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了。”
迦尔说:“你听到我的话没有?”
“阿布拉,我妈妈是妓女。”
她两手拽住他的胳臂。
“我知道。你对我说过。我爸爸是贪污犯。”
迦尔说:“阿布拉,我害死了我弟弟,我爸爸由于我的原因瘫痪了。”
“我有她的血统,阿布拉。你明白吗?”
“对。”
“我有他的,”她说。
“管不了?”
他们默默走着,他试图重新取得平衡。风吹在身上很冷,他们加快脚步,以便暖和一些。他们走过萨利纳斯市区边缘,前面已经没有街灯,一片漆黑,没有铺过的土路又黑又泥泞。
“我管不了那么多。”
他们走到人行道的尽头,前面没有街灯了。他们脚下的路由于春雨变得泥泞滑溜,擦过他们脚踝的青草沾着湿漉漉的露珠。
“他们会发现你不在家的。”
阿布拉问道:“我们上哪儿去呀?”
他慢慢沿着人行道走去,拐了一个弯,准备回家,还不到一条马路,阿布拉就赶上来了。她跑得气喘吁吁。“我从后门出来的,”她说。
“我要逃避我爸爸的眼光。它每时每刻都在我面前。即使我闭上眼睛,仍旧能看到。我以后也会一直看到。我爸爸活不了多久,但是他的眼睛会一直盯着我,说我害死了我的弟弟。”
培根太太在屋里嚷道。“我看得到你。你给我走!别待在门口!’
“不是你害死的。”
迦尔站在暗处微笑,因为他想起汤姆·米克蹒跚而来的情景,汤姆会说:“喂,迦尔。你想干吗?”
“是我。他的眼睛里也说是我。”
她转身对迦尔说:“你别待在门廊里。你再按铃,我就打电话叫警察。走!’门砰的一声关上,门闩咔嗒拉好 ,耀眼的顶灯熄了。
“别那么说。我们上哪儿去呀?”
“你别管——你上床去。你身体不好。我来对付。”
“再往前一点。那儿有条沟,有个水泵房——还有一株杨柳树。你还记得那株柳树吗?”
培根先生在里面喊道:“什么事?是谁?”
“记得。”
“你给我走,不然我要叫警察了。”
他说:“树枝垂下来,像一顶账篷似的,枝梢碰到了地面。”
迦尔大声嚷嚷:“我对你说我要见阿布拉。”
“我知道。”
“不行。阿布拉已经回她的房间去了。你给我走。”
“下午——阳光灿烂的下午——你和阿伦分开枝条,到里面去——谁都见不到你们。”
“我要见阿布拉。”
“你守望过?”
她惊讶地张开嘴巴。“你要什么?”
“噢,当然。我守望过。”他接着说,“我要你跟我一起到柳树底下去。那是我要做的事。”
迦尔站在整洁的门廊里,手指一直按着门铃,直到耀眼的顶灯开亮,门闩咔嗒一声拉开,培根太太探头出来。“我要见阿布拉,”迦尔说。
她站住,拉他也停下。“不,”她说,“那不好。”
二
“你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去找阿布拉。”
“假如你是为了逃避的话,我不去——不,我不愿意。”
“干吗?”
迦尔说:“那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该怎么办?告诉我该怎么办。”
老李把咖啡壶搁在煤气炉上。他走到桌子前说:“迦尔!”
“你听我的话吗?”
“跟咖啡一起给我送去,”她说,“你干吗不去睡觉,小伙子?我和查利能守住堡垒。别忘了那本书,查利。”
“我不知道。”
“过一会儿我把咖啡给你端去。我有一本法国皇后写的下流的故事书。也许太——”
“我们回去 ,”她说。
“只要能消遣的就行,免得我老是想到脚疼。”
“回去?回哪儿?”
“你喜欢看什么?”
“回你爸爸家。”阿布拉说。
“睡得像小孩一样香。你们这里有什么可看的书吗?”
三
“我现在就煮。他怎么啦?”
他们从暗处进来,厨房的灯光劈头盖脑地朝他们泻下来。老李烧起了炉灶驱赶寒气。
护士站在门口。“你担保什么呀,查利?你不是答应给我弄杯咖啡的吗?”
