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赚了一点——不多。照说我应该很有钱。假如所有的账单都付清的话,我们根本不需要养什么猪。我们明天就能去巴黎。”
“你在萨利纳斯不也赚了钱?”他说。
“我这就赶车进城,去找威尔谈谈,”汤姆说。他把椅子从制图板前拖开。“你跟我一起去吗?”
德西说:“汤姆,假如我们这种人能赚到钱,是不是荒唐?”
“不,我待在家里制订我的计划。明天我就发动橡实大奖竞赛。”
汤姆从制图板前仰起身体,笑着说:“我也不愿意。好吧,你负责橡实,我负责养猪。”
二
“用钱可不行,”德西说,“那一来就把它贬低成卖力气劳动了,只要有可能,人们是不愿意卖力气劳动的。我就不愿意。”
傍晚驾车回农场的路上,汤姆情绪低落。威尔跟往常一样,挫伤了他的积极性。威尔撇着嘴,揉眉毛,搔鼻子,擦眼镜,然后郑重其事地把一支雪茄烟头切掉,点燃了抽起来。养猪计划漏洞百出,威尔可以挑出不少毛病。
“当然愿意,”他说,“我们付报酬行不行?”
橡实竞赛行不通,虽然他没有明确说出为什么。整个计划是靠不住的,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威尔所能做的充其量不过是考虑考虑。
“当然是,”德西同意说,“我经营服装店的时候,我剥削那些想学缝纫的姑娘——她们也剥削我。我把名称也想好啦——蒙特雷县橡实大奖竞赛。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参加。也许可以用自行车当奖品——你愿意为了一辆自行车采橡实吗,汤姆?”
谈话期间,汤姆一度想把去欧洲旅游的打算告诉威尔,但是一种本能飞快地阻止了他。在威尔看来,退了休,把钱做了妥善的投资之后,到欧洲去逛逛是另外一回事;凭汤姆现在的情况要到欧洲去闲荡简直是异想天开,异想天开的人搞一个养猪计划能成功才怪呢。因此汤姆没有告诉威尔,让他“考虑考虑”,并且知道他最后的结论对猪和橡实都是不利的。
“那不是剥削孩子们吗?”
可怜的汤姆并不知道,也不可能弄懂商人的得意手法之一在于巧妙地掩饰自己的打算。对一桩生意表示热情是傻子干的事。威尔确实打算考虑考虑。计划的某些设想很吸引人。汤姆瞎碰瞎撞,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办法。如果说,你能贷款买猪仔,用几乎不花钱的饲料把它们喂肥,卖了肥猪之后偿还贷款,净赚一笔钱,那就是了不起的成就。威尔不会夺他弟弟的钱。他在利润方面卡掉一点,不过汤姆喜欢空想,一个切实可行的计划交给他是靠不住的。比如说吧,汤姆根本不了解肉猪的行情和可能的趋势。计划成功的话,威尔可以给汤姆一件很值钱的礼物——甚至一辆福特汽车。把福特当作橡实竞赛的唯一奖品行不行呢?那一来,整个河谷地带的居民都要争先恐后摘橡实了。
“孩子们会送来的,”德西说,“这事交给我啦。我希望你有地方储藏。”
马车驶上通向汉密尔顿老宅的土路时,汤姆在思索怎么对德西说他们的计划碰了壁。最好的办法是用另一个计划来代替。他们怎么才能在一年之内赚到够去欧洲旅游的钱呢?他突然发现他并不了解需要多少钱。他不知道一张轮船票的价格。晚上他们可以合计合计。
他挠挠头。“当然可以。”他说。“不过你怎么收集橡实呢?”
车子停在屋前时,他想德西多半会跑出来迎接他。他就会摆出最愉快的面孔,说句笑话。但是德西并没有跑出来。也许在打盹,他暗忖道。他给马喝了水,把它们牵到马厩里,往料槽里添了草。
“有奖品的话,他们会干。每人都有将,优胜者给大奖——比如说一百元奖金。他们会把整个河谷摘得干干净净。你让我试试吗?”
汤姆进去时,德西躺在高背沙发上。“睡午觉吗?”他注意到了她的脸色,问道。“德西,”他失声喊道,“你怎么啦?”
“他们不会干的,即使给钱也不干。”
她强打精神,忍住疼痛。“还是胃痛,”她说,“这次厉害一些。”
“我是指小孩,”她说,“他们那些好动的小手。”
“噢,”汤姆说,“你把我吓了一跳。我能治胃痛。”说罢,他到厨房里,端了一杯乳白色的液体回来,把它递给德西。
“你这话怎么说?”
