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特可怜兮兮地看着,不停地询问:“你肯定很疼吧,尤弗丽德?”
他的脸被冻得红通通的。母亲让尤弗丽德躺下休息,帮她脱掉鞋子和长筒袜,开始揉搓她肿胀的脚和小腿。
尤弗丽德感到生气,狠狠地说:“你能不能想想,我如果不觉得疼痛,会哭吗?”
高特跑了过来,低着头小声地问:“你肯定很疼吧,尤弗丽德?”
“你肯定很疼吧,尤弗丽德?”他依然这样问着。
她的眼睫毛下涌出泪珠。克里斯汀觉得她哭得很奇怪,没有声音,嘴巴紧闭,泪珠照映着棕斑色的脸庞。她觉得那些泪珠有些生硬。这个女孩好像因为自己不得不休息而感到生气,勉强让克里斯汀带她到床上去。
“你自己看不出来吗,别像傻子一样站在那里问!”克里斯汀看着儿子说道,脸色因为生气涨红了起来。克里斯汀的心里很乱,因为她一直很为这件事情担心。很难接受这两个年轻人在阁楼里非法同居的事实。而且她还不得不在自己的庄园里忍受着这一切,她怀疑儿子根本没有勇气去见自己的岳父。长久以来的压抑,此刻变成了怒不可遏的指责:“如果你此刻仍旧认为她会感到很幸福,那么你还有没有一点儿脑子啊……你就那么胆小、懦弱而不敢冒着暴风雪翻山越岭到你岳父那里去……你知不知道这个可怜的女人就要分娩了,就是由于你的胆小懦弱,不敢和她的父亲去当面谈一谈,那么她生下来的孩子将要被人叫作野种。你作为一个男人只知道坐在客厅取暖,却不敢伸手来保护自己的妻子和快要出生的小孩……你父亲当初可没有像你这样懦弱,以至于连和自己岳父谈话的勇气都没有。他当初不是照样翻山越岭地去了?对于这些,难道你不感到羞愧吗,高特……活到现在,我竟然不得不叫伊兰德的一个儿子为胆小鬼,我感到十分羞愧!”
她平时一直照常工作,没有休息。现在她觉得腿很疼痛,两条腿都肿了。
高特双手抓着木椅,扔到了地板上,然后冲到餐桌旁,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扔到地下。最后他冲出门外,在门口还踢了椅子一脚。婆媳俩听到他边诅咒边冲到阁楼上。
女孩回答道:“嗯,有一点儿,两条腿现在疼得厉害。”
尤弗丽德用手支撑起身体:“妈妈……你不能对高特这么严厉。你为什么偏要他在冬天的时候冒着生命的危险翻山越岭,去见我爸爸呢?难道仅仅是为了知道我爸爸是否允许他那被勾引走的女儿能否有一个合法的婚礼,还是使他宣布我们不受法律保护,而不得不逃到国外?”
克里斯汀轻声问道:“你不舒服,尤弗丽德?”
克里斯汀心里的愤怒依然没有消去,她高傲地说:
克里斯汀看出尤弗丽德今天身体不舒服,尤弗丽德猛然放下手中的针线,脸上浮现出一丝痛苦的表情。
“可我认为,我的儿子还是应该这样做!”
