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尔没有理会他的问话。“你能帮我出点主意吗？”
“噢，没有。这使我感到遗憾。我想恐怕是我最遗憾的事了。”他随即又说：“你干吗要问这个？”
威尔感到一阵高兴。“只要办得到，我很乐意。你想知道什么？”
迦尔打定了主意，不过他先问道：“汉密尔顿先生，你没有孩子吧？”
迦尔做了一件威尔更为赞许的事。他以坦率为武器。他说：“我想赚很多钱。我希望你告诉我怎么去赚。”
“那挣不了钱，”威尔说，“农民赚不到多少钱。赚钱的是向农民收购然后再卖出的人。自己种地永远挣不到钱。”威尔知道迦尔在试探他，观察他，他赞许这种做法。
威尔想笑，但忍住了。这句话虽然说得天真，但他并不认为迦尔天真。“谁都想赚钱，”他说，“你说的很多钱是什么概念？”
“是的，先生。我打算中学毕业后经营那个农场。”
“两万或者三万。”
威尔瞧瞧这个皮肤黝黑的孩子，觉得很喜欢他。他想：这个孩子很机灵。谁都糊弄不了他。“你不久就要工作了吧，”他说。
“老天爷！”威尔说，他向前一倾，椅子发出尖厉的吱嘎声。现在他失声笑了 ，但没有嘲弄的意思。迦尔也微笑着。
威尔把一包穆拉德牌香烟推到他面前。迦尔打开盒子，又阖上。“我现在不抽。”
威尔说：“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这许多钱吗？”
“有时抽抽香烟。”
“能，先生，”迦尔说，“我能告诉你。”迦尔打开那盒穆拉德烟，取出一支扁圆形带嘴的香烟，点燃后抽起来。“我告诉你原因，”他说。
“坐吧。你不抽烟吧？”
威尔觉得有趣地把椅子往后一靠。
“不。我是一个人来的。”
“我父亲损失了不少钱。”
“哦，对，对。天哪，你长成一个大小伙子啦。你爸爸也来了吗？”
“我知道，”威尔说，“当初我劝他别搞长途贩运莴苣。”
一个星期六的上午，迦尔去看他。迦尔注意到威尔纳闷的样子便说：“我是迦尔·特拉斯克。”
“是吗？你为什么反对？”
“我不敢到大城市去，”他说，“我只不过是个乡巴佬。”说罢就哈哈大笑，自得其乐。这表明他的朋友们知道他混得不错。
“因为没有保证，”威尔说，“生意人必须保护自己。不然的话，如果出了什么事，他就完了。事实上果然出了事。你接着说。”
他坐在一张红皮垫的大转椅里，绝大多数时间对自己的生活感到满足。当人们谈起他的弟弟乔在东部做广告生意赚大钱时，威尔总说自己是小池塘里的大青蛙。
“我要赚钱弥补他的损失。”
威尔·汉密尔顿喜欢他那个设在汽车修理厂的玻璃笼子似的办公室。他经营事业的范围比汽车代理行广泛得多，但是他不另外找一个办公室。他喜欢那方玻璃笼子外面的活跃气氛。他安装了双层玻璃，隔绝修理厂的噪音。
威尔惊讶地望着他。“为什么？”他问道。
三
“我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老李说。
威尔说：“你喜欢他吗？”
“我要钱干吗？”
“是的。”
“你要钱的话，我这里有五千元。”
威尔的胖脸变了样，往昔的回忆一阵寒风似的拂过他身上。过去的事情不是一幕幕地慢慢出现，而是刷地一下子展示出来，就像快速摄影机拍下景象一般，把这些年来的情景、感情和失意全凝聚在一起。里面有光彩照人的塞缪尔，他像黎明那样绚丽，像飞掠的燕子那样富于幻想；有才华横溢、沉默寡言的汤姆，他就像黑色的火焰；有驾驭暴风雨的尤娜，可爱的莫莉，爱笑的德西，漂亮的乔治，他每到一处就使那里充满了花香似的温馨，还有那个最小的、最受宠爱的乔。每个人不费什么力气，都给家里带来一些美好的东西。
“没有。”
但是几乎每个人都有一点秘而不宣的隐痛。威尔善于掩饰他的痛苦，平时笑声爽朗，尽量发挥他的歪才，看到别人得意时从不在一旁干羡慕而无所作为。他以为自己迟钝、保守、平庸。他没有凌云壮志，也不自暴自弃。他总是处在边缘上，靠他具备的天赋——审慎、理智和勤奋——同他的家庭保持联系。他记账，请律师，拜访承办人，付清账单。别人甚至不知道他对他们有用。他有赚钱、攒钱的本领。他认为汉密尔顿一家都为了他这个唯一的本领而瞧不起他。他对他们情深意长，随时准备着以自己的钱来解救他们的失误。他认为他们觉得他丢人，便想尽办法要取得他们的赞许。这种种想法都包含在拂过他身上的寒风里。
