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概认为我太年轻——”阿布拉又开口说。
“我没有听到什么问题，”他轻轻说，声调听来很自信。“你没有问过，阿布拉。”
老李打断了她的话：“我曾经替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干过活，经验、学识、美貌都和她无缘。假如她只有六岁，她会成为父母的一块心病。但是三十五岁时却让她管钱，摆布她周围人的生活。不，阿布拉，年龄对这种事情毫无关系。如果我有话要说——我会对你说的。”
她的脸上显出固执的样子。“我问了你一个问题。”
那姑娘朝他笑笑。“我是个聪明人，”她说。“我该不该聪明点儿？”
“阿布拉，你爸爸除了萝卜之外还讨厌什么？”
“天哪——千万不要，”老李反对说。
“这话什么意思？”
“那你不希望我想办法弄清楚？”
“别作声，”他说。“我十分懦弱。我不愿意管别人的闲事。”
“只要这件事与我无关，随你怎么干我都没有意见。我认为一个好人无论怎么软弱消极，他也背上了他力所能及的罪恶包袱。我的罪恶够我烦恼的了。当然，同某些罪恶比较，我的罪恶也许算不了什么，不过我自己觉得够我操心的。请原谅我。”
“你不是的——”她开口说。
阿布拉隔着桌子伸过满是面粉的手指，碰碰他的手背。他手上的黄皮肤绷得又紧又亮。他低头看看她手指留下的面粉印儿。
老李声调平板地说：“我们谈过不少话，可是据我记忆，从来没有谈过我自己。”他不好意思地笑笑。“阿布拉，让我告诉你有关我的事吧。我是帮佣。我老了。我是中国人。这三点是你了解的。此外，我疲惫、懦弱。”
阿布拉说，“我爸爸想要男孩。除了萝卜之外，恐怕他还讨厌女孩。他逢人便说他是怎么替我取这个怪名字的。‘尽管我召唤的是别人，来的却是阿布拉。’”
老李的食指在一颗豆子上方停了片刻，然后慢慢放下 ，把那颗豆子拨出来，在那圆圈上做出一个小尾巴。他知道她在盯着他。他甚至想象得到她问了这句话以后肯定露出惊慌的样子。他的思想像刚关进铁丝笼的老鼠一样拼命乱转。他叹了一口气，不再白费劲了。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她，他想象的情景丝毫不差。
老李朝她笑笑。“你是个好姑娘，”他说。“明天如果你来吃晚饭，我去买些萝卜。”
敲打声停下了。“特拉斯克太太还活着吗？”
阿布拉悄悄问道：“她还活着吗？”
她加快了敲打的速度，节奏也乱了。老李把五颗干菜豆在桌子上排成花样——直线、尖角、圆圈。
“活着。”老李说。
“本来就应该这样，”老李说。“欢笑像出智牙一样总来得比较晚，在人们同死亡疯狂赛跑时，为自己而欢笑来得最晚，有时候根本不来。”
前门嘭的一声，迦尔进了厨房。“你好，阿布拉。老李，爸爸在家吗？”
她又干起来。“我中学还没有毕业就这么认真考虑这种问题，你觉得可笑吗？”她问道。
“他还没有回来。你笑嘻嘻的有什么好事？”
老李说：“从来没有人像我这样跟别人的事牵连起来。而我这个人对任何事情都拿不出一个决定性的主意。你敲不敲牛排，还是让我来？”
迦尔递给他一张支票。“喏。这是你的。”
“我宁肯冒个险，”她说，“我宁肯以我本来的面目出现。”
老李瞧了一眼。“我当初说过不要利息。”他说。
“假定他那时不喜欢你呢？”
“这样好一些。下次我也许还要借。”
“是这样。”
“你能告诉我从哪里搞来的吗？”
“那有可能。然后你认为他把想象全安在你身上。”她瞪着他，手指漫无目的地来回抚摩着刀口。“你希望想个办法全部退回去。”
“现在不能。反正我出了一个好主意——”他朝阿布拉瞟了一眼。
“我是这么琢磨的。我认为由于阿伦没有母亲——他就把她想象得十全十美。”
“我得回家了，”阿布拉说。
“别把面粉洒在地上，”他说。“你希望什么？”
迦尔说：“这件事不妨让她也知道。我决定感恩节办，阿布拉可能在 ，阿伦也回家了。”
她向桌子那边走去。“老李，我希望——”
“办什么？”她问道。
“也许不会，”老李说。“一身兼为百合少女、室女女神等等是很困难的。作为人，有时候都会闹别扭。”（百合少女是英国桂冠诗人丁尼生的《国王之歌》中一个爱上骑士劳西洛特痴情而死的少女，人们遵照她的意愿，在她尸体的一只手中放了一朵百合花，另一只手中放了她表明自己至死不渝的爱情的遗书。室女女神：古天文学黄道十二座中的室女座，象征执法女神。）
