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民军不愿意吸收他。他们不希望成员中有一个间谍来刺探他们保卫萨利纳斯的秘密计划。裁缝铺的生意一落千丈,有谁愿意穿敌人做的衣服呢?芬歇尔先生整天坐在裁缝桌前,没活可干,只好把一块旧料子缝了又拆,拆了又缝。
二十年来,芬歇尔先生一直在萨利纳斯当手工裁缝。他长得矮矮墩墩,说话的口音叫人听了发笑。他整天盘着腿坐在阿利沙尔街他的小裁缝铺的桌子前,晚上步行回到中央大街他那幢白色的小房子去。他经常粉刷他的房子和房前的白木桩篱笆。战前谁都没有想过他的口音,战后我们突然明白了。那是德国口音。我们这里也有德国人。尽管他竭尽所有买了战时公债,这也帮不了他的忙。用这种假象来掩盖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
我们想尽冷酷的手段对付芬歇尔先生。他每天在我们家门口走过,以前对每个男人、女人、小孩和狗都打招呼,大家也回答他。现在谁都不理他,我脑子里想象得出他那矮墩墩、形影相吊的模样和脸上一副自尊心受到伤害的神情。
我们也有内部的敌人,我们也提高了警惕。圣约瑟出现过一次间谍恐怖,萨利纳斯既然是发展中的城市,当然也不甘落后。
我的小妹妹和我在对付芬歇尔先生的问题上尽了职责。这件事真叫人惭愧,如今回想起来还会出一身冷汗,嗓子发紧。一天傍晚,我们站在前院的草地上,见他挪动着两条肥腿,小步走来。他那顶刷得一尘不染的黑呢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我记不清我们事先有没有商量过,反正肯定准备了一个计划,执行得非常默契。
我们从英国人那里学来不少东西——如果他们打仗不在行,我们也不会去学。男人开始把手帕塞在袖管里,有些带纨绔子弟习气的中校用上了轻便手杖。不过有一个习惯我们抵制了好久。戴手表实在太蠢。看来我们在这方面永远不会学英国佬。
他走近时,妹妹和我并排慢慢走到对街。芬歇尔先生抬头看到我们正朝他迎上去。他走到我们身前时,我们在街沟上站住。
真正优质的皮革全用来制作军官的靴子和武装带。这种叫山姆·勃朗的皮带很神气,只有军官才能佩用。它包括一条宽腰带和一条从左肩章底下穿过、斜勒在胸前的窄带。我们是从英国人那里学来的,原先可能是挂沉重的佩剑的,连英国人都把它的用途忘了。如今除了检阅,没有人再佩剑,但是阵亡的军官没有一个不用山姆·勃朗皮带的。一条好皮带的价格高达二十五元。
他满脸笑容地说:“晚上好,约翰。晚上好,玛丽。”
妇女们卷绷带,穿红十字会的制服,自以为是慈悲天使。每个人都为别人编织一些东西。有的织保暖护腕,那是一种毛线织的短筒,免得士兵袖管里灌风;有的织头罩,只在眼睛前方留出一个窟窿,免得新钢盔冰头。
我们直挺挺地并排站着,同声喊道:“德皇万岁!”
