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在沉思。“我只说我想找些事干干,”他说。
威尔走后,老李取出一块三分之一的柠檬馅饼,把它切成两块。“他长得太胖啦,”老李说。
“制冰厂怎么样?”
他离开亚当家时心情舒畅。刚才的羞愧已经消失,他知道他的劝告是切实可靠的。
“我打算买下来。”
两杯下肚后,他松弛了一点。他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里,开始开导亚当。“有些东西的价值是从来不变的,”他说,“如果你想投资做买卖,先得看看世界形势。欧洲目前的这场战争会拖很长时间。有了战争,就有挨饿的人。我不做什么预测,但是如果我们美国卷进去的话,我不会感到意外。我信不过这个威尔逊(威尔逊(1856—1924):美国第二十八届总统,他在任期间,美国参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他满口大道理,只会讲大话。如果我们真的卷了进去,经营不易变质的粮食就可以发大财。你不如买稻米、玉米、小麦和豆子,它们不需要用冰冷藏。它们搁得住,人们靠它可以活命。我敢说,假如你把你那片河谷地全种上豆子,收获以后囤积起来,你的儿子今后就不愁吃穿了。豆子的价格现在是三分钱一磅。我们一旦参战,涨到一毛钱一磅,我都不会奇怪。你只要保持干燥,豆子就这么搁着,待价而沽。你想赚钱的话就种豆子。”
“你不妨也种些豆子。”老李说。
“我刚才激动了,”威尔说,打了个哈哈替自己解嘲。“喝点酒对我有好处。”他的脸通红,嗓音也不自然。“我越来越发胖啦,”他说。
二
“是吗?咱们干吗不喝威士忌?”
那年地方上和国际上都发生了许多重大事件,将近年终时,亚当进行了他的伟大的尝试,成了哄动一时的新闻。他准备就绪时,商人们都说他有远见、有魄力、有进取精神。六节车皮满载着用冰块冷藏的莴苣,发车时受到隆重的欢送。商会代表出席了欢送仪式。车皮的巨大招贴上写着“萨利纳斯河谷莴苣”。尽管这样,谁也不愿意对这笔生意投资。
“恐怕没有了,”老李说,“我仿佛听到厨房里有耗子动。恐怕孩子们的枕头上有馅饼的蛋白奶油。你还有半夸脱威士忌。”
亚当发挥了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力量。莴苣的收购、整理、装盒、加冰、装车是件巨大的工程。当时没有这一类的操作机械。每一项工序都得临时安排,雇佣了大量人手,现教现做。人人都提供意见,但是谁也不帮忙。据估计,亚当在这个计划上花了一大笔钱,究竟多大,没人知道。亚当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有老李清楚。
亚当慢慢转向老李。“咱们晚饭吃的柠檬馅饼还有剩的吗?”他问道。
计划看来可行。莴苣委托纽约的代理商销售,价格相当有利。货运列车开出后,大家纷纷回家等着。如果成功,所有的人都愿意掏腰包投资。连威尔·汉密尔顿都怀疑自己的劝告是不是错了。
“嗯,他是我爸爸,我爱他,但是我衷心希望他以前少出主意。”威尔看看亚当,发现他眼里露出惊讶,威尔突然感到羞愧。他慢慢地摇摇头说:“我并不想贬低我家里的人。我认为他们都是好人。不过我还是要劝告你,别搞什么冷冻。”
后来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即使由一个神通广大、势不两立的仇人精心布置,也不可能造成更大的损害。列车到达萨克拉门托时,一场雪崩封锁了内华达山脉的铁路,两天不能通车,六节车皮停在侧线上,冰块滴滴答答地化成了水。第三天,货车通过山区,却赶上整个中西部气候反常,特别暖和。到了芝加哥碰上调度混乱——这事怪不了谁——只是一件常有的意外,亚当的六车皮莴苣在停车场又耽误了五天。那已经够了,没有必要再谈细节。反正到达纽约的是六车皮烂糟糟的垃圾,需要一笔可观的清除费用。
亚当长叹了一声。“经你这么一说,连山姆·汉密尔顿也像是十恶不赦的人了,”他说。
亚当看了代理商行发来的电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上露出古怪的微笑,迟迟不消失。
“到处都是毛病。东部的人冬天不习惯吃蔬菜。他们不会买。货车车皮如果在侧线上耽误,你那批货就报废。市场是受到控制的。天哪!娃娃有了一个主意也想闯进生意界来,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老李躲着他,让他自己恢复控制。孩子们听到萨利纳斯的反应。亚当是个傻瓜。这些自作聪明、异想天开的人总是自找麻烦。商人们庆幸自己有远见,没有陷进这笔买卖。没有经验是当不了商人的。靠遗产致富的人总是遇到麻烦的。要证据吗?——只要看看亚当是怎么经营他的农场的。傻瓜手里的钱是不长久的。也许这次挫折会给他一个教训。他还把制冰厂的产量翻了一番呢。
“这个主意有什么毛病?”
