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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等一会儿——再考虑一下。他也许时来运转了。也许应该试试看。可是她太精明了。他是不是耍得过她,毫无把握。但是耍一下又怎么样?

搞不好,埃瑟尔就成了一张害他扣分的牌。

乔坐起来,把杯子斟满。他关掉灯,拉开窗帘。他一面喝威士忌,一面看对面房间里一个穿着浴衣的瘦小女人在脸盆里洗长统袜。威士忌在他耳朵里发出低沉的轰响。

不过考虑一下也没有坏处。假定他冒四年监禁的风险去赌一好比说,一万块钱。这样的赌注划得来吗?那还用说?她早就了解他的情况,并没有检举。她是不是认为可以用他?

也许运气来了。天知道乔已经等得够久了。天知道他多么恨那条牙齿又尖又小的母狗。现在不需要作出决定。

埃瑟尔根本没有偷东西。她掌握着什么东西。凯特怕埃瑟尔。要打听一个落魄的婊子犯不着花五百块钱。埃瑟尔要告诉法官的事,第一,肯定是真的;第二,使凯特怕得要命。这一点可以利用。不!她手里捏着他越狱的把柄,不能这么干。乔可不愿意罪加一等,再次服刑。

他轻轻推开窗子,把桌上一支写字钢笔扔到对面的窗上。那个瘦小的女人猛地拉下窗帘,慌张害怕的模样叫他看了高兴。他斟了第三杯酒,瓶子已经空了。乔想上街遛遛,看看这个城市。但是他的戒律制止了他。他喝酒的时候不出房间,这是他自己立下的规矩,从没有违反过。这样不会惹麻烦。麻烦意味着警察,警察意味着审查,审查意味着海湾对面的圣奎丁监狱,这次可不会由于表现良好进筑路队了。他打消了上街的主意。

本来这是件好差使,他以为她上了当。嘿,他低估了凯特。可是她怎么知道自己是逃犯?他想他可以去里诺或者西雅图。海港城市总比较好。然后——不,等一等。再考虑考虑。

乔还有一种乐趣,专留到他独自一人时享用,但是他并未意识到。他现在纵情享受。他躺在黄铜柱床上,回忆他的阴沉可怜的童年时代和烦躁邪恶的青少年时代。运气不佳——他从来没有交过好运。交好运的都是有权有势的人。他干了几起抢劫,侥幸成功,可是后来内讧斗殴。警察找到他家里,逮捕了他。他的名字在警察局挂了号,再也不得安宁。戴利城的家伙雇他干装卸草莓板条箱那种累断腰板的活。他在学校里也不走运。老师同他作对,校长同他作对。这种日子简直没法过。非找出路不可。

他脱掉皮鞋、上衣和坎肩,解开硬领和领带,往黄铜柱床上一躺。威士忌和平底玻璃杯搁在床头的桌子上。天花板上的大灯照着他的脸,他并不在意。他根本没有注意,他慢条斯理地喝了半杯威士忌,活活脑子里的血,然后十指交叉抱着后脑勺,两脚相叠,把他的念头、印象、知觉、本能搬出来,开始摆弄。

他回忆自己的厄运时,一种温暖的伤感油然而生,他便推波助澜,更往伤心处想,直到眼睛里涌出泪水,嘴唇也抖动起来,悲叹自己小时的孤苦无告。如今别人都有了房子、汽车,他却落到这种境地——瞧他呀——越狱在逃,随时都有被捕归案的危险,在一家妓院里当差讨生活。别人都安全快乐,晚上拉下窗帘,把乔挡在外面。他悄悄地哭泣 ,终于睡着了。

乔收拾一点行李,拎了手提箱到车站,买一张去沃森维尔的车票。他在北面第一站卡斯特罗维尔下车,等了四小时,换搭旧金山到蒙特雷的德尔蒙特快车。到了支线末端的蒙特雷,他上中央旅馆,用约翰·维克的假名租了房间。他下楼,在波普·厄恩斯特饭馆吃了一块牛排,买了一瓶威士忌,回自己房间休息。