那天小劳伦斯在森林里,高特又饿又累,准备回家吃晚饭。仆人已经走了,婆媳俩一起坐着,在男主人喝酒的时候陪着他。
尤弗丽德说道:“不错,不过,在这件事情上我们还是要替高特着想……”
克里斯汀回到自己的屋子里,站着点火,非常不高兴地嘟起嘴。尤弗丽德就像主妇一样忙碌着,高特当众躺着,让情妇伺候他,而情妇还为名分不正的小叔子着想——克里斯汀觉得这一切都不像话,令人感到恶心。
尤弗丽德看到克里斯汀的脸色,笑盈盈地说:
尤弗丽德看到克里斯汀进来,便站了起来,此时她的身体已经不大灵活了,说道:“妈妈,您喝不喝啤酒?”她已经为高特准备了早上的饮品。“妈妈,你可以把这壶酒拿给小劳伦斯,高特今天要和他一起去砍木头,肯定有些寒冷。”
“妈妈……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阻止了高特,我不希望他再为我们做出什么冒险的事情,以至于我们的孩子没有了爸爸和我期望的所能从我爸爸那里继承到的财富。以后高特如果可以和我父亲和好,那是再好不过的了,这样对大家都好。”
楼上的小壁炉烧得正旺,火光照亮了整个房间。尤弗丽德坐在光影中,缝制高特的驯鹿皮外套的纽扣。克里斯汀看见床上高特赤裸着的上身,无论天气多冷,高特睡觉从来不穿衣服。他正坐在床上吃早饭。
“你为什么这么说?”克里斯汀问道。
克里斯汀从腰间的口袋里拿出了打火用的东西,火种应该受潮了,冻得很僵硬。后来她不再尝试生火,端起火盆,上楼找尤弗丽德要还在燃烧的木炭。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高特去找认识的人向我爸爸说情,西格尔爵士肯定会站出来。那时我爸爸他们便会觉得高特还是有亲戚支持他的。高特得付出一笔赔偿金,但事后我爸爸会把我正式嫁给高特,这样我就有权利分得爸爸留下来的财产。”
这时,她听到尤弗丽德在楼上走来走去的声音,便急忙下床,套了件外套,把脚伸入到毛茸茸的皮靴中,摸黑走到火炉旁边蹲下,在冷却的火盆里吹。火盆里连一点儿火星都没有,余火在昨天晚上就熄掉了。
克里斯汀问道:“你现在还没有结婚,等你的孩子生下来以后,你必须对他负责。”
啊!啊!克里斯汀情不自禁地发出阵阵呻吟声。小劳伦斯依然和她一起睡,她听到旁边传来劳伦斯均匀的呼吸声。而高特……他现在和情妇睡在阁楼里。母亲长叹一口气,心情很浮躁。伊兰德养的那条狗紧紧地靠着她的脚蜷缩着。
“既然当初我选择和高特私奔,嗯,我觉得不可能有人会认为他在夜里对我动粗吧?”尤弗丽德笑着说。
她一会儿躺在床上,一会儿又站在外面的墙边,脚下是朝阳照射下的美丽村庄。在冬春交替的清晨,克里斯汀吸入了很多新鲜寒冷的空气。晨风冷飕飕的,风中带有远处海洋和融雪的气味。幽谷对面的山脊沐浴在朝阳里,农场四周有很多田地没有积雪,陈年积雪在绿树林中的开垦地上泛出银光。阳光明媚,天空呈黄色和浅蓝色,飘着几朵暗云,但有些寒冷。她站立的地方夜晚刚下过霜,雪堆硬得像石头一样。墙阴下气候十分寒冷,太阳刚好在庄园后面的东山脊上升起。在前面阴影的尽头,晨风吹动了去年长出来的青草,草根周围有亮晶晶的雪团,草茎摇摇摆摆地发着亮光。
克里斯汀又问道:“他一直没有向你的家人提亲吗?”
在梦中,她梦见自己躺在胡萨贝庄园小客厅的一张床上,怀中抱着一个刚生出的孩子。孩子小小的暗红色的身躯裹着羊皮,静静躺在她怀里,小拳头放在脸上,膝盖弯起来顶到身体,两只脚交叉着,偶尔动一两下。孩子没有包在襁褓中,房间里也没有女人陪着,她竟然没觉得不习惯。婴儿靠得很近,她的身体紧紧缠绕着他。每次孩子一动,暖意就透过手臂传到她的心底,但疲倦和伤痛仍然能强烈地被感觉到,就像即将消失的夜色一样。她躺在床上看着儿子,感觉到对他的喜爱不断增加,像曙光一样慢慢扩散。
尤弗丽德笑了笑,说:“没有。我们明白,提亲成功的可能性不是很大,即使他很有钱。妈妈,你要明白,我爸爸自认为是马匹交易方面的精商,但别人买卖马匹的时候必须比我爸爸精明十倍,才能占得便宜。”
