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尔歇了好久都不作声,老李的指头微微挪动,扣住手腕。迦尔再开口时,他才松了一口气。孩子的口气变了,有一种恳求的声调。
“是不知道。”
“老李,你认识她。她以前是怎么样的?”
“是不知道呢,还是不愿意讲?”
老李叹了一声,他的手放松了。“我只能谈谈我的想法。也许我是错的。”
“我不知道。”
“你是怎么想的?”
“老李,她为什么干出这种事?”
“迦尔,”他说,“我在这方面想了很久,仍旧弄不明白。她是个谜。我觉得她跟别人不一样。她缺了什么。也许是仁慈,也许是良心。只有你对人们有所感觉的时候,才能了解他们。我对她毫无感觉。我一想到她,我的感觉就陷入黑暗。我不知道她要什么,追求什么。她充满了仇恨,为什么恨,恨什么,我都不知道。这是个谜。她的仇恨很不健康。没有愤怒,只有冷酷。我不知道对你讲这种话有没有好处。”
“据我所知,从来没有。他的为人不可能伤害她。”
“我需要知道。”
“他有没有伤害过她?”
“为什么?你知道这事以前,心情是不是好些?”
“因为他不愿意她走。”
“是的。不过现在我不能不往下了解了。”
“为什么?”
“你讲得对,”老李说,“经过最初无知的阶段之后,你就不能执迷不悟了——除非你是个伪君子,或者是个傻瓜。但是我不能告诉你更多的事情,因为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是的。”
迦尔说:“那你对我谈谈我爸爸。”
“她开枪打了他?”
“这我做得到,”老李说。他停了停。“不知道我们说话是不是有人听到?轻些声。”
“他全心全意爱她。他所能想到的一切都给了她。”
“给我谈谈他的情况,”迦尔说。
迦尔思索了片刻。“我爸爸干了什么,使她出走?”
“我认为你爸爸身上正好有他妻子所没有的东西,并且要多得多。我认为他的仁慈和良心太多了,以至几乎成了过错。它们妨碍了他 ,阻挠了他。”
“免得你们难受。”
“她离开以后,他怎么样?”
“那他为什么说她死了?”
“他等于死了,”老李说,“他虽然还走动,但是等于一个死人。只到最近,他才复活了一半。”老李看到迦尔脸上显出一种奇特的新的表情。眼睛比平时睁得大一些,平时抿得紧紧的嘴巴也松弛下来。老李第一次在迦尔的脸上见到阿伦的神情,尽管肤色不一样。迦尔的肩膀有点颤抖,好像肌肉用力过久之后会颤抖那样。
“知道。”
“怎么回事,迦尔?”老李问道。
许多问题在迦尔脑子里打转,纷纭复杂,他不知道该提哪一个。“我爸爸知道吗?”
“我爱他,”迦尔说。
“当然能。”
“我也爱他,”老李说,“如果我不爱他的话,我想不可能在你们家待这么久。照世俗的标准来说,他并不精明,但他是个好人。也许是我生平所知的最好的人。”
“我还没有考虑。我要想想。你能告诉我实话吗?”
迦尔突然站起来。“明天见,老李,”他说。
老李一震,暗暗祷告一下,祈求指点。“你想了解什么?”他低声问道。
“你等一等。你把这事告诉过谁没有?”
迦尔飞快地轻声说:“我知道我妈妈在哪里,在干什么。我见到她了。”
“没有。”
一晚,老李正在打字,听到有人轻轻敲门,他开了门,进来的是迦尔。孩子在床沿上坐下,老李瘦削的身体往莫里斯安乐椅里一靠。一张椅子能使他如此愉快,他想着也觉得有趣。老李仿佛穿着中国长袍似的,两手一拢,搭在肚子上,耐心地等着迦尔开口。迦尔盯着老李头上的空间。
“没有告诉阿伦——你当然不会告诉的。”
以前迦尔总是把看到和听到的事情偷偷积累起来,像筹建一座材料仓库似的,放了一些不常用的工具,以备不时之需,自从去过凯特那里之后,他迫切感到需要帮助。
“假如他发现了呢?”
