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老李说,“你看过冯·克劳塞维茨的著作没有?”(冯·克劳塞维茨(1780—1831):普鲁士军事家,他写的《论战争》三卷是军事科学的经典著作。)
“咱们好好庆祝一下,”亚当说,“你看要不要喝点香槟酒?”
“他是谁?”
老李根据吩咐作了准备。哪天宣布消息,晚上他就烤一只火鸡,做一个蛋糕。
“看了叫人心里不踏实,”老李说,“一瓶香槟吗?”
亚当不耐烦地等待阿伦宣布考试合格的消息。那块大金表放在五斗柜最上面的抽屉里,压在他的手帕底下,他经常上弦,对好时间,同自己的表校对是否准确。
“一瓶够了。只是祝酒时喝一点。有些气氛。”亚当从来没去想阿伦有不及格的可能性。
莉莎·汉密尔顿嘴上挂着一丝微笑去世了,她面颊上的血色消失以后颧骨高得可怕。
一天下午,阿伦一进门就问老李:“爸爸呢?”
亚当·特拉斯克根据自己当年同印第安人作战的模糊的回忆来想象现在的这场战争。对于大规模的全面战争,谁都一无所知。老李在看欧洲历史,想通过过去的线索辨出未来的模式。
“他在刮脸。”
三
“我不在家吃晚饭了,”阿伦说。
罗尔夫先生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他的激动。“我祈求上帝,让我成功,”他说。
他走进浴室,站在爸爸背后,对着镜子里亚当的满是肥皂沫的脸说:“罗尔夫先生请我到他家吃饭。”
“也许她需要我们有责任提供的拯救。那需要做得很策略。我能料想将来的情况。记住我的话——这种人很胆怯。某一天,有人会轻轻地敲我的门,她会求见我。那时候,阿伦,我祈求上帝给我以智慧和耐心。你得信我的话——一旦发生了那种事情,当一个迷途的灵魂寻求光明时,那就是教士所能经历的最崇高、最美妙的时刻。那就是我们的目的,阿伦。那就是我们的目的。”
亚当用一张折起来的卫生纸擦拭剃刀。“那很好,”他说。
“她到教堂里来干什么?”阿伦问道。
“我可以洗个澡吗?”
“在萨利纳斯。”罗尔夫先生向前俯身。“阿伦,我看得出你的反感。你必须克服这种心理。可别忘了主耶稣和抹大拉的马利亚的故事。(抹大拉的马利亚:《圣经·新约》中弃恶从善的妓女。《马可福音》第十六章第九节说,耶稣曾从她身上赶出七个鬼。后来西方人奉她为悔罪者的守护圣徒。)我并不自豪地说,我乐于帮她改过自新。”
“我马上就出来,”亚当说。
“在萨利纳斯吗?”
阿伦穿过起居室,道了晚安,出去时,迦尔和亚当瞅着他背影。“他用了我的科隆香水,”迦尔说,“我闻得到。”
“唔,你迟早也得知道这种事情。我曾经很谨慎地打听过,你怎么也猜不到。她——唔,她是一家妓院的主人。”
“准是很隆重的场合,”亚当说。
“她是谁呢?”阿伦问道。
“他要庆祝一下也不好责怪。确实艰苦。”
他的眼睛开始闪光,声音像布道时那样变得深沉起来。“有一件事,我也许不应该告诉你。我希望你别以为我觉得得意才讲的。但是这件事仿佛是对上帝的赞美。过去五个星期里,有个女人每天来做晚礼拜。你从唱诗班的席位上不一定看得到她。她老是坐在左边最后一排——对,你也能看到。她在斜角上。对,你能看到她。她蒙着面纱,等我退场后再出来时,她总是先走了。”
“庆祝什么?”
“我理解你的心情,”罗尔夫先生热切地说,“但是我不能陪你走那条路。我难以想象我们的主耶稣会同意他的教士退隐而不为世人效力。他坚决主张我们传播福音,扶贫救疾,甚至下到污秽的地方,把罪人拉出泥淖。我们必须永远不折不扣地遵循他的榜样。”
“考试呗。他没有告诉你吗?考试合格了。”
阿伦说:“我希望我们的教堂,嗯——我不妨明说吧。我希望我们像奥古斯丁或者方济各会的修士那样,有个退隐的去处。有时候我觉得肮脏。我要避开肮脏,变得洁净。”
“噢,对——考试,”亚当说,“他告诉我了。干得不坏。我为他骄傲。我想我要送块金表给他。”
“那需要做得很有策略,”罗尔夫先生说。
迦尔尖刻地说:“他根本没有告诉你!”