克里斯汀半夜在一片漆黑中醒来,寒冷的空气刺痛了她的脸颊和鼻子。她拉起兽皮做的被子紧紧地裹住身体,她感到自己呼出的气在毯子上似乎都结成了霜。天快亮时,她想要起床去看星星,可是又有些冷,便蜷缩在软毛下保暖,突然想起了刚才的梦境。
克里斯汀虽然内心很沉重,但是仍然没有忍住露出了笑容。
“那是我姐姐爱莎的。高特一开始追求的是她,在我回到家里后他又喜欢上了我。上一年夏天他去索根的时候我就以此取笑他,他生气地发誓,不会对好人家的孩子发生越礼行为的。他说他和爱莎之间根本没有什么,即使他躺在我怀里他也问心无愧。我相信他说的……”她又笑了笑。看到克里斯汀的脸色,她固执地摇摇头,“对,我偏要嫁给高特这个人。妈妈,希望你能相信我,我会对他好的。我一定能得到他的,凡是我想得到的东西,我的愿望一般都能实现……”
克里斯汀严肃地说:“法律方面的事情我不太懂。但是,尤弗丽德,我有些不相信高特能很容易地按照你的计划使他们得到和解。如果高特被剥夺公权,你爸爸又把你带回家泄愤,或者要求你进修道院赎罪……”
尤弗丽德的脸顿时红了,生气地说:“不是。”后来她换了态度,笑着说:
“他如果让我去修道院,必须给修道院一笔可观的捐赠,所以在他看来,和高特和解并得到一笔钱更有利。而且他现在将我嫁掉的话,也更合算……他并不喜欢我姐夫奥拉夫,我觉得他肯定不希望看到遗产大部分为我姐夫奥拉夫所继承。更何况等到那时候我的亲戚朋友们会收留我的孩子。我爸爸在带我和私生子去霍夫兰,把我当出气筒之前肯定会仔细考虑,他明白我的想法。我不是很了解法律。但我很了解我爸爸,也很了解高特。现在我们已经走了那么长时间,在我生孩子和恢复之前,情况不会向别的方向发展。妈妈,到那时我一定不会流泪的!啊,不,我坚信父亲必定会和高特和解的,希望你也能理解他。
“那条发带应该是你的吧?”
“妈妈,高特和你一样,都是贵族和王室的子孙,你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失去这么好的地位吧?但是有一天你会发现高特和我的孩子能够再次得到这些权利。”
斋戒期间的一天,克里斯汀和尤弗丽德忙着为伐木工人准备干粮。她们把干鱼敲得又薄又扁,把奶油塞入饭盒,又在木桶中灌满啤酒和牛奶。克里斯汀看到尤弗丽德很辛苦地站着,就让她坐下来休息,没想到这激怒了尤弗丽德。为了让她高兴,克里斯汀便向她询问高特用女人的发带驯马的事情:
克里斯汀一声不吭地默默地坐着。事情也许会朝着尤弗丽德设想的那样发展,她发觉自己不用为这个年轻的儿媳妇担心了。现在她的脸瘦了很多,脸颊不再圆润,下颚则显得大而饱满。
克里斯汀企图极力为儿子开脱,说她在很小的时候只遇到过正直的人,没见过不好的人,却那么容易犯了错……而她的儿子从小就明白母亲做过错事,知道父亲年轻时曾和情妇生过孩子,在儿子们长大后还和另一个有夫之妇有奸情。他们有哈尔德之子武夫这样的教父,又成天听菲莉达到处乱说……唉,怪不得他们在这个事情上走了错误的道路,这没有什么奇怪的……高特只要能获得女方父母的肯定,一定会娶尤弗丽德,并且很感激。但如果女孩看出来高特由于必须要娶她,而不是自愿的,那尤弗丽德就太可怜了。
尤弗丽德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了起来,目光扫视了一下,到处找鞋袜。克里斯汀帮她穿好衣服。尤弗丽德很感谢她:
克里斯汀此刻开始越来越担心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来。她看得出来高特对尤弗丽德的新鲜期已经过去,他现在整天拉着脸、不开心。高特抢亲的举动从一开始就很过分,但母亲觉得,他现在如果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怕,那就更惨了。两个年轻人知道错了固然很好,但是如果他不是在虔诚地悔过,而是由于缺乏男子汉应有的承担过失的勇气,害怕见到那个因他而受辱的人的话,那就太令人感到可耻了。高特是她一直以来最相信的孩子,难道他真的会这样吗?别人都说他不靠谱,对女人花心,难道说尤弗丽德如今憔悴了,他必将因为犯法的行动对女方的亲友负责任便开始嫌弃她了吗?