还有“一分钟人”(原文为 Minute Man,美国独立战争(1775—1783)时的民兵组织,命令一下,立即应召入伍),他们经常在电影院和教堂里发表拥护美国的一分钟的简短演说,因而得到这个称号。他们也佩戴徽章。
至今我还记得他脸上的表情和他那对天真的蓝眼睛里吃惊的神色。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就哭了起来。他甚至不想掩饰自己在哭,就站在那里抽泣。你知道我们怎么着?——玛丽和我尴尬地穿过街道,回到我家的前院。我们难受极了。我现在想起来仍旧难受。
国民军在第三军后备队的训练场上操练,都是五十出头的人,不能算当兵的好材料,但是他们每周做两次健身操,佩着国民军的徽章,戴着海外作战部队的帽子,互相吆喝,没完没了地争论谁应当做军官。威廉·伯特在做俯卧撑的时候当场死在训练地点。他的心脏吃不消。
当时我们年纪太小,还不能好好地整一下芬歇尔先生。那需要健壮的男人才干得了——大概得三十来个。一个星期天的晚上,他们先在酒吧间集合,然后排成四路纵队,齐声喊着“一、二、一!’向中央大街进发。他们推倒了芬歇尔先生的白色木桩篱笆,把他那幢房子的门面烧了。拥护德国皇帝的狗杂种休想逃脱我们的惩罚。这一来,萨利纳斯就能昂首阔步,同圣约瑟并驾齐驱了。
我们自信是不会打败的,可是我们仿佛在吃败仗。白面根本买不到,除非搭配四倍数量的黑面。买得起的人用白面做面包饼干,用黑面当鸡食。
沃森维尔当然也要忙碌一番。他们往一个波兰人身上涂了柏油,粘满了羽毛。那人说话带口音,被误认为德国人。
战争不仅使人痛苦,也使人兴奋。德国人没有受到遏止。事实上,他们重新采取主动,有条不紊地向巴黎进逼,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他们阻挡住——究竟能不能阻挡住。如果我们有救的话,潘兴将军救得了我们。他的制服整饬、带有军人气概的形象在所有的报纸上天天出现。他的下巴像花岗石一般坚强,上衣没有丝毫皱褶。他是一个完美的军人的缩影。谁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战争时期非做不可的事情,我们萨利纳斯人都做了,非想不可的事情都想了。我们听到谣传的喜讯就雀跃欢呼,听到坏消息就惊恐万分。每个人都有秘密消息,为了保守秘密,不得不转弯抹角地加以传播。我们的生活方式像通常战时的那样情况改变了。工资和价格上涨。听说商品要短缺,我们就抢购囤积食品。文静的太太为了一个番茄罐头都会厮打起来。
大战后的第一个冬季,我们派往法国的军队不多,不过我们有好几百万人在训练,准备开赴战场。
并不全是卑劣或歇斯底里。也有英雄主义。有些原可以免除兵役的人报名从了军,有些出于道德或宗教原因而反对战争的人走上了通常伴随战争而来的各各他之路。(各各他:《圣经·新约》中耶稣被钉十字架殉难的地点,亦作觸髅地。)有些人竭尽所有,奉献给战争,因为这是最后一仗,这次打赢了,我们就能像拔掉肉中刺那样,把战争从地球上消除,再也不让这种可怕荒唐的事重演。
战争的几年中雨水比较多,不少人把反常的天气归罪于在法国的大炮发射。报上的文章和人们的争论都认真地对待这件事。
战死沙场没有尊严可言。多半是血肉横飞,到头来腥臭肮脏;但是随着电报的来到,一个家庭的伤心、无奈和绝望的悲哀却含有巨大的、几乎是美妙的尊严。没有什么话可说,没有什么事可做,只有一个希望——希望他死时没有痛苦——那是多么可怜的、无可选择的希望啊。确实也有一些人,当他们的悲哀开始失去韵味时,就逐渐变得自豪,由于他们的损失而感到越来越了不起。到了战争结束后,其中一些人还能从中得益。那是很自然的事,正如一个以挣钱为生活宗旨的人自然要发战争财一样。谁都不会因此而责怪他,但是指望他拿出一部分横财来购买战时公债。我们认为我们萨利纳斯人都作了安排,一应俱全,包括悲哀。
萨利纳斯的十一月份有时也下雨,但并不多见。这种情况很稀罕,以至《日报》或《索引报》,或者两家报纸都为此发表社论。一夜之间,山坡换上一片柔和的绿色,空气也清新了。从农业角度来看,这时候下雨并不特别有利,除非连着下,而连续下雨的情况极少极少。往往是天气重新干燥,绒毛似的青草又枯萎了,再就给薄霜冻坏,已经萌芽的草种全部浪费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