“这是什么,汤姆?”
“我知道你是个发明家,不过我早就发明了世界上最伟大的橡实采摘机,并且马上可以开动。”
“上好的老牌泻盐。喝下去肚子有点不受用,不过很管事。”
“应该是很简单的,”他说,“但是怎么把树枝和石块分离出来呢?”
她顺从地喝了下去,扮了一个苦脸。“我想起这种味道来了,”她说,“苹果还没有长熟的季节,我们常常肚子痛,妈妈就用这种药。”
第二天早晨,德西起床时,汤姆已经在制图板前工作了,他用拳头敲自己的前额,嘴里嘟嘟囔囔的。德西从他背后探头看看。“这就是橡实采摘机吗?”
“你现在躺着别动,”汤姆说,“我凑合着做点吃的。”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德西听到他仍旧走来走去,低声自言自语。她望着窗外繁星点点的夜空,心里很高兴。但是她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旅行,也不知道汤姆想不想去。这时候,她的肚子又开始隐隐痛起来了。
她听到汤姆在厨房里张罗。疼痛在她身体里如翻江倒海般折腾,浮在疼痛上面的是惊骇。她感到药水火辣辣地流进胃里。过一会儿,她挣扎着起来,到汤姆自己新装了抽水设备的厕所里,想把喝下去的泻盐吐出来。她额头汗水淋漓,眼前发黑。她想直起腰,但是肚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一点也不能动弹。
“橡实,”汤姆说,“我要做一台采摘橡实的机器。”
汤姆替她端来一碟炒蛋。她慢慢地摇摇头,笑着说:“我吃不下,我看我还是上床睡吧。”
“你拿什么喂它们?”
“泻盐很快就管用,”汤姆安慰她说,“泻一泻就好了。”他扶她上了床。“你认为是吃什么吃坏的?”
“对,伯利恒,”他突然说,“去睡觉吧。我们要大干一年——干它一年。先休息一下。我要向威尔借些钱,买一百头猪仔。”
德西躺在卧室里,用意志来克服疼痛。晚上十点钟左右,她的意志支持不住了。她喊道:“汤姆!汤姆!”他打开门,手里还拿着一本《世界年鉴》。“汤姆,”她说,“真对不起。不过我很难受,汤姆。难受极了。”
“伯利恒!”
他在半暗不明的屋子里,坐在她床沿上。“肚子痛得厉害吗?”
“君士坦丁堡!”
“厉害。”
“雅典,”她说。
“你现在要上厕所吗?”
“比什么都想 ,”他说,“埃及——你想到过埃及没有?”
“现在不要。”
“你自己想去吗?”
“我去拿盏灯来,坐着陪你,”他说,“也许你能睡一会儿。明天早上就不痛了。泻盐很管事。”
“那么我们就去!”
她的意志力又占了上风,汤姆念着《年鉴》里的一些片段让她平静下来,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后来,他以为德西已经睡着,便停住不念,自己坐在灯旁椅子上打起瞌睡来。
“比什么都想。”
微弱的尖叫声惊醒了他。他走到被褥零乱的床边。德西的眼睛像一匹发疯的马似的模糊狂乱。她嘴角冒出许多白沫,面孔通红。汤姆伸手摸摸她的身体,发现她肌肉绷得铁硬。随后,她停止了挣扎,脑袋往后一倒,半开半闭的眼睛泛了白。
“你想去吗,德西?
汤姆顾不上备鞍,套了马勒,跨上光马背就跑。他摸索着解下自己的皮裤带,抽打那匹吃惊的马,在石块嶙峋、车辙纵横的土路上飞奔。
汤姆站起来,走到屋外。他抬头望着夏夜的星辰,望着蓝色的金星和泛红色的火星。他两手垂在身侧,一会儿捏紧拳头,一会儿又放松。然后他转身回到屋里。德西没有动窝。
邓肯家住在县公路旁边一幢两层楼的房子里,人都睡在楼上,没有听到敲门声,但是听到了前门连锁带铰链给撞破的声音。雷德·邓肯抄起一支霰弹枪下楼时,汤姆已经对着墙上的电话机向金城电话局大叫大嚷:“给我接蒂尔森大夫!睡了也得接。快接呀,妈的。”雷德·邓肯睡眼惺忪地用枪对着他。
德西接着说:“我们可以大干一年,能省的钱都省下来。我可以到金城去揽些缝纫的活。威尔还可以帮助我们。明年夏天,你把牛卖了,我们就动身。没有明文规定不准我们去。”
蒂尔森大夫说:“是呀!是我——我听到了。你是汤姆·汉密尔顿。她怎么啦?肚子硬不硬?你给她吃了什么?泻盐!真混!”
