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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我认为他不会信的,爸爸。我认为谁告诉他,他都不信,还要揍谁。”

“假如有人告诉他呢?”

“你去过那儿吗?”

迦尔说:“他不会沾上那种地方的边。他不像我。”

“去过,爸爸。我得把事情弄明白。”迦尔激动地往下说:“如果他到外地去念大学,再也不住在这里——”

亚当的脸色显得很疲倦。他摇摇头。“迦尔,听我说,你认为有没有可能瞒住阿伦,不让他知道?你仔细想想。”

亚当点点头。“是啊。那也许是个办法。不过他还得在这里待两年。”

迦尔结结巴巴地说:“我认为他经受不住。他人太好了,经受不住这种事。”他还想说“——就像你那样,爸爸,”但是没有说出口。

“也许我能促使他加把劲,把两年的学业在一年内完成。他很聪明。”

“为什么?”

“你不是更聪明吗?”

“我不敢告诉他。”

“聪明的地方不一样,”迦尔说。

“你口气为什么那么着急?”

亚当仿佛变得高大了,填满了房间的一边。他的脸色很严肃,他的蓝眼睛锐利深邃。“迦尔!”他声音刺耳地说。

“不!不,不,爸爸。他不知道。”

“嗯,爸爸?”

亚当靠在椅子背上。“阿伦知道吗?”

“我相信你,孩子,”亚当说。

“是的,爸爸。”

“全部情况吗?”

亚当的推心置腹使迦尔激动快乐。他走路时趾高气扬,微笑的时候比皱眉的时候多,那种阴沉的神气难得有了。

“是——是的,爸爸。”

老李注意到他身上的变化,悄悄问他:“你找到了一个女朋友,是吗?”

亚当直瞪瞪望着前面。他用掌心擦擦前额。终于安静地说:“你知道你妈妈的事了。”这不是一句问话。

“女朋友?不。谁要女朋友?”

“我恨过他,”迦尔激烈地说,“我还损害过他。可是,爸爸,我告诉你好吗?现在我不恨他了,以后再也不恨他了。我认为以后我不会恨任何人,连我妈妈也不恨——”他发觉自己说漏了嘴,赶紧停住,心里非常紧张,不知如何是好。

“人人都要,”老李说。

亚当呷着咖啡。“那是高尚的事,”他说,“我不知道该不该对你说,不过——刚才我问你阿伦这个孩子怎么样时,你的回答很勉强,我以为你不喜欢他,或者甚至恨他呢。”

老李问亚当:“你知道迦尔是怎么回事吗?”

“我敢担保我能靠农场挣钱——够供阿伦念完大学。”

亚当说:“他知道了她的事。”

“那好,”亚当说,“难道你不想上大学吗?”

“是吗?”老李想摆脱干系。“你记得我说过你应当告诉他们。”

“他想上大学。别对他说是我告诉你的。让他自己告诉你,你装出吃惊的样子。”

“我没有告诉他。他自己知道的。”

“你倒早有安排。阿伦呢?”

“竟有那样的事!”老李说,“不过知道了也不值得高兴,那孩子怎么会在做功课时嘴里哼小调,走路时抛帽子玩呢?阿伦知道吗?”

“爸爸,等我从学校毕业,你让我管农场吗?”

“我担心的正是这方面,”亚当说,“我不想让他知道。”

“不用了。在的话,他刚才就答应了。”

“可能为时太晚啦。”

“或许在他自己的房间里。要我去看看吗?”

“我打算同阿伦谈谈。试探一下。”

“煮溢了才好喝,”亚当说,“不知老李上哪里去了。”

老李思索了一会儿。“你也起了变化。”

“煮溢了 ,”迦尔说。

“是吗?我想确实是这样,”亚当说。

他端着热气腾腾的咖啡壶进去时,亚当朝他笑笑。亚当嗅嗅说:“气味真大,即使在水泥墓穴里也会闻到。”

哼小调、抛帽子、赶紧做完功课,只是迦尔活动中极小的一部分。在他新近产生的欢乐中,他以维护父亲满意的保护人自居。他固然说过不再恨他母亲。但是,是她造成亚当不幸和耻辱的这一事实并不因此改变。按照迦尔的推论,她以前干得出来的事情,以后可能再干。他开始尽可能了解她的情况。敌人的底细知道之后,危险性就少一些,就不大可能攻你不备。