威尔·汉密尔顿想起自己非但提出反对的理由,还预言了可能发生的详细情况。他并不是幸灾乐祸,可是别人不接受一个精明能干的生意人的劝告,你又有什么办法?再说,对于那种不可靠的主意,威尔的经验太多了。推而广之,他回想起山姆·汉密尔顿也是个傻瓜。至于汤姆·汉密尔顿——他简直是精神病。
“你别说啦,亚当。既然开了头,我就直话直说。如果你要白扔四、五万块钱,你就照你的主意办。不过我劝你的话是——最好死了这条心。再也别提。”
老李认为时间已经过得差不多时,他就开门见山地同亚当谈谈。他坐在亚当正对面,以便引起亚当的注意,使其精神集中。
“嗯,我确实不太在乎。”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道。
“我一家人全是倒霉的发明家,”威尔说,“我们在早饭问题上有不少主意。有了主意,没了早饭。我们的主意太多,以至忘了去挣伙食费。我们的日子稍稍好过一点,我父亲或者汤姆,就搞个发明去申请专利。除了我母亲之外,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不出主意,也只有我一个人挣到一点钱。汤姆还有帮助别人的主意,有些简直同社会主义差不多了。如果你对我说你赚不赚钱无所谓,我可要把那个咖啡壶往你头上扔。”
“没事。”
亚当抗辩说:“你干吗要动肝火?”
“你不至于再爬回你的洞里蜷缩起来吧?”
老李放下手里的活,把针线筐搁在地上,换了眼镜。
“你怎么会想到那上面去?”亚当问道。
“听着,”威尔说,“一个人有什么想法,找我商量时,我知道他根本不要听我的意见。他只不过要我同意他的想法。如果我不想得罪他,我就对他说,他的想法很好,放手干吧。不过我喜欢你,你同我们是世交,我得说些不中听的话。”
“嗯,你脸上又显出以前常有的那种神情。你的眼神又像梦游的人一样。这件事是不是伤了你的心?”
“你这话怎么说?”
“没有,”亚当说,“我琢磨的只是我有没有垮台。”
威尔·汉密尔顿生气地噘起嘴。“我不明白我干吗多管闲事,”他说,“我应该懂。”
“还不到这种地步,”老李说,“你还剩九千元左右,还有那个农场。”
“我有不少钱,”亚当说。
“清除垃圾的费用还要两千元,”亚当说。
“那得花不少钱。”
“扣掉之后还剩九千。”
“我在考虑,把萨利纳斯的这个制冰厂买下来,运些东西到外地去。”
“新添置制冰机器还欠了不少钱。”
威尔问道:“你的生意从哪里着手呢?”
“已经付清了。”
“你知道,铁路公司造了一些运水果的车皮。我去车站看过,相当好。我们在大冷的冬天都能把莴苣直接运到东海岸,你明白了吗?”
“我有九千元?”
