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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埃瑟尔把钱紧紧攥在手里。她抑制不住胜利的喜悦。她生平难得有如愿以偿的时候,这次居然成功了。“我没有那种打算,”她说,“除非万不得已。”

“我给你送去,”凯特说,“还有,埃瑟尔,”她平静地接着说,“我还是认为你应当把那些药瓶拿去化验。”

她走后,凯特装着没事的样子,到后院走走。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她从高低不平的地面上还可以看出相当彻底的挖掘的痕迹。

“以后是每月一号送来 ,还是由我自己来取?”

第二天上午,法官审理了一般的斗殴和夜盗案件。第四起案子,他没有特别注意听,等到原告简单扼要的证词结束时,他问道:“你丢了多少钱?”

凯特说:“你别紧张,埃瑟尔。你应该担心的是那个‘好人’要多少钱。等一等。”她从抽屉里再拿出六张钞票,递到前面。

那个黑头发的男人说:“将近一百元。”

“对的,太太——我的房间就在门厅服务台旁边。值夜班的服务员是我的一个朋友。他值班时从不打瞌睡。是个好人。”

法官转向执行逮捕的警官。“她身上有多少钱?”

“你说你在南太平洋旅馆歇脚?”

“九十六元。今天早晨六点钟,她在值夜班的服务员那里买了威士忌、香烟和几本杂志。”

“嗯,我想假如你能让我每个月有一百块钱,我就能凑合过下去,也许能养好身体。”

埃瑟尔嚷起来:“我一辈子没有见过这个家伙。”

“那你打算怎么样?”凯特问道。

法官从文件上抬起眼睛。“你两次由于卖淫罪被捕,现在居然犯起偷盗罪来了。你惹的麻烦太多了。我要你在中午以前离开本市。”他转向警官。“通知司法官,把她押送出县界。”他又对埃瑟尔说:“假如你回来,那就不是驱逐出境的问题了,你得去圣奎丁监狱了。明白吗?”

埃瑟尔不安地挪动了一下。“不,太太,”她说,“我并不想——睡在这里。我没有把那个信封带在身边。我交给了一个朋友。”

埃瑟尔说:“法官,我要同你单独谈话。”

“不,你或许不傻,不过你累了,病了。我对你说过,我从不让朋友失望。你可以回到这里来。你干不了那一行,不过可以打打杂,收拾收拾房间,帮帮厨师的忙。我管你住,管你吃。怎么样?再给你一点零用钱。”

“为什么?”

“你可别把我当傻瓜——”埃瑟尔说。

“我得同你谈谈,”埃瑟尔说,“这是陷害。”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你,”凯特说,“我认为你是个穷极无聊的老婊子 ,脑袋挨揍的次数太多,有点糊涂了。”

“到这儿来的人没有一个不说是陷害的,”法官说,“下一件。”

“正是这样,太太。”

代理司法官把埃瑟尔押送到帕哈罗河桥上出了县界时,原告正沿着卡斯特罗维尔街向凯特的那幢房子走去,他忽然改变了主意,折回到克诺理发馆去剪头发。

凯特轻声说:“于是你来找我,让我帮你出点主意吗?”

“我不希望看到别人倒霉。我自己已经够倒霉的了。我把碎瓶子放在信封里,藏了起来。”

埃瑟尔的来访当时并不怎么使凯特烦心。她懂得婊子诉冤不会有人理睬,还懂得即使把那些碎瓶子送去化验,也查不出什么有毒的东西。她几乎已经忘了费叶这档子事。如今旧事重提只是一种不愉快的回忆。

“你应当干,”凯特说。

可是她慢慢发现自己开始在想这件事。有一晚,她正在核对伙食账目,一个念头像流星似的在她心里一闪而过。这个念头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不由得放下手里的事情,寻找它的踪迹。查尔斯那张黝黑的脸怎么会牵连到这个念头里来呢?还有山姆·汉密尔顿那双困惑而愉快的眼睛?为什么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使她打个寒战?

“噢,我可不干那种事。”

她不去想,继续干她的事,但是查尔斯的脸仿佛在她肩后望着她。她的手指开始痛了。她把账目撂在一边,起来巡视一下。那天是星期二,晚上很清闲,没精打采。顾客不多,唱不成戏。

凯特没精打采地说:“你便拿了它们去找大夫。大夫说瓶里有什么吗?”

凯特知道姑娘们对她有什么看法。她们见了她怕得要命。她是故意造成这种状况的。她们很可能恨她,但这无关紧要。可是她们信赖她,这才是重要的。如果她们按照她订下的规矩办事,丝毫不违犯,凯特就会照顾她们,保护她们。这里不牵涉到爱和尊重的问题。她从不给她们额外奖赏,对于违犯规矩的人,她只责罚两次,第三次就开除。姑娘们有一点可以放心,那就是她们不会平白无故地受到责罚。

埃瑟尔等着等着,知道凯特不会开口,便往下说:“我说过我一向相信我梦见的事情。说来也怪,院子里没有什么,只有几个捣碎的药瓶和一个眼药水瓶子的小橡皮球。”

