:“退回去?退给谁?”

阿伦道过晚安,坐在自己卧室的床沿上,呆呆地看着夹在两膝间的合掌的手。他觉得失望无助,像鸟蛋一样窝在父亲望子成龙的棉花里。今晚之前,他一直认为自己软弱无力,现在仍旧不知道能不能摆脱这个缠绵的力量。他的念头凝聚不起来。屋子里仿佛阴湿得使他哆嗦。他站起来,轻轻打开房门。迦尔房门下有一丝亮光。他轻敲一下 ,没等里面答应就开门进去。

“你从哪里弄来就退回哪里。”

“英国采购代理行?他们没有收回的理由。他们在全国各地收购大豆,每磅价格都是一毛二分五。”

他在她家门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嘴就走了。他这么轻易地同她分了手,使她有点不快,但她随即又笑自己怎么能因为阿伦顺从了她的意愿而不高兴。她望着他高高的身影穿过街角的灯光快步离去。她想,我真蠢,老是胡思乱想。

“那就退给受你们坑害的农民。”

“那好。我现在要走了。咱们明天再谈。”

“坑害农民?”迦尔嚷了起来。“我们收购出的价钱每磅比市价高二分。我们没有坑农民。”迦尔觉得自己好像悬在半空,时间过得非常慢。

“愿意。”

父亲过了好久才回答,一字一句当中隔着很大的空间。“我送青年们去当兵,”他说,“我签了字,他们就上战场。有的会死,有的缺胳臂断腿成了残废。谁都不会好好地回来。孩子,你认为我能从中渔利吗?”

“你应该告诉我,”他慢吞吞地说,“你说实话。你还愿意——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我是为了你,”迦尔说,“我要你拿这笔钱来补偿你的损失。”

他变得腼腆起来。他握住她胳膊的手突然松了劲,从他的沉默中,阿布拉感到了这个变化,并且从他仰起的脸上也看到了。“我不该今晚告诉你。”

“我不要这钱,迦尔。至于莴苣——我不认为我是为了挣钱才干的。那有点试验的性质,看我能不能把莴苣运到那里,我失败了。我不要这钱。”

“是的。明天我不能去你们家吃饭,不过我在家里少吃一点,你可以让老李替我留出一份。”

迦尔直瞪瞪地看着前面。他觉得老李、阿伦和阿布拉的眼光都落在他脸上。他直盯着父亲的嘴唇。

“冲着我吗?”

“礼物的想法使我高兴,”亚当接着说,“我谢谢你的心意——”

“唔,我爸爸近来在闹别扭。”

“我把它存起来,替你留着 ,”迦尔插嘴说。

“我现在就想知道。”

“不。以后我也不会要的。假如你能——嗯,像你弟弟那样——使我为他所干的事感到自豪,为他的进步感到欣慰,我就更高兴了。金钱,即使是干净的金钱,也无法相比。”他眼睛睁大,接着说:“我有没有使你生气,孩子?别生气。你要给我礼物的话——给我正直的生活。那才是我珍惜的东西。”

“以后再告诉你。”

迦尔觉得嗓子哽住了。他前额淌汗,嘴里发咸。他霍地站起来,碰倒了椅子。他憋着气,奔出房间。

“为什么?”

亚当在他背后喊道:“别生气,孩子。”

“我们有不少时间。我也有点事情要告诉你。我们有明天、星期五、星期六和星期日一整天。你今晚不进去坐了,好吗?”

他们让迦尔一个人待会儿去。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两肘支着书桌。他觉得自己会哭出来,但并没有哭。他试图打开眼泪的闸门,但是泪水通不过他脑袋里赤热的铁块。

“可以待到星期天晚上。”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平稳下来,他感到自己的脑子开始狡猾地、悄悄地运转。他把那个充满怨恨的脑子压住,它却滑到旁边,继续干它的活。他有气无力地再次压制它,但是怨恨渗透了他全身,毒害着每一根神经。他觉得自己逐渐失去了控制。

“你什么时候回校?”

控制和害怕终于到了完全消失的时刻,他的脑子发出胜利的尖叫。他的手摸到一支铅笔,在吸墨水纸上画着密集的小螺旋线。一小时后,老李到他房间里来,他已经画了好几百条,越画越小。迦尔头也不抬。

“本来就是正经事。”

老李把门轻轻关上。“我替你端来一杯咖啡,”他说。

“你的口气很正经。”

“我不想喝——好,我喝。谢谢你,老李。承你想到我,太好啦。”

“也许。我希望你认为是好事。”

老李说:“停止!我要你停止!”

“好事吗?”

“停什么?你要我停什么?”

“是啊。我有许多话要说。”

老李不安地说:“有一次你问过我,我对你讲过,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我对你说,只要你愿意的话,你能控制它。”

“你回来很高兴吧?”

“控制什么?我不明白你在谈什么。”

在路上,阿伦握住她的胳臂。他有点哆嗦。“要下霜了,”他说。

老李说:“你听到我的话吗?我的意思你明白吗?迦尔,难道你听不懂我的话?”

