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看了篮球比赛后,迦尔和阿伦每人吃了五个香肠小面包,这倒合适,因为亚当忘了准备晚饭。孪生兄弟在回家的路上第一次谈到老李。
二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走,”迦尔说。
“不用啦!”老李尖声说,“不,我不喜欢有人陪。再见,特拉斯克先生,再见,亚当。”他飞快地走出屋子,亚当说“再见”时,他已走下前门台阶,亚当说:“别忘了来信”时,前门已咔嗒一声关上了。
“他以前说过要走。”
亚当在桌前站起来。“我陪你到车站。”
“你想他不跟我们一起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得考虑考虑。人们说干净利落的伤口最容易长好。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用邮票胶水粘起来的交往更使人黯然神伤了。一个人既看不见、听不到、又摸不着,不如把他忘了更好。”
“不知道。我敢打赌他会回来的,”阿伦说。
“你会给我们来信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爸爸说他要开一家书店。真滑稽。一家中国书店。”
“我有这个意思。”
“他会回来的,”阿伦说,“他会想念我们。你瞧着吧。”
“当然可以。老李,不管你怎么说,我会想念你的。你真打算开书店吗?”
“我说他不会回来 ,赌一毛钱。”
“除了书之外,全在这里了。书箱放在地下室。你不在意的话,先寄存一下,等我安顿好以后,我派人来取或者亲自来一次。”
“赌到什么时候?”
亚当瞅着老李搬到餐厅里来的可以伸缩的柳条箱。“你的衣物全在这里了吗,老李?”
“永远。”
“我倒喜欢那样,”老李说,“如果他们装作伤心的样子,反而虚伪了。对他们来说,根本无所谓。有时候,他们也许会想到我——私下里想。我不希望他们伤心。我不希望自己这么小心眼,非得有人惦念才高兴。”他把五毛钱搁在亚当面前的桌子上。“今晚他们去看篮球比赛时,替我把这钱给他们,让他们买香肠面包。我的临别礼物也许会遭到厌恶,谁说得上呢?”
“行,赌一毛钱,”阿伦说。
亚当盯着手里的咖啡杯,抱歉地说:“这两个小畜生!我想那就是你帮工十多年的报答!”
几乎过了一个月,阿伦还不能拿到他赌赢的钱,但是再过六天,他赢了。
他们嚷了一声“再见!”就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
老李是乘十点四十分一班火车到的,他用自己的钥匙开了门进屋。餐厅里亮着灯,不过老李到厨房里才见到亚当,亚当正用一把开罐头的刀在刮煎锅上一层厚厚的烧糊的黑锅巴。
孪生兄弟收拾好书包,老李说:“再见啦,孩子们。”
老李放下柳条箱子。“你把它在水里泡过夜,一下子就脱落了。”
老李站在厨房门口,朝亚当微笑着。
“是吗?我做的东西没有不糊的。院子里还有一锅甜菜根。气味难闻极了,不能放在屋里。烧焦的甜菜根真不好闻——老李!”他嚷了起来。“怎么回事?”
“噢!”阿伦说,“大街有一个人,就在街上摆一个小炉子,煎了香肠,夹在小面包里。五分钱一份。芥末随你自己 。”
老李从他手里接过那个发黑的铁煎锅,放进水槽,往锅里注水。“如果我们有一个新式的煤气炉,几分钟里就能煮好咖啡,”他说,“现在我只好生火。”
“到旧金山,住在那里。”
“炉灶烧不旺,”亚当说。
迦尔问道:“他到哪里去?”
老李揭开炉盖。“你有没有掏过炉灰?”
“他一走可不再回来了。”
“炉灰?”
“当然听到,”阿伦说,“你说老李要走了。”
“噢,你到房间里去吧,”老李说,“我来煮点咖啡。”
“能去。不过你们听到我说的话吗?”
亚当不耐烦地等在餐厅里,但是没有违背老李的吩咐。老李终于端来两杯咖啡,放在桌上。“我用平底锅煮的,”他说,“快多了,”他弯下腰,解开捆柳条箱的绳子。他取出粗陶瓶。“中国苦艾酒,”他说,“也许够喝十年的五加皮。我忘了问你有没有找到人顶替我。”
“是吗?”迦尔说,“今晚有一场篮球比赛,门票一角。我们能去吗?”
“你说话有点旁敲侧击,”亚当说。
事实果真如此。第二天吃早饭时,亚当说:“孩子,老李要走了。”
“我知道。我还知道最好是开门见山,痛痛快快说出来。”
“据我观察,小孩干的事往往出乎我们意料,”老李说。
“你赌博把钱全输光了。”
“那两个孩子会非常伤心的,”亚当说,“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样。你不如偷偷溜掉,让我事后告诉他们。”
“没有。我倒希望如此。不,我的钱还在。这个混账软木塞断了——我得把它捅进瓶子里去。”他把黑色的酒倒在咖啡里。“我从没有这样喝过,”他说,“嗨,味道不错。”
“那我明天就走。”
“有烂苹果味,”亚当说。
“最好不要,”亚当说,“你知道我是慢性子,那也许要拖一些时间。也许我根本就不去找人。”
“是啊,我记得山姆·汉密尔顿说过,像好闻的烂苹果。”
“越快越好。如果不早走,我怕会打消原来的主意。你要不要我等你找到人以后再走?”
亚当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你究竟出了什么事?”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亚当问道。
“什么事都没有出,”老李说,“我觉得冷清。就是这么一回事。那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不想,”老李说,“我不想。这篇讲话相当精彩。”
“你的书店呢?”
“你想说吗?”
“我并不要开书店。上火车之前我就有这种想法,不过这些日子里我再明确了一下。”
“我尽可能推延,”老李说,“我准备了一篇讲话。你想听吗?”
“那你最后的梦想也破灭了。”
老李想好了一番话,本来准备这样开头:“多年来,我一直尽我的能力为你效劳,现在我觉得——”,亚当的一句话把他想好的打乱了。
“破灭了也好。”老李仿佛处于歇斯底里的边缘。“特拉斯克先生,中国人想喝个醉。”
亚当说:“好吧。我在等你开口。说吧。”
亚当有点惊慌。“你究竟怎么啦?”
老李帮着亚当和两个孩子搬到萨利纳斯去,也就是说,搬家的事全是他干的,把要带走的东西打好包,送到火车站托运,小件行李装在福特汽车后座,到了萨利纳斯再把行李打开,让全家在德西的小房子里安顿下来。凡是他想到的、能使他们舒适的事,老李全做了,又做了一些不必要的事和许多为了拖延时间而做的事。这之后,有一晚等孪生兄弟上床睡了觉,老李毕恭毕敬地侍立在亚当身边。也许亚当从老李冷淡和正经的态度上猜到了他的打算。
老李把瓶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火辣辣的酒,然后喷着气,仿佛在把喉咙里的烟吐出来。“亚当,”他说,“我回家来高兴极了,高兴得无法比拟、难以相信。我一辈子没有那么孤单冷清过。”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