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的时代,一个人去世时——如果他有钱有势以及拥有能引起妒忌的一切事物,活着的人清点死者的财产和功绩时——仍旧存在这一问题:他一辈子究竟是善是恶?——问题的实质同克里萨斯的一样,只是换一种提法而已。妒忌心理已经消失,衡量的标准是:“他生前受到爱戴还是憎恨?他的死被人当作损失还是使人暗暗高兴?”
克里萨斯的幸运、财富和王国消失时,这个答复肯定像幽灵一样纠缠着他。他在熊熊火堆上被烧死时,也许会想起这件事,并且希望自己当初不该问,或者索伦不该答复。
我清楚地记得三个人的死。一个是本世纪最大的富翁。他踩着人们的灵魂和肉体,爬上财富的顶峰之后,多年来试图买回他丧失的爱戴。在这过程中,他对世界作出了很大贡献,甚至远远超出了他发家时干下的坏事。他去世时,我正在船上旅行。这一消息张贴在轮船的布告栏上,看到的旅客几乎人人称快。好几个人说:“谢天谢地,那个婊子养的总算死了。”
索伦毫不含糊地回答说:“我怎么说得上来?你还在世呐。”
还有一个人机灵得像撒旦,他对于人类尊严的观念稍有欠缺,但对人类的软弱和邪恶方面却了如指掌,他利用自己的特殊知识来腐蚀人们,收买、贿赂、威胁、引诱,无恶不作,终于爬上了拥有极大权力的地位。他替自己的动机披上美德的外衣,我不知道他是否懂得当你剥夺了人们的自尊心时,任何施与都买不回他们的爱戴。受贿者对行贿者只有憎恨。这个人死后,举国对他一片赞扬,但是赞扬声下却庆幸他死了。
希罗多德在《波斯战争》中讲了一个有关克里萨斯的故事。克里萨斯是当时富甲天下、得天独厚的国王,他向雅典人索伦提了一个有倾向性的问题。如果他不为答复操心的话,他根本不会提这种问题。他问道:“谁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他准是疑虑重重,渴望听到一个使他安心的答复。索伦向他举了古代三个幸运人物的名字。克里萨斯很可能没有听进去,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内。索伦没有提到他,克里萨斯不得不问:“难道你不认为我幸运吗?”
第三个人一生也许干了不少错事,但是当人们贫困恐惧时,当世 上丑恶的力量肆无忌惮地利用人们的恐惧时,他孜孜不倦地激励人们的勇敢、尊严和善良。这个人受到少数人的憎恨。他死后,街上的人都痛哭失声,心里在呼号:“我们现在怎么办?没有了他,我们怎么得了?”
我认为世界上有一个故事,并且唯有这个故事使我们受到惊吓和启发,以至像生活在连载小说里那样,经常处于思索和疑惑之中。人类的生活和思想、渴望和野心、贪婪和残酷、以及善良和慷慨,都逃不出善与恶的罗网。我认为这就是我们唯一的故事,不论感情境界高低,不论聪明才智大小,谁都摆脱不了这个窠臼。美德和罪恶是构成我们基本意识的经纬,也将是我们最终意识的组织,尽管我们改变田野山河的面貌、经济和生活方式,这点却是一成不变的。此外,没有别的故事了。一个人把他一生的尘埃和片屑掸除干净后,会剩下这些严峻明确的问题:我这辈子是善是恶?我干得很出色——还是很糟糕?
虽然没有把握,但是我敢说,人在薄弱的表层下面还是想做好事,希望得到爱戴。他们绝大部分的罪恶其实都出于企图抄小路得到爱戴。一个人死到临头,不论有多大的才华、影响、本领,如果得不到爱,他的一生对他来说就是失败,他的死就凄惨可怕。我觉得你我遇到两种思想或行动,非作抉择不可时,我们应当想想死的情景,尽量做到不让我们的死给世界带来庆幸。
小孩往往要问:“世界上的故事讲些什么?”成年男女也会寻思:“世界朝什么方向进展?结局会怎么样?人生在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只有一个故事。所有的小说和诗歌都基于善和恶在我们身上的永不停息的搏斗。我认为恶必须不断地繁殖才能延续后代,善和美德却是永存的。罪恶始终具有一副新鲜年轻的面孔,美德却年高德劭,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相比。
第三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