阿布拉替他们解决了难题。“我不能多坐,”她说,“阿伦,你陪我回家吧。我们明天还要见面。”

“我听着你说,老李。你想说什么?”

亚当看看老李说:“当然——当然啦。你说我们是不是都该上床睡觉去?”

“他没有办法,迦尔。他天性如此。他只能这么办。他没有选择余地。但是你有。你听到没有?你可以选择。”

老李说:“我说他不累。不过他不喜欢别人打扰。”

螺旋画得这么小,铅笔线条都重叠在一起,结果成了一个发亮的黑点。

“你一定累了吧,”亚当说,“我们明天再细谈。”

迦尔平静地说:“你不是在庸人自扰?你想到哪里去了?听你的口气 ,好像我杀了人似的。别胡扯啦,老李。别胡扯。”

阿伦尽管很注意,脸上还是掠过一丝不耐烦的苦笑。

房间里静了下来。过一会儿,迦尔从书桌前回过头来,这时,老李已经走了。五斗柜上一杯咖啡还冒着热气。迦尔把滚烫的咖啡喝了下去,走到起居室。

“哦,对了。不过你一定会有好成绩的,我相信。”

他父亲抬起头,抱歉地看着他。

“期终考试要等到下个月呢,爸爸。”

迦尔说:“对不起,爸爸。我原先不了解你的想法。”他从壁炉架上取下那包钞票,放回上衣内袋。“我考虑考虑,怎么处理这笔钱。”他随便问道:“他们上哪儿去了?”

亚当开了口:“我想听你谈谈所有的情况。你考得好吗?”

“噢,阿布拉得回家了。阿伦陪她走走。老李出去了。”

“去车站之前我就煮好了,还在小火上煨着。”他把杯子也摆好了。他们突然又聚在一起——阿伦和阿布拉坐在长沙发上,亚当坐在灯下的大椅子上,老李在分咖啡,迦尔靠在门口。谁都没有说话,因为现在再问好仿佛晚了一些,谈别的事情又好像早了一些。

“我出去散散步,”迦尔说。

亚当问:“有咖啡吗,老李?”

他们匆匆走到大街,经过一个街区,拐到中央大街,又经过橱窗里堆放着法式面包的雷诺面包房,黑头发的雷诺太太挥动她那皮肤白得像面粉似的手向他们致意。他们到家了。

十一月份昼短夜长,天黑得早。迦尔把前门打开一条缝,看到了老李肩膀和脑袋的轮廓,后面衬着对街法国洗衣店的白墙。老李坐在台阶上,穿着厚上衣,显得很笨拙。

“不过你的头发留长了好看。”

迦尔轻轻关上门,回到起居室。“喝了香槟觉得口渴,”他说。他父亲没有抬头。

“噢,大家都剪这种式样。”

迦尔从厨房门溜出去,穿过老李的菜蔬所剩不多的园子。他翻过围篱,找到那块架在泻水沟上当桥使的二英尺宽、十二英尺长的木板,从兰氏面包房和白铁铺中间的小胡同里穿出去,到了卡斯特罗维尔街。

“我才不漂亮呢。你干吗把头发剪短了?”

他到了天主教堂所在的石街,向左拐,经过卡里加家、威尔逊家、扎巴拉家,从斯坦贝克家那儿再向左拐,到了中央大街。沿着中央大街走了两个街区便是西区学校,他朝左拐了弯。

回家的路上,大家七嘴八舌地谈开了。“你怎么样?”“你气色很好。”“阿布拉,你今天真漂亮。”

学校院子前面的白杨树几乎是光秃秃的,但夜风吹来,还有几片枯黄的叶子盘旋落下。

阿伦放下手提箱,一把抱住阿布拉,使她两腿都离了地。他放开阿布拉之后,一手一个同亚当和迦尔握了手。他搂住老李的肩膀,几乎把老李的骨头都挤碎了。

迦尔心里一片茫然。山那面霜气下降,但他不感到冷。他看到往前面三个街口,在街灯照耀下,他弟弟正穿过马路朝他这个方向走来。从步态上,他知道那是他弟弟,并且他早料到他弟弟会走这条路。

他戴着一顶很时髦的扁顶窄檐的帽子,他看到他们时,把帽子一揭,奔跑过来,他们注意到他金黄的头发剪得很短,像刷子似的往上竖着。他的眼睛高兴得放光,他们见到他也高兴地笑了。

迦尔放慢了脚步,等阿伦走近时,他说:“我来找你。”

在萨利纳斯下车的旅客不少,都是回家过感恩节的,他们手里提着花花绿绿的礼品盒。阿伦家里的人没有马上找到他。过了一会儿,他们发现他了,他仿佛长大了不少。

阿伦说:“今天下午的事真遗憾。”

“云雀号”列车隆隆驶来,仿佛没有停住的意思。火车头和行李车厢过去很远之后,气闸才发出尖厉的叫声,列车在铁轨上戛然停住。

“你也无能为力——别提了。”他转过身,两人并排走着。“你陪我走走 ,”迦尔说,“我给你看点东西。”

这句话中间包含着自豪,也带有宽慰。对我们来说,嘀嗒一秒钟的时间越来越重要了。随着人类活动的日益错综复杂,将会出现十分之一秒的计时单位,然后有必要创造一个新字为百分之一秒命名。尽管我不太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不说“真倒霉,今天是怎么搞的?”而说“真倒霉,这一小时是怎么搞的?”然而,为更小的时间单位操心并不是荒唐可笑的事了。一件事的耽误或者提前可以打乱它周围的一切,正如一池静水中扔下一块石头 ,激起的波纹向外扩散那样。

“看什么?”

