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什么名字?”
“迦尔和我一生下来之后。”
“老李说是卡西。你干吗问这么多?”
“她什么时候死的?”
阿布拉平静地接着问:“她有什么特征?”
“没有,我告诉你。我们没有照片。我问过老李,他说没有照片——不对,我想是迦尔问老李的。”
“什么?”
“你总见过她的照片吧?”
“头发颜色是浅是深?”
“不知道。”
“我不知道。”
“你知道她长的模样吗?”
“难道你们的爸爸没有告诉过你们吗?”
“不记得。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死了。”
“我们从不问他。”
阿布拉问道:“你记得你妈妈吗?”
阿布拉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阿伦问道:“你怎么啦——猫把你舌头叼走了吗?”
阿伦坐起来,几乎有点生气地说:“我平时不是气昏头的话几乎从来不哭。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哭了。”
阿布拉望着西下的太阳。
“我的小宝贝,”阿布拉说,“让妈妈把你的头发拢到后面去。”
阿伦不安地问:“你生我的气了吗?”——并且试探地加了一句——“妻子?”
阿伦的哭泣慢慢停下来 ,他觉得暖洋洋的,很舒畅。
“不,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在琢磨。”
太阳向萨利纳斯河后面沉下,满是金黄色残茬的田地传来一只鸟的美妙的歌唱。世界上再没有比柳树枝条笼罩的这个地方更美了。
“琢磨什么?”
“我来教你,”阿布拉说。她轻声轻气地说:“来吧,我的宝贝,把头靠在妈妈的怀里。来吧,我的小儿子。妈妈搂着你。”她按着他的头,阿伦突然真哭起来,止不住了。他悄悄哭泣,阿布拉抚摩他的面颊,用她的裙边擦掉他流淌不停的泪水。
“琢磨一件事。”阿布拉绷住脸,竭力不流露内心激烈的争论。她问道:“没有妈妈是什么样的感觉?”
“好,”阿伦说,“你要怎么着?”
“我说不上来。还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我喜欢。现在就开始吗?”
“我看你根本不知道有和没有的区别。”
“你在意吗?”
“我想知道。我希望你说出来。你像报上的谜语一样叫人猜不透。”
“那容易,”她说。
阿布拉仍旧全神贯注地沉思着:“你想要妈妈吗?”
“咱们假装你是我妈妈。”
“那不是傻话吗,”阿伦说,“我当然想要。谁都要。你不是在惹我伤心吧?迦尔有时候也这么问我,问了以后,他哈哈大笑。”
“是什么呢?”
阿布拉掉过眼睛不去望落日。对着亮光看得太久后,她眼前出现许多紫色的小点,一时看不清楚别的东西。“你刚才说过你能保守秘密。”
“你可能不喜欢。”
“我能。”
“什么事?”
“那你有没有发过誓绝对不说的秘密?”
阿伦突然说:“咱们既然在练习,也许还可以干些别的事。”
“当然有啦。”
她觉得阿伦的胳臂在她手下颤抖,她便把它掌心向上搁在自己的膝上。
阿布拉轻轻说:“讲给我听,阿伦。”她把他的名字叫得特别亲切。
“咱们先练习练习,”阿布拉说。
“告诉你什么?”
他先低声试了一下,然后高声说:“妻子。”
“把你藏得最深的秘密告诉我。”
阿布拉伸手碰碰他的胳臂。“别为很久以后担心,”她说。“这里就像一幢房子。咱们等待的日子可以装着住在这儿。你当我的丈夫,可以管我叫妻子。”
阿伦惊慌地往后一退。“我不告诉,”他说,“你凭什么问我?我对谁都不会说的。”
“将来咱们两个要有一幢房子,”阿伦呆呆地说,“咱们进了屋,把门关上,那有多好。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来吧,我的宝贝——告诉妈妈,”她哼着说。
阿布拉的嘴角微微一翘,仿佛原谅他的幼稚。“不会太久的,”她说。
泪水又涌上他眼睛,不过这次是愤怒的泪水。“我要考虑是不是同你结婚了,”他说,“现在我想回家了。”
“老李。他全解释给我听过。我想我们好长时间都不能生孩子。”
阿布拉抓住他的手腕不放。她的声音里没有做作的腔调了。“我是试试你的。看来你很能保守秘密。”
“知道,”她说,“谁告诉你的?”