“接着说,”威尔谨慎地说。
“以及农场,”老李说,“你或许可以把制冰厂卖掉。”
“唔,老李让我买了一个大冰箱,我对它产生了兴趣。我把不同的蔬菜放在冰箱里,并且用不同的方法保存。你知道,威尔,如果把冰块敲碎,放一根莴苣在中间,然后用蜡纸包好,可以保存三星期,仍旧新鲜好吃。”
亚当绷紧了脸,那种茫然的微笑消失了。“我仍旧相信这个主意行得通,”他说,“许多意外的事全凑到一块儿了。我要保留制冰厂。低温能存住东西。再说,制冰厂多少能挣些钱。也许我能想些别的办法。”
“一处跟一处不能比,”威尔说,“你的想法是什么呢?”
“千万别想劳命伤财的办法,”老李说,“我不想同我的煤气灶分手。”
“纽约市。我在杂志上看来的。拿我国寒冷的地区来说,你认为人们是不是开始要求在冬天也能买到时鲜的东西——例如豌豆、莴苣和菜花?我国大多数地方好几个月吃不到这种东西。可是在萨利纳斯河谷,我们一年四季都种植。”
三
“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亚当的失败使孪生兄弟感受十分深切。他们已经十五岁了,这些年来一直知道自己是富家子弟,这种感觉很难忘却。当初如果不是大吹大擂,搞得像嘉年华会似的,现在的心情或许不至于这么糟。他们想起货车上的大幅招贴,简直无地自容。如果说商人们在取笑亚当,中学里的同学做得更过火。一夜之间,同学们给两个孩子起了绰号,管他们叫做“阿伦—迦尔莴苣公司”,有的干脆就叫“莴苣头”。
亚当没有听到威尔敬烟的话,也不了解言外之意。“整个国家在起变化,”亚当说,“人们的生活方式也在变化。你知道冬天最大的橘子市场是什么地方?”
阿伦同阿布拉讨论他的问题。“这一来大不一样了,”他对她说。
威尔把搁着的腿放下来,拉拉绷紧的裤子。“说吧——说出来听听,”他说,“来一支雪茄?”
阿布拉已经长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乳房高耸起来,脸上显出宁静和多情的美。她不仅美,而且坚强、自信,还带有女性的妩媚。
“最近我在调查冷冻问题,”亚当说,“我有一个想法,一直抹不开。连睡觉的时候都要想。任何事情都没有使我像现在这样烦恼。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想法,不过也许有许多漏洞。”
她瞅着他心事重重的脸,问道:“为什么大不一样?”
“当然,”威尔说,“我样样在行。”
“首先,我认为我们穷了。”
“我有一个想法要告诉你。你或许能帮我出出主意。你是个生意人。”
“你反正要工作的。”
威尔不像先前那样提防了。“那我能帮你什么呢?”
“你知道我想上大学。”
“不。我对农场不感兴趣。你明白,威尔,我跟找工作的人不一样。我是找事干。我不需要工作。”
“你仍旧可以上。我可以帮助你。你爸爸的钱全损失了吗?”
“你干吗不去经营你的农场呢?”
“我不知道。人家是这么说的。”
亚当笑了。“老李还没有像管教孩子那样管教我,不过那时候会到来的,”他说,“我想我讲话太不爽快。这件事的起因是我闲得慌。我要找些事干干,打发时间。”
“‘人家’是谁?”阿布拉问道。
“那真有意思,”威尔说。
“所有的人。你的爸爸和妈妈或许不愿意你同我结婚。”
“跟猪排一样好吃,”老李说。他把补袜用的木球挪到黑长统袜膝盖磨破的地方。
“那我不把我们要结婚的事告诉他们,”阿布拉说。
“肉仍旧新鲜?”
“你自己好像很有把握。”
“对,一种已经绝迹很久的象。”
“当然,”她说,“我很有把握。你吻我一下好吗?”
“乳齿象?”
“在这儿?就在大街上?”
“确实是这样,”老李说,“我想大概是出于虚荣心吧。”他朝亚当笑笑,又对威尔说:“你有没有听说,西伯利亚某个地方从冰里挖出一头乳齿象?它埋了十万年,肉仍旧很新鲜。”
“干吗不可以?”