火车时刻表几乎能引起所有人的自豪和担心。当铁路远处区截信号从红变绿,火车头前灯那刺透黑夜的光柱在弯道处偏转,直向车站射来 ,人们就会看看表说:“没有误点。”

“意想不到的东西。非常有趣。你会感兴趣的。”

“我大概也这样,”老李说,“你看看铁路那头区截信号有没有变绿。”

“需要很长时间吗?”

“你呢?”

“不很长。要不了多少时间。”

“你呼吸有点急促,”老李说。

他们经过中央大街,向卡斯特罗维尔街走去。

“明天我不能去吃晚饭了,老李,”她说,“我爸爸要我在家吃。晚饭后我尽快去你们家。”

在亚当的催促下,他们在火车进站前半小时就到了南太平洋铁路车站。阿布拉已经等在那里。

在一般情况下,阿克塞尔·戴恩中士八点开始在圣约瑟征兵站办公,如果迟到,肯普下士先代他接待,肯普不会有什么意见。阿克塞尔并不是特殊的例外。在西班牙战争和德国战争两次战争之间的和平时期里,在美国军队里服了几年役之后,戴恩已经不习惯冷冷清清、没有规律的平民生活了。退役后一个月,他就深有体会,于是重新入伍。在和平时期的军队里两度服役又使他完全不适应战争生活,他便学会了摆脱的办法。圣约瑟的征兵站证明他自有办法。他勾搭上里奇家最年轻的姑娘,她正好住在圣约瑟。

“好,他爱吃麝香葡萄。我记得他爱吃葡萄。”

肯普没有工夫钻研基本条例,不过开始学会了窍门。对上级逆来顺受。尽可能避免同军官们打交道。戴恩中士温和的嘲笑并不使他介意。

“有梨和苹果,还有麝香葡萄,”老李说。

八点三十分,戴恩走进征兵站时,发现肯普下士伏在桌子上睡着了,一个小伙子正等得不耐烦。戴恩看了小伙子一眼,走到栅栏里面,把手搭在肯普的肩膀上。

亚当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可笑。“你在他房间里放了水果没有?”他问,“他爱吃水果。”

“伙计,”他说,“云雀在叫,天亮啦。”

“我倒要听听,”老李说,“不知道斯坦福是什么腔调。”他朝迦尔笑笑。

肯普从胳臂上抬起头,用手背擦擦鼻子,打了个喷嚏。“那才是好样的,”中士说,“起来吧,咱们有位顾客。”

“你想得到吗?”亚当说,“他会学到许多新东西。说不定讲话的腔调都不一样。你知道,老李,东部的年轻人讲起话来带着本学校的腔调。哈佛大学的学生同普林斯顿大学的学生一开口就有差别。至少人们是这么说的。”

肯普眯着惺忪的眼睛。“战争一时半刻还不会结束,”他说。

老李双手一摊。“我们只好都去了,”他说。

戴恩细看一下那小伙子。“天哪!他长得真漂亮。我希望他们好好照顾他。中士,你也许会认为他想拿起武器打敌人,我却认为他是为逃避爱情。”

“他也想的,”亚当说,“你别低估了阿伦。”

中士还没有完全清醒,肯普松了一口气。“你认为女人伤了他的心?”他总是凑中士的趣。“你认为我们这里是替外籍军团招兵吗?”

“当然想,问题是他不想见我——至少不想马上见到我。”

“也许他是自我逃避。”

“难道你不想见你弟弟?”亚当严厉地问道。

肯普说:“我明白了。有个狗杂种的中士成了第三者。”

“你去的话,我们都得去,”迦尔说。

“我看不见得,”戴恩说,“过来吧,年轻人。有十八岁了吗?”

“他会有变化的。肯定老成一些。”

“有了 ,先生。”

老李说:“他只不过离开了两个月。不可能有很大变化,也不会长大多少。”

戴恩转向他的助手。“你看呢?”

“我要看他下火车,”亚当说,“他一定变了。我要看他变在哪里。”

“嘿!”肯普说。“我看如果他们的个头儿够高,年龄也就够格了。”

“我认为即使有别人在场,他也看不到,”老李说,“因此我们去不去都无所谓。”

中士说:“就算是十八岁吧。我们都不改口了,行吗?”

迦尔说:“咱们干吗不让阿布拉一个人去?他想见到的首先是阿布拉。”

“行,先生。”

老李和迦尔都试图说服亚当,劝他别去车站接那趟从旧金山到洛杉矶的“云雀号”夜班火车。

“把这张表格拿去填一填。你自己推算一下是哪年出生的,填在表上,自己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