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新娘·女主人·十字架 > 第4章

第4章

后来,高特坚持要送母亲一段路程。在他穿衣服吃早饭的时候,克里斯汀坐下来陪着小伊兰德说笑玩耍。小伊兰德刚醒来,精神好极了,像个小鸟似的叽叽喳喳地乱叫。临别时克里斯汀吻了尤弗丽德,以前她从不这样做。所有的家仆都站在庭院里,英格丽已经把女主人要到尼达洛斯进香的事情告诉了大家。

“我还想去看看你哥哥。”她在说这话的时候,转身背对着自己的儿子。克里斯汀甚至在自己的内心也未必敢承认,她有多么急于见到自己的两个大儿子,但同时又有多么害怕见到他们……

克里斯汀拿起沉重的铁箍拐杖,由于她不想骑马去,高特只好把她的双层头陀袋放在马背上,牵着马和她一起往前走。

高特尽全力想使她取消这个计划:说她至少需要有马匹和车夫的护送,或者带上仆人一起去。但他在妈妈面前赤裸裸地躺着,说的话没有什么作用。看到不知所措的儿子,克里斯汀感到有些不忍心,便想了几句推脱的话说:她做了个梦。

走到教堂外面的小山顶上时,克里斯汀回头观望了一下她的庄园,在晨曦中它显得格外美丽。小溪在流淌着,在太阳的照射下,泛出银色的粼粼波光。庄园院子中的人还没有走散,她看到尤弗丽德穿着浅色衣服,戴着布帽,怀中抱着的孩子像个红色的小点。高特看到母亲的面部由于激动而变得苍白了。

克里斯汀说想让儿子帮忙照料家里的一些事情,因为她要自己走路去尼达洛斯,参加圣奥拉夫庆典。

在穿过铁锤山下的树林时,克里斯汀的步伐像年轻人一样矫健。一路上,他们母子俩很少说话。走了两个小时后,他们来到拐向罗斯特山的路面上,在这里,整个多孚尔山区呈现在北面。克里斯汀让高特不要再送她了,不过在分别前,她想坐着休息一下再走。

两天后的清晨,尤弗丽德衣服没有穿戴整齐,就到处走动。高特躺在被窝里不想起床,克里斯汀很早就去叫他们。她穿着灰色粗纺羊毛布的长袍,戴着斗篷,头饰外面戴了一顶宽边的黑毡帽,脚上穿着牢固的鞋子。高特看到妈妈这样装扮,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幽谷横陈在脚下,河流像青白色的锦带一样穿过谷底,农田在郁郁葱葱的斜坡上犹如一块块小小的绿斑。高原上的苔藓呈弓形,长着棕色或黄色的地衣,伸向灰石坡和雪堆处的秃冈上。云朵的影子飘过幽谷和高地,北面的山峦之间晴朗无云。层峰没有受到迷雾的遮掩,一座一座,蓝澄澄的。克里斯汀的愿望随着云层向北移动,走上眼前的这条长路,飘过了幽谷,飘进了挡路的大山,沿着陡径横越过高原。几天之后,她将穿过特隆赫姆郡地区的富丽翠谷,沿着河流的弯道走向大峡湾。一想起她年轻时到过的海滨胜地,她就浑身颤抖。伊兰德优美的身影在她眼前晃动着,伊兰德的外貌和举止变化万千,快速而又模糊,像流水中的倒影一样。之后她将走到“欢乐山冈”的大理石十字架旁边,河口的城市展现在眼前,夹在蓝色峡湾和绿色的史特林德山脊之间。闪亮巨大的教堂矗立在河岸上,上面有炫目的尖塔和金色的风信旗,夕阳照耀着教堂侧面的圆花窗。陶特拉修道院就在峡湾的上游,位于佛洛斯塔蓝丘下面,像鲸鱼的背脊一样又黑又矮,教堂的尖塔则像舵轮的传热片。噢,我的儿子布柔哥夫,噢,我的儿子纳克……

和平常一样,开始时克里斯汀觉得尤弗丽德说得有理,但当她经过仔细思考后,又觉得尤弗丽德说得不对。拿高特施舍的钱财和她父亲相比较,根本就不合理。她父亲为了心灵的安宁,送礼物给穷人和教区里垂死的外乡人,送嫁妆给没有父母的孤女,在他最敬爱的圣徒纪念日里大宴宾朋,赠送那些出门朝拜圣奥拉夫的病人和罪人旅途所需的伙食费用……即使高特以后比现在富有几倍,也没有人指望他会在这些事情上花钱。除非在必要的时候。高特在对主的信仰上不过是泛泛的。高特出手大方,心地善良,不过克里斯汀明白,高特并不像自己的父亲那样能够从内心里尊重那些穷人,她父亲对穷人行善,是因为当耶稣在化成人身的时候,特意选择当穷人。圣母马利亚即使家庭背景很富有,是犹太国王和高僧的后裔,而她却宁愿当纺织女工,靠自己的双手劳动来养活自己和亲人。