威尔说:“听你说话用的字句真有点别扭。我敢发誓,你以前总是讲洋泾浜英语。”
“人家会看到的。”
老李从他织补的袜子上抬起眼。“世界上最健谈的人也许是引导别人说话的人。”
“我要他们看到,”阿布拉说。
“他似乎能使别人有向上的精神,”亚当说。
阿伦说:“不。我不喜欢把事情这么公开。”
威尔坐在椅子上稍稍踏实一些。“他老人家很健谈。”
她绕到他身前,挡住了他。“你听着,先生。你现在就吻我。”
亚当说:“我想起你父亲,认为最好找汉密尔顿家的一个人谈谈。”
“为什么?”
“不,谢谢。多喝了睡不着。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一字一字地说:“这一来大家都知道我是莴苣头太太了。”
“再喝一杯咖啡,”亚当说。
他窘迫地在她脸上飞快地吻了一下,硬把她拖回到他身侧。“恐怕我应该自动解除,”他说。
“认真干的话,农场也是有出息的。乡村用得上一些有远见的农民。”威尔不安地等着。他怀疑亚当的富有是不是徒有虚名。亚当是不是想开口向他借钱?威尔飞快地盘算了一下,特拉斯克的农场作为抵押的话,他能借给亚当多少钱,他自己再能从别处借到多少。这两个数字并不相等,利率也不一样。亚当迟迟不谈到正题上来。威尔有点不耐烦了。“我坐不了多久,”他说,“我跟一个人约好,今晚要见见面。”
“你是什么意思?”
“噢,大多了。迦尔参加了学校的剧团,准备演出。他是个相当不错的演员。阿伦倒是真正的好学生。迦尔想干农场。”
“现在我配不上你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穷小子。你以为我没有看出你爸爸态度的变化吗?”
“很好。仿佛越来越年轻了。你两个孩子长大了不少吧?”
“你在胡思乱想,”阿布拉说着皱了皱眉头,因为她也看到了她父亲的变化。
“这两天天气不坏。你母亲身体好吗?”亚当问道。
他们走进贝尔糖果店,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那年风行的饮料是芹菜汁。前一年则是啤酒加冰淇淋苏打。
威尔在椅子上坐定,拿出一支黑色的粗雪茄,点着后抽了起来。他等亚当先开口。
阿布拉用吸管在杯子里搅出小气泡,想着自从莴苣买卖失败以来她父亲的变化。他对阿布拉说:“你觉得另外找个朋友是不是明智一些?”
两个男孩已经睡了。老李身边放了一个针线筐,在补孪生兄弟上学穿的黑色长统袜。亚当手头是一本《科学美国人》杂志。他把威尔让进屋,替他搬来一张椅子。老李端来一壶咖啡,接着补袜子。
“可是我已经同阿伦订了婚。”
他一个人在艾博特旅馆吃了晚饭。磨蹭了一会儿之后,他走到中央大街拐角的地方,按响了亚当·特拉斯克家的门铃。
“订婚!”他朝她哼了一声。“从什么时候开始,孩子可以自作主张订婚?你不如放开眼界多物色一下。海里还有别的鱼。”
威尔·汉密尔顿是个殷实的生意人。谁都不清楚他插手了多少事情,只知道他是个聪明的、相当有钱的人。他说的那笔生意根本不存在。老是装出忙忙碌碌的样子是他的一个策略。
她又想起最近常听到别人提起门当户对的话,有一次还有人暗示说丑事是不能永远掩盖的。这一切都是人们传说亚当已经倾家荡产之后才发生的事。
“假如我赶不上吃晚饭的时间,饭后也许能抽空去你那儿,”威尔说。
她隔着桌子凑过身去。“如果你知道我们能做的事非常简单,你会笑的。”
“不,已经租出去了 ,租金够我付税的。农场我想继续保留。”
“什么事?”