三
“那你就得做好准备,帮助他。你暂时先别走。你离开这个房间之后,我们也许没有机会再谈了。由于我知道你了解了真相,你可能会讨厌我。告诉我——你恨不恨你母亲?”
他们穿过草木茂密的前院,走上没有油漆的门廊。拿迦尔的年龄来说,他是长得高的,但他还是踮起脚尖走路。看门人并没有仔细打量他。一进那个灯光暗淡的房间,到了那些局促不安地等候的男人中间,更没有人注意他了。
“恨,”迦尔说。
迦尔走在“兔子”背后,不让他注意到自己。“兔子”便介绍她们怎么干。叫迦尔听了恶心的并不是她们所干的事,他觉得那种事是胡闹。使他恶心的是那些旁观的人。迦尔看到“兔子”在街灯下面的那张脸,就想象得出马戏班子的旁观者的模样。
“我以前一直纳闷,”老李说,“我觉得你爸爸从来不恨她。他只有伤心。”
“哦,对。凯特的马戏班子会叫你看呆的。你知道她们是怎么干的吗?”
迦尔缓慢地、悄悄地向门口挨过去。他捏紧拳头的手深深插在裤袋里。“这正是你说过的对人了解不了解的问题。我恨她,因为我了解她为什么出走。我了解——因为我身上有她的种气。”他耷拉着脑袋,声音十分悲伤。
“马戏班子,”迦尔轻声说。
老李跳了起来。“别那样!”他厉声说。“听到没有?你有那种想法要让我知道了,我可不饶你。你当然可能有坏的本性。每个人都有。但是你也有另一方面。喂——抬起头!瞧着我!”
他又说:“哈里,我告诉你咱们怎么办。咱们别去找那些低贱的婊子。咱们到凯特那里去。价钱够贵的,十块钱,可是货色了不起!简直像个马戏班子。见过马戏班子没有,哈里?太棒啦。凯特是行家。你记得凯特是谁吧,乔治?亚当·特拉斯克的老婆,那对倒霉的孪生兄弟的妈妈。耶稣!我怎么也忘不了她开枪打了他然后逃跑的事。嘿,她不是个好老婆,不过是个了不起的婊子。说来也好笑——人们说婊子能成为好老婆,你听说过没有?对她们来说,没有什么新东西需要尝试。扶我一把好吗,哈里?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迦尔抬起头,厌倦地说:“你要干吗?”
“听我说,乔治,”他说,“让我在我的手枪里再装一点铅子,你我两个就一家一家地去逛。别说你付不起钱。全由我包啦。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卖了四十英亩地吗?够咱们花的啦。”
“你也有另一方面。听我说!你千万不能怀疑自己没有好的一面。千万不能自暴自弃。拿种气来原谅自己是最容易不过的事了。你可不能这么做!你仔细听我说,好好记住。不论你干什么,干的人是你——不是你母亲。”
第二瓶喝了一半时,“兔子”非但忘了迦尔是谁,还忘了他的年纪。然而他记得他的伙伴是他最好的老朋友。
“你是那样想的吗,老李?”
“真奇怪,”他说,“我以为只有一瓶呐。唔,这样搞错也不坏。”
“我当然那样想,你最好也那样想,不然我把你揍得浑身不剩一根好骨头。”
迦尔坐在他旁边,悄悄听他吹。“兔子”瓶里的威士忌越来越少时,迦尔溜开请路易斯·施奈德替他再买一瓶。“兔子”放下空瓶,再伸手去取时,却变了一瓶满满的。
迦尔走后,老李再坐回到椅子上。他后悔地想道:我的东方人的恬静今天怎么啦?