“你干吗要这样?我现在很生气。我觉得难受。”
阿伦拣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线。“阿布拉,你知道怎么生孩子吗?”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说。
阿布拉说:“那你就把这个秘密同别的一起藏着。”
“嗬!”他取笑她。“究竟谁藏不住秘密?”
“噢,当然啦。我比谁都能保守秘密。我现在就有一些。”
“我刚才想作出决定,”她说,“我认为要把这个秘密告诉你,对你可能有好处。可能会使你高兴。”
“咱们别去打扰他们,”她说,“他们会把这当成是可笑的事或者坏事。你能保守秘密吗?”
“谁不让你说的?”
“那你的妈妈呢?”
“谁也没有,”她说,“我自己不让我说。”
这对她来说是个新问题,她转过头来瞅着他。“我也许不问他。”
“那就有点不一样。好吧,你有什么秘密?”
阿伦问:“你想你爸爸会同意吗?”
太阳火红的边缘触及勃朗科路托洛特家的屋脊,托洛特家的烟囱像太阳衬托着的一个黑色的竖起的大拇指。
“要不了很久的,”阿布拉说。
阿布拉轻声说:“听着,你记得那次我们去你们家的情景吗?”
“但愿现在就结婚。”
“当然记得!”
“不会太久的,”阿布拉说。
“回家时,我在马车里睡着了,我醒来后,我的爸爸妈妈不知道。他们说你妈妈没有死,她出走了。他们说她准是出了什么糟糕的事,所以离开了家。”
阿伦坐在她旁边。“我想我们要过很久才能结婚,”他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阿伦嘶哑地说:“她死了。”
阿布拉往地下一坐,或者不如说她飘落到地下,因为她的圆裙子在她身边像波浪似的伏下来。她双手合抱搁在膝上,仿佛在祈祷。
“如果没有死,不是很好吗?”
阿布拉分开帷幕般的柳枝,走了进去,里面简直像是一间屋子,树干是梁柱,挂着密密匝匝的叶子的软枝条组成墙壁。透过柳叶可以望见外面,但是里面美妙而隐蔽,温暖而安全。下午的阳光从成熟的叶缝中漏进来成了金黄色。
“我爸爸说她死了。他不会撒谎。”
田边有一间小小的水泵房,房子旁边一株杨柳由于经常受到溅溢出来的水的浇灌,长得特别茂盛,蔓披的枝条像裙子似的几乎拖到地面。
“也许他以为她死了。”
他们一言不发地走过幼儿学校,铺筑的路面到了头。阿布拉朝右拐弯,在夏季收割过干草、满是残梗的地里带路。晒干的黑色泥块在他们脚下碎裂。
“我想他总清楚的,”他说,但是口气不那么有把握了。
阿布拉的步子坚定而不慌不忙,笔直向前走去。她的神情带着智慧和温柔,仿佛陷入沉思。阿伦在她身边走着,眼睛盯着她的脸,一刻也不移开。似乎有一根绷紧的绳子把他的注意力拴在她脸上。
阿布拉说:“如果我们能找到她,不是太好了吗?她可能丧失了记忆力或者出了别的事。我在书上见过这种情况。我们找到她,就能使她恢复记忆力。”美妙的传奇像岸边巨澜的回流把她带得远远的。
阿伦没有回答。他也许根本没有听到。他跟在她身边走着。
阿伦说:“我去问我爸爸。”
“谁要结婚?”
“阿伦,”她严厉地说,“我讲给你听的事是秘密。”
他费劲地站了起来。“我想我们要过好长时间才能结婚,”他说。
“谁说的?”
“傻话!”她说。
“我说的。现在你跟着我发誓——‘我讲出去就不得好死。’”
阿伦抬起眼睛瞅着她。“你没有跟人家订过婚吧?”
他迟疑了片刻,然后跟着说:“我讲出去就不得好死。”
阿伦坐在行人道的街沿石上。过了片刻,门闩一响,白大门打开,阿布拉出来了。她穿过行人道,在他面前站住。“你要干什么?”