他还是望着她,不过眼睛里开始闪出亮光。
接着医生压住怒火。“汤姆,”他说,“汤姆,孩子。你沉住气。赶快回去用湿布给她冷敷——越冷越好。我想你那里不会弄得到冰的。不停地换湿布。我尽快赶去。听清了没有?汤姆,你听清了没有?”
“我看也花不了多少,”她说,“我们不一定要住高级旅馆。我们可以搭最便宜的轮船,买最便宜的舱位。爸爸就是这样从爱尔兰到这里来的。我们还可以到爱尔兰去呢。”
他挂掉电话,穿好衣服。他又气又困地打开药柜,取出手术刀、夹钳、海绵、管子和缝线,放进药箱。他摇摇汽油灯,试试是不是装足了油,然后把乙醚罐子和麻醉面罩同油灯一起放在柜子上。
他将信将疑地望着她,以为她在开玩笑。“我们能去吗?”他问道。“要花不少钱呢。”
他妻子穿着睡袍,戴着睡帽,探身进来。蒂尔森大夫说:“我现在到汽车修配厂去。你给威尔·汉密尔顿打电话。对他说,我要他开汽车送我到他爸爸家去。假如他推三阻四就对他说,他妹妹——病危。”
“不过那不是明文规定。我们可以去巴黎、罗马或者耶路撒冷。我真想看看古罗马的圆形剧场。”
三
“许多人都没有去过,”他说。
德西葬礼之后一星期,汤姆骑着马回农场。他像参加检阅的国民警卫队员那样,挺着腰板,直着脖子,一本正经地坐在马鞍上。汤姆慢条斯理,把一切都做得十全十美。他的马梳刷得光溜干净,他的斯特森呢帽端端正正戴在头上。汤姆骑马回老宅时那副端庄的模样,塞缪尔生前都比不上。一只老鹰猛扑下来抓鸡也没能使他回头张望。
“那不是太可笑了吗?”
他在牲口棚前下来,饮了马,在门口停了片刻,然后拴好缰绳,在马槽旁边的箱子里倒一些碾碎的大麦。他卸下马鞍,把垫在底下的毯子翻个面,让它晾晾。等栗色马吃完大麦,他把它牵到外面,松开缰绳,让它自由自在地在没有围篱的地方随便吃草。
“我也没有,”汤姆说。
屋子里的家具、椅子和火炉仿佛都厌恶地躲着他。他走进起居室,一个凳子也避开了他。他身边的火柴受了潮,软乎乎的划不着,他抱歉似的到厨房里取了另一盒火柴。起居室里的煤油灯显得郁郁寡欢。汤姆划着的第一根火柴火苗很快沿着灯芯燃去,升起的黄色火焰有一英寸多高。
她采取了另一种方针,看看是否能在他心里激起一些火花。“我们既然谈到自己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世界只限于这个河谷,以及偶尔去了几次旧金山,你有没有到过圣路易斯奥比斯波以南的地方?我从来没有去过。”
汤姆在暮色笼罩的屋子里坐下,朝四周扫了一眼,只是不敢看那马鬃垫沙发。厨房里有老鼠的动静,他回过头,看到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发现呢帽还戴在头上。他把帽子脱掉,搁在身边的桌上。
汤姆在屋子中间的圆桌旁坐下。德西坐在沙发上,她看得出汤姆为了刚才承认的事还局促不安。她想:他多么纯洁,多么不适应这个世界,他对世界的了解还不及她多呢。他像是神话里的屠龙者,拯救少女的勇士,但他觉得自己一些小过错是莫大的罪恶,以至自惭形秽。她希望爸爸还在这里。爸爸觉察到汤姆身上有一种伟大的力量。也许爸爸知道怎么能把这种隐秘的力量释放出来,让它自由翱翔。
他坐在灯下,遐思逸想,寻找庇护,但是他知道很快就会叫到他的名字,他就得站上被告席,由他本人担任法官,他的罪行充当陪审员。
他们默默进了屋。汤姆点亮起居室里的灯。经过他改装的马鬃垫沙发上高大的靠背挨着一面墙,绿色的地毯中间常踩的地方都磨薄了。
他的名字被叫到了,听来很刺耳。他的思想上前面对那些起诉者:指控他衣着马虎、邋遢粗俗的虚荣;塞给他钱、让他去寻花问柳的色欲;使他假冒他并不具备的天才思想的不诚实;还有那对手挽手待在一起的好吃懒做。这些使汤姆感到欣慰,因为它们挡住了等在后座的灰色的大家伙——那个灰色的、可怕的罪行。他搜索枯肠,找些鸡毛蒜皮的事,想把一些小罪恶当作美德来挽救自己。其中有贪图威尔的钱财,不忠于他妈妈信仰的上帝,偷窃时间和希望,病态地拒绝爱情。
“我不知道。”
塞缪尔说话了,他的声音很温和,但是在整个房间里回荡:“你要做好人,做个纯洁、伟大的人,做汤姆·汉密尔顿。”
“那你打算怎么办?”