“好吧，看来你对我也保密。”老李转身回屋里去。接着，他招呼道：“迦尔！”孩子站住了。“你有发愁的事吗，迦尔？”
他面对着迦尔想得出神，稍稍有点鼓突的眼睛润湿了，孩子问道：“怎么啦，汉密尔顿先生？你不舒服吗？”
“我只想去看看。”
威尔意识到他家里人的存在，但是不理解他们。他们认可他，但不知道有什么需要理解的。如今来了这个孩子。威尔理解他，体会他的心思，赞许他。这才是应有的父子之情或者兄弟之情。那阵回忆的寒风变成了对迦尔的温暖感，使他心里觉得发紧。
“你能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吗？”老李问他。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玻璃墙的办公室。迦尔靠在椅背上，等他开口。
迦尔朝前门走去，老李跟着他，一起到外面。
威尔不清楚自己沉默了多久。“我刚才在考虑，”他笨拙地解释说，故意把声音放得庄重。“你问我一些问题。我是生意人。我的主意不是白给的，我出售。”
“到时候再说吧，”亚当说，“你也许想上大学。”
“是的，先生。”迦尔提防着，但他觉得威尔·汉密尔顿对他有好感。
“那时候我已经毕业了。”
威尔说：“我希望了解一些事，希望听到实话。你能讲实话吗？”
“上学怎么办？”
“现在不好回答，”迦尔说。
“满期后我能经管吗？”
“对，我喜欢这种态度。你还不知道问话，怎么知道能不能回答呢。我喜欢这种态度。很聪明——并且诚实。听着——你有个弟弟。你爸爸是不是更喜欢他？”
“租借期限还要一年多才满呢，”亚当说。
“谁都这样，”迦尔平静地说，“谁都爱阿伦。”
“有可能。假如你让我接管，爸爸，我就去办农场。”
“你自己呢？”
“没有，”老李说。他打量着迦尔。“你真打算去务农吗？”
“也一样，先生。至少——对，我爱他。”
“我没有不让你去的理由。老李，你认为有理由不让他去吗？”
“‘至少’是什么意思？”
“不。我要一个人去。”
“有时候我认为他蠢，但是我仍旧喜欢他。”
“阿伦也想去吗？”
“你对你爸爸呢？”
“想去看看，到处跑跑。”
“我爱他，”迦尔说。
亚当在椅子上扭过身。“去干吗？”
“可是他更爱你弟弟。”
那天晚饭后，迦尔说：“爸爸，星期五下午我想去农场，行吗？”
“我不清楚。”
“没什么意思。”阿布拉说。
“你说你要补偿你爸爸损失的钱。这又是为什么？”
“这话是什么意思？”
迦尔的眼睛平时总是眯着，带着提防别人的样子，可是现在睁得很大，仿佛要用眼光把威尔包围起来，并且透过他的身体。迦尔比任何时候都真挚坦率。
“我知道，”阿布拉说，“我在想办法劝他。也许他为这件事庆幸。”
“我爸爸是个好人，”他说，“我要补偿他的损失，因为我不是好人。”
“他为了莴苣的事还觉得抬不起头。”
“你那样做了之后，不也是好人了吗？”
“当然陪我。不过我能看透他的心思。他雄心不小呐。”
“不，”迦尔说，“我心思不好。”
“他陪你回家吗？”
威尔从没有见过说话这样坦率的人。他几乎被迦尔的坦率弄得发窘，但他知道迦尔以诚相见是万无一失的。“最后还有一个问题，”他说，“你不愿回答也没有关系。换了我，我也不一定回答。听着。假定你赚到了钱，给了你爸爸——你会不会认为你是在收买他的爱？”
“他整天心不在焉。我想是那个牧师的缘故。”
“是的，先生。是这么一回事，一点不错。”
“你清楚的，”他说。
“我要问的就是这些。没啦。”威尔身子俯向前面，双手按住他出汗的、血管搏动的前额。他不记得生平还有比现在更震惊的时候。迦尔暗暗有一种胜利的喜悦。他知道他赢了，但是不动声色。
“我不清楚。”
威尔抬起头，摘下眼镜，擦擦镜片上的潮气。“咱们到外面去，”他说，“去兜兜风。”
“阿伦怎么啦？”他问道。
威尔现在换了一辆温顿牌大汽车，车头长得像棺材，强有力的引擎发动起来时声音低沉。他从金城沿着乡间道路向南驶去，大地开始回春，百灵鸟有的在飞，有的栖息在铁丝围栏上鸣啭。西面的勃兰科峰顶仍旧白雪覆盖，山谷里一排排防风的桉树已经长出新叶，闪着银光。
校钟响起前，迦尔在大厅里遇到阿布拉。
汽车开到通向特拉斯克农场的溪谷小路时，威尔在路边停下。那辆温顿车从金城出来之后，他还没有开过口。大引擎呜呜地空转着。
迦尔真想嚷出来：“我知道我们的妈妈是谁！我可以把她指给你看。”那一来就会刺透阿伦的心。