她说:“现在往你自己手心吐唾沫——像这样——对啦。再把手给我——明白吗?——把唾沫搓在一起。现在往头发上擦干。”两个孩子按照这套程序做完之后,阿布拉神情严肃地说:“现在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讲出去。我知道有个小姑娘,发了誓以后把秘密说了出去,结果谷仓起火时给活活烧死。”
这群小姑娘像一朵云似的老不散开。阿伦跟在她们后面,保持三步远的距离,即使她们扭过头来,尖声尖气地用些羞辱的话刺他,他仍旧耐着性子,并不窘迫。有几个小姑娘到了自己的家门口,逐渐散去,阿布拉走进她家院子的白大门时,还有三个小姑娘跟她一起。她的朋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格格笑起来,然后继续走她们的路。
太阳落到托洛特家的房屋后面,金黄色的光亮也消失了。晚星在公牛山上空闪烁。
她同一群女学生一起出来了。她脸色平静,没有期待见到他的迹象。她远不是全校最漂亮的小姑娘,不过阿伦很可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阿布拉说:“他们要活扒我的皮啦。来吧,赶快!我敢打赌,爸爸已经把狗鞭子拿出来等着我了。我要挨揍了。”
中午,他没有找到阿布拉,因为她爸爸赶了大轮子马车接她回家吃饭。放学后,他在学校门外等她。
阿伦不相信地望着她。“挨揍!他们会用鞭子揍你?”
阿伦第一天上学就迫不及待地等待课间休息。他跑到女生操场去同阿布拉说话。一群小姑娘的叫叫嚷嚷也没有把他轰出去。最后来了一个成年教师才把他赶回男生操场。
“怎么不会!”
二
阿伦激动地说:“让他们试试。假如他们想揍你,你对他们说我要宰了他们。”他的分得很开的蓝眼睛眯缝起来,闪出了光。“谁都休想揍我的妻子,”他说。
迦尔了解他的弟弟,知道怎么打乱弟弟的平衡,从而加以摆布,但是只在某种程度内才见效。迦尔懂得什么时候该回避,什么时候该逃跑。方向的改变使阿伦不知所措,但是能使他失措的也只有这件事。他认定了一条路之后就走下去,路旁的东西他都不看,也没兴趣。他的感情单纯而强烈。他的全部心灵都隐藏在那张天使般的脸庞后面,对此他并不关心,也没有责任,正如一头幼鹿不关心它年轻毛皮上的斑点一样。
在柳树底下的暮霭里,阿布拉伸出两臂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他张开的嘴。“我爱你,丈夫,”她说罢扭过身跑出去,她奔回家时,把裙子提到膝盖上,有花边的白内裤一闪一闪地露了出来。
阿伦受到各方面的爱怜。他显得腼腆娇气。他的白里透红的皮肤、金黄色的头发和分得很开的蓝眼睛引人注意。阿伦的秀美在学校里惹起了一点麻烦,招惹他的人后来发现他打起架来却顽强、坚定、毫不畏惧,把他惹哭后尤其如此。消息传开后,专门喜欢欺侮新同学的人也就学乖了,不去招惹他了。阿伦并不企图掩盖他的气质。只是他的外貌和性别对不上号,出乎人们意外。一旦方向确定之后,他就一直走下去。他的性格不复杂,才能也不是多方面的。他对肉体上的痛苦和心灵上的微妙变化都不敏感。
三
如果说迦尔想掩饰他的机灵,遇到伤心痛苦的时候他也不动声色。因此别人认为他厚皮、厚脸、没有感情——甚至是残忍的。
阿伦回到柳树下,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他心里一片蒙眬,肚子里痛苦地翻腾。他想把感觉清理成思想和图像,驱走痛苦,但是很困难。他的迟缓审慎的心里一下子容纳不了这许多思想感情。除了肉体的痛苦,一切都被关在门外。过了片刻,门打开一小点,放进一样东西仔细检查,然后一样一样放进去,直到全部吸收。在他紧闭的心扉外面,还有一个庞然大物吵着要进去。阿伦让它等到最后。