“妈妈,不要再责备高特了。我们暂时没能够光明正大地举行婚礼,他的心里并不好受。但我不希望我的孩子还没出生就失去丰厚的财产,变成一无所有的人。”
高特说:“这件事怎么看都很仓促。”克里斯汀看出他很气愤。
两周之后,尤弗丽德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儿子,高特当天就把好消息带到了圣布庄园。西格尔爵士立刻来到柔伦庄园,抱着孩子高特之子伊兰德去洗礼。尽管克里斯汀为有了孙子而感到高兴,但她觉得把伊兰德的名字放到私生子身上实在可气。
克里斯汀很生气地说道:“如果不这样的话,到第二年春天她为你生的孩子就没有法律上的保障了。”
有一天夜晚,高特坐在织房里,看到克里斯汀在为宝宝准备晚上要用的东西,克里斯汀对高特说:“你爸爸很有勇气为孩子争取一些东西,他不是很尊敬老尼古拉斯爵士,但他却不敢侮辱父亲,让私生子用他的名字。”
时间慢慢流逝。克里斯汀日思夜想着这件事情,她越来越肯定地认为,高特应该把事情告诉霍夫兰的海吉,应该派个人过去,向海吉请求,希望海吉提出条件,把尤弗丽德嫁给他。克里斯汀把她的这个想法对高特说了,高特却扭捏不安,避而不谈这个事情。后来他暴躁地问母亲今年冬天她有没有办法翻山越岭把信送过去?母亲说没有,但达格神父肯定能派人带着信到奈斯,再从那边沿着海岸把信送过去。即使在冬天,神父们也能传递信件。高特反对说这样花费有些昂贵。
高特说:“不,奥姆这个名字是按照他外公取的,不是吗?妈妈,可能儿子不该对母亲说这种话。但你明白我们兄弟都有这个感觉,爸爸还在世上时,你觉得他各方面都不能做我们的榜样。但现在你每天提到他,把他当做圣人,其实我们明白他不是。有一天我们如果能有父亲那种气魄,或者只有他的一半,我们就会非常骄傲的。我们始终记得他是个军人领袖,他具有别人所不具备的美德。可是你从来没有让我们去相信他同样是个勤勉的当家人,或者是他是妇女闺房中最温柔、最规矩的情郎……”高特抱起包裹好的小娃娃,用下巴触碰襁褓中的脸蛋:“小伊兰德呀,我们不会对你有很高的期望,你只要长成爷爷那样就可以啦。柔伦庄园的有志的孩子高特之子伊兰德,你要告诉奶奶,你不会让她失望的。”
“或许,她说的是正确的。”克里斯汀暗暗想道。
他在儿子的身上比画了一个十字,把他放到克里斯汀的大腿上。然后走到床边,静静地凝视着熟睡中的妻子:
她轻声地略带犹疑地说道:“的确,只是因为当时情况紧急,我才将名誉放在一边。我不会让高特知道这些的。”接着她又补充道,“他一直认为你是他父亲抢回来的,因为请求和祈求的方式是不会有多大用处的。”
“你看尤弗丽德现在还好吧?她脸色有些不好……这方面你知道得多……好吧,安静地休息吧,愿主保佑你!”