汤姆不理会他爸爸。他说:“我忙着向朋友们打招呼呢,”他向无礼、丑陋、不孝行为和手指甲不洁点头致意。他又回过头来,从虚荣开始。那个灰色的家伙挤到前面来了。现在要用小罪过来搪塞已经晚了。那个灰色的家伙是杀人罪。
“好处不大。”
汤姆的手感到玻璃杯的凉意,看到乳白色的液体里没有溶化的结晶还在翻腾,冒着发亮的气泡,他在空旷的房间里大声重复说:“这很管事。等到明天早晨,你就会好的。”当初就是这么说的,墙壁、椅子和煤油灯都听到了,它们可以作证。世界虽大,没有汤姆·汉密尔顿容身之地。这并不是说他没有动过脑筋。他像洗牌似的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翻遍了。伦敦?不行!埃及——埃及的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不行!巴黎?不行!等一等——对你的种种罪孽来说,那些地方都好得多。不!好吧,你们先靠边站,我们回头再考虑。伯利恒?天哪,不行!一个人待在那里,举目无亲,太冷清了。
“对你有没有好处?”
毫不相干地待在这里——很难想起你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也许有人诧异地扬起眉毛,窃窃私语——如此而已;夜间火光一闪,火药爆炸所推动的铅弹找到了你的秘密,让你流出生命的液体。
“去过,”他说。
一点不错,汤姆·汉密尔顿已经死了,他只消做几件体面的事来善后。
“我愿意待在这里,比任何别的地方都更愿意。”她问道:“你去找过女人吗?”
沙发抽搐了一下表示谴责,汤姆瞅瞅它,再瞅瞅沙发所指的、在冒烟的煤油灯。“谢谢你啦,”汤姆对沙发说,“我没有注意到。”他把灯芯捻低,不让它冒烟。
他们下山时,谁也没有再开口。走到家门口时,他突然说:“你在这儿觉得冷冷清清。你不愿意待下去。”他等了片刻。“回答我,是不是这样?”
他开始有点昏昏沉沉。杀人罪又鞭打他,使他清醒过来。红汤姆,混汤姆,现在太疲倦,不能自杀了。自杀也相当费事,也许会痛苦,不可收拾。
“我真想知道,”她仿佛没有听到他回答似的。
他想起妈妈对自杀特别反感,认为自杀把她坚决反对的三件事结合在一起了,那就是无礼、懦弱和罪恶。它几乎和通奸或者偷盗一般恶劣,甚至可以相提并论。必需想出一个办法来避免莉莎的反对。她反对的事,谁做了都不得安宁。
“没有,”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塞缪尔倒不会使人难堪,不过从另一方面说,你躲不开塞缪尔,因为他随时随地都在空中。汤姆非告诉塞缪尔不可。他说:“爸爸,对不起。我实在没有办法。你对我估计过高。你看错了人。我希望你倾注在我身上的爱,为我感到的骄傲不至于付诸流水,可是办不到。也许你能想出一个办法,我却不行。我不能活下去了。我害死了德西,我要睡了。”
“听来你讲的是心里话。”接着,她违反了他们之间的默契。“你爱过什么人没有?”
他心里替他不露面的爸爸说:“哎,我能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从生归于生的弧线上,有许多模式可以选择。可是咱们合计合计,怎么在妈妈面前交代得过去。你干吗沉不住气,亲爱的?”
“谁会要我?”他重说一遍。“谁会要我这样的人?”
“我等不及了,没别的,”汤姆说,“我不能再等待了。”
“你这是说着玩呢,还是真心话?”
“你能等,亲爱的孩子。你像我指望的那样已经长大成人。打开抽屉,用用你的脑袋瓜。”
他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望着别处。他说:“谁会要我?”