见到孪生兄弟的人都要议论他们两人的差别,并且由于他们的差别而感到诧异。随着年龄的增长,迦尔皮肤黝黑,发色也深了。他敏捷、自信、诡秘。他锋芒毕露,想掩饰也掩饰不住。他这么早就崭露头角,给了大人们深刻印象,同时也使他们有点吃惊。谁都不太喜欢迦尔,但是大家都有点怕他,由于怕而对他产生了尊敬。他虽然没有知心朋友,但是受到奉承他的同学们的欢迎,在一同游戏的伙伴中间自然而然地取得了领袖的地位。
他先放阿布拉进来,细细检查了她的衣着,她的脸庞,她的手抚摩他面孔时的感觉,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那气息有点像牛奶又有点像新割下的青草。他重温了他对她的视觉、触觉、听觉和嗅觉。他想她多么清洁,手和指甲干净极了,性格多么坦率,不像学校里其他嘻嘻哈哈的小姑娘。
迦尔很快就提高了打弹子的技术,把操场上白垩的、玻璃的、玛瑙的各种各样弹子都赢来。打弹子的一阵风快要过去时,他用弹子和同学们换了陀螺。有一个时期,他至少拥有四十五个陀螺,拿它们当合法货币,各种大小和颜色都有,从矮矮胖胖的娃娃陀螺,到带钉尖的、很危险的瘦高陀螺。
然后,他依次想起她扶着他的头和他像娃娃那样哭泣时的情景,他的哭泣包含一种渴望,想得到什么,并且仿佛感觉开始得到了。使他哭的也许正是那种得到的感觉。
迦尔的窍门很管用。不久之后,老师非但不去管这对孪生兄弟,他们还赢得了机灵的小名声。其实,迦尔的窍门是白费时间,因为两个孩子在学习方面并不吃力。
然后,他想起她的作弄——对他的考验。如果他把秘密告诉了她,不知道她有什么反应。即使他愿意讲,他又有什么秘密可讲的呢?目前他记不起有什么秘密,除非是那个正在敲门想进入他心中的那一个。
“第一个星期,我们拼命温课,但是不举手。她会叫我们,我们答上了,出乎她意外。第二个星期,我们不温课,她提问,我们就举手,她不会叫我们。第三个星期,我们老老实实地坐着,她吃不准我们知道不知道答案。要不了多久,她就不管我们了。她才不找答得上来的人,白费时间。”
她问的最尖锐的问题:“没有妈妈是什么样的感觉?”溜进他的心里。什么样的感觉呢?没有任何感觉。噢,不过在教室里,在圣诞节和毕业典礼时,别的孩子的妈妈都来参加聚会——那时候就有一种沉默的呼喊和无声的渴望。就是那种感觉。
“是这样的,”阿伦说。
萨利纳斯周围有不少沼泽地和灯心草丛生的池塘,每个池塘里繁殖了千千万万的青蛙。傍晚充斥空中的蛙鸣组成了喧扰的天籁。这种声音仿佛一幅帷幕、一台背景,突然停息时就像霹雳之后那么使人惊悚。如果夜里蛙鸣停下来,萨利纳斯的居民可能都会惊醒,以为听到了巨大的噪声。千百万青蛙的鼓噪似乎有拍子和节奏,这也许是耳朵功能引起的,正如星星的闪烁是眼睛功能造成的。
“嗯,你看到没有,老师并不是老叫举手的人回答。她偏偏点别人的名,当然啦,点到的人回答不出来。”
杨柳树下现在相当暗了。阿伦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准备面对那个庞然大物,他正犹豫时,那个大家伙溜了进来。
“不明白。该怎么办?”
他妈妈还活着。在他以前的想象中,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地底下,浑身冰凉,但没有腐烂。现在情况不是这样。她在某个地方走动,说话,手在动,眼睛是睁开的。在他欢乐的涨潮中,一阵悲哀、一种可怕的茫然若失的感觉向他袭来。阿伦迷惑不解。他察看那阵蒙眬的悲哀。如果他妈妈还活着,那他爸爸就说了谎话。一个活着,另一个就死了。阿伦在树下高声说:“我妈妈死了。她葬在东部的一个地方。”
教师皮肤黑黑的,长得很好看,孪生兄弟明智地掌握了举手或不举手的时机,在学习方面并不担心。迦尔很快就找到了窍门,解释给阿伦听。“拿多数小孩来说吧,”他说,“能回答老师提问的都赶紧举手,不知道的都使劲往桌子底下缩。你明白我们该怎么办吗?”