“她要我来的,”迦尔说。
“即使如此,他也会原谅你的。我敢担保。”
“她当然会这么做。我知道她会。”
“他是在指责我。我知道。他说我是凶手。”
阿布拉说:“他自己也会来的。”
老李叹了一口气,放松了他的手腕。“迦尔,”他耐心地说,“听我讲。亚当的大脑中枢受到了损害。你从他眼睛里看到的任何表情,也许是主管视觉的那一部分大脑所受的压力。你还记得吗?——他不能看书。那并不是他眼睛的表情——那是压力。你不能肯定他是在指责你。那一点你不能肯定。”
“那就难说了,”老李说。
“他没有必要说。从他眼睛里就看得出来。他用眼睛说了他要说的话。世界上没有我遁身之处——没有我可去的地方。”
他离开厨房,过一会儿又回来。“他还在睡。”老李把一个粗陶酒瓶和三个半透明的薄瓷酒杯搁在桌上。
“他是这样说的?讲老实话——他说过没有?”
“我还记得这些东西,”迦尔说。
“不是悲伤的问题。我告诉他我干了什么事。我杀了我的弟弟。我是凶手。他知道了。”
“你应该记得。”老李斟出深色的酒。“呷一口,让它留在舌头上慢慢回味。”
老李使劲抓住他的手腕。“喂,你这个胆小鬼,你这个孬种。你周围全是善良的事物——你敢有那种念头!难道你的悲伤比我的悲伤更高级?”
阿布拉把胳臂肘支在厨房桌上。“帮帮他,”她说,“你能面对事实,老李。帮帮他。”
“我可不是。”迦尔的声调平板沉闷。“我可经受不起。不,我受不了。我办不到。我得——我得——”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面对事实,”老李说,“我从来没有尝试的机会。我总觉得自己有点——并不是没有把握,而是不能应付没有把握的事。我得独自一个人哭。”
“事情够糟的。不过大夫的话有道理。我们什么都经受得住。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是了不起的动物。”
“你居然要哭?”
迦尔来回摇头,仿佛止不住似的。
他说:“塞缪尔·汉密尔顿去世时,整个世界像蜡烛一样熄灭了。我把它重新点燃,以便看看他创造的可爱的事物,但是我看到他的子女受到播弄毁灭,仿佛冥冥中有个复仇之神在作对。你再回味回味五加皮。”
老李轻声问:“他有没有跟你说话?”
他往下说:“我得靠自己来发现我的愚蠢。我的愚蠢在这些方面:我以为善遭到了毁灭,恶却继续存在并且欣欣向荣。
护士朝厨房里张望一下。“这些饼看来不坏,”她说着自己动手取了一块,咬一口,一面嚼,一面说话。“我能打个电话给克劳药店买我需要的东西吗?电话在哪儿?床单搁在哪儿?你们替我搭的小床在哪儿?你们这份东西看完没有?你说电话在哪儿?”她又拿了一个馅饼走了。
“我认为有一个愤怒不快的上帝从坩埚里倾注出销金铄石的火来毁灭我们,或者净化他亲手用泥捏制的小东西。
“我爱吃皮的,”迦尔说。他把一盘馅饼都端到桌子上,搁在自己面前。
“我认为我既继承了火伤的疤痕,又继承了使熔炼成为必要的杂质——我认为这两种东西我都继承下来了。你有没有那种想法?”
“还有不少——在盛面包的盒子里。可能有点皮了。”
“大概有 ,”迦尔说。
“那我就不吃三明治了,”迦尔说,“还有馅饼吗?”
“我不清楚,”阿布拉说。
“这些老习惯使人难以容忍,”老李说,“大家的反应都一样,简直不像话。”
老李摇摇头。“那可不好。那种想法可不好。或许——”他住嘴不说了。
“我想吃。”
迦尔觉得胃里的酒火辣辣的。“或许什么,老李?”
“三明治可不行。”
“或许你会明白,每一代的每个人都要经过回炉熔炼。一个手工艺人,即使到了老年,难道就不渴望制造出一个十全十美的——薄胎、结实、半透明的杯子吗?”他举起杯子对着灯光。“全部杂质都烧掉了,可以进行一次壮丽的熔炼了,于是需要更强的火。那之后,要么报废扔进垃圾堆,要么成为几乎人人都渴求的十全十美的东西,”他喝干了杯里的酒,高声说,“迦尔,你听着。不论创造我们的是谁,你想他能甘心不设法使我们达到十全十美的地步吗?”
迦尔朝他咧咧嘴。“假如你硬要我吃,我反而吃不下。你既然那么说,我想我就吃块三明治吧。”
“我不信,”迦尔说,“即使现在也不信。”
老李和迦尔退到厨房里。老李说:“她来之前,我正想要你吃点饭——你知道,像那种不论遇到好事坏事都要吃东西的人那样。我敢说她就是那种人。你吃不吃都可以,随你便。”
起居室里响起护士沉重的脚步声。她排山倒海似的从门口进来 ,瞅瞅两肘支在桌上、手托着脸的阿布拉。
“我怎么会要人帮忙呢?我们相处会很好的,是吗,宝贝?”