咖啡沸溢出来,迦尔花了好几分钟擦拭炉面。他自言自语说:“换了昨天,我肯定不会这样的。”

晚上,他不由自主地过了铁路,在那幢房子附近徘徊。下午,他常常躲在对街很高的野草丛里监视那地方。他看那些打扮得很规矩,甚至可以说很古板的姑娘出来。她们外出时总是二人同行,迦尔目送她们到卡斯特罗维尔街的拐角上,看她们朝左转弯,向大街走去。他发现如果你不知道她们是从哪里来的,光凭打扮根本想不到她们干什么行当。但是他不是等那些姑娘出来。他想在大白天看看他母亲的模样。他摸到一个规律:凯特每星期一下午一点半出门。

迦尔在厨房里盼望咖啡壶里的水快些煮沸,但是他这样干等着也觉得高兴。奇迹一旦被熟悉之后,也就不成其为奇迹;迦尔同他父亲之间的美妙关系已经不再使他惊奇,但是愉快的感觉依然存在。毒害他心灵的孤独感,以及对于不孤独的人的极度妒忌都已消失,他成了一个清白可爱的人,这一点他自己也清楚。为了测试自己,他搜索记忆中一件可恨的事,发现已经不可恨了。他要为他父亲做些事,给他父亲一些了不起的东西,完成一件极大的好事表示他对父亲的敬意。

迦尔安排好学校里的功课,做得又多又出色,以便补偿星期一下午的缺课。阿伦问起时,他说他正在干一件人家意想不到的工作,承担了义务,谁也不能告诉。反正阿伦不太感兴趣。阿伦有他自己的心事,很快就不管迦尔缺不缺课。

迦尔在厨房里的时候,亚当诧异地审视自己的内心。他的神经和肌肉兴奋而渴望地搏动。他的手指急切地想抓些什么,他的腿想奔跑。他的眼睛贪婪地观察房间的一切。他看到椅子、墙上的图画、地毯上的红玫瑰图案,以及那些新添置的鲜明的东西——几乎都成了有人性的友好的东西。他的头脑里产生出对未来的强烈的欲望——一种愉快温暖的预见,似乎感到未来的分分秒秒都准会带来喜悦。他有一种黎明时的激情,觉得一个辉煌恬静的美好的日子正在等待他。他两手十指交叉托着后脑勺,伸直了腿。

迦尔跟踪凯特几次之后,摸清了她的路线。她总是去几个老地方 ——先到蒙特雷县银行,走进保险仓库的闪闪发亮的栅门。她在里面待十五到二十分钟。然后,她悠闲地在大街上溜达,看商店橱窗。她走进波特-欧文商店,看看服装,有时候买些东西——松紧带、别针、面纱或者手套。两点十五分左右,她走进明尼·弗兰肯美容厅,待一小时,出来时头发给卷成许多紧密的小圈,包了一块丝头巾,下巴底下打个结。

亚当低头瞧着自己的手。“煮咖啡吧,”他不好意思地轻声说。

三点三十分,她上农民商业大楼,走进罗森医师的诊所。她从医生诊所出来后,在贝尔糖果店停一下,买一盒两磅装的什锦巧克力。这条路线从不改变。从贝尔糖果店出来,她直接回卡斯特罗维尔街,然后回家。

“我很快活 ,”迦尔说。“我要跟你在一起。”

她的衣着毫无奇特之处。跟萨利纳斯任何一个富裕的妇女星期一下午上街采购时的打扮完全一样,唯一的差别是她总戴着手套,这在萨利纳斯是不常见的。

“你应该去。阿伦已经去了。”

她戴着手套,一双手显得臃肿粗短。她走路时好像套着一个玻璃罩。她不跟任何人招呼,仿佛也没看见任何人。偶尔有个迎面走过的男人扭过头,朝她的背影看一眼,又胆怯地继续走自己的路。但是在多数情况下,她都像个无形的女人,飘然而过。

“我不想去。”

几星期来,迦尔一直跟踪凯特。他尽量避免引起她注意。由于凯特走路时眼睛一直盯着前面,他深信自己没有受到注意。

“嗨,”亚当说,“你该到学校去了。”

凯特走进她屋子的前院时,迦尔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由另一条路回家。他说不出跟踪她究竟为什么,无非是想多了解她的情况。

迦尔一跃而起。“我去煮。”

跟到第八个星期时,她兜完了圈子,像往常一样走进草木丛生的前院。

亚当注视着迦尔的眼睛。接着他喊道:“老李!”没有回答。“老李!”他又喊了一声。“我没听到他出去呀,”他说,“我还想喝点咖啡。”

迦尔等了片刻,然后漫不经心地走过那扇东倒西歪的大门。

“阿布拉是阿伦的女朋友,”迦尔说。

凯特站在一株粗壮的大水蜡树后。她冷冷地对他说:“你想干什么?”