她回头看了一下,依然能够清楚地看到霍夫林根山下家乡的丘陵。阴影笼罩着丘陵,但她的视力很好,仍然能够看到居民们居住的畜牧场,被森林里面的山顶环绕着。

小两口明白母亲不想对他们多说什么了,于是便告辞了。

上面的小山丘传来了一阵牛角的响声,音符清朗高亢,慢慢地消失,不久后又出现了,大概是小孩子们在学吹奏吧!远处有铃儿在叮当作响,河水沉闷地流着,森林在暖阳的照射下发出“飕飕”

克里斯汀不动声色地看着儿媳妇涨红的脸说:“我相信你,尤弗丽德。我从来不会去干涉你来如何管理家业,也承认你很优秀,诚实而且贤惠,是个比较能干的女人,也是我儿子忠诚的妻子。但你必须让我能够按照我自己以前的习惯来解决自己的事情。正如你所说的,我老了,不容易接受新的做法。”

的声音。在这种寂静中,克里斯汀的心里乱糟糟的。

“妈妈,其实我不是那样的人。可现在的柔伦庄园和你父母当家时不一样了,当时,你是个富家女,你身边的人都是些有钱有势的亲戚,而且你嫁的也是个有钱的丈夫。你丈夫给你的权利和地位也比别人高出一等,也超出你小时候所习惯的那种生活。我们也不期望在你这样的年纪还能够彻底理解:高特此刻的处境和你以前的生活有多么的不一样,他已经失去了父亲的财产,而且还要和那么多的兄弟来分享你父亲留下来的这些财产。我一直记得自己没有带很多嫁妆过来,只为他生了一个孩子,却让他为此负下很多债,使他对不起我的家人,我自己对此也要负责。时间会淡化一切,我希望主能让我爸爸长命百岁。高特和我都还年轻,我们不能确定一生会有多少个孩子。妈妈,希望你能相信,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丈夫和我的孩子……”

她一方面被思子之情所牵引,想继续前行,另一方面又因为思念家乡,希望回到教区和庄园里。很多幻象在她的眼前浮现,都是日常生活的画面。她看见自己赶着山羊跑上畜牧场南面疏林间的小径,一头母牛困在了沼泽中。阳光非常灿烂,她静立聆听着,感觉到汗水噬咬着皮肤。她看见埋在雪中的自己家的院落,下着暴风雨的日子慢慢转化为可怕的冬夜。她一开门,就被冷风刮得她喘不过气来,差点仰面跌倒在穿堂里。这时,有两个穿皮衣的臃肿男人突然朦胧地出现,原来是伊瓦尔和斯库勒回家了。他们的雪橇陷在从西北方飘来的堆在庭院的大雪堆里。在这种天气里院子中有两处地方总有积雪,她突然对庄园里每年冬天人人诅咒的那两个大雪堆很想念,好像注定永远看不见它们了。

“妈妈,有一件事我们需要认真地聊一聊。我知道你觉得我太小气,这不符合柔伦庄园女主人的身份。我知道你是这么想的,而且觉得我损害了高特的名声。昨天晚上我带着小孩和几个教区的老人独自留在庄园,看到你留那群人过夜,吓得半死。这且不去说,你一看客人们的长相,就会明白。不过我以前也感觉到,你嫌我对食物斤斤计较,太小气,对人不够友好,没有仁慈之心。

种种思念仿佛要扯裂她的心脏,像血液沿着脉络一样到处乱流,流向她居住过的每一个地方,流向她游荡各处的儿子,流向所有已故的亲人。她暗暗怀疑,她是不是想要退缩呢?她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克里斯汀在屋里坐着,手拿着纺锤。在儿子媳妇进来的时候,她客气地和他们打招呼,并问高特草料好不好,收割完没。尤弗丽德在鼻子前不断用手扇着——乞丐们在房间里留下了难闻的臭味,她婆婆对此假装没有看见。高特惶恐地走来走去,显然这次任务对他来说有些难以启齿。于是,尤弗丽德便说道:

她忽然发现高特正坐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便急忙道歉般地笑了一笑——他们应该道别了,她也应该赶路了。

这些乞丐们刚刚离开,尤弗丽德和高特就朝着克里斯汀的屋子走过来。

高特呼叫还在远处吃草的马儿,追上去把它牵了回来,母子俩道声再见。克里斯汀扛起头陀袋,高特则一脚踩进马镫,忽然转过身来,向前跨了一步说:

第二天清晨,克里斯汀在这些乞丐的头陀袋里装了很多东西。

“妈妈!”克里斯汀看了儿子那种羞愧无助的眼神,“我想这一年来你可能有点不满。妈妈,尤弗丽德是好意的,她十分敬重你,不过也许我应该和她谈谈,提醒她你现在和以前是什么样的女人……”