“我可以替你转手。”
“我们可以经营你爸爸的农场。我爸爸说那地方好极了。”
“两个孩子,特别是迦尔,喜欢那个地方。我打算保留。”
“不,”阿伦立即说。
县里有什么生意买卖,几乎迟早都会传到威尔·汉密尔顿的耳里。如果他不想到亚当有钱的话,很可能找个借口推托不去。主意是一回事,主意后面有现款支持就是另一回事了。“你不是想出让农场,待价而沽吧?”他问道。
“为什么不?”
“唔,说不上要紧。我有些打算,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可不当农民,你也不会当农民的妻子。”
“我很乐意去,”威尔说,“不过问题是这样的——有一笔买卖,我想敲定。假如早完事,我就去你家。有要紧事吗?”
“我只要当阿伦的妻子,不管他当什么。”
一个雨天的下午,亚当从制冰厂步行回家,心里想着山姆·汉密尔顿,忽然看见威尔·汉密尔顿走进艾博特旅馆的酒吧间。他跟了进去,挨着威尔在酒吧前喝点酒。“你干吗不上我们家去,一起吃晚饭?”
“我不想放弃大学,”他说。
亚当开始到制冰厂去串门,没多久 ,他把那些小杯子搁在冰厂的冷冻室里做试验。他衷心希望山姆·汉密尔顿还活着,可以同他探讨制冷的问题。他想,山姆很快就能掌握这方面的知识。
“我可以帮助你,”阿布拉重复了她刚才的话。
萨利纳斯有一家小制冰厂,产量不大,但足以供应那些为数不多的、有冰箱的住户和几家卖冰淇淋的冷饮店。运冰的马车每天按固定的路线巡回。
“你从哪儿去搞钱?”
如果亚当像山姆·汉密尔顿那样有成千上万的主意,这些主意也许会统统烟消云散,但是亚当只有一个主意。他念念不忘乳齿象肉。他仍旧把盛着水果、布丁、熟肉块、生肉块的小杯子放在冰箱里。有关细菌的书籍,能买到的他都买来,他还订购刊有科学知识文章的杂志。独门心思的人爱钻牛角尖,亚当就是这样。
“去偷,”她说。
“咱们可别把乳齿象肉放在冰箱里,”老李说。
“我要离开这个城市,”他说,“大伙都讥笑我。我在这儿忍受不下去。”
“那是一种设想,”亚当说,“我仿佛给迷住了。我老是在想,如果把东西在低温下保存,就不会变质。”
“他们很快就会忘掉的。”
“那就是你的主意吗?有几杯都发臭了。”
“不,才不会呢。我不想再待两年,等到中学毕业。”
“各种不同的东西。”
“你要抛下我走吗,阿伦?”
老李朝他笑笑。“你头脑里大概有个怪念头,”他说,“你放在冰箱里的许多小杯子盛了些什么?”
“不。真倒霉,他不懂的事情干吗要乱来一气?”
“老李,我要你看一篇东西。上面说西伯利亚挖出一头乳齿象,在冰里埋了好几千年。象肉仍旧很新鲜。”
阿布拉责备他说:“别怪你爸爸。假如他的计划成功,大家现在都要奉承他了。”
“我只是有这种感觉罢了,”老李说。
“可是没有成功。他害得我抬不起头。天哪!我恨他。”
“为什么不行?”
阿布拉严厉地说:“阿伦!不准你这么讲!”
“那就又当别论,”老李说,“你打算做什么,心里有没有谱?我觉得你做生意不会太出色。”
“我怎么知道他在我妈妈的事情上没有说假话呢?”
