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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老李双手一摊,温和地笑笑。“我说你非常能干,”他镇静地评论道,“也许念过大学。非常聪明。”

小伙子霍地转过身。“你说什么来着?”他厉声责问老李,然后又问亚当:“这个中国人说什么?”

“管我叫乔好啦!”小伙子莫名其妙地蹦出这么一句话,接着又说:“大学!那些人懂什么?他们会调整发火定时器吗?他们会使用锉刀加工吗?大学!’他蔑视地啐了一口带烟草汁的褐色的唾沫。孪生兄弟敬佩地看着他,迦尔转动舌头,也想啐一口唾沫,学学他的气派。

老李悄悄说:“年纪轻轻,这么有学问。”

亚当说:“老李佩服你精通业务。”

“老天!”他揭起铁皮引擎罩。“这里是一个内燃机引擎,”他说。

小伙子的粗暴态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宽容。“管我叫乔好啦,”他说,“我当然要懂。我在芝加哥上过汽车学校。那才是真正的学校——跟任何大学不一样。”他又说,“我爸爸说过,好的中国人可以跟他打交道,我是说好的中国人——他们不比别人差。他们老实。”

“不懂,”亚当说。

“坏的可不行,”老李说。

“他总是想用发电机来发动引擎,”那个贤人说,“好啦!来吧。你懂不懂内燃机的原理?”

“当然不行!流氓恶棍之类的人不行。只讲好的中国人。”

亚当说:“昨晚汉密尔顿先生没能把它发动起来。”

“希望我能给包括在那一类吧?”

“天哪,”那年轻人不高兴地说。他鼓起勇气,横下一条心,向汽车走去。“只好就这么开始了,”他说,“你事先没有研究,天知道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学会。”

“我看你像是好中国人。管我叫乔好啦。”

“我不知道还有说明书,”亚当说。

这番对话,亚当听了摸不着脑袋,孪生兄弟却不是这样。迦尔尝试着对阿伦说:“管我叫乔好啦。”阿伦也学样:“管我叫乔好啦。”

“你有没有看过座位底下的说明书?”

技师又摆出行家的神气,不过口气和善多了。有趣的友好态度代替了先前的蔑视。“这东西,”他说,“是内燃机引擎。”大家带着敬畏的心情看着那个丑陋的铁家伙。

“研究?”亚当说。

小伙子滔滔不绝地说着,他的字句谱成了新时代的赞歌。“它的工作原理是汽油气体在密封的空间燃爆。燃爆力作用于活塞,然后通过连杆、曲轴、传动轴,转动后轮。明白了吗?”他们茫然地点点头,唯恐打断他的话。“引擎有两类,二冲程和四冲程。这一种是四冲程的。明白了吗?”

“喂,”他说,“你研究过没有?”

他们又点点头。孪生兄弟带着崇拜的眼神望着他的脸,也点点头。

“我一向吃热饭热菜,”他说,“假如你不希望汽车给拆光的话,最好让那两个孩子躲得远些。”技师消消停停吃了一顿饭,在前廊休息了片刻,拿起提包到亚当的卧室里去了。几分钟后,他出来时已换上有条纹的工装裤,戴了一顶白帽子,帽冠前面印有“福特”字样。

“很有意思,”亚当说。

在屋里,这位贵客勉强接受了奶酪、面包、冷肉、馅饼、咖啡和一块巧克力蛋糕。

乔匆匆往下说:“福特牌汽车同其它牌子的主要区别在于福特采用了行星齿轮传动,这是一个革——革命化的创新。”他停了一会儿,脸上显出使劲的样子。四个听众又点头时,他提醒他们:“你们别以为完全懂了。行星齿轮系统,别忘了,是革命化的创新。你们最好再研究研究说明书上的有关部分。假如你们都明白了,咱们接着讲汽车操作。”他说这句话的口气像书上黑体大写字母那般着重。他庆幸第一部分的讲课已经结束,但是他并不比他的听众高兴。他们全神贯注,有点吃不消了,但是一个字也没听懂。

老李和亚当面面相觑。他们把午饭忘得一干二净。

“到这边来,”小伙子说,“看到那东西没有?那是点火开关钥匙。你把它一拧,车子就启动了。你把这玩意儿往左拧。蓄电池就接通了——瞧,上面有字。‘电’就是代表蓄电池。”他们脖子伸得老长,往车里看。孪生兄弟站在踏脚板上。

