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眼里露出沉思的神情。“以前我没有想过,”他说着朝她走近,高大的身材站在她面前,她得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我说以前对你不理解。”他慢吞吞地说,“现在我突然发现了你不理解的事情。”
她说:“你变了,耗子先生。你是不是终于有了女人?”
“我有什么不理解的,耗子先生?”
亚当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帽子。“没别的事了,”他说,“再见。”他向房门走去。
“你了解人们的丑恶。你把那些照片给我看过。你充分利用了一个人的可悲的、软弱的地方,上帝知道,他确实有这些弱点。”
“谁要你理解来着?”
“每个人都有——”
亚当说:“看来你不能理解。我不在乎。有许多事我也不理解。我不理解你怎么能开枪打我,扔下自己的儿子不管。我不理解你或者任何别人怎么能这么生活。”他挥挥手,指这所妓院。
亚当接着说下去,他的思想使自己也感到惊奇,“可是你——不错 —你不了解其它的地方。你不信我是因为不要你的钱才把信拿来给你看的。你不信我爱过你。那些带着他们的丑恶上你这儿来的人,照片里的那些人,你不信他们身上也有善良、有美的地方。你只看一面,你认为,甚至肯定,那就是全部。”
“我要查明这里面搞什么鬼。我会查清楚的。”
她格格笑着嘲弄他。“想不到你还有这一套。耗子先生居然是位理想家!给我来一次传道说教吧,耗子先生。”
“尽管请便,”亚当说,“我希望你得到归你的钱。查尔斯的遗嘱是这么立的。不是我的钱。”
“不。我不会这么做,因为我觉得你身上似乎缺了一些东西。有的人见不到美好的事物,并且也许永远认识不到自己的毛病。我认为你只有部分人性。在这方面,我无能为力。不过我不清楚你是不是感到一种无形的东西包围着你。如果你知道它存在,却又看不到、摸不着 ,那就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别这么做!”她说。她把信夹在账簿里,合上账簿。“我先保存这封信。我要请教律师。别以为我不敢。你现在可以别再假装老实了。”
凯特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她双手藏在身侧的裙褶里,捏紧拳头。她竭力防止说话时发出尖厉的叫喊。
“我要写信给律师,通知他们怎么同你取得联系。”
“我们的耗子还是个哲学家,”她说,“不过同别的方面一样,也不高明。你听说过幻觉这个名词没有?如果世上有我看不到的东西,难道你不认为很可能就是你自己病态心理制造出来的幻想吗?”
“那同你有什么关系?”
“不,”亚当说,“我不是这样想,并且我认为你也不是这样想的。”他转身出去,关上门。
“你在什么地方领取邮件?”他耐着性子问。
凯特坐下来,瞪着那扇关好的门。她没有觉察到自己的拳头在轻轻捶打铺着白油布的桌子;但是觉察到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那扇白色的门变了形,还觉察到自己身体在颤抖,像是出于狂怒,又像是出于悲哀。
凯特把眼罩向上一推。“你要我认为是你让我毫不费力地得到这笔钱。好吧,我会弄清楚你在打什么主意。别以为我照顾不了自己。你以为这么笨拙的钓饵就能使我上钩吗?”
二
“我从没有朝这方面想,”亚当说,“那是你的钱,我不想据为己有。你怎么想跟我毫无关系。”
亚当从凯特那里出来,还得等两个多小时才能搭火车回金城。他一时冲动,拐出大街,顺着中央大道走到一百三十号欧内斯特·斯坦贝克的高大的白色住宅。那幢房子外观整洁喜人,宏伟而没有自命不凡的神气。外面是一道刷成白色的围篱,房屋四周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齐,红红绿绿的花草经房屋的白墙一衬显得分外鲜艳。
她竭力控制住恐惧,想恢复面部的平静。“你只因为诚实,才这么做,是吗?你真是个大好人哪。”
亚当踏上宽游廊的梯级,拉拉门铃。来应门的是奥利芙,她把门打开一点,玛丽和约翰在她身后张望。
“他没有帮我出主意。”亚当心如一潭死水,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甚至觉得自己根本不在场。当他瞟她时,出乎意外地看到她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凯特害怕了——她怕他,但是为什么呢?
