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插嘴说:“喂,你们争什么呀?我说你们两个小孩该睡觉去了。”
阿伦把口哨搁在桌上。“反正我放在这儿,”他说。
迦尔扮出小孩脸。“干吗?”他问道。“上床还太早。”
“我不要。给我也不拿。”
亚当说:“我刚才讲的不完全确切。问题是我要同老李单独谈谈。天快黑了,你们两个孩子也不能出去,所以我要你们上床睡觉——至少到你们自己的房间里去。明白了吗?”
阿伦说:“现在归你了。”
两个孩子一起说:“明白了,爸爸。”他们跟着老李穿过门厅,到后面的卧室去。换了睡衣之后,又回来一次,向他们的父亲道了晚安。
迦尔说:“我不要。”
老李回到起居室,关好通门厅的房门。他拿起鹿腿骨口哨,看了一下 ,放回桌上。“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名堂,”他说。
阿伦瞟了迦尔一眼,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他的鹿腿骨口哨。
“你指什么,老李?”
吃罢晚饭,老李洗了盘子,亚当说:“我看你们两个孩子早些去睡吧。今天够累的。”
“晚饭前,他们打了赌,饭后阿伦输了,赔了口哨。那时我们说什么来着?”
二
“我只记得吩咐他们去睡觉。”
阿伦打开车门,下了车,走出了车棚。迦尔摆弄了一会儿方向盘,假想自己在路上飞驰。但觉得没有意思,便跟着阿伦回到屋里。
“也许往后就明白了 ,”老李说。
迦尔心头一阵刺痛。他突然感到自己的谋划卑鄙龌龊。他知道他弟弟识破了他。他渴望阿伦爱他。他感到空虚、不知所措。
“我觉得你把孩子的事情看得太严重了。很可能根本没有意义。”
阿伦慢吞吞地说:“我不想知道。我只想弄明白你为什么要那样干。你老是搞鬼名堂。你干吗要这样,有什么好处。”
“不,有意义。”老李接着又说:“特拉斯克先生,你认为人们到了某种年龄,思想会不会突然变得重要起来?你现在和十岁的时候相比,感觉是不是更敏锐,思想是不是更清晰?你的视、听、味觉还像以前一样吗?”
“嗬,”迦尔说,“你想知道吗?”他有点忐忑不安。
“你或许有道理,”亚当说。
“比如说吧,关于兔子的事,还有偷偷摸摸到汽车里来玩。你肯定在阿布拉面前捣了鬼。我不清楚你是怎么捣的,不过是你使她扔掉了那个纸盒。”
“在我看来,”老李说,“时间除了给人们增添年龄和悲哀之外,没有别的,这是一大谬误。”
“怎么偷偷摸摸?”
“还增添回忆。”
“那些捣鬼的、偷偷摸摸的事,”阿伦说。
“是啊,还有回忆。没有它,时间就没有对付我们的武器了。你要同我谈什么?”
“你指什么?我干了什么事?”
亚当从口袋里取出信,放在桌上。“我要你看看这封信,仔细看,然后——我要你谈谈。”老李拿出老花眼镜戴好,在灯下打开信,看了一遍。
阿伦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亚当问道:“怎么样?”
迦尔说:“看什么,我头上长草了吗?”
“这儿有用得着律师的地方吗?”
阿伦没有退避,也没有反应。他只是往后稍稍一缩,望着迦尔的脸。
“你指什么?哦,我明白啦。你在开玩笑吧?”
迦尔看到阿伦脸上慌乱和无能的样子,感到了自己的力量,暗暗高兴。他在动脑筋、出主意方面能胜过他的弟弟。他开始认为,要胜过他爸爸也不在话下。在老李面前,迦尔的把戏就不起作用了,因为老李淡泊的思想毫不费劲就赶在他前面,等在那儿,看透了他的心思,到了最后关头才平静地警告他:“别干。”迦尔对老李很尊敬,甚至有点畏惧。至于这个窝窝囊囊瞅着他的阿伦,简直是团烂泥巴,可以由他任意摆弄。迦尔对他弟弟突然感到一阵深挚的爱,有一种要保护这个软弱的人的冲动。他用胳臂搂住阿伦。
“不,”老李说,“我没有开玩笑。我是以隐晦然而客气的东方人的方式表示,我希望先知道你的意见之后再提出我的看法。”
迦尔阴笑一下。“我是指明天,”他说。阿伦明白迦尔干得出这种事,他自己不能告发。他毫无办法。迦尔立于不败之地。
“你打算直截了当跟我谈吗?”