亚当说:“那你可以把她从阿伦身边拉过来。”

迦尔愣住了。他的心一下子悬起来,呼吸几乎都停止了。接着,他拿出很小时候就学会的那套办法。他打量主要对象以外的东西。他注意到水蜡树的嫩叶被南风吹得弯下来,泥泞的小径由于人来人往被踩成黑乎乎的,凯特站的地方离泥泞远远的。他听到南太平洋铁路调车场火车头间歇的刺耳的放汽声。他感到自己开始长茸毛的面颊被风吹得凉飕飕的。与此同时,他盯着凯特,凯特也盯着他。他发现她眼睛和头发的形状和颜色,甚至肩膀仿佛老是半耸起的姿势,在这些地方阿伦同她非常相似。但他对自己的面部特征不太了解,不觉得他的嘴巴、细牙齿和宽颧骨同她相像。他们两个就这样在阵阵南风下站了一会儿。

“他一声不吭 ,但是难受极了。”

凯特说:“你盯我梢已经不是一次了。你想干什么?”

“我也这么看。那阿伦怎么办呢?”

他低下头说:“什么也不想干。”

“快十五岁了。不过——有些地方她比实际年龄老成一些。”

“谁指使你的?”她质问道。

亚当哈哈大笑。“阿布拉有多大?”

“谁也没有指使,太太。”

“喜欢?她气得要命。有时候她会大发脾气。她抓起阿伦的自来水笔,扔在地上,还用脚去踩。她说她在阿伦身上白白浪费了半辈子。”

“你不告诉我,是吗?”

“阿布拉不喜欢?”

迦尔的回答使他自己听了都吃惊。他想住口已经来不及了。“你是我母亲,我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这话一点不假,像蛇攻击时那样猛地蹿了出来。

“是的,爸爸。”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你是谁?”

“你是说当修道士吗?”

“我是迦尔·特拉斯克,”他说。他像坐跷跷板似的,感到平衡起了微妙的变化。现在他升到高的一头。尽管她表情没有变化,迦尔知道她处于守势。

“也不是坏话,讲出来问题不大。你明白,爸爸,阿伦想当牧师。罗尔夫先生——他喜欢讲究仪式的高教会派,阿伦也喜欢,他打算永远不结婚,还想出家修行。”

她仔细看他,端详他的每一个特征。记忆模糊的查尔斯的容貌闯进她心里。她突然说:“跟我来!”她转身在小径上走去,尽量靠边,避开泥泞。

“你不愿意讲可以不讲。”

迦尔稍稍迟疑一下,就跟她走上梯级。他还记得那个光线黯淡的大房间,其余的地方却是陌生的。凯特在他前面,穿过门厅,走进她的房间。经过厨房门口时,她吩咐说:“备茶。要两个杯子!”

迦尔说:“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她在自己的房间里似乎忘了有迦尔在场。她脱下大衣,手套里粗大的手指笨拙地拽大衣袖管。然后,她向房间搁床的那一头墙上新开的一扇门走去。她打开门,走进新盖的一间小披屋。“进来!”她说,“把那张椅子一起带进来。”

亚当惊讶地说:“我整天跟你们生活在一起,这种事情居然一点也不知道!阿布拉为什么生气?”

他跟她走进一个箱子般的房间。里面没有窗户,没有任何装饰。墙壁漆成深灰色,地上铺着一张厚实的灰色地毯。房间里的家具只有一张放着好几个灰绸面厚垫子的大扶手椅,一张斜面的书桌,一个带大灯罩的落地台灯。凯特戴着手套去拉台灯开关,把开关拉线夹在拇指和食指的分叉处,仿佛用的是假手。

“我不清楚。我不愿意入教的那次,他不高兴。还有一次,阿布拉生气,说她恨他,他非常难受,结果发烧病倒。你记得吗?老李还去请大夫。”

“把门关上!”凯特说。

“阿伦有没有难受的时候?”