乔第二天上午十点才起身,在波普·厄恩斯特饭馆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下午,他搭公共汽车到沃森维尔,打电话找来一个朋友,两人打了三盘弹子。乔赢了最后一盘,把弹子棒放回到架子上。他给了那位朋友两张十元的钞票。

“嘿,”他的朋友说,“我可不要你的钱。”

“你尽快回来,”凯特说。“叫海伦进来。你不在的时候,由她接替你。”

“拿着吧,”乔说。

他趁嗓子还能使唤时赶紧说:“没有意义。”

“我是无功受禄。”

“乔,咱们言归正传——维努塔这个姓对你有没有意义?”

“你已经帮了大忙。你说她不在这里,准没错。”

“你花五百块钱,保证办得又快又隐秘,”乔说。尽管她又眯起眼睛打量他,他有点飘飘然了。她后面的话给了他一记闷棍。

“你找她干吗,能告诉我吗?”

“乔,”她厉声说,“这件事要办得隐秘。”

“威尔逊,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了,现在还是这么说,我不知道。我是替别人当差。”

“沃森维尔,”他说。“我在圣路易斯有个朋友。他可以帮我打听。我去找他。”

“唔,我只能做这些。当时这里举行一个代表大会——什么会议来着?——牙医公会或者保护猫头鹰协会。我记不清是她自己说要离开这里还是我自己揣测的。反正我有这么一个印象。你到圣克鲁斯去试试。那边有朋友吗?”

“你很机灵,乔。你打算先去哪儿?”

“有几个熟人,”乔说。

“警察说那地方太远啦。”

“你去找马勒,哈尔·马勒。哈尔弹子房的老板。后屋还有赌场。”

凯特身子很快凑向他。“还有呢?”

“谢谢,”乔说。

“嗯——”他想出了花招。“嗯,我听到她对警察说——说什么来着——她说干吗不让她去南方。她说圣路易斯奥比斯波有她的亲戚。”

“喂,乔。我不能要你的钱。”

“回忆呀!”她的声音焦急不安。

“也不是我的钱——买支雪茄吧,”乔说。

他迟了一步。他赶紧设法挽救。“有一件事,”他磨蹭着,争取时间。“我再回忆回忆。”

公共汽车站离哈尔弹子房有两家门面。到了吃晚饭的时候,纸牌赌博还没有结束。乔等了一小时,趁哈尔起身上厕所的时候,才跟过去搭上关系。哈尔打量着乔,那对灰色的大眼睛在厚镜片后面显得更大。他慢条斯理地系上裤子钮扣,拉拉黑色的羊绒毛袖套,把绿色的遮眼罩戴戴正。“你先待一会儿,等到牌局结束,”他说。“你玩不玩?”

凯特说:“怎么回事?”

“你有几个帮手,哈尔?”

有件事他当时不怎么注意,现在突然回想起来。他记起埃瑟尔说:“法官,我要同你个别谈谈。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他竭力不动声色,装得没有想起这一细节。

“只有一个。”

“没有。她只说有人陷害,她们总是这么说的。”

“我来帮你。”

“乔,那天在法庭上,她有没有——嗯——异样的表现?”

“一小时五块钱,”哈尔说。

她在沉思。他知道她话还没有说完。正在考虑要不要接着说。她决定了。

“我赢的话提成百分之十?”

“好,乔。”

“行。庄家是那个浅黄头发的家伙威廉斯。”

“我今天下午就去沃森维尔。”

半夜一点钟,哈尔和乔进了巴洛烤肉店。“两份小排骨配炸土豆。你喝汤吗?”哈尔问乔。

“那就要看你的本领了。”

“不喝。土豆也不要了 ,吃了堵得慌。”

“恐怕不太容易,”他说。“时间隔得太久了。”

“我也这样,”哈尔说,“不过我照样吃。我缺少运动。”

“对。快去快回,乔。”

除了吃东西的时候以外,哈尔话语不多。他嘴里空的时候难得说话。“你干的什么交易?”他一面吃排骨,一面问道。

“明白了,太太,”他说。“你要我立即动身吗?”