亚当脱掉帽子。“你不认识我吧。我是亚当·特拉斯克,你爸爸的朋友。我想拜访汉密尔顿太太。我的一对双胞胎儿子是她帮忙照料的。”
“那个中国人呢?他很聪明。”
“请进,请进,”奥利芙说着把门敞开。“我们听说过你。请稍候一下。你瞧,我们替妈妈安排了一个像是静修的房间。”
“谁也没有。”
她敲敲前厅一头宽敞的门,喊道:“妈!有朋友来看你。”
“你拿五万块钱来搞鬼,”她说,“可是你不会得逞的。我还不知道你搞的什么把戏,我会弄清楚的。”她接着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你并不聪明。谁在帮你出主意?”
她打开门,把亚当让进莉莎居住的那个气氛欢快的房间。“请原谅,我不能陪你,”她对亚当说,“卡特里娜在炸鸡,我得在旁边看着。约翰!玛丽!来吧,跟我来。”
亚当说:“你怎么想,对我有什么看法,我都不感兴趣。查尔斯在遗嘱里声明把钱给你。他没有规定附加条件。我还没有见到遗嘱,不过他要你得到那笔钱。”
莉莎仿佛比以前更矮小。她坐在一张柳条摇椅上,确实老多了。她穿一件高领、宽下摆的黑色羊驼毛料衣服,领口有一枚带着“妈妈”的金色字样的别针。
“我想知道为什么。”
那间欢快的小卧室兼起居室里到处是照片、香水瓶、带花边装饰的针插、刷子、梳子,以及多年来作为生日和圣诞节礼物的瓷制和银制的小摆设。
“信是我拿来给你看的,”亚当耐心地说。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上过色的塞缪尔的照片,那种冷漠超脱、拘谨疏远的神情是他生前所没有的。照片上的他,眼睛里没有闪光,也没有他生前那种兴高采烈的样子。照片镶在厚实的金色镜框里,使孩子们弄不懂的是,不论孩子在屋里什么地方,照片上的一对眼睛仿佛老是盯着他们。
“把我驱逐出境,独吞遗产。”
莉莎身边一张柳条桌上放着波利鹦鹉的笼子。那是汤姆从一个水手那里买来的。这只鸟也上了年纪,据说已有五十岁,它在粗俗的环境中生活过,学会不少轮船前甲板上水手们的粗话。莉莎想尽办法,就是不能使它用赞美诗来代替它年轻时期学到的鲜明泼辣的词汇。
“动什么心?”
波利侧着头打量亚当,用前爪仔细搔喙下的羽毛。“别胡扯,你这个杂种,”波利泰然自若地说。
她挖苦地朝他笑笑。“你不在乎,呃?我不妨告诉你,司法官办公室有一项永久性的命令,是老司法官留下的,只要我用你的姓,或者承认我是你的妻子,我就会被驱逐出县,逐出这个州。这一点是不是使你动心?”
莎莉朝它皱起眉头。“波利,”她严厉地说,“那太不礼貌。”
亚当耐心地说:“你干什么我完全不在乎。”
“该死的杂种!”波利评论道。
“你明白?你认为我不敢出头认领遗产吗?假如你有这种想法,你真是蠢到家了。”
莉莎不去理会那种鄙俗的话。她伸出纤小的手。“特拉斯克先生,”她说,“我见到你很高兴。请坐下 ,好吗?”
“我明白。”
“我是路过,我想向你致以慰问。”
她从透明的绿色眼罩下偷看他一眼。几绺头发搭在眼罩沿上,像是绿色屋顶上的藤枝。“亚当,你是傻瓜。如果你守口如瓶,谁都不知道我还活着。”
“我们收到了你送的花。”经过这么多年,她对送花的人仍旧记得清清楚楚。亚当送的是一个很漂亮的蜡菊花圈。
“我有恃无恐。”
“你重新安排生活不是容易的事。”
“你凭什么这样神气活现?”
