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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汤姆说:“嗨,德西,你回来了真好!太好啦。我好像觉得自己生了一场病,你一回来,我的病就好了。”

“她哭了。哭得不厉害,不过在她来说已经够厉害了——嗓子哽了一下 ,抽噎了两声,抹抹鼻子,擦擦她那副眼镜片,然后像贝壳一样闭紧了嘴。”

马在乡间道路上飞跑。汤姆说:“亚当·特拉斯克买了一辆福特。也许我应该说,威尔卖了一辆福特给他。”

“我从来不记得。她不是爱哭的人。”

“福特的事我不知道,”德西说,“他打算买我那幢房子。他给了我一个好价钱。”她笑了。“我开价很高,原先打算讨价还价的时候再往下落。特拉斯克先生没有还价,立刻同意。弄得我十分为难。”

德西把话题硬扯开去。“你知道,最后几天我的日子真不好过,”她说,“妈妈也要来。你见到妈妈哭过吗,汤姆?”

“你是怎么办的,德西?”

“好吧,”他说,“就这么着!不过他真叫我生气。我不愿意像他那样生活,就说我不对劲——不对劲。”

“我只好实话实说,说是要价高了,准备让他还价。他仿佛没有放在心里。”

“他不会让你看到的,”德西不动感情地说,“他把它们锁在保险柜里。别生气了,自找没趣。”

汤姆说:“我求你千万别把这事告诉威尔。不然他会把你当成疯子关起来的。”

“我要去翻他的文件,他高兴吗?”汤姆责问道。

“不过那幢房子不值我开的价钱呀!”

“别火 ,别火,”德西说,“威尔是你的哥哥。别忘了。”

“我还是那句话,千万别告诉威尔。亚当买你的房子干什么?”

汤姆脸色一沉。“他准是乘我不在的时候进我屋了。他想干什么?他没有权利看我的文件。”

“他想搬去住。让双胞胎在萨利纳斯上学。”

她碰碰他的胳臂。“他认为你不对劲。说你在写诗。”

“他的农场怎么办呢?”

“你自己愿意来,为什么不能来?”汤姆发火了。“关威尔什么事?”

“我不知道。他没说。”

“他对我也是这么说的,”德西说,“他还让乔治写信劝阻我。”

汤姆说:“假如爸爸有那样一个农场,而不是这片干旱的沙地,不知道又会是什么局面。”

“谈过。他说你不该来。”

“我们这里并不坏呀。”

“他同你谈过吗?”

“干什么都不坏,就是靠它谋生不行。”

“不知道,”他没好气地说。

德西真挚地说:“你知道还有哪一户人家比我们更有乐趣?”

德西问:“威尔呢?”

“不,不知道。不过有趣的是家庭,不是这片地。”

“不想,”她说,“我还有印象。”他往左一拐,向南驶去,两匹马轻快地小跑起来。

“汤姆,你还记得你用沙发做马车把威廉斯家的珍妮和贝儿带到桃树学校去跳舞吗?”

汤姆说:“你想在金城逛逛吗?这个地方很可爱。”

“妈妈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件事。哎,我们请珍妮和贝儿来作客好不好?”

汤姆扶德西上了车,假装腼腆地偷看她的脚踝。然后,他松掉系索和嚼铁的皮带,解开绕在鞭柱上的缰绳,两匹马猛地一转身,车轮擦在护板上嘎地一响。

“她们会来的,”德西说,“我们请吧。”

汤姆找她的行李签,在口袋里摸索了好一阵子,他忘了放在哪个口袋里,找到后又发现拿错了纸片。最后,他把她的行李装上四轮马车座后。两匹栗色马在坚硬的地上敲着蹄子,昂起头,擦亮的木杠跳动着,辕杆格格作响。挽具也擦得锃亮,黄铜的马具像金子般闪光。长鞭中央系了一个红色的蝴蝶结,马鬃和马尾也用红绸带编进了几个蝴蝶结。

他们离开乡间道路时,她说:“我觉得这里跟以前有点不同。”

汤姆低头望着她。“你是德西·汉密尔顿吗?我好像还记得。不过你变啦。你的小辫呢?”

“以前比较干旱一点吗?”