“只是替别人当差。我得一百块,分你二十五——行不行?”

“那同你无关,乔。”

“你要不要什么书面证明?”

“行,”乔说。“她准是偷走了你的宝贝。”

“不要。有当然好,没有也行。”

“是的。找到她就行。别让她知道你在找她。回来把地址告诉我就行了。明白吗?只消把她的地址告诉我。”

“唔,她到了这里,要我帮她拉客。她太差劲。我每星期从她那里连二十块钱都拿不到。幸亏比尔·普里莫斯在我这里见过她,她的尸体被发现时,比尔跑来告诉我,不然我也许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比尔是好样的。我们这儿有一帮好弟兄。”

“你要我去找她?”

埃瑟尔不是个坏女人,尽管懒惰、邋遢,但是心眼很好。她要体面,要让人看重。她只不过不太聪明,不太漂亮,由于这两方面欠缺,也就不走运。浪头把她推上海岸,半埋在沙滩里,人们把她的尸体拖出来时,她的裙子都褪到了屁股处,假如埃瑟尔九泉之下有知,她肯定觉得丢人。她肯定希望死得体面一些。

她轻轻地抚摩自己的手指。“你想挣五百块钱吗,乔?”

哈尔说:“捕捞沙丁鱼的渔船队里有些疯疯癫癫的烂水手。他们灌饱了酒,胡作非为。据我猜测,准是沙丁鱼捕捞队的一个水手带她出海,把她推落水中。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她怎么会溺毙的。”

“不在那里就在圣克鲁斯。不管怎么样,我敢说她最远只到圣约瑟。”

“会不会从码头上投水呢?”

“你很机灵。你想她会不会在沃森维尔?”

“她吗?”哈尔嘴里满是土豆说。“绝对不会!她太懒了,不会自杀的。你要核实吗?”

乔迅速地盘算着,不靠推理,单凭经验和本能。“她相当落魄。不会远走高飞的。一个老婊子走不远。”

“你说是她,准就是她,”乔说着把一张二十元、一张五元的钞票从桌面上推过去。

她的声调慢慢冷淡下来。“那你不用管,乔。听我说!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上哪里去找她吗?”

哈尔把钞票卷成香烟似的,塞进坎肩口袋。他切下一块三角形的肉,放到嘴里。“是她,”他说。“你要来块馅饼吗?”

“什么东西?”

乔打算睡到中午,可是早上七点钟就醒了,在床上躺了很久。他想过了半夜才回萨利纳斯去。他需要多一些考虑的时间。

“对了,就是她。她走的时候顺手牵羊。当时我没有发现。”

他起来后,对着镜子,察看他打算装扮的表情。他要显出失望的样子,但又不能太失望。凯特太精明了。让她先出牌,他只跟着。她不是好对付的。乔不得不承认,他见了她就怕得要命。

“你指那个叫什么埃瑟尔的女人?”

他的谨慎提醒他说:“不如实话实说,老老实实地领五百块钱的赏。”

“我正要告诉你,乔。你还记得我们不得不把她搞走的那个讨厌的老东西吗?”

他激烈地回答他的谨慎:“运气。我一辈子交过几次好运?所谓运气,有一部分是遇到机会不能错过。难道我一辈子该干下三流的拉皮条的事吗?只要不说漏嘴就行。让她多讲。这样不会有害处。等到情形不妙时,我随时都可以告诉她。就当我刚打听到消息似的。”

“那是谁呢?”

“她在六小时内就能让你蹲监狱。”

“我并没有说你拿。”

“我不说漏嘴就不会出毛病。我有什么可以损失的?我一辈子碰上过几次好机会?”