威尔望着前面说：“迦尔——你想同我合伙吗？”
“看不出，”阿伦说，“我觉得毫无意义。”
“是的，先生。”
“你看不出？”
“我不愿意同没有钱的人合伙。我可以借钱给你，不过那一来只有麻烦。”
“我看不出有什么差别。”
“我能搞到钱，”迦尔说。
“我觉得如果成功之后告诉他 ，那该有多好呀。”
“多少？”
“为什么？”
“五千元。”
迦尔嚷道：“阿伦，等一等！听着！如果校长同意，先别告诉爸爸。”
“你——我不信。”
“那我现在就去找校长。”他加快了脚步。
迦尔没有搭腔。
“当然可以。”
“我相信，”威尔说，“借的吗？”
“你可以？”
“是的，先生。”
迦尔思索了一会儿。“我告诉你一个想法。我打算挣些钱。如果你加劲学习 ，提前一年考上大学，我可以帮你念完大学。”
“利息怎么算？”
“阿布拉会做我希望她做的事。”
“不要利息。”
迦尔问道：“她愿意让你走吗？”
“哪有这种便宜事。你从哪里借的？”
“阿布拉会走上策的。”
“我不愿意告诉你，先生。”
“阿布拉怎么办呢？”
威尔摇摇头笑了。他觉得有趣。“也许我在做傻事，不过我相信你——我不会当傻瓜的。”他踩了一下油门，继续让引擎空转着。“你听好。你看不看报纸？”
阿伦说：“我要离开这个城市，再也不回来了。他们仍旧叫我们‘莴苣头’，取笑我们。”
“看的，先生。”
“我认为你办得到。你为什么不找校长谈谈呢？我相信罗尔夫牧师会帮你一把的。”
“我们随时可能卷入这场战争。”
阿伦猛地转过身来。“我办不到。”
“看样子是的。”
“你如果加一把劲，来年夏天也许能参加入学考试，秋天就上学了。”
“不少人这样想。你知道大豆的市价吗？我是说，在萨利纳斯大豆的批发价是多少？”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我没有把握。大概每磅三分到三分五吧。”
迦尔说：“你得念完今明两年才能上大学呀。”
“你说没有把握是指什么？你怎么知道？”
“可是他蚀了。”
“我打算请我爸爸同意我经营这个农场。”
“他不是存心要蚀钱的。”
“我懂啦。你不是真的想务农。你太精明了。你爸爸的佃户姓兰坦尼。是个瑞士籍意大利人，一个好把式。他已经种了五百英亩地。如果我们保证以五分一磅的价格向他收购，再给他一笔种子贷款，他愿意种大豆的。这一带别的农民也会种。我们可以签订五千英亩的大豆合同。”
“我没疯。我没有把钱白白扔掉。我没有出那个莴苣的疯主意。可是人们还是取笑我。我不知道家里的钱够不够供我上大学。”
迦尔说：“市价三分的大豆，我们按五分订购下来干吗？噢，我明白了！不过我们有什么把握呢？”
“你疯啦。”
威尔说：“我们不是合伙人吗？”
“我要上大学。但愿我现在就能走。大家都嘲笑我们。我要离开这里。”
“是的，先生。”
“我们可以替爸爸挣些钱。”
“是啊，叫我威尔吧！”
“回去干吗？”
“是的，威尔。”
“我在溜达——考虑问题。你认为辍学回农场去好不好？”
“你那五千元什么时候能到手？”
“昨晚我听到你回来。四点钟了。这么晚，你在干什么？”
“下星期三。”
“是吗？”
“一言为定！”这个壮实的人和黑瘦的孩子一本正经地握了手。
“你好像很累，”阿伦说。
威尔拉着迦尔的手说：“咱们是合伙人了。我跟英国采购代理行有合同。美国陆军军需部里有我的一个朋友。我敢保证，我们能按一角或者一角以上的价格卖掉干大豆，有多少能卖多少。”
迦尔同阿伦一起到学校去。
“你什么时候能卖掉？”
二
“签订收购合同之前就能卖掉。你现在是不是到农场去找兰坦尼谈谈？”
美国不知不觉地朝战争滑去，既觉得害怕，又被战争所吸引。将近六十年来，人们没有战争的惊心动魄的感受。西班牙那桩事更像是探险，算不得战争。十一月间，威尔逊先生凭他保证不让我们卷入战争的竞选纲领，再次当选，连任总统，与此同时，他得到的指示却是要采取强硬路线，那必然意味着战争。市场活跃起来，价格开始上涨。英国的采购代理商在美国各地转悠，收购粮食、布匹、五金和化工原料。全国都有一种兴奋感。人们即使在策划战争的时候，也不真正相信战争会发生。萨利纳斯河谷的居民仍旧像以前那样过活。
“好，先生，”迦尔说。
一
威尔踩上温顿车的离合器踏板，换了排挡，那辆绿色的大汽车颠簸着驶上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