莉莎的眼眶红了,但她抿紧小嘴,克制自己的软弱。
“我没有讨价还价。你看了信,我了解的情况你都了解。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亚当说:“我不应该勾起你的伤心事,可是我怀念他。”
“你说‘不’是什么意思?你不能讨价还价。”
莉莎扭过头,问道:“你那儿一切都好吗?”
“不。”
“今年不坏。雨水多。牧草已经很高了。”
“你想知道要多少钱才能买通我吗?我要四万五千元现款。”
“汤姆给我的信里也这么说,”她说。
“我不打算这么说。”
“闭嘴,”鹦鹉说,莉莎瞪了它一眼,就像以前她的孩子不听话时瞪孩子似的。
“你不能说我们已经离婚。我们没有离。”
“你来萨利纳斯干什么 ,特拉斯克先生?”她问。
“还是同样的话——说你住在另一个城市。”
“哦,办些事。”他在一张柳条椅上坐下,椅子给压得咯吱作响。“我打算搬到这儿来住。对两个孩子可能好些,他们在牧场上太寂寞了。”
“你回信的时候打算怎么说?”
“我们在农场的时候从不感到寂寞,”她的话有点刺耳。
“我还没有回信。”
“我想这里的学校要好些。两个孩子可以受到好的教育。”
“写附言的人看来是你的朋友。你写信对他说了些什么?”
“我女儿奥利芙在桃树、普莱托和大南三个学校教过书。”她的口气表明除了这几个学校外,没有再好的了。亚当对她的坚强开始感到敬佩。
“什么也没有告诉,”亚当说,“我写信给查尔斯,提到你的时候,只说你住在另一个城市。信寄到时,他已经去世。信便转到律师那里。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只是有这种打算罢了,”他说。
“关于我的情况,你告诉了他们什么?”
“在乡村长大的孩子更有出息。”这是一条法则,她可以拿她自己的孩子来证实。接着,她把注意力集中在亚当身上。“你打算在萨利纳斯找房子吗?”
亚当用手指慢慢地摸着黑缎子帽箍。“你干吗不把事务所的名字抄下来,自己同他们联系?”
“嗯,有这个打算。”
凯特说:“假如你要我签署什么文件,你就在浪费时间了。你要什么?”
“你去看看我的女儿德西,”她说,“德西想回农场,跟汤姆一起。她在街那头,雷诺面包店隔壁有一座很好的小房子。”
亚当耸耸肩膀。
“我一定去,”亚当说,“现在我要告辞了。看到你身子这么硬朗,我很高兴。”
“你要我干什么?”
“谢谢你,”她说,“我很顺心。”亚当向门口走去时,她又说:“特拉斯克先生,你见到我的儿子汤姆了吗?”
“我只收到这封信,”亚当说。
“唔,没有。你明白,我难得离开农场。”
门关好后,凯特说:“你在开玩笑吗?不,你这人不会开玩笑。”她思考了一下。“也许是你的弟弟在开玩笑。你肯定他已经死了吗?”
“希望你能去看看他,”她说,“我想他很寂寞。”她突然停住,仿佛为了转到这个话题感到惊吓。
亚当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坐下。他推开面前的碟子,腾出地方搁帽子。
“我去,一定去。再见了,太太。”
“这是什么?”她问道,也不等回答,很快地把信看了一遍。“出去,关上门,”她吩咐芬兰人。
他关房门时,听到鹦鹉说:“闭嘴,该死的杂种!”莉莎说:“波利,你嘴里再不干不净,小心我揍你。”
亚当没有回答。他走到桌前,把信搁在她面前的账簿上。
亚当出来时已是傍晚,他向大街走去,在雷诺法式面包房隔壁,他见到德西的带有小花园的房屋。园里的水蜡树又高又密,房子几乎全给挡住。前门钉了一块漆得很精致的招牌,上面写着:“德西·汉密尔顿。专制女式服装。”
芬兰人站在亚当背后。
旧金山小饭馆坐落在大街和中央大道的拐角上,两面窗户临街。亚当进去吃点晚餐。威尔·汉密尔顿正坐在角落一张桌子旁,吃着一盘小排骨。“过来坐这儿,”他招呼亚当,“进城办事吗?”