在暗淡的光线下,他见到老李的脸,听到老李轻柔的说话声。老李是煞费苦心的。他对真实的尊重几乎到了崇敬的程度,对于真实的对立面——虚假,自然深恶痛绝。他已经向两个孩子非常清楚地表明了他的意思。如果你说了或做了一件你自己并不知道的不真实的事,那只是一个错误。但是,如果你知道一件真实的事,而把它改变成一件假事,那你和它都使人厌恶。
两个孩子来自只有一间教室的乡村学校,西区小学的宏伟规模使他们目瞪口呆。每一班级都有专任教师的这种大气派给了他们深刻印象。简直有点浪费。但是,他们第一天目瞪口呆,第二天赞叹,第三天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是从什么学校来的,这也是人之常情。
老李的声音在说:“我知道,有时候出于善意才说谎话。我却不信谎话的作用也是善意的。真话的剧痛很快就可以过去,但是谎话的迟缓的、折磨人的苦恼永远不会消失。那是一种持续不停的痛楚。”老李耐心地惨淡经营,终于把亚当树立为真实的中心、基础和实质。
迦尔和阿伦由于年龄关系,被安插在七年级,他们教室里的那幅画是浑身上下被许多蛇缠住的拉奥孔,他们记得滚瓜烂熟。
阿伦在黑暗里摇摇头,不相信地使劲摇头。“如果爸爸撒谎,那老李也在撒谎。”他无所适从,无人可问。迦尔也说谎,不过老李的信念使迦尔成了一个聪明的说谎的人。阿伦觉得总有一样东西应该消亡——不是他妈妈就是他的世界。
西区小学每个年级都有自己的教室——三、四、五年级在底层,六、七、八年级在二楼。每个教室都有通常那种倾斜的橡木课桌,教师的平台和方桌,一台塞思·托马斯壁钟和一幅图画。每个教室的图画各有特色,但都有压倒一切的拉斐尔前派的影响。全副披挂的加拉哈特屹立着为三年级的学生指出前进的道路;阿塔兰达的迅跑敦促着四年级的学生,巴兹尔的陶罐把五年级的学生弄得莫名其妙,诸如此类,直到卡塔林的谴责把带有高度文明礼貌感的八年级学生送上中学。(加拉哈特是西欧骑士文学中亚瑟王十二骑士里最纯洁高尚的骑士。阿塔兰达是希腊神话中宙斯的女儿,善于奔跑,曾提出求婚者必须胜过她才能入选。卡塔林是公元四世纪时埃及亚历山大港的一个出身名门的少女,因公开反对异教祭祀仪式,被马克西米纳斯皇帝下令处死。)
他面前突然呈现一个解决办法。阿布拉没有撒过谎。她只把她听到的事情告诉了他,她父母也是听来的。他站起来,把他妈妈推回死亡的境界,把她关在他心扉外面。
西区小学是一幢两层楼的巨大房屋,门前有一排树皮多瘤的白杨,有男女两个操场。操场在房屋后面,由一道高高的木板墙隔开,操场后面是一湾死水,里面长着修长的灯心草,甚至还有香蒲。西区小学的班级从三年级到八年级。一、二两个年级的学生去附近的幼儿学校。
他很晚才回家吃饭。“我跟阿布拉在一起,”他解释说。晚饭后,亚当坐在他新买的安乐椅上看《萨利纳斯索引报》,他觉得有人抚摩他肩膀,便抬起眼睛。“什么事,阿伦?”他问道。
萨利纳斯有两所小学,都是有长窗的、高大的黄色建筑,窗户一副阴沉的模样,门户也不和蔼可亲。它们分别称作东区小学和西区小学。东区小学在城那一头,很远很远,住家在大街以东的孩子们在那里上学,我就不操这份心思介绍了。
“晚安,爸爸,”阿伦说。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