尤弗丽德赶紧将手腕上的鲜血用刀子刮掉。
在孩子出生一个月后,高特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洗礼宴,几乎所有的亲戚都来了。克里斯汀觉得高特是在请他们来商量对策。因为,现在已经是春天了,他很快就能得知尤弗丽德家最近的消息了。
“这也不全是事实……其实我们并没有私奔。西蒙了解到这件事的时候,便将我们的婚约取消了。所以我的父亲只好这么办了。无论如何,他亲手将我交给了伊兰德。在一年之后我就嫁给了伊兰德……或许你不太赞成这样吧?”克里斯汀问道,此时这个小女孩脸色羞红,畏惧地看着她。
克里斯汀很高兴看到伊瓦尔和斯库勒同时回家。她的亲戚们也都来了,包括史科葛庄园的堂妹夫西格尔·凯恩宁和林汉庄园的表弟伊瓦尔·吉斯林以及特隆德之子哈瓦。自从伊兰德使圣布庄园的人为他而受牵累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舅舅特隆德的儿子们。如今他们也快老了。从前的他们生活自由自在,性格不羁,不过很有绅士风度。现在也没有多少改变。他们浩浩荡荡地过来,见到伊兰德的儿子们,也见到了代替他们住在圣布庄园的亲戚西格尔爵士。在庆祝小伊兰德满月的酒席上,大家开怀畅饮,啤酒和蜂蜜就像小溪流一样不断消失。高特和尤弗丽德很热情大方地招待着客人,以合法的夫妻身份在一起,好像国王曾亲自为他们主持过婚礼似的,气氛十分温馨。似乎没有人知道这两个人的名誉和幸福有些危险,不过克里斯汀发现尤弗丽德一直记得这件事。
“不,事实上,高特已经告诉过我这些了。你曾经和西蒙·达尔有过婚约,但你却同伊兰德私奔,所以劳伦斯只好同意你们……”
尤弗丽德说:“他们对待我爸爸的态度越傲慢自负,我父亲就会越容易接受。姐夫奥拉夫·派普从不避讳和他喜欢的老世家的人坐在一起。”
“你肯定想不到我是这种人吧!”克里斯汀低声问道。
来吃酒席的亲戚中只有哈瓦之子耶马特爵士不太高兴,而且是从内心里感到不太高兴。上一年圣诞节他被马格奈斯国王封为爵士,兰波如今也拥有了“爵士夫人”的头衔。
克里斯汀不得不向她提起了纳克身上的红色印记。之所以告诉她这些,是想让她知道,当她看到教堂发生的火灾时,她还是个未婚少女。
这次耶马特专门带西蒙·达尔的大儿子安德列斯一起过来。上一次耶马特来到北方时,克里斯汀听到传言,说这个小孩有些奇怪,便特地要求耶马特把他带过来。她有些害怕,安德列斯小时候得过病,她用不是很正规的方法为他诊治,他的身心应该不会因此受到伤害吧?但他的继父说小男孩的身体很健康,或许智力还比常人高出一截呢,只是有时候会看到一些幻影,像发了疯一样,还会做一些奇怪的动作。比如去年有一天,他把在他出生时克里斯汀送给他的银汤匙和父亲留给他的一个衬衫夹拿着离开庄园,走到伊林庄园公路附近的一座桥边,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后来有三个乞丐来到桥上,一个老头,一个少妇,还带着婴儿。小安德列斯走到乞丐面前,把饰物交给他们,想要帮少妇抱孩子。家里的亲戚们看到小安德列斯没有吃午餐和晚餐,快要吓死了,到处去寻找,最后耶马特听别人说看到小安德列斯在邻近教区里露面,和两个名叫克瑞普和克拉卡的人在一起,帮他们抱着小宝宝。第二天耶马特找到了小安德列斯,逼问了半天,小男孩才说在星期日做弥撒的时候,他站着看圣坛前的一幅镶板画,听到一个声音,“圣母和圣约瑟带圣婴前往埃及。”他多么希望自己生在那个时候,所以要和他们一起走,替圣母抱婴儿。他听见一个世界上最温柔甜美的声音在说,他只要在某一天到布耶克汉桥,就可以遇见奇迹。
尤弗丽德难以置信地问道:“难道你相信那些女人们说的胡话吗?”
除了这个,小安德列斯不想对别人说起他看见的幻象。教区神父说这几乎都是假的,不然就是神经错乱的现象。他的行为很怪异,吓得母亲差点发疯。他经常对着一位忠诚的仆人说话,也常常和一位在四旬斋及耶稣降临节里在教区游荡的苦修僧人交流。他可能会选择圣灵的生活,所以以后继承佛莫庄园的也许是西蒙·达尔的次子小西蒙。他身体健康强壮,长得和父亲有些相似,是妈妈兰波的心肝宝贝。
“孩子,难道你不知道你现在身上不能碰到血吗?”