“我什么也没拿。”

她终于说:“乔,我不喜欢丢失任何东西。”

凯特觉得好多了。她服用的新药仿佛对她有些帮助。两手疼痛减轻了一些,她觉得手指比以前直,关节也不那么肿。很长时期以来,她第一次睡了一个好觉,她心情舒畅,甚至有点兴奋。她早餐时打算吃个煮鸡蛋。她起床,换了晨衣,取了一面有柄的镜子又回到床上,半倚半坐地靠在枕头上,端详起自己的脸来。

“我听你的吩咐,”他讨好说,心里升起愉快的期望。他耐心等候。她过了好久才开口。

休息产生了奇异的效果。疼痛使你咬紧牙关,由于焦虑,眼睛亮得不正常,太阳穴、面颊甚至鼻子附近的肌肉有点鼓突,那就是病痛和忍受痛苦的模样。

她用她的尖舌头舐舐嘴唇。“你我可以共事,”她说。

她休息好以后,脸上的差别简直叫人惊奇。好像年轻了十岁。她张开嘴,看看牙齿。该到牙医那里去清洗一次了。她特别爱护牙齿。除了被打落的几颗臼齿镶了金牙之外,别的地方没有修补过。凯特想,她的容貌年轻得惊人。睡一个好觉,马上就恢复过来了。那正是另一件出人意外的事。他们认为她病弱,碰不起。她笑了——像一个捕兽钢夹那样碰不起。不过她一向注意保重——不喝酒,不吸毒,最近连咖啡都不喝了。确实见效。她像天使般容光焕发。她把镜子举得高些,这样脖子上的皱褶就照不到了。

“我喜欢过得好些,”他不安地说,暗自思索有没有过错。“我在这里确实不坏。”

她的思想突然跳到另一张同她自己十分相似的、天使般的脸上——他叫什么名字?——他叫什么名字来着?——亚历克?她仿佛看到他披着饰有花边的白色法衣款步走过,俊秀的下巴低着,金黄的头发在烛光下闪亮。他把安着黄铜十字架的橡木杖举在面前。他身上有一种冷漠的美,有一种未经触动并且不可触动的东西。有没有什么事或者什么人真正触动过凯特——真正达到她内心,败坏了她?当然没有。只是外面的硬壳受到磨损。她内心还是完整的——像这个孩子亚历克那般明净——他是不是叫亚历克?

“你可以过得更好些——或者坏一些,”她说。

她格格笑了——两个孩子的妈妈——自己还像小孩。无论谁看见她同那个金黄头发的孩子在一起的话——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她想象不出,如果在人群中间往他身边一站,让人们自己去判断,会是什么情景。如果阿伦——对,这才是他的名字——知道了真相,他会怎么办?他的哥哥知道。那个婊子养的小机灵鬼——说错了——不该这么叫他。也许过分恰当。有人是这么想的。也不能叫他机灵的杂种——他是名正言顺的婚生子。凯特笑出声来。她觉得高兴,心情舒畅。

“当然。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那个机灵的——黑皮肤的家伙使她心烦。他像查尔斯。她对查尔斯丝毫不敢怠慢——有可能的话,查尔斯也许早就宰了她。

她用考察探究的眼光打量着他,他知道她有话要说。“你喜欢这里的活吗?”她轻声问道。

了不起的药——不但止住了关节炎的疼痛,还使她恢复了勇气。要不了多久,她就能像自己打算的那样,盘掉妓院,远走高飞,到纽约去。凯特想起了埃瑟尔引起的恐惧。那个哑巴吃黄连的、倒霉的老婊子——她的病可不轻!用软刀子杀她怎么样?等乔查明她的下落,把她带到纽约去怎么样?把她留在身边。

乔觉察到她有些亲切的表示,感到高兴。“我会搞清楚的,”他宽慰她说。“我要干的事可不少。”