一晚,迦尔碰到了“兔子”霍尔曼,他是从圣阿尔多跑来干他半年一度的纵酒狂欢的。“兔子”热情洋溢地招呼了迦尔,乡下人在陌生地方遇见熟人总是这样。“兔子”在艾博特旅馆后面的小巷子里就着一个一品脱瓶子喝酒,把他能想到的消息统统告诉了迦尔。他卖了一块地,价钱不坏,现在到萨利纳斯来庆祝一番,所谓庆祝就指那一套都得齐全。他要顺着那条街,一家家妓院都走遍,让那些婊子看看一个真正的男子汉的能耐。
四
迦尔逛街时,常常想起他在农场里偷听到的老李和亚当的那次谈话。有时在街上听到一句有关的话,在赌场里听到一句嘲笑,他掌握的情况逐渐积累起来。这些片言只句如果给阿伦听到,阿伦根本不会在意,但是迦尔把它们点点滴滴地收集起来。他知道他妈妈并没有死。他根据他听到的第一次谈话和以后听到的闲言碎语还知道,阿伦了解到妈妈的真相是不会高兴的。
迦尔发现了他母亲,对他来说,这并不是新事,而是证实了他的怀疑。长久以来,他知道这片疑云,只是不清楚细节。他的反应有两重性。一方面,他了解真情后,产生了一种近乎愉快的力量感,他能够鉴貌辨色,对别人的行动作出评价,能够对流言蜚语作出解释,甚至能够把过去的事挖掘出来,重新认识。但是另一方面,这一切都不足以补偿他了解真情之后的痛苦。
“我不困,”迦尔说,老汤姆根本不理解这句话的意义,因为他想不起自己一辈子有哪时候不犯困的。这孩子在唐人街的赌场里看人家赌博,自己并不下注。简直叫人捉摸不透,不过对汤姆·沃森来说,很简单的事都是捉摸不透的,他也不愿意多费脑筋。
他的身体正在发育,朝着成人方向重新调整,青春期多变的风向经常使他动摇。一会儿,他虔诚纯洁;过一会儿,他在污秽中打滚;再过一会儿,他羞愧地匍匐着,再爬起来时又变得虔诚了。
“我知道你不招惹人。不过你应当在家里睡觉。”
他的发现使他所有的感情都敏锐起来。他觉得有这么一个家谱,使自己与众不同。他不很相信老李的话,也难以想象别的孩子能遇到同样的情况。
“我又没招人惹人,”迦尔采取防卫的态度说。
凯特那里的情景老是在他脑海里萦绕。每一想起,他心头和全身都被青春之火烧得热辣辣的,过一会儿,他又反感厌恶。
有一晚,老汤姆·沃森碰到迦尔便问他:“你为什么老是晚上出来蹭跶?”
他更仔细地观察他父亲,在亚当身上看到了比他实际有的更多的悲哀和沮丧。迦尔心里产生了对父亲的热爱,希望保护他,补偿他所遭受的苦恼。对于迦尔自己敏感的心情来说,那种痛苦是无法忍受的。有一次,亚当正在洗澡,迦尔闯进浴室,看到了那个可怕的枪伤疤痕,他情不自禁地问道:“爸爸,那个伤疤是怎么搞的?”
