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慢慢站起来,取下挂在墙壁鹿角上的帽子。“明天见,亨利,”他说。
“那是很有意思的经历。我敢说你肯定十分珍惜。”
二
“我也没有,”亚当说,“我参了军。”
亚当在回家的路上琢磨着他的责任问题。他走过雷诺面包房门口时,老李拿着一个烤成金黄色的法国面包出来。
“他的才能也许不在这方面。我就没上过大学。你呢?”
“我真想做蒜味面包吃,”老李说。(蒜味面包是在法式面包上抹上经过蒜汁调味的黄油后,再放进烤炉烘烤松脆。)
“迦尔可没有提前一年报考大学,”亚当说。
“我喜欢吃牛排就蒜味面包,”亚当说。
“我很想见见他。昨晚我在路上看到迦尔。那孩子聪明。”
“今晚正好有牛排。有我们的信吗?”
“不错。他来信说很吃力,不过他认为还能应付。他回家来过感恩节。”
“我忘记看信箱。”
亨利两手十指交叉,握成一个大拳头搁在面前的桌子上。他有点不高兴的样子。“不能,”他说,“你说得对。一个人不能那么干。”亨利喜欢说笑,总是尽可能避免庄重严肃的东西,因为他容易把它们同悲哀混为一谈。“阿伦在斯坦福学得怎么样?”
他们进屋后,老李到厨房里去了。亚当随后也来了,在桌旁坐下。“老李,”他说,“假定我们送一个小伙子入伍,他给打死了,我们有责任吗?”
“不,”亚当说,“正因为我不会剔除他们,我才要辞职。一个人不能使自己的儿子不应召入伍。”
“说下去,”老李说,“我喜欢先把话听完。”
“我能理解。人们很容易徇私,剔除他们的名额——我指他们自己儿子的名额。”
“问题是这样的,假定那个小伙子的应征条件不完全肯定,我们征召了他,而他又战死的话。”
“那时候我就辞职,”亚当说。
“我懂了。是不是责任或者责怪使你感到不安?”
“我想如果要我批准自己的儿子入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谈责任。”
“不希望什么?”
“有时候责任心更糟。它并不含愉快的私心成份。”
亨利说:“我不希望——”
“我想起了山姆·汉密尔顿、你和我三个人那次详细讨论一个词的情景,”亚当说,“那个词是什么来着?”
“是啊。”亚当的手指伸进一道阳光中,又慢慢缩回来。
“我现在明白了。那个词是‘蒂姆舍尔’。”
“要过很久才会轮到你的孩子头上。”
“‘蒂姆舍尔’——你当时说过——”
亚当用食指顺着桌上一道百叶窗的影子勾划着。“是啊,”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说假如一个人要充分利用那个词的话,那个词包含着人的伟大。”
“别发火。以前我总认为自己倒霉,只有女孩,没生男的。”
“我记得山姆·汉密尔顿当时听了很高兴。”
亚当吃惊地望着他。“我什么意思?”他责问道。
“那使他得到了超脱,”老李说,“给了他做人的权利,与众不同。”
亨利机敏地察看着他,从塞得鼓鼓的坎肩口袋里取出一枝铅笔,用顶端的橡皮擦着他雪白的大门牙。“我懂你的意思,”他轻声说。
“那未免孤单。”
“是啊,”亚当说,“不知道仗还要打多久。”
“任何伟大可贵的事物都是孤单的。”
“那不能怪你,亚当。你晚上干吗不喝两杯?去看看电影 ——手头的事明天再办。”亨利把大拇指插进坎肩袖口,往后靠在椅子上。“既然谈到工作,亚当,我不妨谈谈看法。我觉得你尽管伤透脑筋,对兵役候选人却没有任何好处。你批准征召的小伙子,经人一说情,我又会放他们过去。”
“那个词是怎么说的?”