凯特到处走动时,姑娘们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凯特心里明白,也料到这种情况。但是今天晚上她觉得她不是一个人在走动。查尔斯仿佛在她旁边,在她背后。

“紧接着我知道——费叶死了。”她停下来,等凯特的反应,但是凯特脸上毫无表情。

她穿过餐厅,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看。她揭开垃圾桶盖,检查一下有没有糟蹋食物的情况。这是她每晚的例行公事,不过今晚她有些额外负担。

“我做过这样一个梦。做梦的时间,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正好是费叶死去的那晚。”她朝凯特冷冷的脸瞟了一眼,固执地接着说,“那晚有雨,我梦里是下雨天——反正很潮湿。我梦见你从厨房门出去。外面并不太黑——有一点月光。梦中见到的主要就是你。你走到院子角落,弯下腰。我没看清你在干什么。然后你蹑手蹑脚回来。

她离开客厅后,姑娘们面面相觑,困惑地耸耸肩膀。正在同黑头发的乔聊天的埃洛伊丝问道:“出了什么事吗?”

“你想说明什么问题?”

“据我所知没什么事。你为什么这样问?”

“不记得?你可能从没有留意。别人全注意到了。我对她们讲过什么事情,结果都实现了。”

“我自己也不知道。她看来很紧张。”

“不,”凯特说,“我不记得。”

“是啊,反正有点不对劲。”

“也许你还记得我似乎有点未卜先知的本领吧,”埃瑟尔开始说,“我预言的事情总被我说中。我做的梦往往实现。有人说我应当改行。说我是个天生的巫师。你还记得吗?”

“什么事呢?”

“噢!”埃瑟尔说。“也许遗失了。这些人太不注意了。不管怎么样,我以为你能照顾我的。我身体一直不舒服。肚子里好像有东西往下沉。”她叹了一口气,接着很快地说起来,凯特一听就明白这套话是预先准备好的。

“慢着!”乔说。“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什么信?”

“我明白了。少管闲事。”

“你没有收到我的信吗?”

“太对啦,”乔说,“咱们就应该这样,对不对?”

“你这话怎么说?”

“我不想知道,”埃洛伊丝说。

埃瑟尔说:“我原指望你可能不止给我四十块钱。”

“谈别的吧,”乔说。

埃瑟尔控制自己,不把那些钱一把攥在手里。她像拿扑克牌似的把钞票摊开——四张十元的票子。她的嘴激动地抽搐起来。

凯特兜了一圈回来了。“我要睡觉,”她对乔说,“没有特别的事别叫醒我。”

凯特冷冷地点点头,表示同情。她知道埃瑟尔在为开口要钱作好铺垫。刚在她开口之前,凯特动了一下。她打开书桌抽屉,取出一些钱,递给埃瑟尔。“我一向不让朋友失望,”她说,“你干吗不换个码头,从头开始呢?也许会时来运转。”

“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她用一只纱手套尖擦擦眼角的泪水。“运气不好,”她说,“一开头,这里来了那个新法官,我就碰到了麻烦。关了九十天,我幸好没有前科——至少在这里没有。出来后,我得了病,自己还不知道。我把病传给一个老顾客——一个好人,在铁路段当道工的。他恨透了,打了我一顿,打破了我的鼻子,打落四颗牙,那个新法官判了我一百八十天。凯特,一百八十天以后,所有的关系全断了。人家忘了你还活着。我再也爬不起来了。”

“替我沏一壶茶。你身上这件衣服熨过没有,埃洛伊丝?”

“我再也没有能够另起炉灶,”埃瑟尔说。“当初你不该把我撵走。”

“熨过了,太太。”

“哦,那么说,你不在固定的地方干活?”

“你干得不地道。”

“南太平洋旅馆。我租了一个房间。”

“是,太太。”

“你现在在哪里——落脚?”凯特问道,她心想这个老婊子不知什么时候才会说明来意。

凯特心神不定。她把所有的文件整整齐齐地分放在书桌的小格子里,乔进来时,她吩咐乔把茶盘搁在床边。

埃瑟尔回答时像个退役的士兵遇到当年训练他的军士。“我这些年来一直倒霉,”她说。她长胖了,全身都显得臃肿。她的衣着竭力保持整洁,仍旧不免显出寒酸。

她倚在枕头上喝茶,探究刚才的念头。查尔斯怎么啦?那个念头又来了。

凯特坐在桌子后面,提防,猜疑,但又很自信。“好久没有见面了,”她说。

查尔斯很聪明。疯疯癫癫的山姆·汉密尔顿也聪明。那就是引起她恐惧的念头——世界上有聪明人。山姆和查尔斯都死了,不过也许还有别的聪明人。她慢慢盘算着。假如我是那个把瓶子挖出来的人,我会怎么样呢?我会怎么想,怎么做?她心里冒出一丝惊慌。为什么要把瓶子打碎埋在地里?不是毒药吗!那为什么要埋?她当时怎么干那种荒唐事?她应当扔到大街的阴沟里或者扔到垃圾桶里。怀尔德大夫已经死了。但是他在病案上是怎么写的?她不清楚。假如她找到瓶子,弄明白里面装过什么东西,她会不会去请教懂行的人——“给人吃了巴豆油会怎么样?”

