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一点征兆。西尔马喝香草香精还不如喝威士忌,不过我也不希望她喝威士忌。我觉得你没在尽职。”
“出了什么事?”
他飞快地思索着,寻找躲藏的地方。“嗯,近来我很忙,”他说。
晚上,他到凯特的房间里去听她布置工作。凯特坐在书桌前,眼罩拉得很低,没有回头看他。她简洁地吩咐完毕后又说:“乔,我不知道你近来是不是认真管事。我病了几天。不过我已经好了,或者说快好了。”
“忙什么?”
乔打算深思熟虑后稳扎稳打地采取行动。“我交上好运,我要好好利用,”他对自己说。
“还不是替你办那件事。”
二
“什么事?”
“我才不管呢,”西尔马说,“你这个狗杂种。”
“你知道——关于埃瑟尔的事。”
“跟你有什么关系?”乔问道。
“别再提埃瑟尔!”
西尔马用她那双深色、美丽、沉思的眸子瞅着他,回到女人依赖的安全岛上。“乔,”她问道,“你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狗杂种呢还是装模作样?”
“好吧,”乔说。接着他出乎自己意外地脱口说:“昨天我碰到一个人,说是看见了她。”
“你咽得下的,”乔说,“出去吧,西尔马!”
乔摸透了凯特的脾气,故意停了一小会儿。
“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难以忍受的十秒钟沉默过去之后 ,凯特悄悄问道:“在哪儿。”
“她是这样对你说话的吗?”
“这儿。”
“没的事。只有香草香精。她哪能这样同我说话。”
她在转椅上慢慢回过身,面对着他。“我不应该吩咐你办事而不把真相告诉你,乔。承认错误是丢人的事,不过我不妨对你明说。你当然记得,我设法把埃瑟尔驱逐出县。我原以为她干了对不起我的事。”她声音里出现了伤心的调子。“我搞错了。那是我后来才发现的。此后我一直感到内疚。她并没有对不起我。我要找到她,给她补偿。你恐怕觉得我这种想法很怪吧。”
“也许你在里面调了一点威士忌?”
“不,太太。”
“我不是指这方面。我在厨房里用一个盛水果的缸子调一些冰淇淋和牛奶,被她进来撞见 ,把我训了一通。”
“替我找到她,乔。我补偿了她之后心里会好受些——那个可怜的女人。”
“她这两天犯病了。”
“我尽力去找,太太。”
有人敲门,进来的是西尔马,她眼睛肿着,鼻子发红。“凯特是怎么搞的?”
“还有,乔——你要用钱的时候尽管对我讲。你找到她就把我刚才的话告诉她。她如果不愿意到这儿来,你把她落脚的地方弄清楚,我可以给她打电话。你要钱吗?”
乔回到他的房里去思索。他感到不安。他跳起来检查一下衣箱,打开五斗柜所有的抽屉。他认为有人翻看了他的东西。这个想法是刚产生的。没有发现异常。但这个想法使他忐忑不安。他试图把刚才听到的事情整理一下。
“目前不要,太太。不过我出去的时候要多一些。”
“我在她那里处得不坏,”乔说,“我得去见一个人。”
“尽管去。没别的了,乔。”
乔的背信弃义叫阿尔夫恼火,他便故意说些刺激人的话。“我有过一个怪念头,”他说,“那是我替她盖那间没有窗户的披屋时冒出来的。一天,她冷眼看了我一下 ,我随即有了那种念头。如果她知道我听说了那么多有关她的闲话,如果她请我喝杯酒,甚至请我吃块蛋糕的话——嘿,我会回答:‘不,谢谢你啦,太太。’”
他真想拥抱自己。他一走到门厅里就抓紧自己的两个胳膊肘,发泄一下高兴劲。他开始相信一切都如愿以偿。他穿过光线暗淡的客厅,赶早市的客人已经在嘱嘱低语。他走到屋外抬头观看,天上的星星一经飘动的浮云衬托,像是游泳的鱼群。
“我处得不坏,”乔说。
乔想到他那个老是醉得东倒西歪的父亲——因为他记起那老头对他讲过的一番话。“留神那种讨好你的人,”乔的父亲说,“拿那种老是讨好别人的女人来讲吧——她准是有求于人,你要记住这句话。”
阿尔夫终于说:“你明白,我还是喜欢凯特的。她不时有活照顾我,出手大方,付钱爽快。关于她的闲言也许没有一句是真的。不过你仔细一想,她这个女人叫人害怕。她眼睛确实凶。你说呢?”