灯光只在书桌上洒下一个圆圈,灰色的房间仍旧很暗。灰色的墙壁好像把亮光吸收进去,把它消灭了。

“是的,爸爸。”

凯特小心翼翼地坐进那堆厚鸭绒垫子,慢慢地脱下手套。两手的指头都扎着绷带。

“事后你难受了?”

凯特生气地说:“别瞪着眼睛。关节炎。噢——你想看看,是吗?”她解开右手食指上油乎乎的绷带,把那弯曲的指头伸到灯光下。“喏——你看吧,”她说,“这是关节炎。”她把绷带轻轻地重新缠在手指上,发出痛苦的哼哼声。“天哪,那些手套戴了真不好受!”她说,“你坐下。”

“是的,爸爸。我亏待他。我骗他,作弄他,有时候我毫无理由地损害他。”

迦尔低头弯腰坐在椅子边上。

“你爱你弟弟,是吗?”

“你将来也可能害这种病,”凯特说,“我的姨婆有,我母亲死时也开始有了——”她停住不往下说,房间里很静。

“不是那回事,爸爸。他是好人,真正的好人。他从来不损害别人。他从来不说任何人的坏话。他不刻薄,从不抱怨,他很勇敢。他不喜欢争斗,不过必要的时候他会争斗。”

门上轻轻地敲了一下。凯特说:“是你吗,乔?把托盘搁在外面。是你在外面吗,乔?”

“你是不是认为他太脆弱,你能经受的他却经受不了?”

门外传来咕哝声。

“我——我想会的。”

凯特声调平板地说:“客厅里乱七八糟,收拾一下。安妮没有打扫自己的房间。再给她一次警告,对她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伊娃昨夜太混了。我来处置她。乔,告诉厨师,这星期再做胡萝卜给我们吃的话,就让他卷铺盖走人。听到了没有?”

“我指的是这类事——假如你听到什么不好的、残酷的、或者丑恶的事情,你会瞒住不让他知道吗?”

门外又传来一声咕哝。

“你指的是什么,爸爸?”

“没别的事了,”凯特说,“那些邋遢货!”她发牢骚说。“我不管着点儿,他们会烂掉。你去把茶盘端进来。”

“告诉我,迦尔——你愿意保护他吗?”

迦尔开门时,卧室里已经没人了。他把托盘端进披屋,小心地搁在斜面书桌上。那是一个银制的大托盘,上面有一把锡徽茶壶、两个薄得像纸的白瓷茶杯、糖罐、奶油罐和一盒打开的巧克力。

“很肯定。”

“把茶倒在杯子里,”凯特说,“我手痛。”她往嘴里搁了一块巧克力。“我发现你在看这个房间,”吃完糖后,她接着说,“我眼睛怕光。我在这间屋子里休息。”她注意到迦尔朝她的眼睛飞快地瞥了一下,便武断地说:“我的眼睛怕光。怎么啦?你不喝茶?”

亚当向前凑过来。“你敢肯定吗?”

“不喝,太太,”迦尔说,“我不喜欢喝茶。”

“他从来不干觉得惭愧的事情。”

她用扎着绷带的手指拿着茶杯。“好吧,那你要什么?”

“不必了,迦尔。你的声音、你的眼神都说明你在同自己斗争。但是你不应该惭愧。惭愧就糟了。阿伦有没有惭愧的时候?”

“什么都不要,太太。”

“是的,爸爸。你要我讲出来吗?”

“就只要看看我?”

“很坏的事情吗?”

“是的,太太。”

迦尔脸红了。“是这样。”

“看够没有?”

“你在说你自己干坏事 ,有坏念头。”

“够了,太太。”

“什么?”

“我怎么样?”她不正派地朝他笑笑,露出又尖又细的白牙齿。

“你现在谈到你自己啦。”

“很好。”

迦尔说:“他是好人。他不干坏事,也没有坏念头。”

“我早料到你不会说实话。你的弟弟呢?”

“谈谈你对他的看法吧。你也只能谈这些。”

“大概在学校里,或许在家。”

“你想知道他哪方面的事?”

“他长得怎么样?”

“我看很难——甚至是不可能的。那你谈谈你的弟弟吧。”

“他很像你。”

迦尔刚开口说:“嗯——我——”又停了下来。“真想说的时候又觉得不那么容易,”他说。

“是吗?他是像我?”