“谁也没有偷他的刀。他的刀在身边,刚才还用它拆信来着。”
“不错,”老李说,“我要撇开我的东方人的方式。我年纪老了,脾气变得别扭,没有耐心。难道你没听说,中国用人年纪老时仍旧忠心耿耿,不过脾气变倔了吗?”
迦尔眼光变得冷酷,脸色一沉。他向阿伦凑近,压低了声音。“你不敢告诉。因为你说出来——我就告诉爸爸说谁偷了他的折刀。”
“我不想使你不痛快。”
“假如我告诉呢。”
“我没有不痛快。你要谈这封信的问题。那就谈吧,我从你的话里会知道应该开诚布公地提出我自己的意见,还是支持你的意见。”
“看我敢不敢。”
“我弄不明白,”亚当毫无办法地说。
“你不敢。”
“你了解你的弟弟。如果你弄不明白,我连他的面都没有见过,怎么能明白呢?”
迦尔说:“爸爸要同老李谈话。我打算听他们说什么。”
亚当站起来,打开通向门厅的房门,却没有发现躲在门后的人影。他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一次,拿来一帧陈旧的褐色照片,放在老李面前的桌上。“这就是我的弟弟查尔斯,”他说着又过去把门关上。
“可以吧,”阿伦含糊地说。“我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老李在灯下端详那帧发亮的银板相片,把它略微侧来侧去,避免反光耀眼。“那是很早拍的,”亚当说,“在我从军以前。”
“你那个鹿腿骨口哨怎么样?我用这颗石弹子赌你的口哨,今天一吃完晚饭就会叫我们上床睡觉。赌不赌?”
老李把照片凑近面前。“不容易看出特点。不过从他的表情判断,我敢说你的弟弟很有幽默感。”
“什么都没有,”阿伦说。
“一点都没有,”亚当说,“他从来不笑。”
“你有什么可以赌的?”
“我指的不完全是那种意思。当我看到你弟弟遗嘱上的条件时,我突然发现他特别喜欢恶作剧。他喜欢你吗?”
“你指什么?”
“我不清楚,”亚当说,“有时候我认为他爱我。有一次他想置我于死地。”
“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敢打赌,叔叔有钱。”他们静默了一会儿。迦尔在假想的弯路上猛转方向盘。他说:“我跟你打赌,我能弄清楚。”
老李说:“是啊,从他脸上看得出来——爱和凶残的混合。两者使他成了守财奴,守财奴则是躲在金钱堡垒里的吓破胆的人。他认识你的妻子吗?”
“你以为爸爸说假话吗?”
“认识。”
“我说他有钱,赌什么都行。”
“他喜欢她吗?”
“他没有钱。”
“他恨她。”
阿伦怯生生地上了车,在座位里坐好。迦尔把方向盘转来转去。“嘟,嘟,”他说,“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我想查尔斯叔叔很有钱。”
老李叹了一口气。“其实这也无关紧要。你的问题不在这方面,是吗?”
“他不会知道的。上来吧!”
“是的。”
阿伦反对说:“爸爸吩咐过我们别去碰它。”
“那你愿不愿意把问题摆出来研究研究?”
迦尔把弟弟叫出去,带他到停放那辆高高的福特车的车棚。迦尔打开车门,坐在方向盘后面。“来呀,上车!”他说。
“我正想这么做。”
老李准备晚饭时,亚当呆坐着出神。他知道他需要老李的帮助才能把自己的思路理清,即使不要老李出什么主意,光听着就行了。
“那就摆吧。”
“是啊,”亚当说。
“我似乎理不出一个头绪。”
“你明天还要出来寄回信,”老李说,“明天再买肉吧。”
“要不要我来替你理?有时候旁观者清。”
“行。很好。”
“那正是我所希望的。”
“咸肉和鸡蛋行吗?”
“那好。”老李突然咕哝了一声,脸上显出诧异的神情。他的瘦小的手托住圆下巴。“天哪!”他说。“我怎么没想到那一点。”
“是吗?我以为已经买了呢。家里有别的东西可吃吗?”