护士说:“你们有水罐吗?这类病人容易口渴。我喜欢手头准备一罐水。你们要知道,”她解释说,“这类病人是用嘴巴呼吸的。”
“你开一张清单,”老李说,“你护理他的时候,如果要人帮忙——”
“他醒了吗?”老李问道。“这里有水罐。”
“枕头很凉,”她说,“你喜欢凉枕头吗?浴室在哪儿?你们有便壶和便盆吗?你们能替我在这里搭一张小床吗?”
“噢,他醒了,休息得很好。我替他洗了脸、梳了头。他是个好病人。他还想朝我扮笑脸呢。”
“我的病人在哪里?哦,在那儿呢!嘿,你气色不坏!我来这儿干吗?不如由你起来照顾我呢,你气色很好。你愿意照顾我吗,漂亮的大个子?”她把一条肌肉发达的胳臂伸到亚当肩下,毫不费劲就把他往床头抬过去,她右臂托着亚当,左手把枕头拍拍松,让他再躺下。
老李站起身。“跟我来,迦尔。你也来,阿布拉。你得一起来。”
门铃响了。不一会儿,老李来到卧室,背后是那个护士——一个眉毛又黑又浓、粗壮结实的女人。她打开手提箱时,谈笑风生地也打开了话匣子。
护士在水槽那里把罐子灌满了水,抢在他们前面走了。
他把头伏在床沿,躲避那对可怕的眼睛,但是仍旧看得到。他知道这种眼神会跟他一辈子,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们鱼贯走进卧室时,亚当倚在床上,他的身子用枕头垫高了。他两手掌心向下,搁在身体两侧,皮肤毫无血色,从指节到手腕的肌肉绷得很紧。他脸色蜡黄,轮廓分明的脸显得更清癯。他呼吸缓慢,翕动着苍白的嘴唇。一对蓝眼睛反映出床头灯的光线。
“你听到我的话吗,爸爸?你明白我的话吗?”那对眼睛没有改变,也不移动。“是我干的,”迦尔嚷道,“阿伦的死和你的病都得怪我。我把他带到凯特那里去。我让他见到他妈妈。因此他出走了。我并不想干坏事——但是干了。”
护士说:“你们瞧。他不是挺好吗?真是我的乖宝贝,我的甜馅饼。”
那对眼睛像青蛙眨眼似的慢慢眨动。
“别作声!”老李说。
迦尔坐在床边的直背椅子上。他说:“我真难过,爸爸。”
“我不让你们打扰我的病人。”
亚当的头用枕头垫得很高。他面容安详,皮肤苍白;嘴巴抿紧,既不像在笑,也没有责怪的样子。他的眼睛睁得很大,非常深邃清澈,你仿佛能一直看到眼睛深处,它们仿佛也能看透周围的一切。那对眼睛也很安详,能意识到周围的事,但不感兴趣。迦尔进房间时,那对眼睛慢慢朝他转去,看到他的前胸,抬向他的脸,然后停住不动了。
“你到房间外面去,”老李说。
“那要靠你自己观察了。今晚我派一个护士来,以后要一直有人护理。”他站起来。“我很难受,迦尔。坚强一些!你得坚强一些。”他又说:“人们的坚强程度始终使我感到惊奇。总是这样的。爱德华兹明天会来的。晚安。”他伸出手去拍迦尔的肩膀,但是迦尔已经走开了,朝他父亲的房间里走去。
“我要把这件事向大夫报告。”
“他还认得出我吗?”
老李猛地向她转过身。“到房间外面去,把门关上。你去写报告吧。”
“说不准。也许他能活一星期、一个月、一年、甚至两年。也许他今晚就熬不过去。”
“我没有听从中国人吩咐的习惯。”
“你是说他快死了?”
迦尔接过来说:“你出去,把门关上。”
“我听说过这样严重的情况也有重新吸收的病例,但是我从来没有见到过。”
她把门砰的关上,用的力量刚足以表示她的愤怒。亚当听到声音,眨眨眼睛。
迦尔迸出几个字。“他能好吗?”
老李说:“亚当!”
“能说一点 ,很困难。别让他累了。”
那对睁大的蓝眼睛寻找着声音来源,终于找到老李明亮的棕色眼睛。
“他能说话吗?”