“不是说笑——噢,当然不是。谈谈你自己吧——如果你愿意谈。”

“他想当牧师,”迦尔说。

“不是说笑吧?”迦尔腼腆地问道。

“事情往往是这样——长得像我,又想进教堂。在教堂里能造成许多损害。到这儿来的人总是提防着的;在教堂里谁都不会戒备。”

“那就讲吧。你明白,作为一个人就有人的责任。不仅仅是有一副占据空间的皮囊。你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是真心实意的,”迦尔说。

“愿意,爸爸。”

她向他凑近,脸上显得很感兴趣。“替我把杯子斟满。你弟弟笨不笨?”

“你愿意讲吗?”

“他是好人,”迦尔说。

“能,爸爸。”

“我问你他笨不笨?”

“我也这样。”他笑着说。“我们两个都坐过牢——我们谈得拢。”他情绪好了起来。“也许你能告诉我你是什么样的孩子——能告诉我吗?”

“不笨,太太,”迦尔说。

“我坐过牢很高兴,”迦尔说。

她靠在椅子背上,端起茶杯。“你爸爸怎么样?”

“可怜的东西,”亚当说,“你们怎么会知道呢?你们从没有别的选择。”

“我不想谈他,”迦尔说。

迦尔说:“我们并不觉得你是个坏爸爸。”

“哟!你喜欢他?”

“一个结实的老头。现在我明白他的意思了。我跟我的父亲一模一样。他不让我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我也不把我的儿子当成真正的人。那就是塞缪尔所指的意思。”他盯着迦尔的眼睛笑了,迦尔亲热地望着他。

“我爱他,”迦尔说。

“那老头吗?”

凯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身体奇怪地抽搐一下——胸中一阵扭痛。接着,她撇开杂念,重新控制住自己。

亚当说:“你还记得塞缪尔·汉密尔顿吗?——你肯定记得。你很小的时候,他曾经说我是个坏爸爸。他揍我,把我打倒在地,让我长点记性。”

“你吃点糖吗?”她问道。

“我不信,”迦尔软弱无力地说,但是这种推心置腹的温暖使他感到非常舒适,他便抓住不放。他连大气也不敢出,唯恐搅乱这种温暖感。

“好,太太。你为什么那样干?”

“有时候我自己也不相信,不过事实是我逃跑时溜进一家商店,偷了几件衣服。”

“我干了什么?”

迦尔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不相信,”他说。

“你为什么开枪打我爸爸,扔下我们跑了?”

“有一次我正好也待在那里,”亚当说,“就因为待了这么一会儿,我被囚禁了将近一年。”

“是他告诉你的吗?”

“待在那里也许就不对,”迦尔想责怪自己。

“不。他没有告诉我们。”

使迦尔吃惊的是亚当竟然笑了。“你不就是在那里吗?你又没有干什么坏事。”

她一只手搭到另一只手上,两手像烫着似的赶紧分开。她问道:“你爸爸有没有把——姑娘或者年轻女人带到你们家里去过?”

“你是不是因为我关了牢感到伤心或者生气?”

“没有,”迦尔说,“你为什么开枪打他,自己走了?”

“从哪里开始呢?从头开始吗?”

她板起脸,抿住嘴,仿佛收紧一张肌肉织成的网。她抬起头,眼睛露出寒光。

“凡是你想知道的,我都愿意告诉你。你问好了。”

“你小小年纪,说话倒很老练,”她说,“不过还不够老练。你不如跑到外面去玩吧——别忘了擦鼻涕。”

“是吗?也许是这样——也许伤心得不是地方。我连自己的儿子都不了解。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学会。”

“有时候我摆布我弟弟,”他说,“我使他发急,惹他哭。他还莫名其妙。我比他精明。但是我不愿意整他。整了他,我心里不好受。”

迦尔说:“爸爸,别难过。你伤心的事已经够多的啦。”

凯特接过话头,似乎迦尔的话是她说的。“他们自以为很精明,”她说,“他们瞅着我,以为了解我。我却耍了他们。耍了他们每一个人。正当他们以为能摆布我的时候——噢!我却狠狠地耍了他们。查尔斯,我把他们耍得一愣一愣的。”

“我父亲做了一个模子,把我硬塞进去,”亚当说,“我是个不合规格的铸件,但是我不能再回炉熔炼了。谁都不能再回炉。因此我一直是不合格的铸件。”

“我叫迦勒,”迦尔说,“迦勒到了上帝应许之地。那是老李说的,《圣经》上也有。”