“把这畜生牵走吧,”他说,“你简直分不清它的头尾。”他从马车上下来,气派之大就像大使从专列下来似的。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看孪生兄弟,冷冷地转向亚当。“我希望我赶上了午饭,”他说。

“且慢。我讲过了头。首先你得把火花塞拉上来,把油门键按下去,不然引擎一发动,曲柄会把你的胳臂打断。这东西——看到没有?——这就是火花塞。把它拉上来——明白吗?——拉上来。拉到头。这东西是油门键——把它按下去。现在我要解释,然后示范。我要你们注意。孩子别站在车上。你们挡住了我的亮。给我下去。”孩子们不情愿地从踏脚板上爬下去;眼睛勉强够到车门,只能这么看。

他们这天早上很早就起身准备好了。十一点,大家都坐立不安了。技师驾着马车来到时正赶上吃午饭的时间。他穿一双方头皮鞋、灯笼裤,宽大的上衣几乎拖到膝盖。马车座旁搁了一个放工作服和工具的小提包。他十九岁,嚼着烟草,在汽车学校待了三个月,学会了对人类的莫大蔑视和厌烦。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把缰绳扔给老李。

小伙子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好了没有?火花塞拉上来,油门键按下去。火花上,油门下。现在接通蓄电池,钥匙往左拧——记住,往左。”响起了大蜜蜂似的嗡嗡声。“听到吗?那是线圈盒里电流接通了。假如没有那种声音,你就得调整接触点,也许还得用锉刀锉。”他注意到亚当惶恐的神色。“你可以把说明书上那一段研究研究,”他宽容地说。

“我记不起他说的话了。你们两个离得远些,不然我要让你们到学校里去。听到没有 ,迦尔?别把那东西打开。”

他走到车子前面。“这个是曲柄——看到散热器旁边伸出来的这段钢丝没有?——那是连到阻塞器的。现在我示范,你们仔细瞧着。像这样握住曲柄,往里推,让它卡住牙。看到我的大拇指是朝下的吗?假如我不这么握,大拇指弯着,曲柄万一回弹,就把拇指打断了 ,懂吗?”

“那个人没有告诉你吗?”

他没有抬头,但是知道他们准在点头。

“我不知道,不过你们别去碰它。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现在看仔细啦,”他说,“我推进曲柄,往上,达到压气的目的,然后我拉钢丝,慢慢转动曲柄,让油吸进汽缸。听到吸油的声音吗?那是阻塞器打开了。但是别开得太大,不然汽缸进油太多,不发火。现在我放松钢丝,使劲摇一下曲柄,汽缸一发动,我就跑回来,按下火花塞,拉出油门键,然后探过身去,赶快把钥匙拧到发电机的位置——看到那个‘机’字吗——这就齐啦。”

“那是干什么用的?”

他的听众没精打采。费了这许多道手续,只发动了引擎。

“别去碰它。”

小伙子还不放松他们。“我要你们跟我说,这就记住了。火花上——油门下。”

孩子们钻进钻出,碰一下摸一摸赶紧又跑开。“这玩意儿是什么,爸爸?”

他们齐声学着说:“火花上——油门下。”

“我会想办法弄懂它,”老李说,“可是我不想驾驶。”

“接通电。”

“当然会看得惯,”亚当自己信心不足地说,“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开着它满处跑。”

“接通电。”

老李说:“我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看得惯它。”

“曲柄压气 ,拇指朝下。”

第二天,让两个孪生兄弟去上学是根本不可能的。他们不肯去。那辆福特车高傲倔强地待在威尔停放它的橡树底下。它的新主人们在四周打转,不时摸摸它,正如你想安抚一匹危险的马那样。

“曲柄压气 ,拇指朝下。”

“慢慢转动——拉开阻塞。”

威尔自己讲的要领也记不全了。他摇了一会儿曲柄,发动不起来,便向亚当借了一辆马车,赶回城去,不过他答应第二天派个技师来。

“慢慢转动——拉开阻塞。”

“这么着吧!”他机灵地说,“你们知道,这方面我不太在行。我是想在交货之前让你们看看车,听听它的声音。现在我回城里去,明天派一个专家把车开来,他在几分钟里讲解的内容比我在一星期内讲的还要多。我只是想让你们看看货。”

“摇曲柄。”

威尔·汉密尔顿解释汽车的性能,讲了一遍又一遍。他的主顾睁大眼睛,像 犬一样全神贯注,一点也不打岔,但是威尔开始讲第三遍时,发现自己越讲越糊涂了。

“摇曲柄。”