“等我主持一个教堂的时候,我也会这么做。”
“噢,他说了。他今天上午告诉我的。”
他们常常推心置腹,促膝长谈。“我知道有人批评我,”罗尔夫先生说,“无非因为我比某些人更注重教会的仪式。谁都没有理由说忏悔不比圣餐仪式重要。你听我说——我要恢复忏悔的仪式,不过要谨慎从事,慢慢来。”
“上午他还不知道呢,”迦尔说着站起身,出去了。
罗尔夫先生喜欢阿伦。他喜欢阿伦那天使般秀丽的容貌和光洁的面孔,瘦削的腰身和长而直的腿。他喜欢坐在阿伦的屋子里,看他使劲用功的样子。他理解阿伦在家里无助于冥思苦想的气氛中是无法学习的。罗尔夫先生觉得阿伦是他的产物、他的精神的儿子、他对教会的贡献。他帮阿伦克服了决心抱独身主义的痛苦,认为自己正把他引向宁静的境界。
迦尔在逐渐深沉的暮霭中飞快地走到中央大街,经过公园和杰克逊·斯马特家,到了没有街灯的地方,拐角是托洛特的农舍,再往前就是乡间道路了。
圣保罗主教派教堂的牧师住宅大而无当。当初是为家中人口众多的牧师们设计的。罗尔夫先生没有结婚,生活简朴,把大多数空房间关起来,阿伦需要清静的地方读书时,罗尔夫先生便给了他一间大屋子,并且辅导他学习。
老李十点钟去寄一封信,出来时看见迦尔坐在门廊最下面的台阶上。“你怎么啦?”他问道。
二
“我去散了一会儿步。”
“以前我以为我不会有花钱的爱好 ——但是现在有了。”老李赞赏地察看自己的衣袖。
“阿伦怎么啦?”
“他不会有的,”亚当说。
“我不知道。”
“只要我们花得仔细些,只要他没有太花钱的爱好。”
“他好像有点怨气。你陪我去邮局好吗?”
“我们的钱还够不够供他上大学 ,老李?”
“不去。”
“冬瓜盅呗,”老李说。
“那你坐在外面干什么?”
“什么鸡?”
“我要狠狠揍他。”
“珠宝店会告诉你的,”老李说,“两天后,你把鸡取出来,拆掉骨头,把肉再放回去。”
“别这样,”老李说
“对,”亚当同意,“我去买一个,刻好字准备着。刻什么字呢?”
“为什么?”
“一个金表,”老李说。
“因为我怕你打不过他。他会拼命。”
“你想想看,”亚当说,“整整提前一年。他告诉我们的时候,我们应该给他一件礼物。”
“你说的恐怕有理,”迦尔说,“那个婊子养的!”
“迦尔想发现自己的特长,”老李说,“我认为这种自己同自己捉迷藏的情形并不稀罕。有些人一辈子都觉得不得志——简直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
“你嘴里干净些。”
“是啊。最近我们也不常见到他。你认为他老是在外面好吗?”
迦尔笑了。“我陪你走走吧。”
“他可能也有,”老李说,“他可能也有他的秘密。”
“你看过冯·克劳塞维茨的书没有?”
“说得对。你知道吗,老李?——我为他骄傲。非常骄傲。我很快活。我希望迦尔也有志气。”
“这个人的名字我都没听说过。”
“大概阿伦想让你惊喜一下。他自己不提的话,我们也不应当提起。”
阿伦回家时,坐在门廊最下面台阶上等他的是老李。“我帮你躲过一顿痛打,”老李说,“你坐下。”
亚当说:“他从来没有提起。我不知道他哥哥是不是了解。”
“我要睡觉了。”
“不明白,”老李说,“我永远不会明白。”
“坐下!我要同你谈谈。你考试合格干吗不告诉你爸爸?”
“真该死,老李,他有志气。难道你还不明白?”
“他不会理解的。”
“他为什么要提前?”
“你小子在犯混。”
“提前一年呗!”
“我不喜欢那种话。”
“太好啦,”老李,“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以为我喜欢说吗?我骂人不是没有原因的。阿伦,你爸爸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把下一年的课程全学完了。他准备参加大学入学考试,提前一年。基尔肯尼相信他能考取。你觉得怎么样?”
“他怎么会知道的?”