“不过我愿意找些事干干。”
阿布拉气得满脸通红。“你真该打屁股,”她说,“如果不是当着这许多人,我现在就想打你。”她瞅着他,他又气又急,那张秀气的脸变了样,她突然改变了策略。“你干吗不向你爸爸问问你妈妈的事?你可以直截了当地问他。”
“你没有这种必要。你的钱够你维持生活了。”
“我不能问,我对你作过保证。”
“我认为我该做些生意 ,”他对老李说。
“你只保证不把我告诉你的话讲出来。”
事实是亚当需要工作。他从长期沉睡中醒来,需要找些事做做。
“我一提,他就会问我从哪里听来的。”
蒸蒸日上的世纪逐渐剥掉了亚当冷漠的硬壳。他订阅了《大西洋月刊》和《美国地理杂志》,参加了共济会,并且认真考虑是不是加入麋鹿保护协会。新买的冰箱使他着了迷。他买了一本有关制冷技术的教科书,开始研究。
“好吧,”她嚷道,“真拿你这个孩子没办法!我解除你的保证。去问他吧。”
“对,我得去一次,”亚当说。结果他买了一台维克托牌唱机,那种有高高外壳的哥特式的玩意儿,以后他还经常去看看有没有新唱片。
“我还拿不定主意。”
“你干吗不到洛根乐器店去听听那种新的留声机?”
“有时候我真想宰了你,”她说,“可是阿伦——我爱你。我真爱你。”冷饮柜前的高凳那儿传来格格的笑声。他们谈话时声音越来越高,被旁观的人听到了。阿伦脸红了,气得流出了眼泪。他跑出糖果店,向街上奔去。
“我并没有抱怨,”亚当说,“不过我也想买点东西。我该买什么呢?”
阿布拉镇静地拿起钱包,拉拉裙子,用手抚抚平。她镇静地走到贝尔先生那儿,付了芹菜汁的钱。她向门口走去时,在那伙格格发笑的人面前停了一下。“你们别惹他,”她冷冷地说罢,继续走她的路,有人捏着嗓子在她背后学了一句——“噢,阿伦,我真爱你。”
老李自己丢掉了艰苦朴素的作风后,对特拉斯克家也进行了改造,亚当并不反对。家里用上了煤气灶,拉了电线,安了电话。他毫不吝惜地花亚当的钱——新家具、新地毯、煤气热水器、大冰箱。没过多久,萨利纳斯几乎没有比他们设备更好的人家了。老李在亚当面前为自己辩护说:“你有的是钱。不花些享受享受未免丢人。”
一到街上,她就奔跑起来,想追阿伦,但是找不到他。她打电话。老李说阿伦还没有回家。可是阿伦满怀怨恨地躲在卧室里——老李看见他悄悄进去,关上了门。
挨着前门的一间大卧室归老李使用。他大手大脚地动用了积蓄。以前为了攒钱开书店,非必要的钱一文不花;现在他买了一张硬板小床和一个书桌。他自己做了书架,把箱子里的书取出来摆上书架,还买了一张小地毯,墙上钉了一些图片。他物色到一个极好的台灯,灯下放一张宽大舒适的莫里斯安乐椅。最后,他买了一台打字机,开始学打字。
阿布拉在萨利纳斯的街上走来走去,希望看到阿伦。她生他的气,同时又感到孤单,不知如何是好。以前阿伦从没有扔下她跑掉。由于孤单,阿布拉拿不出主意了。
特拉斯克家在萨利纳斯安顿就绪。老李放弃了他不太热衷的开书店的打算后,在雷诺面包房隔壁的那幢屋子里替自己安排了一个新的地方。在农场时,老李总觉得要另立门户似的,因此他的家当一直装在箱子里,没有摆出来。在这里,他生平第一次替自己安了一个窝,准备长住下去。
迦尔却不得不学会适应孤单。有很短一段时间,他想跟阿布拉和阿伦一起,但是他们不要他。他生性妒忌,要把那姑娘拉过来,结果没有成功。
萨利纳斯的二月多半潮湿寒冷,天气很坏。这是全年雨量最多的月份,河水如果上涨的话,往往也在这个月。一九一五年的二月雨水特别多。
他觉得学校里的功课很容易,不太感兴趣。在学习方面,阿伦要多花一点气力,因此在确实学到东西的时候,阿伦更有取得成就的感觉。此外,阿伦对学习产生了一种尊重心理,同学习的质量完全不成比例。迦尔采取混的态度。他对学校里的体育运动或者其它活动都不很关心。他越来越烦躁不安,晚上常常出去。他长得又高又瘦,老是有一种阴沉的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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