老李即使知道迦尔晚上出去,很迟才回来,他也不声张,因为在这件事上他无能为力。夜间巡逻的警察有时看到迦尔一个人在街上蹭哒。海泽曼警长专门找了负责考勤的教师谈话,教师向他保证说,迦尔非但没有逃学的记录,事实上还是非常出色的学生。警长当然认识亚当,既然迦尔没有破窗盗窃,也没有惹是生非,他便吩咐警察们多加注意就是了。如果那孩子不干坏事就别去理他。
亚当伸手去摸伤疤,仿佛想掩盖它。他说:“是个老疤,迦尔。我参加过打印第安人的战役。以后我讲给你听。”
二
迦尔瞅着亚当的脸,觉察到亚当在飞快地回忆过去,想编造谎话。迦尔并不恨谎话本身,只恨为什么必须说谎话。为了某种利益,他自己也说谎,但他认为被迫说谎是丢人的事。他想大声喊出来:“我知道你是怎么落下这个伤疤的,那有什么关系。”但是他当然没有这么说。“我很想听听,”他说。
事物并不因地点的改变而有所变化。迦尔在金城没有知心朋友,到了萨利纳斯后仍旧没有。他有些伙伴,有权威,甚至赢得一点钦佩,但是没有知心朋友。他生活得很孤单,独来独往。
阿伦也处在变化动荡之中,但是他的冲动比迦尔迟钝。他的身体没有向他提出尖锐的要求。他的热情转向宗教。他决定将来当牧师。他参加主教派教会的所有礼拜仪式,节日时帮忙布置,同那个鬟发的年轻教士罗尔夫先生一起消磨了许多时光。阿伦对于世故人情的学问来自一个没有经验的年轻人,因此养成了只有缺乏经验的人才有的匆匆概括判断的习惯。
迦尔很小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秘密。如果他悄悄地挨到父亲坐着的地方,轻轻地靠在父亲的膝头,亚当的手会自动抬起来,抚摩迦尔的肩膀。亚当这些动作可能是不自觉的,但是抚摩能使迦尔情绪十分激动,给他一种特殊的喜悦,不到需要的时候不轻易动用。这是一种可以依赖的魔术,是一种固执的崇拜心理的象征。
阿伦在主教派教会受了坚信礼,参加了礼拜天的唱诗班。阿布拉陪着他。她的女性的心知道这种事情是必要的,但又是无关紧要的。
在迦尔身上,这个过程很长很慢,因此他并不感到奇怪。他在自己周围筑起一道自给自足的墙,坚固得足以防范外面的世界。如果说他这道墙有薄弱地方的话,那就是在最靠近阿伦和老李,尤其是最靠近亚当的几处。也许迦尔在父亲的凡事都不注意的性格中找到了安全。完全不受到注意比被人怀有敌意地注意要好一些。
皈依宗教的阿伦自然要做迦尔的工作。阿伦先是默默地为迦尔祷告,最后终于直接向迦尔提出。他谴责迦尔的邪恶,要求他改过自新。
就像拍拍小狗的鼻子会使它把头扭开一样,对一个男孩表示嫌弃就会使那孩子从头到脚畏畏缩缩。小狗会躲避,或者在地上打滚,摇尾乞怜;男孩却用漠不关心、虚张声势、或者秘而不宣的态度掩饰自己的畏缩。一个男孩一旦遭到嫌弃之后,即使在没有人嫌弃他的场合也会臆想出嫌弃——或者更糟糕的是由于他的期待,真正引来了人们的嫌弃。
假如阿伦聪明一点的话,迦尔也可能试着跟上来的。但是阿伦的纯洁已经达到了动感情的程度,以至在他眼里别人都是肮脏的了。经过几次说教以后,迦尔认为他自以为是,使人难以容忍,并且把想法如实告诉了他。阿伦任他哥哥沉沦,撒手不管了,这时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跟所有的人一样,迦尔从记事的时候起就渴望温暖和钟爱。假如他是独子,或者假如阿伦是另一种样子,迦尔也许能自然地、轻易地达到目的。但是一开始,阿伦就以他的漂亮和单纯赢得了人们的喜欢。迦尔很自然地要用他所知道的唯一方式争取注意和钟爱,他的方式就是试图模仿阿伦。但是在天真的、金黄头发白皮肤的阿伦身上显得可爱的东西,到了脸色阴沉、眼睛眯缝的迦尔身上就使人起疑,感到不快。既然他在装假,他做作的模样当然使人信不过。即使两人做的事、说的话完全一样,阿伦惹人疼爱,迦尔却遭人嫌弃。
阿伦的宗教信仰在性方面必然引起变化。他向阿布拉谈了禁欲的必要,决定一辈子过独身生活。阿布拉很明智地表示同意,觉得这个阶段会过去的,并且希望如此。她本来就是独身。但是她要跟阿伦结婚,替他多生孩子,不过暂时不提这件事。她以前从没有妒忌过,可是现在她开始对罗尔夫先生抱有本能的、并且也许是无可非议的憎恨。
一
迦尔冷眼看他弟弟战胜他从未犯过的罪恶。他讥讽地想把他母亲的事告诉弟弟,看他弟弟怎么对付,但是立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认为阿伦根本无法应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