迦尔从没有听到亚当用这种声调说话。他激动得声音都变得嘶哑了,他仿佛在黑暗中摸索,寻找字句。

“那个中国人,”凯特说。她急切地接着讲下去:“亚当以为他拥有了我。在我遍体鳞伤的时候,他收留了我,伺候我,替我做饭。他想用那种办法把我拴住。大多数人确实会被拴住的。他们感恩图报,那是最凶的手铐。可是谁都拴不住我。我等呀等,等到养足了气力便挣脱出来。谁都休想把我套住,”她说,“我知道他在干什么。我只是等待。”

“我没有问!我从来没有问过!我是个坏爸爸,就像我自己的父亲似的。”

灰色的房间很静,只听到她激动的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迦尔真想张开胳臂扑向爸爸,搂抱他,并且让他搂抱。他想用热烈的方式表达他的同情和爱。他拿起面前那个扣餐巾的木环,套在手指上。“如果你问我,我会告诉你的,”他轻声说。

迦尔说:“那你为什么开枪打他?”

“你瞧,我竟不了解,”亚当说,“我对你一点也不了解。”

“因为他要阻拦我。我原可以杀了他,但是我没有那样做。我只是要他让我走。”

“不,爸爸。他才不想呢。他——他不烦躁。”

“你有没有后悔过,希望当初留下来?”

亚当琢磨着他话里的每一个字。“你弟弟也蹭哒吗?”

“老天,从来没有!即使我小时候,我也能为所欲为。他们永远不知道我是怎么搞的。永远不知道。他们总以为自己是对的。他们永远不知道——谁也不知道。”她若有所悟。“当然,你是我这种类型的人。也许跟我一模一样。为什么不这样呢?”

“我也不知道。晚上我觉得烦躁——恐怕就像小胡同里的猫。”想起凯特和他自己不高明的玩笑,他觉得糟糕透顶。“我睡不着觉就到外面去蹭跶,”他说,“散散心。”

迦尔站起来,反剪着手。他说:“你小时候——”他顿了一顿,理清思路——“有没有少了某种东西的感觉?比如说,别人知道某件事,而你不知道——比如别人不愿意讲给你听的一个秘密?你有没有那种感觉?”

“你为什么要去?”

他讲话时,她脸上开始显出防范的表情,等他停顿时,她已经同他隔绝,他们两人之间的通道完全堵死了。

“去过,爸爸。去过许多次。”

她说:“我是怎么搞的,居然同孩子谈心!”

“你以前去过那里吗?”

迦尔松开反剪的手,插在裤兜里。

“不赌,爸爸。我只在旁边看。”

“同拖鼻涕的小孩谈心,”她说,“我简直在发神经病。”

“你赌钱吗,孩子?”

迦尔兴奋得容光焕发,眼睛仿佛见到幻象似的睁得很大。

迦尔无力地坐下来,瞧着自己的盘子。

凯特说:“你怎么啦?”

“你在赌场里给逮住。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到那儿去的,你在那儿干什么,你干吗要去。”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前额渗出汗,捏紧了拳头。

这比骂他更使他难受。迦尔结结巴巴地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凯特使出她惯用的手法,用她巧妙而毫无意义的残酷来刺他。她轻笑着说:“我也许会遗传一些有趣的东西,就像这个——”她举起关节变形的手。“至于癫痫发作——可不是我遗传的。”她高兴地瞅着他,以为准能看到他吃惊和开始烦恼的样子。

亚当慢吞吞地说:“我使你失望了 ,对吗?”

迦尔却快活地说:“我走啦。我现在要走啦。没有问题。老李的话一点不错。”

亚当慢慢抬起头。迦尔以前从没有仔细看过父亲的眼睛,许多人都从没有正视过他们父亲的眼睛。亚当眼睛的虹膜是浅蓝色的,颜色较深的线条辐集到瞳人的中心。迦尔看到每个瞳人的深处有他自己脸庞的反照,仿佛两个迦尔在望着他。

“老李说什么话来着?”

他的喊声也被寂静吸收掉了。

迦尔说:“本来我担心我有你的种气。”

迦尔突然跳了起来。他没料到自己会有这种举动。他也没料到自己竟会开口嚷嚷。他喊道:“你打算拿我怎么办,你就办吧!来吧!痛快一点!”