兰波和耶马特结婚后,一直没有小孩。克里斯汀通过几位到过劳马瑞克的人了解到,兰波现在越来越胖,而且越来越懒了。她经常去拜访男方家族里有钱有权的人,但从来不回自己的家。
几天以后,克里斯汀去厨房,看到尤弗丽德站在那里在给几只黑野鸭开肠破肚,许多鸭血喷到她的胳膊上。克里斯汀很吃惊,赶紧把她拉开了:
两姐妹在佛莫庄园分开后,克里斯汀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妹妹,她觉得兰波或许对自己还有些埋怨。兰波和耶马特生活得十分幸福,他用爱和真心的态度接待西蒙·达尔的女儿。他之前有过安排,他如果和兰波没有生小孩就去世了,作为继承人的长子应该娶西蒙之女芙希尔德,那么西蒙·达尔的女儿至少可以得到他的财产。安姬儿在父亲去世的第二年嫁给了艾肯庄园的葛龙德。耶马特按照西蒙·达尔生前的愿望送给她一笔不错的财产。耶马特说她婚后很幸福,葛龙德什么事都听妻子的,他们已经生下了三个美丽的孩子。
尤弗丽德现在的处境,被她自己拿来当笑话说,她实在想不到。
克里斯汀又看到了西蒙·达尔和兰波的大儿子,十分激动。他长得特别像外公劳伦斯,甚至比高特还要多几分相似之处。最近这段时间,克里斯汀慢慢地不再相信高特的性格与他父亲相似了。
“也许吧。”克里斯汀简洁地回答道。
安德列斯·达尔今年十二岁,身材瘦高,有着金色的头发,美丽的脸庞,行为举止文静,看上去非常健康快乐,胃口也不错,体力充足,就是不喜欢吃肉。他有一种和其他男孩子不一样的气质,克里斯汀认真地观察他,但是说不出特别之处在哪里。小安德列斯很快就和姨妈熟悉了,但他住在西尔期间,一直不肯泄露他所看到的幻影,也没有过什么异常的举止。
“我觉得这样的头巾更适合我。”
伊兰德的四个孩子很激动能和母亲在庄园里相聚,但克里斯汀没有机会了解孩子们。在孩子们在一起聊天的时候,她一直觉得他们的思想和她已经不在一条线上了,两个从外面回来的儿子早就逃离了家,而住在庄园里的两个儿子也肯定能很快适应这一切。他们在春天的时候见过面,她发现高特冬天节约了很多饲料,再加上找西格尔借的一些,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了。他对于一切事情都是由自己安排,没有和母亲商量。她和儿子们一起坐着,他们大大方方地谈论着高特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关注过她。
看到尤弗丽德现在这个样子,一准可以猜出她已经怀孕了。有一天她想用羽毛做几个新枕垫。克里斯汀劝她把头包起来,不然羽毛会飞进头发里的。尤弗丽德在头上绑了一块三角的亚麻布头巾,笑着说:
有一天,伊瓦尔过来对克里斯汀说,他回罗根汉庄园的时候,小劳伦斯也要跟着他去,克里斯汀听到后一点儿都不感到奇怪。
克里斯汀心里想:她是不是应该趁这个机会和尤弗丽德好好聊聊,让她清楚婆婆的善意呢?但尤弗丽德表现得很冷淡,很生气……
还有一天,伊瓦尔对克里斯汀说,他认为高特结婚后母亲可以去罗根汉庄园和他一起生活:
“你以为我没有尝试过?只要男方和她一交流,事情肯定就没希望了……”
“我觉得西格妮是一个相对于别人比较温柔和容易接触的人……何况,你在这边习惯了当家,一定很难接受放弃管理权。”
克里斯汀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除此之外,他和其他的客人一样,好像很喜欢尤弗丽德。只有耶马特爵士对她有些冷漠。
尤弗丽德说:“她一直都说她没有喂养过高特,你为什么不让她嫁人呢?”