亚当调整一下百叶窗的叶片,以免傍晚斜射的阳光耀眼,他凝视着太阳投在办公桌上的平行的线条。“我知道,”他疲惫地说,“这我知道!可是,亨利,问题在于可批可不批,由我自己决定的时候,那就伤脑筋了。我征召了法官肯德尔的儿子,他在训练时送了命。”
“‘蒂姆舍尔’——你可以。”
“松弛一下,”他对亚当说,“你像是在背着战争的包袱。你明白——你并没有责任。规章条例都是现成的。你只需要照章办事,松弛一点。你又不在指挥战争。”
三
亨利·斯坦顿眼看着亚当越来越憔悴沉默。亨利是个喜欢找快活的人——他需要快活。一个面无笑容的同事使他难受。
亚当盼着感恩节,那时阿伦就可以从学校回家了。尽管阿伦离开的时间很短,可亚当已经记不真切他的模样,并且跟一般人对待亲人一样,按照自己的想象改变了他的模样。阿伦不在,家里的冷清仿佛都是由于他不在而引起的,每件痛苦的小事仿佛也同他的不在联系了起来。亚当发现自己老是提起阿伦,夸奖他,在并不很感兴趣的人面前说阿伦怎么聪明,怎么跳了一年班。亚当认为应该在感恩节好好庆祝一下,让孩子知道他的努力受到了器重。
亚当努力、诚实、伤心地工作。他认为他输送到军队去的小伙子等于判了死刑,他一直抹不开这种想法。正因为他知道自己软弱,他变得越来越严厉认真,不愿意接受免除兵役的借口或者从宽掌握不符服役的条件。他把名单带回家中研究,访问家长,事实上他做的工作远远超出了要求。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憎恨绞刑架却又一直在判人绞刑的法官。
阿伦在帕洛阿尔托租了一个带家具的房间,每天上学来回走一英里路。他苦恼极了。他原先想象的大学生活是模糊而美好的。他那从未经过真正观察过的画面本是身穿大学制服、目光清澈的男青年和毫无缺点的女青年,傍晚时分向郁郁葱葱的小山顶上一座白色殿堂汇集。他们个个容光焕发、全神贯注,他们的声音汇成嘹亮的大合唱,时间总是在傍晚。他不清楚自己对于学院生活的想法是怎么形成的——也许是看了多雷替但丁的《炼狱篇》画的插图,那上面八方云集、灵光四射的天使们给了他深刻印象。利兰·斯坦福大学的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干草地上一群方方正正的褐沙岩建筑,一座有意大利式镶嵌面墙的教堂,涂过清漆的松木装修的教室,以及盛衰更迭的学生联谊会所反映的斗争与愤怒的大千世界。他想象中那些散发灵光的天使实际上只是穿着肮脏的灯心绒裤子的年轻人,有的读书读得糊里糊涂,有的染上了父兄的一些小毛病。
亚当·特拉斯克经历过一场战争——尽管那场战争规模很小,对手招架不住,简直像是演习,但他至少经历过人类一反自己的准则、尽量残杀同类的活动。亚当已经记不清楚他所参加的那次战争。回忆起来,只有某些个别的景象印象比较突出:一张人脸,堆积起来焚毁的尸体,策马快奔时刀鞘的碰击声,时快时慢、撕裂空气的卡宾枪射击声,夜间呜咽寒冷的喇叭声。亚当回忆中的景象是凝固的。没有动作,没有感情——只像是一本书里的插图,并且画得不太精美。
阿伦以前没有家庭观念,现在却神魂颠倒地想家。他不打算适应周围的生活或者参加进去。他觉得那些大学生的喧嚣、忙乱和胡闹简直可怕,跟他想象的完全不同。他从学校宿舍搬出来,租了一个阴郁的带家具的房间,以便装点另一个刚刚形成的梦想。他在处于中立的新的藏身所里,与大学隔绝,只去上课,下课后尽快赶回去,投入他新发现的记忆中的生活。雷诺面包房隔壁的那幢屋子变得温暖可爱,老李成了朋友和参谋的缩影,他父亲成了冷静而可信赖的神性的形象,他的哥哥聪明愉快,还有阿布拉——他用阿布拉构成了他的洁白无瑕的梦想,塑造了她之后便爱上了她。他每晚学习完毕就给她写信,就像是经历了一次芳香的沐浴似的。阿布拉在他心目中变得越来越光可照人、纯洁美丽,阿伦从他自惭形秽的概念中得到越来越大的乐趣。他把欢快下流的想法疯狂地倾注在纸上寄给她,然后像一个满足性爱的人那样带着净化的心情上床睡觉。他把他每一个邪恶的想法都写出来,然后加以摈弃。在这种情况下写的情书充满了渴望,强烈的调子使阿布拉十分不安。她并不了解阿伦的性爱所采取的渠道并非不寻常。
在雷诺面包房隔壁的特拉斯克家,老李和亚当张贴了一幅西线战场的地图,上面插了有色的大头针,蜿蜒而下,这给了他们参战的感觉。那时候,凯利先生去世,亚当·特拉斯克被任命接替他在征兵局的职务。亚当是合乎逻辑的人选。制冰厂占不了他多少时间,他兵役历史清楚,又是荣誉退役军人。
他犯了一个错误。他能承认错误,但是还不能改弦易辙。他同自己订了一个契约。他回家过感恩节,那时候他就可以下决心了。他可能不再回学校了。他记得阿布拉有一次提出,他们去农场过活,如今这成了他的梦想。他回忆起大橡树和清新的空气,山那头拂过艾灌丛吹来的清风和飘落漫飞的枯橡树叶。他仿佛看到阿布拉站在一棵树底下,等他干完活回家。那也是傍晚。在那里,当然是工作之余,他可以待在这个被小溪谷隔开的小天地里,过着纯洁宁静的生活。在晚上,他可以躲避世间的丑恶。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