亚当不安地挪动一下。“我希望你别这么大惊小怪,”他烦躁地说,“你使我觉得像是黑板上的一道数学难题。”
他们快到家时,慢慢驶进橡树底下小溪谷那条高低不平的土路,老李突然说:“我们忘了买肉。”
老李从口袋里取出烟斗,乌木的烟管又细又长,小小的黄铜烟锅像碗的形状。他在烟锅里填了细如头发的烟丝,点着后长吸了四口,让烟斗熄灭。
“噢,对啦。对,对。”线圈盒里发出蜂鸣时,亚当摇动了福特车头的曲柄,跑回来按下火花塞,把钥匙拧到发电机的“机”字上。
“那是鸦片吗?”亚当问道。
老李和两个孩子轻声说:“火花上——油门下,接通电。”
“不是,”老李说,“是一种便宜的中国烟丝,味道不好。”
“真怪!”亚当说,“我记不得怎么着手了。”
“那你干吗要抽呢?”
老李问:“要帮忙吗?”
“我说不好,”老李回答,“大概是因为它能使我想起某种同清晰有联系的东西。并不太复杂。”老李眯着眼睛。“好吧——我现在试着把你的思想像鸡蛋面似的神出来,让它们在阳光下晒干成形。那女人仍旧是你的妻子,还活着。按照遗嘱规定,她可以分到五万元以上的遗产。那是一笔巨款。用它可以做不少好事或坏事。如果你弟弟知道她在哪里、在干什么行当的话,是不是希望她得到这笔钱呢?法院总是尽可能遵照立遗嘱人的意愿办事的。”
“没有。我为我弟弟难过。”亚当试图把信的内容理出一个头绪,但是它像要抱窝的鸡一样在他脑袋里瞎折腾。他觉得需要一个人安静下来,细细琢磨。他上了汽车,茫然望着那些机件,操作规程忘得一干二净。
“我弟弟不会希望她得到的,”亚当说。他随即想起小酒店楼上的姑娘们,以及查尔斯的定期寻访。
“我看你好像心事重重。”
“或许你得站在你弟弟的地位考虑考虑,”老李说,“你妻子的行当既不好,也不坏。任何土壤都能产生圣徒。有了这笔钱,也许她可以做些好事。良心责备恐怕是通向慈善的最好的跳板了。”
“没有。”
亚当打了一个颤。“她对我说过,她有了钱想干什么。那不是慈善,而更近于杀人。”
“有什么麻烦吗?”老李问道。
“那么你认为她不应该得到那笔钱?”
亚当从信纸上抬起眼睛看看两个孩子和老李。三人都在等他往下念。亚当抿紧嘴。他折好信,放进信封,再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放进衣服里袋。
“她说她要毁掉萨利纳斯许多有身份地位的人。她是做得出来的。”
“作为死者的律师,我们愉快地奉告,你弟弟依靠勤奋和明智积累了一宗数目可观的财产,地产、证券和现金全部计算在内,已远超过十万元。他的遗嘱是在本事务所订立签署的,如今由我们保管,如来信索取,即可寄去。遗嘱写明,全部现款、地产和证券平均分赠给你和你的妻子。如你妻子去世,全部归你。遗嘱还规定,如你去世,全部财产归你妻子继承。我们根据你来信判断,你仍健在,特此向你表示祝贺。贝洛斯及哈维事务所谨启,乔治·哈维执笔。”信纸下方有几行潦草的字迹:“亲爱的亚当:得意的时候请别忘了旧交。查尔斯是一个子也不花的。他把每一枚银币捏得那么紧,连上面的老鹰都会叫起来。希望你和你的妻子从这笔钱中得到一些乐趣。你那里有没有机会,需要一位好律师?我指我自己。你的老朋友,乔治·哈维。”
“我明白了,”老李说,“幸好我在这个问题上能抱超脱的态度。他们的名誉肯定有薄弱的地方。从道德上说,你反对给她这笔钱?”