汤姆和德西指尖碰指尖,跳起踢踏舞来,他唱着嘟嗒嘟嗒嘟,德西唱的嗒的嗒的,两个人又拥抱起来。

“好像是的。汤姆,现在草长得真多。”

车站管理员从窗口探出身,戴黑袖套的两肘支在窗台上。他扭过头对报务员说:“那些汉密尔顿!瞧他们的疯劲!”

“我养了二十头牛。”

他转过身,高兴地尖叫起来,把她抱起,跳呀蹦的。他一手搂着她,使她两腿离地,腾出一只手拍她屁股。他用粗硬的胡了去蹭她的脸。然后两手扶着她肩膀,把她推远一些,仔细打量。他们两人都仰起头,哈哈大笑。

“你一定发财啦。”

“劳驾,”她平静地说,“这儿有一位汤姆·汉密尔顿先生吗?”

“不,年成一好,牛肉价钱就下跌。我不知道威尔怎么应付这种情况。他对我说,物以稀为贵。他说:‘什么东西紧缺就经营什么。’威尔是个机灵人。”

火车在他身边滑行过去时,尽管德西知道在尖厉的车轮摩擦声中,汤姆不可能听到,但她仍旧嚷嚷:“我在这儿,汤姆,我在这儿!”她从车厢里下来,看到他还激动地往相反的方向张望。她微笑着走到他背后。

满布轮辙的土路没有改变。有改变的话,也只是轮辙更深一些,卵石更暴露一些。

汤姆到金城火车站去接德西。她在车窗里就看到汤姆正往每节车厢张望找她。他打扮得焕然一新,脸刮得干干净净,黝黑的皮肤像上过光的木头那样发亮,红胡子修得很整齐。他戴着一顶新的扁平的斯特森帽子,穿着一件褐色的诺福克上衣,腰带扣子是珍珠母做的。他脚上的鞋子在中午的阳光下显得锃亮,显然在火车进站前刚用手帕擦了一遍。他的衬衫硬领贴着粗壮的红脖子,浅蓝色的编织领带上有一枚马蹄铁形的别针。他一双棕色粗糙的手放在身前,互相握着以掩饰他的兴奋心情。

德西说:“那丛牧豆树上的卡片是什么呀?”马车驶过时,她把卡片摘了下来,上面写道:“欢迎归来。”

“汤姆,是你放的!”

他生气地离开德西家,差点没赶上火车。

“不是我。有人来过这里了。”

她绕到桌子这边,用手搂着他的脖子。“好兄弟,”她说,“让我自己拿主意吧。”

每隔五十码就有一张卡片,有的别在灌木丛上,有的挂在野草莓树枝上,有的用图钉钉在七叶树的树干上,上面都写着:“欢迎归来。”德西每见到一张就高兴地尖叫起来。

“你在讲傻话。”

他们到了可以俯瞰汉密尔顿家老宅所在的小河谷的山冈上,汤姆勒住马,让她欣赏景色。河谷对面的山坡上用白卵石排出一行大字:“德西,欢迎归来。”她把头贴在他胸口,高兴得流出了眼泪,不知是哭还是在笑。

“让我自己决定吧,”她轻轻说,“我失去了什么,我要想法子把它再找回来。”

汤姆一本正经地望着前面。“那又是谁干的事?”他说,“看来要整天厮守在家里才行。”

“我不要你去。”

黎明时,德西被一阵阵的疼痛弄醒了。先是隐隐作痛,然后从两胁横贯肚子,最初只像是给拧一下,接着一阵紧似一阵,变成剧烈的绞痛,仿佛有一只大手把她扭绞似的。那一阵过去后,她感到擦伤般一丝一丝作痛。整个过程并不长,但是发作时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她仿佛在倾听自己身体内的搏斗。

“我写过,”德西说,“一页一页的诗稿,满桌都是。”

疼痛接近尾声时,她看到窗外已露出鱼肚白。清新的晨风拂动窗帘,带来了青草、树根和湿润的泥土的芳香。那之后,各种音响加入了感觉的行列——麻雀争吵不休,母牛单调地训斥一头饿得朝乳房乱拱的牛犊,蓝 鸟大惊小怪地聒噪,一只担任警戒的雄鹌鹑发出尖厉的警告,附近的密草丛中雌鹌鹑低声应答。鸡舍里为了一枚新下的蛋闹翻了窝,一只足足有四磅重的罗得岛红母鸡被一只骨瘦如柴的公鸡使劲儿压在身下,硕大的母鸡只消用翅膀一扫就能把公鸡打得老远,但它只是假装正经地咯咯乱叫。