乔叨念着:“讨好的人。我原以为她很精明呢。”他回味她的声调和话语,不放过任何一个小地方。一点不错—讨好别人的人。他又记起阿尔夫的话:“假如她请我喝杯酒,或者甚至请我吃块蛋糕——”
两小时后,阿尔夫开始烦躁了。乔这个人只进不出。他连一点消息,一点猜测都没有说。阿尔夫在寻思,像这样滴水不漏的家伙肯定隐瞒了什么东西。不知道有谁能从他那儿打听出消息?
三
乔和阿尔夫坐在里屋的一张圆桌旁边,每人喝了三杯啤酒。乔听到了全部情况,有真有假,有的有根据,有的没有根据,以及全部往最坏处着想的猜测。他听到的像是一团乱麻,不过也理出了一点头绪。在费叶死亡的问题上某些地方可能不太对头。凯特可能是亚当·特拉斯克的老婆。他赶快把这一点隐藏起来——特拉斯克可能要报复。费叶的问题可能烫手。乔要独自一个人好好想想。
凯特坐在书桌前。她听到院子里高大的水蜡树间的风声,风声和阴影中全是埃瑟尔——痴肥邋遢的埃瑟尔像水母似的蠕动着蹭过来。凯特感到一阵沉闷厌烦。
他们走进格里芬先生的酒吧间。格里芬先生对酒毫无好感,并且痛恨醉酒的人。他经营大街上的格里芬酒吧间,星期六晚上,对他认为已经喝得够多的主顾,他一概不卖,少做二十个人的生意也在所不惜。结果他这家清静整洁的酒吧间生意最好。人们可以在这里不受干扰地做买卖 ,安静地谈话。
她走进灰色的披屋,关好门,坐在暗里,觉得疼痛慢慢爬回她的手指。她太阳穴上的血管在砰砰搏动。她摸索着项链上挂着的装胶囊的钢管,用那个被她胸脯焐暖的金属小管擦擦面颊,又恢复了勇气。她洗了脸,敷了脂粉,把头发往上卷得又松又高。她走到门厅,跟往常一样,先在客厅门口站住倾听。
“费叶是谁?”乔问道。
门口右边,两个姑娘在同一个男人聊天。凯特一进门,他们马上不说话了。凯特说:“海伦,你现在没事的话,我想找你谈谈。”
“你的话在理,”阿尔夫说,“有人说参加葬礼之后马上想上床。我可不像以前那么年轻。葬礼使我觉得口渴。‘黑里俏’是个人物。她的事我知道得可多呢。我同她相识了三十五——不,三十七年。”
海伦跟着她穿过门厅,到了她的房间里。这姑娘头发淡黄色,皮肤是象牙色。“有什么事不对头吗,凯特小姐?”她害怕地问道。
“去喝杯啤酒好吗?”乔提议道。
“你坐下。没有什么不对头。你去参加了‘黑里俏’的葬礼。”
“嘿,你了解人们多么爱说闲话。也许毫无事实根据。可我不得不承认确实有点怪。”
“不是你叫我去的吗?”
“他们怀疑什么?”乔问道。
“我没问你这个。你去了。”
阿尔夫只当没有听见。“就拿费叶来说吧,”他自顾自说,“她的事很怪,”他作了补充说明,“你知道凯特那个地方原先是费叶的。谁都说不清凯特是怎么当上老板的。这里面大有奥妙,有些人还怀疑。”他高兴地看到乔打算找的人恐怕要等很长时间。
“是的,太太。”
“我得去找一个人,”乔说。
“讲给我听听。”
乔心里不踏实。他想摆脱阿尔夫——阿尔夫也明白。阿尔夫很了解要摆脱他的人的心理。也许正由于这个原因,他总是有许多小道消息可说。人们能听到有关别人的某些带刺激性的流言蜚语时也就不想走了。打骨子里来说,每个人都喜欢小道消息。人们并不喜欢阿尔夫这方面的才能,但是喜欢听他说。他知道乔正要找个借口甩掉他。他忽然想起他对凯特那里最近的情况了解得不多。他也许能用一些旧货色来换取乔的新玩意儿。“以前的日子真不赖,”他说,“当然啦,你那时候还小。”
“讲什么?”