老李说:“亚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听到或听懂。在你手发麻,眼睛看不清的时候,我能了解的事情都了解了。但是有些事情,除了你本人以外,谁都不了解。你也许清醒敏锐,也许像是生活在一个灰蒙蒙的梦中。也许你像一个初生的婴儿,只看到明暗和动作。
墨菲大夫看了他一眼,又回过头望着迦尔。“身体左侧已经麻痹。右侧有部分麻痹。左眼可能已经没有视觉。但是我们无法确定。换一句话说,你父亲几乎没有办法了。”
“你脑子受了损伤,你在这个世界上也许成了令人感到陌生的事物。你的仁慈现在可能成了自私,你的直率诚实可能变得烦躁和迁就。除了你自己以外,谁都不了解这些情况。亚当!你听到我的话吗?”
“是的,”老李说。
那对蓝眼睛闪了一下 ,慢慢闭上,然后又睁开。
“我把我们知道的情况全告诉你。迦尔,你现在是一家之长了。你明白中风是什么吗?”他没等迦尔回答就接着说。“那是脑血管破裂,血液外溢。大脑的某些部位受到影响。以前已经有过小溢血。老李了解。”
老李说:“谢谢你,亚当。我明白这对你有多困难。我现在要求你做一件困难得多的事情。这是你的儿子——迦勒——你唯一的儿子。望着他,亚当!’
“他情况怎么样?”迦尔问道。
那对浅色的眼睛张望着,终于落到迦尔身上。迦尔的嘴干动着,没有作声。
墨菲大夫把皮包搁在桌上,自己坐下。他先叹了一口气。“爱德华兹大夫要我告诉你们。”
老李接着说:“我不知道你能活多久,亚当。也许好长时间,也许只有一个小时。但是你的儿子会活下去。他会结婚,他的子女会成为你遗留下来的唯一的剩余。”老李用手指擦擦眼睛。
爱德华兹大夫提着皮包出来。他略微点点头,出了屋子,随手关上门。
“他在怒火中烧的时候干了一件事,亚当,因为他认为你摈弃了他。他发怒的后果是他的弟弟和你的儿子送了命。”
迦尔拿起电报,看了它宣告的凄凉、庄严的消息。
迦尔说:“老李——你不能这样。”
老李疲乏地说:“坐下来等着,迦尔。坐下来等着。要学会接受现实。我正在这么做。”
“我非这样不可,”老李说,“即使要了他的命,我也非说不可。我作出了抉择,”他苦笑着说,“如果出了差错,责任在我。”老李挺起胸,响亮地说:“你的儿子身不由己带上了罪恶的印记——身不由己——压得难以支持。别再摈弃他,把他压垮了。别把他压垮,亚当。”
“他神志清醒吗?”
老李嗓子里发出了哨子般的声音。“亚当,为他祝福吧。别把他抛弃在罪恶中。亚当,你听到我的话吗?为他祝福吧!”
“我不知道。”他仿佛在回忆一件古老的事情似的说:“他回家时很疲倦。但是我得把电文念给他听。他有权利知道。大约有五分钟光景,他一再大声重复电文里的话。接着,电文好像传到他脑子里,在那里爆炸了。”
亚当眼睛里闪出可怕的光亮,他闭上眼睛,好久都不睁开,眉间出现了一道皱纹。
迦尔在他面前站住。“病情怎么样?严重吗,老李,严重吗?”
老李说:“帮助他,亚当——帮助他。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解脱。人比兽高明的地方全在这里。让他解脱!为他祝福吧!”
老李说:“回来。爱德华兹大夫和墨菲大夫在里面。别去打扰他们。”
亚当集中全力,整个床仿佛都在颤动。由于用力,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接着,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抬了一英寸,又落到床上。
迦尔向门厅走去。
老李面容憔悴。他走到床头,用被单边擦拭病人汗涔涔的脸。他望着亚当闭上的眼睛。老李悄悄说:“谢谢你,亚当——谢谢你,我的朋友。你嘴唇能动吗?把他的名字说出来。”
老李看看他,把头朝桌上摊开的电报纸一摆。“你弟弟死了,”他说。“你爸爸中风了。”
亚当疲惫不堪地抬起眼睛。他张开嘴唇,但是没有发出声音,他又试了一次。接着,他肺部鼓足气,吐出来,嘴唇捕捉冲出的气流。他说出的那几个字仿佛在空中回荡。
迦尔回家时一进门就问:“怎么回事?”
“蒂姆舍尔!”
特拉斯克家灯火通明。大门半掩着,屋里很冷。老李像一片枯叶那样,束手无策地坐在起居室落地灯旁的椅子里。亚当的房间开着门,从里面传出了说话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睡了。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