“我替我爸爸准备了一件礼物。”
“我一直怕他在我身上发现某些不符合他理想的东西。我会发脾气，闹别扭——或者什么别的。他会发现的。”
“什么礼物？”阿布拉问道。
“他也许正在经历一段暂时的艰难。你是个聪明的姑娘——非常聪明。要做到同那个理想的人表里一致是很困难的事吗？”
“我不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当然喜欢他。我要做他的妻子。但是我希望他也喜欢我。他对我一点不了解，怎么能喜欢我呢？我以前总以为他是了解我的。现在我敢说他对我从来就不了解。”
“老李知道吗？”
老李擦碎一块饼干。“你喜欢他吗？你相当年轻，不过我认为问题不在这里。”
“知道，但是他也不会说出来的。”
“他不了解我。他甚至不想了解我。他要的是那个——洁白的——幽灵。”
“我从来没有见你这么——高兴，”阿布拉说，“我看你根本没有高兴过。”她发现自己对他有了热情。
“谁都不是那样的，”老李说。
阿布拉走后，迦尔坐下来。“我不知道在感恩节晚饭前还是晚饭后给他才好，”他说。
“纯洁！”阿布拉说。“绝对纯洁。除了纯洁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缺点。我不是那样的人。”
“晚饭后吧，”老李说。“你真赚了钱吗？”
“她该是怎么样的呢？”
“一万五千块。”
“我不是说着玩的。他心里没有我。他塑造了一个人，只是把我的外表蒙在那个人身上。我不是那样的——不是那个理想的人。”
“来得正当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怕我干得不光明？”
“我知道。我说的是以前的情形。”她手里的刀停住不动了。她年轻的脸上显得迷惘痛苦。“老李，我配不上他。”
“是的。”
“他最近的一封信可不是那种口气，”老李评论说。
“很正当，”迦尔说。“你还记得我们为阿伦准备香槟的事吗？这次我们也喝香槟。我们不妨把餐厅布置一下。阿布拉可以帮忙。”
“他这个人是独门心思，”她一面敲打牛排一面说，“谈起教会就非要注重仪式的高教会不可。他老是说教士不应该结婚。”
“你真以为你爸爸要钱吗？”
老李扭过头去，以免干扰她的思路。
“为什么不要？”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需要解释。”他回去坐下，阿布拉把面粉筛在牛排上，用一把大刀敲打。啪啪——“我不该这么说话”——啪啪。
“但愿你的想法正确，”老李说。“你学校里的成绩怎么样？”
“我不该说。”
“不太好。感恩节后我要赶上去，”迦尔说。
但是老李问道：“你为什么不希望他做牧师？”
二
“我会。”她希望老李没有听到她刚才那句话。
第二天放学后，阿布拉加快脚步赶上了迦尔。
老李站起来，拉出案板，把牛肉和面粉筛搁在上面。“用刀背敲，”他说。
“你好，阿布拉，”他说，“你做的牛奶软糖很好吃。”
“我希望他别做牧师，”阿布拉发觉自己失言，惊恐地闭了嘴。
“上次的干了一点。应该像奶油。”
“我怎么知道？”老李说。“也许只是一个想法罢了。”
“老李老是夸你。你把他怎么啦？”
“不，谢谢啦。我要参加一个生日聚会。你看他会做牧师吗？”
“我喜欢老李，”她说着想起了什么，“我问你一件事 ，迦尔。”
“你把牛排蘸些面粉敲一敲。你同我们一起吃晚饭好吗？”
“什么事？”
“我做些什么？”
“阿伦怎么啦？”
“今天不要。我们还有。”
“你指什么？”
“要我做些牛奶软糖吗？”
“他仿佛只想着自己。”
“当然应该。”
“那并不是新鲜事。你跟他吵架了吗？”
“我应当劝吗？”
“没有。他一心只想进教会，不打算结婚的时候，我想跟他吵架，但是他吵不起来。”
“你有没有劝他？”
“不打算同你结婚？我不相信。”
“我不知道。那正是我在思考的问题。”
“迦尔 ，现在他给我写情书——可不像是给我的。”
“为什么？”
“那又给谁呢？”
“我想会的。不管怎么说，我觉得阿伦比迦尔更需要母亲。他总是怪他爸爸。”
“像是给他自己。”
老李吃吃笑了。“他能原谅她，因为她说了萝卜。可是，阿布拉，假定他问她是什么，她说了别的东西，他挺喜欢，再吃一碟子。后来他发现了真相。嘿，他岂不要宰了她？”
迦尔说：“我知道柳树下面的事。”