“我可没有。”

鸽子的咕咕声在音响的行列中勾起了回忆,德西想起她爸爸在饭桌上说话的情景:“我对‘兔子’说我打算养些鸽子,你们知道他是怎么说的?他说:‘别养白鸽。’‘为什么不要白的?’我问他,他回答说:‘白鸽是最最晦气的。你养了一群白鸽,它们会带来悲伤和死亡。养灰鸽吧。’‘我喜欢白的。’‘养灰的,’他说。我才不理那一套,我要养白鸽。”

“你没有写过诗吗,威尔?”

当时,莉莎耐心地说:“你为什么老爱抬杠,塞缪尔?灰鸽子同白鸽子一样好吃,灰的个儿还大一些。”

“那是两回事。现在他闷闷不乐,话也不说。他晚上一个人跑到山里去。有一次我去看他——他在写诗——桌上全是诗稿。”

“我主要是不愿意随大流,受那些无稽之谈支配,”塞缪尔说。

她深情地笑笑。“威尔,你始终认为他怪。他不喜欢经商,你就认为他怪。”

莉莎以她那可怕的简单化的方式反驳道:“你早就受你自己的爱抬杠的脾气支配了。你是头爱抬杠的骡子,骡子!”

威尔说:“我一直不愿意告诉你——我认为爸爸去世后,汤姆还没有恢复过来。他变得很怪。”

“这些事总得有人开个头,”他不快地说。“不然命运永远不会遭到嘲笑,人类仍旧爬在树枝顶上生活。”

“他身体不好吗?那不是更需要帮助吗?”

他当然养了白鸽子,然后好斗地等待悲伤和死亡来到,最后证实了他的论点。现在的这些雏鸽是当时那批白鸽的灰孙,它们在晨光下咕咕叫着,像一块飘拂的白纱布似的在车棚上空飞翔。

威尔生气地撅着嘴,嘟囔说:“汤姆变了。你不应该单独跟他一起。”

德西回想时,这些话仿佛就在耳边,她家里的人丁逐渐兴旺。悲伤和死亡,她想,死亡和悲伤,这些念头在她丝丝作痛的肚子里扭绞着。只要等的时间够长 ,它们会来到的。

“有两个人作伴就不冷清。”

她听到风箱向打铁炉鼓风,锤子在铁砧上试敲几下以便找准头。她听到莉莎打开烤炉门,一块揉好的面团噗地被扔到满是面粉的铁板上。然后,乔东张西望地进来,在不可能放鞋子的地方寻找他的鞋子,最后发现是他自己扔到了床下。

“那里太冷清了。”

她听到莫莉甜蜜的高嗓音在厨房里念一段《圣经》,还听到尤娜深沉冷漠的喉音在纠正莫莉念错的地方。

她若有所思地笑笑,尽量装出揶揄的口气:“我的大兄弟真霸道。你倒对德西说说为什么不要去。”

汤姆用他的小折刀割断莫莉舌头底下的系带,当他领会到自己的大胆时又吓得要死。

“我不要你走,”他不高兴地说。

“啊,亲爱的汤姆,”她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声。

“这里没有什么生意,”她说,“我想你很清楚。”

汤姆十分怯懦,同时又十分大胆,了不起的人物大概都是这样的。他的狂暴和温柔取得了平衡,他本身就是那种力量的相持不下的战场。他现在无所适从,不过德西能抓住嚼铁调试他,正如一个驭手在栅栏里调试一匹纯种好马,能让他充分发挥良种优势和能耐。

“你这里的生意很好,”他说。

窗外已经大亮,躺在床上的德西一半儿处在疼痛之中,一半儿还在梦乡。她想起莫莉要参加七月四日野餐会前的大游行,根据安排由莫莉和州议员哈里·福布斯走在队伍最前面。德西还没有替莫莉把衣服上的镶边缝好。她挣扎着要起来。还有这么多镶边,她却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

她不知如何是好,笑了笑说:“为什么?那有什么不对?汤姆一个人在那边很冷清。”

她嚷道:“我替你缝镶边。很快就好。”

“我不要你回去。”

她起了床,披了一件衣服,光着脚板,穿过满是汉密尔顿家人的屋子。她到门厅里,他们都回卧室去了。她到卧室,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人全在厨房里,到了厨房——他们四分五散,都走了。悲伤和死亡。这阵浪潮消退后,她完全清醒过来。

“我在考虑。”

屋子里很干净,擦洗得无可挑剔,窗帘都洗过,窗子也擦过,但看得出来是男人干的活——熨过的窗帘挂得不正,窗玻璃有一道道的痕迹 ,桌上的书拿开后露出一块灰尘印子。

“我只在这里换乘火车,”他生硬地说,“德西,你真的要回农场吗?”