克里斯汀抱着孙子坐着,心想,不管在任何地方自己都很难独处,老了真不好。不久前她还是个少妇,儿子们为了她的生活而努力,经常会想起母亲。如今她好像处于平静的河流中,仿佛就在昨天,她的孩子们也和怀里的孙子一样大。她又想起了自己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的梦境。突然她想到了自己的妈妈。记忆中的妈妈是个年迈的、性格孤单的老人。其实她也曾年轻过,用乳汁滋润她的儿子们,在她年轻的时候身体和灵魂留下了生儿育女的记号。每当小宝宝吃奶时,妈妈也许和克里斯汀的想法一样,只要孩子健康地活着,就会慢慢远离她们的怀抱。
“她曾经把我的两个儿子养大。”
她的妈妈曾经不止一次对她说过:“克里斯汀,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时,你就会明白了。”
尤弗丽德感觉十分讽刺,只是轻蔑地笑了笑。克里斯汀继续说道:
现在她理解了母亲当时的心里还藏着对女儿的思念,从孩子没有出生,什么都不知道开始,就只想着她,而这些,孩子从来都不会记得。母亲谨记着所有的害怕、希望和憧憬,但孩子长大后,却不明白父母对他们的付出,直到他们也长大成人,并且孤独地老去。
“这个可怜的女人总是在背后说别人坏话……她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我不能不把她留在这里。”
宴会结束后,亲戚们都相继离开了:有些人和耶马特居住在佛莫庄园,有些人跟着西格尔爵士去了瓦吉。终于有一天,高特的两名佃农慌慌张张地从幽谷南边骑马来到庄园报告,郡长正打算来找高特,女方的父亲和亲友也一起来了。小劳伦斯立刻去马厩里牵马……第二天傍晚,柔伦庄园仿佛变成了一座军营。高特的亲戚们都带了武装的随从到场,邻区的朋友们也来助阵。
菲莉达和尤弗丽德在门口撞了个满怀。克里斯汀知道尤弗丽德肯定听到了刚才的那些话,便对她解释道:
然后霍夫兰的海吉带着一群人来了,要求他们对抢走自己的女儿做出解释。海吉·杜克和郡长索克夫之子巴尔爵士一起进入庄园的院子中,克里斯汀仓促中看了他一眼。尤弗丽德的父亲上了年纪,高大的身躯有些驼背,看上去身体不是很健康。他下马的时候,两只腿长短不齐。她姐夫奥拉夫体形矮胖,有着红色的皮肤和头发。
女主人平静地说道:“别说了!出去把你的脸洗干净,你的血都要滴到面粉里去了。”
高特走到门口欢迎他们。他举止潇洒、不卑不亢。他的后面有很多亲戚和朋友来助阵捧场。他们在客厅的楼梯前面排成了半圆形,中间站着的是长者们,包括西格尔爵士和耶马特爵士。克里斯汀和尤弗丽德从织房后面看到他们见面的情形,但听不清他们在谈论些什么。
“像你和尤弗丽德这样的有钱人家的大小姐,难道不应该比我们这些下人更体面一些吗?你们明明知道肯定会有盖着丝绸床罩的新婚床在等着你们,但你们竟然还等不及,和男人偷跑进森林里,生下私生子。你们难道不是想男人想疯了吗?真无耻,呸,你们这才令人感到恶心呢!”
男人们走到楼上,婆媳二人藏在织房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克里斯汀在火炉边坐着,尤弗丽德抱着儿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段时间过去了,突然,尤弗丽德用被单把孩子包裹起来,抱着孩走出织房。过了一会儿,哈瓦之子耶马特爵士走进克里斯汀的房间,告诉她协商的结果。
菲莉达把鼻子和嘴上的血擦干净,说道:
高特提议赔付海吉·杜克十六马克金子,来赔偿尤弗丽德的名誉损失,并对他抢亲时的不好表现表示道歉。过去,海吉哥哥的一个儿子被杀,也获得了同样的赔偿。高特提出要从女方父母那里迎娶尤弗丽德,同时会赠送给她合适的“新婚晨礼”和“额外礼”,但海吉必须和他和解,完全理解女儿,使她和两位姐姐能得到一样的嫁妆和享有同样的继承权。西格尔爵士代表高特这边的亲人,保证他会履行契约。海吉·杜克好像也表示同意了高特的条件,但他的女婿奥拉夫和准女婿卡尔之子尼瑞(爱莎的未婚夫)则表示不善罢甘休。他们说:高特趁女孩居住在姐夫家的时候诱奸她,后来又把她骗走,那么娶她还有什么条件可说?他竟然要求她和姐姐均分遗产,脸皮不薄啊!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这讨厌的女人!这样的话是你该说的吗?”