现在很难想象当时要学会发动、驾驶、维修汽车的困难。整个过程十分复杂,人们对此一无所知,要从头学起。今天的人从孩提时期起就生活在内燃机的原理、习性和特征的气氛里,当时人们首先认为汽车根本靠不住,有时候确实如此。再说,发动现代汽车的引擎时只消做两件事:拧一下钥匙,按一下启动器。其余都是自动的。当时的操作过程可复杂多了。不但需要好的记忆、有力的手臂、天使般的脾气和盲目的信念,还需要行使一点魔法,因此开车的人在摇动T型汽车的曲柄之前,往往先朝地下吐一口唾沫,低声念一句咒语。(T型汽车是福特厂在美国生产的一种汽车型号,1914 至 1927 年间颇为流行,车罩高而见方。)

“火花下——油门上。”

亚当和老李弯着腰察看揭开的引擎罩里的机件,威尔·汉密尔顿最近又长胖不少,他气喘吁吁地解释着自己并不了解的机械原理。

“火花下——油门上。”

“车来啦!”威尔故意装得兴致勃勃地嚷道。他恨透了福特汽车,虽然它们每天为他增添财富。

“接通电机。”

威尔扳好刹车手闸,关掉点火开关,在皮座上往后一靠。由于引擎过热,火花塞电源虽然已经关断,还打了几次回火。

“接通电机。”

一天中午,威尔·汉密尔顿开了一辆新的福特汽车轰隆隆地从路上颠簸而来。汽车在低速行驶,高高的车顶像暴风雨中的船只一样摇晃。黄铜的散热水箱和踏脚板上的汽油箱用擦铜油擦得金光锃亮。

“我们再念一遍。管我叫乔好啦。”

两个男孩有点烦他。有一次,迦尔趁亚当婆婆妈妈唠叨不休的时候,向他借了小折刀,希望他忘了,不再要回。不过,那时候柳树在大量抽枝,树皮很容易剥掉。亚当收回小刀,教孩子们怎么做柳枝口哨,那是三年前老李教他的。糟糕的是,亚当忘了怎么开槽,他做的口哨是实心的。

“管你叫乔好啦。”

“我们还没有上到那一课。我们只看了插图。”

“这不用念。火花上——油门下。”

“我记起来了。可是记不清怎么一回事。”

念到第四遍时,亚当有点厌烦了。他觉得这一套简直无聊。没多久,幸好威尔·汉密尔顿开了他那辆低矮花哨的红汽车来到,亚当松了一口气。小伙子望着那辆驶近的车子。“那是十六汽缸的,”他肃然起敬地说,“特制的。”

“还有一篇老鹰把婴儿叼走的故事。”

威尔从车里探出身来。“怎么样啦?”他问道。

“那很有趣。”

“很顺利,”技师说,“他们学得很快。”

“那篇关于蚱蜢和蚂蚁的老课文。”

“喂,罗伊,我是来接你回去的。那辆新棺材掉了一个轴承。你得加班干,明天十一点就得替霍克斯太太修理好。”

“念的什么?”

罗伊啪地立正。“我去拿衣服,”他说着就向屋里跑去。他拿了提包回来时,迦尔挡住了他。

“念了,爸爸。”

“喂,”迦尔说,“我以为你的名字叫乔呢?”

“别胡址!你们总学了些什么。今天念了课文吗?”

“你说什么,乔?”

“什么都没学!”

“你让我们管你叫乔。汉密尔顿先生却管你叫罗伊。”

“你们今天学了什么?”

罗伊哈哈一笑,跳进双座汽车。“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们叫乔吗?”

“不知道他会不会来这儿?”亚当自言自语地问道,并且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要查尔斯来。信已经发出,亚当却唯恐查尔斯接受邀请。他像一个什么东西都要伸手去摸摸碰碰的烦躁不安的小孩。他干涉孪生兄弟,没完没了地问他们学校里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

老李搭腔说:“信走了才几天。你得给它时间。”

“因为我的名字是罗伊。”他笑到一半停下来,一本正经地对亚当说:“座位底下有一本说明书,你研究研究。听到了吗?”

亚当十多年来第一次给他弟弟的信发出之后,迫不及待地想得到回信。他记不清过了多少时间。信还没有到旧金山,他已经在嘀咕,声音大得好让老李听见:“我不明白他干吗不回信。也许他因为我不去信在生我的气。可是他也没有给我来信呀。不——他不知道我的地址。也许他搬到别的地方去住了。”

“错不了,”亚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