炉火很旺,盖子边上露出橘黄色的亮光,火苗窜过打开的烟囱门发出柔和的轰轰声。厨房里那口钟的钟摆在玻璃小窗里一闪一闪,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小木槌敲在空木盒上。

“你去看了妈妈没有?”她问道。

屋外传来一声粗哑的口哨,像芦苇笛声那样高亢古怪,调子也狂放不羁。门廊上响起汤姆的脚步声,他抱着一堆橡树木头进来了,木头堆得老高,把他脸都遮住了。他哗啦一声把木头倒在柴箱里。

她带他到厨房兼餐厅的、糊着花墙纸的温暖的小房间。她自动地斟了一杯咖啡端到他面前,把糖缸和奶油罐也搬过来。

“你起来啦,”他说,“假如你还在睡觉,这一声就是存心吵醒你的。”他满脸喜色。“这么美妙的早晨,可不能赖在床上。”

“办点事,”他说,“火车还不到点,抽空到你这儿来。我想跟你谈谈。”

“你讲话像爸爸,”德西说着跟他一起大笑。

德西一个人在吃晚饭,来开门时手里拿着餐巾。“是你呀,威尔,”她说着把红通通的脸颊凑过来让威尔吻一下。“你什么时候进城的。”

他的笑容突然凝成一副狠相。“是啊,”他大声说,“我们要在这里恢复以前的模样。前些年我像一条断了脊梁的蛇那样厮混苦熬。威尔自然要把我当成精神病。如今你回来了,我要大干一场给你看看。我要东山再起。你听到吗?这里又会虎虎有生气的。”

他走了半个街区,到德西家,穿过草木繁茂的花园,拉响门铃。

“我回来了自己也高兴,”她说,想到汤姆如今多么脆弱,经不起一点打击,想到自己应当好好保护他,不免有点伤心。

德西决定盘掉她的商号,回农场去和汤姆一起住。其实她没有多少资产可以转让。莉莎了解这一情况。奥利芙也了解,德西写信告诉了汤姆。但是皱着眉头坐在旧金山小饭馆的威尔却一无所知。威尔寻思了一会儿,最后把餐巾揉成一团,站了起来。“我还有点事忘了办,”他对亚当说,“咱们在火车上再见吧。”

“你把屋子收拾得这么干净,准是日夜苦干吧,”她说。

后来,塞缪尔去世了,世界像一个碟子似的摔得粉碎。他的子女和朋友们在碎片中寻找,企图再拼凑出一个世界来。

“没什么,”汤姆说,“只不过动动指头。”

汉密尔顿家的人都为德西担心,但是她自己不承认有什么问题时,你又能做些什么呢?她只承认偶尔有肚子痛,痛起来很凶,不过一会儿就过去了。

“我了解是怎么动的,你得用水桶刷子,跪在地板上动——除非你发明了什么好办法,把鸡都动员起来帮忙,或者呼风唤雨。”

德西的生意开始衰落。原先以为自己要添置衣服的妇女们从没有发现她们需要的其实是快活。时代在变化,现成衣服开始流行。如今穿现成衣服并不是丢脸的事了。既然莫里森先生店里进的货有现成服装,艾格尼丝·莫里森穿现成服装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发明——正因为这样,我才没有时间。我发明了一个小玩意儿,穿硬领衬衫时打领带特别方便。”

德西的朋友都是善良忠诚的,但她们是人,人总是喜欢找快活,不喜欢自寻烦恼。后来,莫里森太太找到了无可辩驳的理由,决定不再去面包房隔壁的小房子了。她们并不是对朋友不忠。她们只是希望快快活活的,不愿意苦恼。在不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时,很容易找到合乎逻辑的、堂堂正正的理由。

“你又不用硬领。”

德西不是单纯地认输,甩手不干。情况比这糟得多。她仍旧跟以前那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只是失去了以前的光彩。爱她的人替她难过,看到她受苦,她们也受苦。