老李觉得好笑,用手掩住嘴。亚当继续看信,下一段的语气又变了。
“是的。”
“我怎么悲伤呢?”迦尔说,“我从没有见过他。”
“好,现在考虑这个问题:她没有真实姓名,历史不清。婊子是从地里蹦出来的。即使她知道有这笔遗产,没有你的帮助,她也无法认领。”
亚当严肃地说:“遇到丧事,谈钱是不合适的。他死了,我们应该悲伤。”
“我想是这样的。对,我看她没有我的帮助不可能提出继承要求。”
“嗯,假如他有钱,我们可以得到,是吗?”
老李拿起烟斗,用一根黄铜扦子剔掉烟灰,再装了一袋烟。他抽了四口之后,抬起厚眼皮,瞅着亚当。
“当然没有,”亚当说,“你怎么会想到那上面去的?”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道德问题,”他说,“如果你同意,我想把它提给我的族长们考虑——当然不提当事人的姓名。他们会像孩子在狗身上捉跳蚤似的仔细琢磨。我肯定他们会得到有趣的结果。”他把烟斗搁在桌上。“不过你自己有没有打算呢?”
迦尔问:“他有钱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亚当问道。
“不——不是。”
“你有没有打算。难道你对自己的了解比我还少?”
“你们也是双胞胎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亚当说,“我得使劲琢磨。”
“非常好,”亚当说,“我只有他一个弟弟,正像迦尔是你唯一的哥哥一样。”
老李生气地说:“看来我在白费时间。你是骗你自己呢还是骗我?”
阿伦兴奋地说:“有啦!等我们给妈妈献花的时候,我们给查尔斯叔叔捎一点。”接着,他的口气变得有点悲伤:“他没死之前,我知道有他这么一个叔叔就好啦。”他觉得自己去世的亲戚逐渐多了,仿佛值得炫耀。“他是好人吗?”阿伦问道。
“别这样对我说话!”亚当说。
“离这儿很远——在美国的另一头。”
“为什么?我一向不喜欢欺骗。你的行动方向早已确定了。你将做的事显而易见——从你呼吸的空气中都看得出来。我怎么想就怎么说。我脾气不好,心里烦躁。我在期待旧书店陈腐的气味和沉思冥想的乐趣。在两种不同的道德观念面前,你会按照你的标准行事。你所说的考虑琢磨不会引起任何变化。你妻子在萨利纳斯当婊子的事实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我不知道我们有叔叔,”阿伦说,“也许我们应该在他的墓前放些花。阿布拉会帮我们的。她喜欢做这种事。”
亚当满脸怒色,霍地站了起来。“你决定离开之后,变得傲慢无礼了,”他嚷道,“我对你说,我还没有打定主意怎么处置那笔钱。”
“也是你的。”
老李长叹一声。他双手支着膝盖,挺起瘦小的身体。他厌倦地走过去,打开房门,转过身,友好地笑笑,对亚当说:“胡扯!”说罢走了出去,把门带上。
“也是我的叔叔吗?”阿伦问。
三
“是你的查尔斯叔叔,”亚当说。
迦尔悄悄穿过幽暗的门厅,溜回他和弟弟的卧室。他隐约看到双人床上枕头衬出的他弟弟的脑袋,但是看不清阿伦是否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侧身躺下,然后慢慢地转过来,双手枕着头,凝视着组成黑暗的无数小色点。旧窗帘像风帆似的慢慢鼓起,夜里的风停息后,又轻轻拍打窗户。
迦尔问:“他是我们的叔叔吗?”
一阵灰色的悲哀像被子似的压在他身上。他衷心希望刚才阿伦没有甩下他,走出车棚。他衷心希望刚才没有蹲在门厅里偷听。他在黑暗里动着嘴唇,无声地叨念,但是听到了自己的话。
“我听了很难过,”老李说。
“亲爱的上帝啊,”他说,“让我同阿伦一样吧。别让我变得卑鄙。我不要卑鄙。假如你让大家都喜欢我,我把世上一切都给你,即使我没有的东西,我也去找来给你。我不要做一个卑鄙的人。我不要做一个孤单的人。看在耶稣的份上,阿门。”热泪从他脸上慢慢滚下来。他全身肌肉紧张,竭力抑制自己,以免发出哭声或抽噎。
亚当深吸了一口气,把这段话再看了一遍。他慢慢地吐着气,以免叹出声来。“我弟弟查尔斯死了,”他说。
阿伦在黑暗中悄悄说:“你冷了,着凉了。”他伸过手,摸到迦尔胳臂上起了鸡皮疙瘩。他轻声问道:“查尔斯叔叔有钱吗?”