“你当然有,”凯特说。

恐惧开始冷却时,怨恨取而代之。正像一头爪子被捕兽机夹住、脱不了身的狐狸一样,对自己的爪子感到愤怒。

“不,我没有。我是我自己。我不会像你的。”

在只听到钟摆嘀嗒声的寂静中,迦尔开始害怕起来。他感到父亲身上散发出一种他从不知道的力量。他两腿坐得麻木,针刺似的难受,但是他不敢挪动,活活血脉。他用叉碰了一下盘子,故意弄出声音,但是响声给空气吞没了。时钟不紧不慢地敲了九下,钟声也给空气吞没了。

“你怎么知道?”她问道。

亚当慢慢地摇摇头。老李退了出去,这次把厨房门关上了。

“我刚知道。我一下子明白了。假如我卑鄙,也只能怪我自己。”

老李探头进来问道:“还要添咖啡吗?”

“这个中国人确实灌输给你不少东西。你干吗那样看我?”

亚当盯着自己的咖啡杯。时间一长,静默越来越沉重,简直推不开了。

迦尔说:“我觉得你不是眼睛怕光。你是自己害怕。”

迦尔不想吃,但是胡乱地把早饭吞了下去,不时透过睫毛偷看爸爸的脸色。他从亚当的表情中辨不出任何东西。困惑、愤怒、沉思、悲哀,似乎都交织在一起。

“你给我走!”她嚷道。“走,给我滚出去!”

亚当在市政厅谢过警长之后,只对迦尔说了一声“跟我走!”到现在为止,他还一直没有开过口。

“我是要走了。”他的手已经在门把上。“我不恨你,”他说,“但是发现你害怕,我很高兴。”

“不要,”迦尔说。他低着头,只顾吃蛋。

她想叫“乔!”但声音哽住了。

阿伦穿过餐厅,准备到学校去。“要我等你吗?”他问迦尔。

迦尔用力扭开门把,出去后砰地一声把门带上。

老李替亚当把没来得及吃的鸡蛋热在炉子上,另外替迦尔煎了两个蛋。

乔在客厅里同一个姑娘聊天。他们听到细碎的脚步声。等他们抬头看时,一个飞跑过去的人影已经到了门前,打开门,溜出去,沉重的前门嘭地关上。门廊上只踩了一脚,然后就是跳到泥地上的嘎吱声。

一九一六年秋季的一个晚上,迦尔在矮子老林那里看人家赌钱,碰上突然搜捕,给一起带走了。夜里黑黢黢的,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第二天早上,警长发现他在混合牢房里,觉得很尴尬。警长打电话给亚当,亚当早饭没吃完就赶去。他走了两个街区,到市政厅领回迦尔,在对街的邮政局取了信件,父子两人步行回家。

“怎么回事?”姑娘问道。

社论一见报,大家知道已经到了摊牌的阶段。以后的事情就像精心排练的芭蕾舞表演。警察局做好准备,赌场做好准备,报纸事先排好祝贺的社论。然后稳扎稳打,开始搜捕。从帕哈罗弄来的二十来个中国人,几个游民,七、八个外地来的、事先毫不知情的旅行推销员落进警察的罗网,被登记了姓名,拘留起来,第二天早上罚款之后释放。重新变得白璧无瑕的城市松了一口气,赌场遭到的损失是一晚的营业额再加上罚款。人类能对一件事物有所认识但不予置信,这就是其高明之处。

“天知道,”乔说,“有时候我以为自己见到了鬼怪。”

教堂和俱乐部放的一把火蔓延到本市的两家报纸。社论要求来一次清除。警方表示同意,但是拿人手不够做借口,希望增加拨款预算,有时达到了目的。

“我也这样,”姑娘说,“我不是告诉过你,克拉拉老是疑神疑鬼吗?”

每隔一段时候,萨利纳斯在道德风气方面要犯一次轻微的打嗝毛病。发病的过程几乎千篇一律,每次都相似。有时候,在教堂的布道坛上开始;有时候,妇女俱乐部有位新主任上台,想干些名堂出来,便首先发难。要根除的罪恶总是赌博。打击赌博活动有某些好处。在这个问题上,人们可以充分议论,在卖淫的问题上却不行。赌博是明显的坏事,赌场多半是中国人经营的。整到自己人头上的可能性很少。

“恐怕她连缝针的影子都看得见,”乔说。“依我看,知道的事越少,心里越轻松。”

“你这话有道理,”姑娘同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