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什么好玩的事。自由美女可以戴着白帽子、穿着白色的雪克斯金细呢制服在街上游行。我们的叔叔可以改写他纪念独立日的讲话稿,用来推销公债。我们这些中学生可以穿草绿色斜纹布衣服,戴军帽,跟物理教员学兵器教范,可是耶稣基督!马蒂·霍普斯死了,住在对街的伯奇家的孩子,我们的小妹妹从三岁就爱上的那个漂亮的小伙子,被炸得粉身碎骨!
战争是别人的事,至少开始时是这样的。我们、我、我的亲戚朋友仿佛是坐在露天看台上看热闹,相当有趣。既然战争总是别人的事,送命的当然也总是别人。圣母马利亚呀!这也不是真的。通知噩耗的电报令人伤心地抵达,每家都有阵亡的子弟。我们同那些愤怒嘈杂的地点相隔六千英里,但那救不了我们。
那些瘦长的、没精打采的小伙子提着衣箱笨手笨脚地沿着大街向南太平洋铁路车站走去。他们局促不安,萨利纳斯乐队走在前面,演奏《星条旗永不落》,跟在旁边的家属边走边哭,乐曲的调子像是挽歌。被招募的新兵眼睛不望他们的妈妈,他们不敢看。我们从来没有料到战争会落在我们自己头上。
不知怎么搞的,我们没有把德国人同墨西哥人联系起来。我们又拣起了我们那些神话。一个美国人顶得上二十个德国人。既然如此,我们只消采用严厉的手段,迫使德国皇帝就范。他不敢干涉我们的贸易——但是干涉了。他不敢出头击沉我们的船只——但是击沉了。这种做法很愚蠢,但是他做了,这一来无法可想,只有打他。
萨利纳斯有些人开始在弹子房和酒吧间悄悄议论。他们从士兵那里听到小道消息——我们听到的不是真相。我们的士兵枪炮配备不全就被送上了战场。运兵船被击沉了,但是政府不告诉我们。德国军队远比我们精锐,我们根本没有获胜希望。德国皇帝是个聪明的家伙。他已经准备入侵美国。威尔逊会告诉我们真相吗?他才不会呢。这些一派胡言的人往往就是当初夸口说打起仗来一个美国人顶得上二十个德国佬的人——就是他们。
潘兴远征墨西哥去打比利亚,暂时粉碎了我们的神话。我们满以为墨西哥人打不准枪,并且又懒又蠢。我们的第三兵团疲惫不堪地从边境回来时,说这些话没有一点是真的。墨西哥人的枪法真他妈的准!比利亚的骑兵比我们的少爷兵跑得快,更有耐力。每月两晚上的训练并没有把我们的士兵磨炼出来。最后,墨西哥人仿佛比黑杰克·潘兴机灵,打了他一个伏击。当痢疾帮了墨西哥人的忙,跟我们作对时,情况简直不可收拾。我们的一些士兵几年都没有恢复元气。
制服式样古怪(但是很神气)的一批批英国人在美国各地活动,只要不是钉死不能挪动的东西,他们都收购,并且还出高价。这些英国采购员中不少人有残疾,但是照样穿着制服。除了别的东西以外,他们还收购大豆,因为大豆便于运输,不容易变质,人吃大豆能活命。大豆价格上涨到一角二分五一磅,还不好找。农民们后悔莫及,六个月前干吗为了比市价高出区区二分钱就预售了他们的大豆收成?
战争始终是落到别人头上的事。我们在萨利纳斯的人认为美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美国人个个都是天生的步兵,打起仗来,一个美国人顶得上十个、二十个外国人。
美国和萨利纳斯河谷换了歌的调子。我们最初唱的是要把德国佬打得灵魂出窍,绞死德国皇帝,军队开过去,收拾那些该死的外国人留下的残局。接着,我们突然唱道:“在战争血红的诅咒里,站着红十字会的护士。她是无人地带的一朵玫瑰,”我们还唱:“喂,喂,总机,给我接天堂,因为我爸爸在那里,”我们还唱:“黄昏降临,孩子祈祷。她上楼祷告——上帝啊!请告诉我爸爸多加小心——”我觉得我们像是个结实的、但是没有经验的小孩,初次打架,鼻子上就挨了一拳,痛得够呛,我们希望它快点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