凯特想出一个有趣的主意。那将是喜剧性的谋杀,在任何情况之下都不会有人怀疑,谁也查不出来。巧克力——整盒整盒的巧克力,大量的高级软糖,熏肉,煎得又香又脆的熏肉——大油,葡萄酒,黄油,什么东西都用黄油煎,用惯奶油拌;没有蔬菜,没有水果——也没有消遣。待在家里别出去,亲爱的。我信得过你。你替我看家。你累啦。上床睡吧。我替你把酒斟满。我给你买了你从没有尝过的糖果。你把整盒拿到房间里,搁在床头。你觉得不合适,干吗不吃点泻药?这种果仁真好吃,你说呢?不出六个月 ,那条老母狗就会像吹气似的鼓起来撑破。用一条绦虫行不行?有人用过绦虫没有?那个想喝水而喝不到的人叫什么?——坦塔罗斯?(坦塔罗斯是希腊神话中宙斯之子,因泄露天机,被罚永世站在上有果树的水里,水深及下巴,口渴想喝水时水即减退,腹饥想吃果子时树枝即升高。)

“那就去搞清楚。”

凯特笑得很甜,满怀喜悦。她离开之前,不妨为她的两个儿子举行一次聚会。一次简单的小聚会,会后用马戏招待她的宝贝。她随即想起阿伦那张同她十分相似的俊秀的面孔,心头升起一种异样的痛苦——一种压抑的隐痛。他不精明,保护不了自己。他的黑皮肤的哥哥倒是危险人物。她感到他的厉害。迦尔击败了她。她离开之前要给他一个教训。是啊——让那个小伙子染上淋病也许可以老实一些。

“不清楚。”

她突然意识到她不希望阿伦了解她的情况。可以让阿伦到纽约来找她。阿伦就以为她一向住在东区一幢精致的小房子里。她可以带他去剧院和歌剧院,人们可以看到他们在一起,惊叹他们的美貌,一看就知道他们不是姐弟就是母子。谁都不会看错。他们可以一起去参加埃瑟尔的葬礼。埃瑟尔要一口特大号的棺材,六个彪形大汉才抬得动。凯特越想越有趣,连乔的敲门声都没有听到。他推开一条门缝,头探进来,看到她高兴的笑脸。

“那更应当搞清楚他的姓名。姑娘中间有掏他口袋的吗?”

“早餐来了,”他说着用垫着亚麻布的托盘边推开门。进屋后,他用膝盖把门顶上。“要端到那里面去吗?”他用下巴朝灰色房间指指,问道。

“他很谨慎。”

“不。就在这里吃。我还要一个煮鸡蛋,一片烤面包。鸡蛋煮四分半钟。记好。我不喜欢太嫩的。”

“你应当打听出他姓什么,乔。我早对你说过啦。”

“你一定觉得好多了 ,太太。”

“我不清楚。不过我估计他还会来的。”

“是的,”她说,“那种新药好极了。你看来垂头丧气的,乔。你不舒服吗?”

“他姓什么?”

“我很好,”他说着把托盘放在大椅子前的桌子上。“四分半钟?”

“昨晚我几乎想立即跑来告诉你,”乔说。“希克从金城来。刚卖了他的收成。把全院包了下来。一出手就是七百块,给姑娘们的钱还不在内。”

“不错。厨房里如果有好的脆苹果——给我带一个来。”

乔把杯子端到她嘴边,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每喝一口还吹吹凉。喝了半杯,她说:“够啦。昨晚怎么样?”

“我来这里以后从没见到你胃口这么好,”他说。

“不,”凯特说,“昨晚睡得很好。我有一些新药。”

他在厨房里等厨师煮鸡蛋时,心里直嘀咕。她也许知道了。他要多加小心。见鬼!她总不能因为他不知道而恨他。不知者不为罪。

“你好像没睡好。”

他回到凯特房间里时说:“没有苹果。厨师说这个梨很好。”

“是啊。发作一次之后会好一些。”

“我更喜欢,”凯特说。

“手不好受吗?”

他看她敲破了鸡蛋一端,用小匙伸进去舀。“怎么样?”