他脑袋朝马勒殡仪馆一扬。“嘿,那是个里程碑,”他说,“那些老手几乎全死啦。等‘没遮拦’珍妮一死,就全完了。珍妮也老了。”
“把你记得的情况讲给我听——葬礼是什么样的。”
阿尔夫抽抽鼻子。在任何简单正常的事情上,他对任何人都不相信。你早上碰到阿尔夫跟他打个招呼,他却会理解成是盘问他的口令。他认为每个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有他才能一眼看穿。
海伦局促不安地说:“唔,有点肃穆——还有点美。”
“她就是要它黑,”乔说,“她眼睛怕光。”
“这话怎么说?”
“我见过一面的人就忘不了,”阿尔夫说,“我替凯特盖那间莫名其妙的披屋时见过你。她盖那间屋子干什么?窗子都不开一扇。”
“我也不清楚。没有花,什么都没有,不过——有一种——唔,有一种庄重的样子。‘黑里俏’就那么躺在一只黑木棺材里,棺材的银把手真他妈的大。使人看了觉得——我说不好。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乔松了一口气。他以为阿尔夫认识他的时间还要早些。“不错,”他立刻说。
“你已经把意思说出来了。她穿什么?”
“等一等。我想起来啦。凯特那儿。你在凯特那儿干活。”
“穿什么,太太?”
乔往后退去。他特别提防认识他的人。
“对啦——穿的。总不见得把她光着身子埋掉吧?”
他望着乔,想认清楚。“我认识你,”他说,“你先别开口,让我想想。”
海伦脸上露出竭力在回想的样子。“我不知道,”她终于说,“我记不得了。”
过去,在他得法的时候,有两种人可以进入所有的人家,听到各式各样的闲话,一种是裁缝,另一种是打杂的人。大街两旁每户人家的底细,他都如数家珍。他是个积重难返的长舌男人,没完没了地爱打听,说长道短时却不存坏心眼。
“你去了公墓没有?”
乔从殡仪馆出来,碰到阿尔夫·尼科尔森——那个疯疯癫癫的阿尔夫·尼科尔森,他简直是过去时代的遗老。阿尔夫是多面手,是木工、白铁工、黑铁工、电工、泥水匠、磨剪刀的、皮匠。阿尔夫什么活都会干,尽管他整天干活,结果手头却非常拮据。他知道每个人的每一件事,一直可追溯到很早以前。
“没有,太太。谁都没有去——除了他。”
乔·瓦莱利同“粗坯”比弗斯在猫头鹰酒店喝啤酒,他们两人去看了一下“黑里俏”。“粗坯”心急火燎地要赶到纳蒂维达去替塔维纳蒂农场拍卖一小群白脸的赫勒福德种牛。
“他是谁?”
葬礼也是按照遗嘱安排的,只有柩车和一辆汽车,那个瘦小的黑人蜷缩在后座角落里。那天很阴沉,马勒殡仪馆的人用加过润滑油的绞车把棺材顺溜地吊进墓穴之后,柩车就开走了,做丈夫的用一把新铁铲把墓穴填平。公墓看管人在一百码远的地方清除干枯的杂草,听到风中传来了哭声。
“她的男人。”
萨利纳斯少了一个由性欲主宰的邪恶的场所,一个如同以人类为献祭那样不可救药、极为有害的场所。珍妮那里仍旧会充满喧闹和酒醉饭饱的低级下流哄笑。凯特那里会把人的神经撕裂到罪恶的狂喜程度,使人震惊、软弱和害怕。但是像巫毒教祭祀仪式那般忧郁神秘的交媾是再也不会有了。
凯特急忙说:“你今晚有老主顾吗?”
她的瘦小的黑丈夫像猫一样躬腰站在她的右首,跟她似的一动不动地待了好几小时。根据遗嘱,没有鲜花,没有仪式,没有布道,没有悲哀。但是少数奇特的、信奉天主教的公民踮着脚尖来到礼堂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走了——他们中间有律师、工人、职员和银行出纳员,大多都过了中年。她的姑娘们是一个个进来的,出于礼仪和讨个吉利,看了她一眼就走了。
“没有,太太。明天是感恩节。生意肯定清闲。”
十一月下旬,“黑里俏”死了,根据她遗嘱中要求,葬礼办得很严肃简朴。她的遗体放在有银饰的乌木棺材里,在马勒殡仪馆的礼堂放了一天,棺材四角燃点着四支大蜡烛,使她瘦削严厉的容貌显得更像禁欲主义者。
“我把这忘了,”凯特说,“你出去吧。”她看那姑娘退出房间,自己烦躁地回到书桌前。她查看一份敷设管道的账目单时,左手不由自主地伸向脖子去摸那个链子。它给她安慰和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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