“加利福尼亚州,金城,亚当·特拉斯克先生。敬启者,”信中没好气地开始说,“在过去六个月里,我们用尽各种方法想同你取得联系。我们在全国各地报上刊登启事,但无结果。直到你给你弟弟的信由当地邮政局长移交给我们后,我们才得知你的下落。”亚当从字里行间看出他们的不耐烦。下一段口气完全变了。“我们以悲痛的心情有责任告诉你,你弟弟查尔斯·特拉斯克已经去世。他是由于肺部疾患,病倒两周后,在十月十二日死亡,遗体葬在奥德费洛斯公墓。墓前尚未竖碑。我们相信,你一定希望由你本人履行这一伤心的义务。”
“没有,”迦尔说。
“我也这么想,”亚当说。他决定拆信之后,取出折刀,打开大的那把,看看信封,找不到下刀的地方,又举起信封对着阳光照照,以免损坏信纸,把信封往一头顿几下,裁开另一头。他朝破口吹吹,用两个手指取出信。他非常慢地看信。
“你在那边待的时间够长的。爸爸谈什么?”
他轻快地说:“嘿,我认识贝洛斯和哈维,跟他们很熟。不知他们有什么事?”他仔细看看信封。“他们怎么知道我的地址?”他翻过信封,看看背面。老李微笑着看他。“看了信就明白了。”
迦尔躺着不动,试图控制自己的呼吸。
难得有信件的人收到一封信时是不随便拆开的。他先拿在手里掂掂分量,看看信封上寄信人的姓名和地址,看看笔迹,再仔细察看邮戳的地点和日期。亚当把这些事全做完之后才走出邮局,穿过人行道,上了车。信封左上角是铅印的贝洛斯及哈维律师字样,地址是康涅狄格州亚当的家乡城镇。
“你不愿意告诉我吗?”阿伦问道。“不告诉也没关系。”
亚当朝他笑笑,取了信,出了邮局。
“我告诉你,”迦尔悄悄说。他转过身,背朝着阿伦。“爸爸打算送个花圈给妈妈。一个非常非常好的大花圈。”
邮政局长忿忿地翻阅信插里的信件,把一个长信封扔了出来。“哼,出了车祸还得住医院,”他狠狠地说。
阿伦撑起上身,兴奋地问:“是吗?怎么送去呢?”
“它们会改变农村面貌。到处都会有咔嗒咔嗒的汽车声音,”邮政局长接着说,“连我们这儿都感觉到了。以前人们每星期来取一次邮件,现在天天来,有时候一天来两次。迫不及待地想拿到该死的新车目录。整天转悠,不停地转悠。”亚当从他深恶痛绝的样子里看出他肯定还没有买上福特汽车。这是妒忌的流露。“我可不想买,”邮政局长说,这表明他老婆在催逼他买车。总是女人在施加压力,因为这里牵涉到社会地位问题。
“坐火车去。别这么大声。”
“有可能。”
阿伦压低了声音:“但是怎么保持新鲜呢?”
“我敢预言,总有一天一匹马都不好找了 ,特拉斯克先生。”
“用冰,”迦尔说,“他们在花圈四周放满冰块。”
“我得赶赶时髦,”亚当说。
阿伦问:“那不是要好多冰块吗?”
邮政局长从金黄色的栅栏里朝外张望。“看来你也搞了一辆那种该死的车子,”他说。
“多得不得了的冰,”迦尔说,“现在睡吧。”
亚当低头望望汽车底部板,大小四人齐声说:“拉好刹车——关掉油门——灭火儿。”小引擎吼了一声停住了。亚当全身松弛但得意扬扬地往后靠了一会儿才下车。
阿伦不作声,但是过了一会儿又说:“我希望运到那里时又新鲜又好看。”
如同在《圣经》时代一样,那年月居然也产生了人间奇迹。讲课后一星期,一辆福特汽车颠簸着开到金城大街上,在邮局门前抖了几下才停住。亚当掌握方向盘,老李坐在他旁边,两个男孩挺直腰板、神气活现地坐在后座。
“当然会的,”迦尔说。他在心里嚷道:“别让我做个卑鄙的人。”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