“我不起来吃早饭了,乔。光给我茶就行了。你得端着杯子。”

“好极啦!”凯特说。“恰到好处。”

“早上好,”他说。

“你气色很好,”他说。

每天早晨,乔把早餐端到凯特的卧室,早餐有中国绿茶、奶油和烤面包。他把托盘搁在她床边的桌子上,向她汇报工作,听取当天的任务安排。乔知道她越来越依赖自己。他非常缓慢地、不声不响地在探寻全部接管的可能性。如果她病得很厉害,很可能有这种机会。但是乔打心底里怕她。

“我感觉良好。你气色坏透了。怎么搞的?”

她认为她能够倚仗乔,因为她掌握的材料中有一个关于约瑟夫·维努塔的记录,这个人曾因犯抢劫罪,被判了五年刑,服刑第四年,从圣奎丁囚犯筑路队潜逃。凯特从没有向乔·瓦莱利提过这件事,但是她知道万一他犟头倔脑,一提这件事可能有震慑作用。

乔小心翼翼地试探说:“太太,没有谁比我更需要五百块钱了。”

凯特的手和心思变得越来越畸形时,她对乔·瓦莱利的倚重也越来越大,把他当成她的总助理、中间人和执行人。她基本上怕她手下的姑娘们——并不是因为她们比乔更不可靠,而是因为藏得很浅的歇斯底里随时都可能撕破谨慎的表层,砸碎她们的自我保存感,不但摧毁她们自己,而且摧毁周围的环境。以前凯特一直能控制这种始终存在的危险,如今逐渐沉积的钙质和逐渐增长的疑惧使她需要帮助,并且从乔那里寻求帮助。她知道男人防御自我毁灭的能力要比她所熟悉的那种女人强一些。

她耍笑似的说:“不是谁都需要——”

凯特在埃瑟尔的问题上考虑得很多。法官有没有想到这是陷害——太明显了。不应该说一百元整数。明眼人会起疑的。司法官那方面呢?乔说他们把她押送出境,赶到圣克鲁斯县。埃瑟尔对押解她的代理司法官说了些什么?埃瑟尔是个懒婆娘。她也许在沃森维尔落脚。附近是帕哈罗,有一个铁路路段,还有帕哈罗河,以及通往沃森维尔的桥。有不少路段工人来来往往,还有墨西哥人,一些印度人。傻头傻脑的埃瑟尔也许认为在铁路工人身上挣的钱就够她维持生活了。万一她没有离开沃森维尔,离这里只有三十英里,岂不滑稽?她高兴的话,可以溜过县界来看看朋友。有时候她也许到萨利纳斯来。现在她可能就在萨利纳斯。警察不见得十分注意她。派乔到沃森维尔去一次,看看埃瑟尔是不是在那里,也许是个好办法。她可能前去圣克鲁斯了。乔不妨也去那里看看。耽误不了多少时间。乔在任何一个城市里不用几小时就能找到一个拉皮条的人。如果找到埃瑟尔,他们可以想办法把她弄回来。埃瑟尔是笨蛋。找到埃瑟尔以后,由凯特自己去弄她回来可能更好。她把门锁上。挂一块“请勿打扰”的牌子。她可以到沃森维尔,办完了事再回来。不坐出租汽车。坐公共汽车。晚班公共汽车里,谁也看不清谁。人们都脱了鞋,把外衣一卷,枕着头打瞌睡。她突然领会到自己不敢去沃森维尔。她应该下决心去。去一次就不必多揣测了。她以前怎么没有想到派乔去。这个方案十全十美。乔干某些事情很在行,这个不声不响的狗杂种自以为很聪明。这种家伙最容易对付。埃瑟尔是笨蛋。笨蛋就不好对付。

“什么?”