“我还没有琢磨出来。也许一些人比另一些人更需要某些东西，或者更憎恨某些东西。我爸爸就讨厌萝卜。他一向讨厌，毫无原因。他见了萝卜就发火，真发火。有一次我妈妈也恼了，做了一焙盘的萝卜泥，上面放了不少胡椒和奶酪，烤得上面结了一层黄盖。我爸爸吃了半碟子才问是什么。妈妈说是萝卜，他二话没说，把碟子扔到地下 ，站起来就走。我想他永远不能原谅她。”
她并不显得惊异。“是吗？”她问。
“阿伦为什么会那样呢？”
“你生阿伦的气吗？”
“不。”
“不，不生气。我只是摸不透他的心思。我不了解他。”
老李睁大了眼睛，接着又垂下来。他点点头。“我明白了。你认为迦尔也是那样吗？”
“等等看吧，”迦尔说。“也许他在考虑什么问题。”
“我琢磨了好久，还没有琢磨透。我认为他一直觉得自己——唔，有点残缺不全，因为他没有母亲。”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对头。你觉得这些年来我一直是错的吗？”
“当然，”老李说。
“我怎么知道？”
“反正他自己是这么想的。你要知道我的想法吗？”
“迦尔，”她说，“你夜里很晚了还出去，甚至到——到不好的地方去，是真的吗？”
老李心里一惊。“嘲笑阿伦？为什么要笑他？他跟莴苣毫无关系。”
“是真的，”他说。“是阿伦告诉你的吗？”
“人们嘲笑他。”
“不，不是阿伦。你干吗到那种地方去？”
“为什么？”老李问道。
他在她身边走着 ，没有回答。
她说：“也许由来已久。我不清楚。他从不怎么提到他的爸爸。可是自从特拉斯克先生——唔，你知道——做莴苣生意之后，情况更明显了。阿伦很生气。”
“告诉我呀，”她说。
他喜欢阿布拉，在她身上感到了力量、善良以及温暖。她的相貌带着一种明显的肌肉发达的力量，最终的结果要么是丑，要么是出奇的美。老李一面听她谈话，一面想着他的广东同胞的光润的圆脸。即使瘦的时候，他们的脸仍旧像满月。照说老李应该喜欢那种脸型，因为我们认为美的地方总和我们自己有些相似，他却不这样。他一想到中国式的美，心里就出现满洲人那冷酷的、带着掠夺性的面孔，那种拥有世袭特性的人的傲慢而且毫不通融的面孔。
“你有什么看法？”
老李面带微笑地坐着，那双灵巧、瘦削的手仿佛具有独立的生命似的，飞快地干活。阿布拉并没有意识到她只谈自己的事。有时候她谈着谈着，老李就走了神，他的心思像一条探寻的狗那样，到外面遛了一圈，回来后又溜出去了。老李不时点点头，轻轻哼一声。
“是不是因为你是坏人？”
下午，阿布拉同老李一起坐在厨房里，帮他抽豆荚的筋或者剥豌豆。有时候，她做牛奶软糖，往往留下来吃晚饭，不回家跟她父母一起。她同老李无话不谈。她能同父母谈的话却不多，有也是干巴巴的、没精打采的、甚至多半是不真实的。在这方面，她对老李却另眼相待。阿布拉只希望把真实的事情告诉老李，尽管有时候她自己也不十分肯定是否真实。
“你觉得怎么样？”
阿伦在斯坦福很寂寞。他的信浸透了他单身在外对女朋友的想念。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并不特别亲热，如今在远隔九十英里的大学里，他同周围的生活隔绝开来，热烈地向她表达爱情。他读书、吃饭、睡觉、给阿布拉写信，这就是他的全部生活。
“我也不是好人，”她说。
阿布拉亭亭玉立，健康丰满，已经成熟，只等待着在婚礼上宣誓——但只是等待而已。她放学后就上特拉斯克家，陪老李坐着，把阿伦每天写来的信的部分段落念给老李听。
“你疯啦，”迦尔说。“阿伦不会让你有那种想法的。”
至于迦尔，她还摸不透。迦尔有时候惹她生气，有时候使她痛苦，有时候又引起她的好奇。他似乎不停地在同她较量。她不知道迦尔是不是喜欢她，因此她不喜欢迦尔。她到特拉斯克家去作客的时候，迦尔老是偷偷看她，对她进行判断、评价和考虑，被她发现时，赶紧把目光掉开，因此迦尔不在家时，她就觉得自在。
“你认为是这样吗？”
阿伦离家去念大学以后，阿布拉才同他的家里人真正熟悉起来。以前，阿伦和阿布拉筑了一道围篱，把自己圈在里面。阿伦走后，她对特拉斯克家的其他成员开始有了感情。她发现她对亚当的信任和对老李的爱超过了对自己父亲的信任和爱。
“当然啦，”迦尔说。“肯定这样。”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