“昨天就用了,所以发明了那东西。至于鸡——我要养千千万万只——整个农场都摆满小鸡舍,屋顶上安一个吊环,粉刷鸡舍时,把它们一个个地往粉浆桶里浸一浸。鸡蛋从小传送带上滚出来——你瞧!图样都画好了。”

德西长得不美,恐怕连好看也说不上,但是她有一种光彩,男人往往为了这种光彩追随女人,希望得到一些余辉。人们认为她初恋的不幸早晚会淡忘,再找一个意中人,但是她没有这么做。说来也奇怪,汉密尔顿一家人个个多才多艺,但是在爱情方面却没有一个是多面手。在这个问题上,他们中间没有一个是轻率多变的。

“我倒想画点早餐,”德西说,“煎荷包蛋是什么模样?咸肉的肥瘦部分是什么颜色?”

到德西那里去一次的作用还可以持续两天,然后逐渐消失,莫里森太太的头痛不适又来了,莫里森先生又会抱怨说今年的买卖不如去年。那就是德西的为人和她所能做到的事。她像塞缪尔一样,能给人以兴奋。她是宝贝,是全家的宠儿。

“你马上会看到,”他嚷道,说罢打开炉盖捅火,手上的汗毛都给烤得卷曲发焦。他把木柴塞进炉膛,响亮地吹起口哨来。

莫里森先生回家后,叙说当天的事时有人倾听,他甚至复述了旅行推销员讲的山海经——至少讲了其中一部分。晚饭特别好吃——煎蛋卷不会陷坍,蛋糕软饼松软得出奇,艾格尼丝·莫里森调制的炖肉香极了,谁都没有这么好的手艺。晚饭后,孩子们笑着睡着了,莫里森先生很可能像很久以前那样暗示地碰碰艾格尼丝的肩膀,他们俩就上床恩爱一番,十分快活。

德西说:“你像是希腊山区吹麦秆排箫的牧羊人。”

莫里森家的孩子放学回来时,发现妈妈没有抱怨腰酸头痛,也不挑针打眼。他们的吵闹没有引起训斥,他们的脏脸也不让人讨厌。他们傻笑不停时没有遭到干涉,你瞧,妈妈自己不也在傻笑吗?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呢?”他大声说。

下午两点,莫里森太太就到雷诺面包房隔壁的房子去,一直待到四点。她出来时总是眼泪汪汪,鼻子也红了,湿漉漉的。她步行回家时,擦擦鼻子和眼睛,再重新大笑一场。德西所做的无非是在针插上插几枚黑色的圆头别针,把它打扮成浸礼会牧师的模样,然后让它发表一篇简短枯燥的讲道。也许她又复述了一遍见到泰勒老头的情况,那人专门收购拆毁房屋的旧木料,搬到他买下的一大片空地上,堆得像是干旱的马尾藻海。也许她声容并茂地朗诵了从《啰嗦》杂志上看来的一首诗。问题不在于她干了什么,反正妙趣横生,叫人几乎笑破肚皮。

德西悲哀地想着,假如他心情真的这么轻松,我为什么就做不到呢?我为什么就不能摆脱我那些杂七杂八的烦恼呢?我要振作起来,她暗自嚷道。他既然做得到——我也能做到。

孩子们就高兴起来,开始用脚尖踢桌腿,一直踢到大人制止他们为止。莫里森先生搓搓手,到店里去上班,希望那天有旅行推销员来。推销员真来的话,很可能做成一大笔交易。孩子们和莫里森先生也许会忘记为什么那天是个带有希望的好日子。

她说:“汤姆!”

我这样举例说明吧:萨利纳斯教堂街一百二十二号的克拉伦斯·莫里森太太有三个孩子,她丈夫经营一家呢绒店。有时早上吃饭的时候,艾格尼丝·莫里森会说:“今天午后我要到德西·汉密尔顿那里去试衣服。”

“哎。”

德西是全家最受宠爱的。像小猫一样漂亮的莫莉、个性很强的奥利芙、充满幻想的尤娜,都讨人喜欢,但是德西最受宠爱。她的喜悦和欢笑像水痘一样有传染性,她的快乐能替日子增添色彩,感染别人,让他们离开后仍旧心情舒畅。

“我要煎得很黄的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