不久之后,埃瑟尔本人来看凯特,凯特几乎不认得她了。

“假如你给人长期吃小剂量的巴豆油会怎么样?”她一问就明白了。也许别人也会明白的。

她收到一封署名“埃瑟尔”的信。这个埃瑟尔究竟是谁?不管她是谁,写信来要钱简直是神经病。埃瑟尔——叫埃瑟尔的有好几百。到处都是埃瑟尔。这一个用有横道的练习簿纸写信,字迹歪七扭八,看都看不清。

“假如你听说一个有钱的老鸨立了遗嘱,把全部财产指定给一个新来的姑娘,不久她本人就死了,你会怎么想?”凯特很清楚她自己立即会有什么想法。她怎么想昏了头,设下计谋把埃瑟尔驱逐出境?现在可不好找了。当初应该买通她,把那些碎瓶子骗到手。现在那些瓶子在哪里?装在信封里——信封又在哪里呢?怎么才能找到埃瑟尔?

她一直没有怎么好转。纽约似乎太冷,并且很远很远。

埃瑟尔会明白她被驱逐出境的原因和奥妙。埃瑟尔并不机灵,不过她可能讲给机灵的人听。她会唠唠叨叨地讲前因后果,费叶是怎么得病的,病的情况,还有那份遗嘱。

大约就在那时候,她手上的关节炎开始发作。如今她已经有足够的钱到外地去了。问题只在于能否以最高的价钱把妓院盘出去。当然,最好等她的病好转了再走。

凯特呼吸急促,怕得浑身刺痒。她应该到纽约或者别的地方去 ——别操那份心思把妓院盘出去了。她并不需要钱。她的钱已经够多的了。谁都找不到她。对,不过假如她躲到了别的地方,那个机灵的人听了埃瑟尔讲的事情,不是更加深了人家的怀疑?

那是搭出披屋以前的事。凯特领到了查尔斯留给她的钱。支票换成了大面额的钞票,一捆捆的钞票放进蒙特雷县银行的保险箱里。

凯特起床,喝了一大口溴化剂。

从那时起,那种潜伏的恐惧一直跟着她。当她知道手痛是关节炎开始发作时,她几乎感到高兴。一个恶毒的声音悄悄说过,这可能是报应。

迦尔最后的那句话一直在她头脑里回响。“发现你害怕,我觉得高兴。”她大声说着这几个字,想压住脑子里的声音。有节奏的回响停止了,但是心头呈现出一幅鲜明的图像,她听任它呈现,以便再察看一下。

她本来就不常上街,现在完全不想出去了。她知道人们认识她,偷偷地盯着她。假如那些人中间有一张脸长得像查尔斯,眼睛长得像塞缪尔,那怎么办?每星期出去一次,她都是硬着头皮,非常勉强。

她用扎着绷带的食指抠出挂在脖子上的一条细链子,把挂着的东西从紧身束腰里拖出来。上面挂的是两把保险箱的钥匙,一个带百合花形别针的金表,还有一个盖上带环的小钢管。她小心翼翼地拧开盖子,放平膝盖,从管子里倒出一个胶囊。她把胶囊凑在灯光下,看到了里面白色的结晶——六格令吗啡,绰绰有余。她十分仔细地把胶囊放回管子,拧紧盖子,把链子放进衣服里。(格令(grain):英美制最小的重量单位,约合65 毫克,六格令约390毫克。对于没有药瘾的一般成人,吗啡的致死量是200至250毫克。)

后来,她盖了那间披屋,把墙漆成灰色。她说她眼睛畏光,逐渐开始相信光线太亮确实使她眼睛不舒服。她上街之后眼睛觉得灼痛。她在小屋待的时间越来越多。

她突然想起曾经使她感到这种惊恐和憎恨的唯一的人。那就是塞缪尔·汉密尔顿:白胡子,红面颊,还有那双能揭开她皮、看到里面去的嘲笑的眼睛。

有些人可以同时具有两种对立的思想,凯特就可以。她认为光线刺她眼睛,还认为那间灰色的屋子是个可以藏身的洞穴,是个黑暗的地窖,是个人家看不到她的地方。有一次,她坐在垫得很松软的椅子里,想到要开一扇暗门,逃跑时有个秘密通道。紧接着,一种直觉不容她考虑就否定了这个计划。那一来,她反而没有保护了。如果她能出去,某种东西也能进来——那种东西已经躲在屋子外面,夜里爬到墙边,悄悄地起来,想朝窗里看。凯特需要越来越大的意志力,才能下决心每星期一下午上街。

她轻轻对自己说:“沉住气,定定神。别去理它。什么都别想。那个该死的拖鼻涕的小子!”

迦尔开始跟踪她时,她害怕极了。她在水蜡树后面守候时,几乎到了惊慌的程度。

凯特往后靠上松厚的鸭绒椅垫。一阵阵的神经紧张掠过她全身,使汗毛竖了起来,皮肤上感到一丝一丝冰凉的灼痛。

现在她的头埋在松软的枕头里,眼皮已经感到溴化剂轻轻压下来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