凯特不知道埃瑟尔在哪里。委托一家侦探事务所去找埃瑟尔行不行?至少要弄清楚她的下落。是啊,那时候埃瑟尔就会把那天夜里的事情讲出来,把碎玻璃瓶子拿给人看。那时候打听秘密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了。是啊,那有什么差别呢?埃瑟尔只要一杯啤酒下了肚,逢人就讲。噢,不过人们会把她当成急于拉客、造谣惑众的老婊子。如果请一个侦探——不——不能委托事务所。

“没事。你想说什么?找不到她——是吗?假如你确实花气力找过她,那五百块钱仍旧归你。把情况告诉我。”她拿起盐瓶,往蛋壳碎口里洒了几颗盐。

是啊,第一个说话的人肯定是埃瑟尔。埃瑟尔老是侵入她夜间的思绪,埃瑟尔老是带来恐惧,那条愚蠢、笨拙、爱管闲事的母狗——那个讨厌的老婊子。凯特心里常常提醒自己:“等一等。为什么骂她是讨厌的老婊子?是不是因为你自己做了错事?你为什么要把她轰走?如果你当时考虑得周到一些,把她稳住——”

乔假装高兴说:“谢谢。我正困难,要钱用。我在帕哈罗和沃森维尔都找过。在沃森维尔发现她的线索,但是她早已到圣克鲁斯去了。我在圣克鲁斯打听到她,可是她也已离开。”

凯特背后有人说:“她多少年来没有现在这么好看。”另一个人搭话说:“我也这样的话,可能有好处,”接着两人吃吃笑了。第一个大概是埃瑟尔,第二个是特里克西。凯特记得自己的半带幽默的反应。当时她想,一个死去的婊子的模样同一般人没有什么差别。

“没有踪迹吗?没人知道她的去向?”

凯特记得见费叶最后一面时她的模样,她穿着白衣服,躺在紫红色的棺材里,嘴上带着老鸨的微笑,脸上搽了厚厚的一层粉和胭脂来掩盖皮肤的菜黄色。

乔摆弄着自己的手指。他的这套把戏,甚至他的后半辈子完全取决于他下面要说的话,他迟迟不愿说出来。

夜里,她常常想起费叶,想起费叶的眼睛、头发和声调,她颤动的手,左手大拇指指甲旁边有一小块赘肉,那是割伤留下的老疤。凯特分析自己对费叶的感情。她对费叶是恨,是爱,还是怜悯?她有没有因为害死了费叶而自责?凯特像一条弓起背爬行的毛虫那样,一寸一寸地检查自己的思想。她发现自己对费叶毫无感情。无论费叶生前死后,既不使她喜欢,也不惹她讨厌。费叶弥留期间发出的声音和气味使凯特感到愤怒,以致考虑过尽快结果她的性命,了却这件事。

“来吧,”她终于说,“你打听到一点消息——说吧。”

凯特关节炎疼痛得厉害时,往往睡不好。她几乎感到自己的关节在增大,长出疙瘩。有时候她为了把心思从痛苦和变形的手指上转移开,尽量想些别的事情,甚至不愉快的事情。有时候她竭力回忆好长时间没有见过的一个房间的细节。有时候她望着天花板,想象出一栏栏的数字,然后把它们加起来。有时候她借助于回忆。她回忆爱德华兹先生的脸,他的衣着,以及他背带金属扣上印的字。她从没有特别注意过那字,但是她知道那字是“至上”。

“其实不多。我不知道对那些消息该怎么考虑。”

“不用你来考虑。你只消说。考虑的事情由我来做,”她厉声说。

乔一旦认为她比自己聪明时,自然而然地认为她比任何人都聪明。照他看来,凯特具备两大优点:既聪明,运气又好——有了这两点,你还指望什么呢?他乐于替凯特当差——并且不敢违反。乔常说,凯特从没有失误。如果你顺了凯特的心意,她会照顾你。这不容考虑,简直成了习惯。他作伪证,把埃瑟尔驱逐出县的这件事属于他正常工作范围。那是凯特的主意 ,她很聪明。

“也许不可靠。”

当他发现自己在某些事情上蒙混不过去时,他开始认为任何事情都蒙混不过去。以前他一直把女人当成奴隶那样指使,现在自己成了凯特的奴隶。她给他吃,给他穿,使唤他,惩罚他。