汤姆打开桌子抽屉,看到一本布纹信笺和一迭同信笺匹配的信封,还有两支断铅笔,抽屉里面尘封的角落里有几枚邮票。他摊开信笺,用小折刀削好铅笔。
一天傍晚,德西在山头上问道:“汤姆,你干吗不结婚?”话一出口,两人都吃了一惊。
他写道:“亲爱的妈妈:你身体谅必安好。我打算在你身边多待一些时候。奥利芙要我去过感恩节,我一定去。我们的小奥利芙烧出来的火鸡几乎可以同你做的相比,不过我知道你怎么都不会相信的。我运气真好,花了十五块钱买了一匹马——一匹去势的雄马,我看像是纯种。我之所以能贱买下来,是因为它厌恶人类。它原先的主人摔在地上的时间比骑在它背上的时间多。我得说这头畜生相当机灵。它摔了我两次,不过我能治它,等我把它驯服之后,我就有一匹全县数一数二的好马了。你可以放心,即使花一冬时间,我也要把它驯服。我不知道为什么对它这么感兴趣,也可能因为卖主说了这么一句话:‘那匹马太不仗义了,简直想把骑在它背上的人吃掉。’你还记得我们去打兔子时,爸爸常说的话吗?‘如不凯旋而归,毋宁马革裹尸。’感恩节时,我去看你。你的儿子,汤姆。”
夏天的傍晚,他们有时爬到小山顶上,观看西山夕阳的余晖,享受微风的吹拂,白天河谷里的空气晒热后膨胀上升,引起回流。他们一般不声不响地伫立片刻,安详地呼吸凉爽的空气。由于两人都很腼腆,他们从不谈自己 ,因此互相一点也不了解。
他觉得写得不够好,但是他太疲倦,不愿重写了。他加了两句。“又及:我发觉那只波利鹦鹉没有半点长进。它说的脏话,我听了都脸红。”
他们老爱笑,仿佛在安慰自己。德西只在上床睡觉的时候,才感到茫然若失、凄凉和难以忍受。汤姆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在黑暗中像个孩子似的不知如何是好。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并且觉得这个声音有点刺耳。他不想别的,只想他的小计划、设计和机器,以寻求安全。
他在另一张信笺上写道:“亲爱的威尔,且不管你自己是怎么想的——请你帮我一个忙。为了妈妈的缘故,帮我一个忙。我是被马踢死的——从马背上摔下来,被马踢在头部——求求你!你的弟弟,汤姆。”
有一次汤姆发现她痛得不能动弹,慌张地嚷了起来:“德西,你怎么啦?”她装作没事的样子说:“有点抽筋,没事。只是一点抽筋。现在好了。”不一会儿,他们又有说有笑。
他把两封信封好,贴上邮票,放进口袋,问塞缪尔:“这样行吗?”
在整个河谷地带,德西的朋友比谁都多,可是没有无话不谈的知己。她遇到麻烦事,从来不提。疼痛就是她避而不谈的秘密。
他在卧室打开一盒新的子弹,取出一颗,放进那支上过油的0.38口径的史密斯—韦森左轮手枪,把装有子弹的弹膛旋到撞针左面一格。
还不止这些 ——汤姆干活时兴致勃勃,精神饱满。德西每天要起个大早抢着干家务,不然汤姆赶在前面就全给做了。她观察他十分快乐的样子,总觉得不如塞缪尔那般轻松。汤姆的快乐不是来自心底自然而然地升上来的。他只是尽可能聪明地制造快乐,赋予它应有的形象。
他的马站在围篱附近打盹,听到他的口哨声就跑了过来,他备鞍时,马仍旧站着打瞌睡。
汤姆·汉密尔顿像巨人似的使劲干活,不仅用上了他那壮实的胳臂和粗糙的双手,而且还投入了他的心灵。铁工房里又响起了打铁声。他把老宅漆成白色,替披屋刷上白粉。他专程去金城看一个有抽水设备的厕所,回来后用铁皮和木槽很巧妙地仿造了一个。由于泉水缓慢,他在房子旁边安了一个红杉木水箱,用风车把水抽上去,风车做得十分精巧,只要有一丝微风就能转动。他用金属和木头做了这两项发明的模型,打算入秋后送到专利局去申请专利权。
凌晨三点钟,他把两封信投进了金城邮政局的邮筒,上马朝南向汉密尔顿农场所在的贫瘠的山坡地驶去。
六月过了大半,草还没有枯黄,山冈仍旧郁郁葱葱。野燕麦的麦穗长得很饱满,沉甸甸地耷拉下来。到了夏季,涓涓山泉还没有断流。农场的牛群长足了膘,行动都有点than预,皮色也特别鲜亮。在这种年份,萨利纳斯河谷的居民忘掉了干旱的年月。农民们一味购置田地,已经超过他们的财力所及,他们在支票簿的封面上估算今年有多少收益。
他是个好样的男子汉。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