“不知道,”老李说。
“你本来就应该亲自告诉他。”
“唔,反正他在外面。”亚当接着说:“今天我遇到基尔肯尼先生——你认识吗,就是那个中学校长?他以为我全知道呢。你知道阿伦这孩子在干什么吗?”
“这不关你的事。”
“玩!”老李说。“几年来他早就不玩啦!”
“我要你进去,如果他睡了就把他叫醒,不过我想他不会睡的。我要你把考试的事告诉他。”
亚当吃吃笑了。“我只是偶然发现的,”他说。“我只知道今年夏天阿伦不常待在家里,我还以为他在外面玩。”
“我不干。”
老李也微笑了。“难道他们生活中有些细节逃过了你的眼睛?”他问道。
老李轻声说:“阿伦,你有没有非同别人打架不可的时候,而对手是一个比你瘦小一半的小个儿?”
亚当坐直了身体。他说:“人们总以为了解自己的孩子,结果发现根本不了解。”
“你是什么意思?”
“你根本不在听,”老李说。
“这是世界上最尴尬的情况之一。他不肯罢休,不久之后你非跟他打架不可,那就更糟糕。你的麻烦可大了。”
亚当双手抱着后脑勺,靠在椅子背上,仰望着天花板微笑。“准好,老李 ,准好,”他说。
“你在说什么呀?”
“中国人都有亲戚关系,姓李的更亲一些,”老李说,“我的表弟是押宝庄家,近来由于身体原因不干了,他学了烹饪。你把冬瓜竖着放在锅里,小心地切开一头,里面放一只整鸡、蘑菇、荸荠、葱和一点姜末。然后把切开的一头重新盖好,用文火炖两天。味道准好。”
“假如你不照我说的话去做,阿伦,我要跟你打架。你觉得可笑吗?”
“我还以为你没有亲戚呢,”亚当说。
阿伦想从他身边过去。老李站起来,挡在他前面,有气无力地捏着两个拳头,姿势和位置摆得那么别扭,连他自己都笑了。“我不懂怎么打,不过我要试试,”他说。
这天下午,他把沉重的篮子搁在地上。“我要做一个冬瓜盅,”他说,“中国名菜。唐人街有我一个表弟,他教我怎么做。我的表弟是干鞭炮和押宝赌博一行的。”
阿伦不安地躲着他。阿伦终于在台阶上坐下时,老李长叹一声。“谢天谢地,总算过去了,”他说,“不然没法收场。喂,阿伦,你能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以前有话总是告诉我的。”
“那也有可能,”老李说。
阿伦突然憋不住了。“我要离开。这个城市太肮脏了。”
“穷人!”亚当发作了。“我们日子过不下去时 ,还要向你借钱呢。”
“不,不是这样的。它同别的地方一模一样。”
有一次,亚当评论老李衣着的文静讲究,老李对他咧嘴一笑。“我非这样不可,”他说,“只有像你这种非常有钱的人才可以穿得马马虎虎。穷人不得不穿得整齐些。”
“这里没有我待的地方。我们当初根本不应该到这里来。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搞的。我要离开。”他的嗓音带着哭声。
夏末的一天,老李提着他的大购货篮子,从街上回家。自从在萨利纳斯住家以来,老李的打扮变得像美国的保守分子。他上街时经常穿一套绒面黑呢子衣服,白衬衫,高硬领,以及一度成了南方参议员标志的黑色窄领带。他的帽子也是黑色的,平檐、圆顶,没有一点凹陷,似乎还要把辫子盘在头顶,留出空地方。他浑身打扮挑不出一点毛病。
老李搂着阿伦宽阔的肩膀,安慰他。“你长大了。问题也许在这里,”他轻声说,“有时候我认为世界在我们成长时期对我们的考验最严峻,我们审视内心,观察自己都感到可怕。但那还不是最糟糕的。我们认为谁都看透了我们的心思。我们认为肮脏的东西漆黑一片,纯洁的东西白得发亮。阿伦,这种情形会过去的。只要等一个短时期就会过去的。我这番话不能给你很大的宽慰,因为你不信,但我只能做到这一点。别把事情看得跟你想象中的那么好,也别把事情想象得那么坏。对,我能帮助你。现在去睡吧,明天早一点起来,把考试的事告诉你爸爸。让他高兴高兴。他比你更凄凉,因为他不指望什么美好的将来。他只是装模作样。这句话是山姆·汉密尔顿说的。把事情当成真的,也许会成真的。你不妨也装模作样。现在去睡吧。我还得烤一个蛋糕——明天早上吃。阿伦——你爸爸在你枕头上放了一件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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