“看在基督份上,你快说呀!”她生气地说。

乔初到凯特那里帮闲时,想寻找他可以利用的弱点——虚荣、情欲、焦虑或者内疚、贪婪、歇斯底里。他以为这些东西肯定存在,因为她是个女人。使他大为吃惊的是,即使有这些东西,他也遍找无着。这个女人的思想行动同男人差不多——只是更辣手、更敏捷、更聪明。乔犯了一些错误,凯特狠狠训了他。他对她产生了一种建立在畏惧之上的佩服。

“我跟最后见到她的人谈过话。那人同我一样,也叫乔——”

当然还有别的条例,不过那是细则了。他这套办法很见效,由于只此一套,乔无从同别的办法比较。他知道机灵是必不可少的,并且认为自己相当机灵。假如他干什么事得手,那是机灵的缘故;假如翻了车,那是运气不佳。乔并不非常得意,不过他花了最少的力气,混得不坏。凯特留用他,因为知道他只要有钱,或者不敢不干时,世界上任什么事他都干得出来。凯特对他并不抱有幻想。她的买卖少不了他。

“你打听了他姥姥的名字吗?”她讥刺地问。

七、钱能通神。人人都爱财,人人都会为钱出卖自己。

“这个叫乔的家伙说她有一晚喝足了啤酒,她说打算回萨利纳斯潜伏下来。后来再也没有见到她。这个叫乔的家伙别的就不知道了。”

六、在任何情况下不能信任女人。

凯特大吃一惊,失去了自制。乔看出她的惊讶、疑虑,然后是一种几乎绝望的恐惧和厌倦。不管是什么,乔捞到了好处。他终于交上好运了。

五、干任何事都要旁敲侧击。

她从那双搁在膝盖上的指头变形的手上抬起眼睛。“不谈那个老混蛋了,”她说。“那五百块钱给你,乔。”

四、别人都是狗杂种,不管你怎么整他们,他们都是罪有应得。

乔不敢喘大气,唯恐任何一点声息会使她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她相信了他的话。她甚至还相信他没有告诉她的话。他要尽快离开这个房间。他轻声说:“谢谢你,太太,”随即悄悄向房门走去。

三、竖起耳朵。别人说漏嘴时,赶快记住,等待时机。

他的手刚握住门把,她装作无心的样子说:“乔,顺便说一句——”

二、嘴巴闭紧。别自找麻烦。

“嗯,太太?”

一、对任何人都不信任。那些狗杂种在算计你。

“万一你听到——有关她的消息,告诉我一声好吗?”

恨并不能单独存在。它必须有爱来触发、推动、刺激。乔很早就形成了对自己的深情蜜意的爱。他安慰、奉承、怜惜乔。他在乔的身边筑起一道围墙,防御外面的敌对世界。久而久之,乔变得一贯正确了。如果乔碰到了麻烦,那是因为这个世界跟他过不去。如果乔攻击这个世界,那是报复,那些狗杂种罪有应得。乔对自己的爱护无微不至,逐渐制订了一套完善的法则,可以总结如下:

“那当然。还要我调查吗?”

乔·瓦莱利总是用眼睛看,用耳朵听,并且如他自己所说的,从不自找麻烦。他的憎恨是逐渐形成的——开始是针对父母,因为他母亲让他自生自灭,他那酒鬼父亲不是揍他,就是对他胡言乱语。他的日益膨胀的憎恨很容易就转移到管教他的老师、追捕他的警察和教训他的教士身上。早在地方法官第一次判他罪时,乔对他所了解的世界上的一切都抱有极大的仇恨。

“不要。不用费事了。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乔回到自己的房间,插上门,坐下来,叉着双臂。他暗暗好笑。他立即开始盘算今后采取什么步骤。他决定让她闷闷不乐地伤脑筋,直到下星期。先让她缓一口气,然后再提起埃瑟尔。他并不知道他的武器是什么,该怎么利用。但是他知道这件武器十分锐利,迫不及待地想试一试。这时凯特已经进了那个灰色房间,锁上了门,一动不动地坐在大椅子里闭目寻思,乔知道这情形的话,准会放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