耶马特说:“高特拐骗了一位出身世家的女孩,还和她生了个儿子,现在如果再斤斤计较着娶她的条件,所有人都知道高特讨厌这样。但大家也看得出来,高特已经把教训记在了心里,他现在即使不用看书也已经牢记那些布道文和教箴。这些大家是不难看出的。”
菲莉达不得不把女主人以下的最高座位让给尤弗丽德,她很生气,有一天她和克里斯汀都在厨房里面,她专门用丑恶的字眼叫尤弗丽德。克里斯汀第一次动手打了她:
他们讨论着,两边的亲戚朋友都尽力撮合他们。这个时候尤弗丽德突然抱着孩子出来了。于是她爸爸彻底垮了下来,看到后开始老泪纵横起来。结果,所有的事情只能按照尤弗丽德所要求的那样去做。
高特和尤弗丽德都不想再谈论这件事,克里斯汀也不想再说,其实她很想告诉这个没有经验的年轻的准儿媳妇,她应该多注意身体,多休息,多躺在床上,不要一大早就到处走动。她发现这个小姑娘一心要比自己起得早,干更多的活。但克里斯汀不能主动上前去帮助尤弗丽德,只能默默地偷着替她做着最繁重的事情,在所有人面前把她当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很显然,高特支付不起那么多的赔偿金,但尤弗丽德的嫁妆也不少,这样两边抵消一下也就过去了。在整个的过程中,高特娶了尤弗丽德,并且还得到了比尤弗丽德初来柔伦庄园时所带来的稍多的一些财富。高特也立下了一个将自己大部分的财产作为彩礼归尤弗丽德管理的一个字据。高特的兄弟们对此也没有提出什么异议。但是以后高特会因为尤弗丽德而从岳父那里继承一笔很大的财产,伊瓦尔·吉斯林笑着说:“这场婚事不是到没有孩子就结束的。”大家都会心地一笑。由于耶马特坐在那里,听大家讲些粗俗的笑话,克里斯汀的脸开始变得通红。
但尤弗丽德并没有触犯修道院的规矩,没有逃婚,也没有骗人,给父母造成名誉上的损失。即使这两个年轻的孩子当时很冲动,违反了法律,违背了孝道和道德准则,但他们的心里不需要像自己过去那样过于内疚和自责。克里斯汀祈祷高特鲁莽的行为能有个好结果,她自我安慰地说:主会善待他们的——她自己和伊兰德当初虽然历经波折,但最终还是结了婚,他们在罪恶中生的孩子仍是家族的合法继承人。
过了一天之后,伊兰德之子高特和海吉之女尤弗丽德正式订婚,然后她立刻正大光明地去教堂做产后还愿礼拜,气派和正式结婚的妻子一样。达格神父说她现在有权利这样。后来她带着孩子去了圣布庄园,在西格尔爵士的看护下,准备举行婚礼。
尤弗丽德怀孕了,她一到庄园,就被克里斯汀一眼看穿。克里斯汀想起自己曾居住在胡萨贝庄园的第一年的冬天,那时她已经结婚了,不管后来她丈夫和父亲相处得是否融洽,他们在法律上都是一家人。但她觉得很惭愧,心里对伊兰德也心存埋怨,而且她那个时候已经超过十九岁,而尤弗丽德现在才十七岁,是被高特强行带来的,没有合法的地位,离开了自己的亲人,和一群陌生人生活在一起,而且肚子里又有了高特的骨肉。克里斯汀觉得,尤弗丽德比她当年坚强勇敢多了。
婚礼是在此后的一个月之后举办的,也就是约翰弥撒日(6月24日),之后,他们正式成为夫妻,婚礼举办得十分隆重。第二天早上克里斯汀庄重地把庄园的钥匙交给儿子,由高特把它系在新娘腰带上。
后来克里斯汀常常想,自己若经过大脑说出这类的话或许会更妥当些。她和尤弗丽德说话时有些冒失的情况并不止这一次。
后来西格尔·艾尔达恩爵士在圣布庄园摆酒席招待亲朋好友,在那里,他和几个表兄弟,也就是圣布庄园以前的主人,发誓和好,要友好地相处下去。西格尔爵士大方地拿出他在庄园的财产,分给吉斯林的弟兄,并根据血缘和交情的亲疏,赠送礼物给所有前来的客人。礼物有银角杯、餐盘、饰物、武器、软毛长袍或马匹等。所有人都觉得伊兰德之子高特这个抢亲的结局是圆满的,解决得很体面!
克里斯汀不得不承认,尤弗丽德会做很多家务活。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高特真有福,娶到了漂亮贤惠而又有钱的老婆。克里斯汀即使找遍全挪威,也不会找到一个比她更适合当柔伦庄园的女主人了。因此,有一天她说,等到海吉之女尤弗丽德正式成了高特的妻子后,她就会把庄园的钥匙全部交给她,自己和劳伦斯搬到老房子中去住。她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脱口说出这样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