“你现在要干什么?”她问。
“是的,”亚当说,“我去看了你母亲。”
凯特坐在桌子一头 ,前面摊开了一本账簿。她的穿着很朴素 ,戴了一个遮光绿眼罩,手里不停地转动着一支黄铅笔。她冷冷地看看站在门口的亚当。
威尔放下手里的叉子。“我在城里只待一个小时。我怕惊动她,所以没有去看她。再说,我姐姐奥利芙会特地替我准备晚饭,忙得全家不安宁。我不愿意打扰他们。何况我马上就要赶回去。你要一份小排骨吧,这儿做得不坏。妈妈怎么样?”
餐厅是个空荡荡的大房间,墙壁和门窗都漆成白色。房间中央是一张长方桌,铺着白油布,座位前摆着餐具——盘子、杯子和碟子,杯子倒扣在碟子上。
“她很有勇气,”亚当说,“我发现她越来越使我敬佩。”
四点十五分,亚当踏上了凯特那幢房子摇晃的梯级,敲敲油漆剥落的大门。开门的换了一个,是个方脸的芬兰人,穿着衬衣和长裤,衬衣袖管用红丝臂箍勒着。他让亚当在门厅上站着,过了一会儿又出来 ,把亚当引进餐厅。
“她是那样的。我不明白她是怎么应付我们这群孩子和我爸爸的。”
“我乘马车去,”亚当说,“把它存放在金城的车行里。我一个人开福特,心里不踏实。”
“小排骨,别煎得太老,”亚当对侍者说。
老李说:“人可以在许多方面不诚实,那方面可不行。好吧,祝你幸运。我很想知道她是怎么说、怎么做的。”
“要土豆吗?”
“我得亲自去一次,”亚当说,“我各种可能都考虑过了,到处都有鞭子把我赶回来。”
“不——好吧,要油炸的。你妈妈为汤姆担心。他好吗?”
“不会。你考虑得对。在这一点上,我是傻瓜。不能写信。”
威尔把排骨边上的脂肪切掉,堆在盘子一边。“她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他说,“汤姆确实有点不对劲。整天像块石碑似的闷闷不乐。”
“我也考虑过了。你处在这种情况会写信吗?”
“我看他以前依仗塞缪尔。”
“你明白,你可以写封信去,”老李说。
“过分依仗,”威尔说,“太过分啦。他自己仿佛毫无办法。从某些方面来说,汤姆是个大婴孩。”
“我想赶两点四十分的火车。然后搭八点一班的车回来。”
“我得去看看他。你妈妈说德西打算搬回农场去住。”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道。
威尔把刀叉搁在桌布上,盯着亚当看。“她不能那么干,”他说,“我不让她那么干。”
老李把身体靠在铲肥料的叉子上,不声不响地瞅着他。
“为什么?”
亚当说:“我想我是傻瓜。”
威尔定一定神。“唔,”他说,“她在这里有一家挣钱的商号。生意不错。把它丢了太可惜。”他拿起刀叉,切掉一块肥肉,放进嘴里。
亚当在屋里思考了一个上午,中午去找老李。老李在菜园里铲颜色发黑的堆肥,准备种春菜:胡萝卜、甜菜、芜青、豌豆、菜豆和甘蓝菜。每种一垄时都拉一根绳子找直,垄头的橛子上挂着包装菜籽的口袋,以便辨清品种。菜园边上的温室里西红柿、灯笼辣椒和白菜秧只等霜冻危险过去之后就可以移栽了。
“我搭八点那班火车回去,”亚当说。
一
“我也一样,”威尔说。他不想谈别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