为以防万一,克里斯汀让年轻的女仆英格丽睡在里面。半夜老狗叫了一两次,除此之外夜里寂静无比。午夜过去,老狗跑到门口叫了几下,克里斯汀听到院子里有马蹄的声音,猜想高特回来了,一定是尤弗丽德告诉了他这个消息。

母亲以温和而又惊讶的口吻说:“高特,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我自知年老了。听说老人很难取悦他人,但我还没老到看不出你们夫妻优点的程度。尤弗丽德尽量让我少操劳少烦恼,如果她觉得一切都是白费工夫,那就太不幸了。儿子啊!请你别以为我不重视你太太的优点和你的孝心,假如我没有表现出来,你得原谅我,请记住老人们都是如此……”

他们回答女主人道,他们受了很多苦难,但仍然没有收获,也许到了尼达洛斯情况会有所好转。克里斯汀用一只羊角装满了纯羊脂肪和由婴儿尿做成的上好油膏,送给老妇人,对方很兴奋,但当克里斯汀提出用温水浸泡她的头巾,给她换一块布的时候,老太婆不是很愿意。但最终,对方还是将那块头巾让她收下了。

高特张大嘴巴望着母亲……

乞丐们在这里还算相当的安静。只有一次,英格丽在餐桌上放了很多吃的,没有耳朵的壮汉总想去抓,老狗布柔恩立即发火咆哮。除此之外他们好像都没有什么精神,显得很疲倦。

“妈妈!”他突然流下眼泪,倚着马儿背上放声痛哭起来。

当克里斯汀走近看了一下这群乞丐,便有点开始后悔收留他们了——看来儿媳妇不让他们在庄园里过夜,不是没有道理的。高特和仆人远在西尔附近的草地上收割干草,今晚回不来,家里只有尤弗丽德和教区的灾民,一对老夫妇和两个小孩,外加旧厅堂的克里斯汀和她的用人。她虽然见过很多奇奇怪怪的流浪乞丐,但不喜欢眼前这些人。在这些人当中有四个人是大块头的年轻壮汉,其中三个长着红头发和狂暴的小眼睛,他们看起来是兄弟,第四个人唇裂耳缺,说话断断续续,像外国人一样。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两位老人,一个矮小驼背,面孔、头发和胡须脏得发黄发青,可能害了某种病,肚子肿肿的,拄着拐杖;另一个是老太婆,脖子和双手长满脓疮,头巾发出血和脓的臭味。克里斯汀一想到老太婆可能会接近小伊兰德,就吓得哆嗦。克里斯汀最终没有让他们今夜待在山里过夜,她还是毕竟做了一件善事——她很可怜这两个老人。

克里斯汀努力控制着自己,语调中透着惊讶和母爱:

尤弗丽德满面通红地说:“妈妈,你自己决定吧。”

“高特,你还年轻,正像你爸爸过去常说的那样——你是我的小绵羊。不过,孩子,如今你成年了,又是这个家的主人,一定要忍受母子分离的滋味。我如果去罗马或者耶路撒冷,那你可能会真的难受,但是此行我不会遇到大危险,最迟到托夫塔就能找到同伴。这个季节每天早上都有进香团从那里出发……”

“尤弗丽德,他们可以居住在我的房子里,食物也由我来供应。在基督徒以主的名义要求借宿的时候,这座庄园的人从未拒绝过。”

“妈妈,妈妈,请不要责怪我们!……原谅我们从你手中夺下管理权,把你推到一边……”高特大喊道。

退休的女主人听后很生气,因为以前柔伦庄园从来不拒绝路人留宿,况且现在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克里斯汀跑下楼,走到尤弗丽德和乞丐面前说:

克里斯汀笑着摇摇头:

“我们自己家的人已经很多了,而且我婆婆居住在庄园里,有一半的房子是属于她的。”

“你们这些孩子大概以为我是喜欢掌权的女人……”

奥拉夫弥撒节两周前的一个晚上,有一群乞丐来到柔伦庄园,请求借住一夜。克里斯汀站在旧储藏室的阳台上(这是属于她的地方),她听见尤弗丽德出来对乞丐们说,请他们吃东西可以,但不能留他们过夜:

高特把身子转向她,克里斯汀用一只手握住儿子的手,将另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说请儿子相信她感激他们夫妻俩,愿主与他们同在。然后克里斯汀把儿子推到马儿的旁边,笑着拍拍他肩膀之间的部位,祝他好运。

小伊兰德是她孩子的孩子,也是她最亲的人,并且更加漂亮。她在有机会抱他的时候,看到小孩的母亲以忌妒的眼神望着他们俩,然后在不失礼的情况下把他带走,把他当作自己的私有财产一般贪婪地在胸前搂紧他。克里斯汀发现,传播主福音的人说得很对,世上的生活本来就充斥着杂乱无章的混乱。人们在这个世界上找到相爱的彼此,孕育出新生代,他们用肉欲之爱相互吸引着彼此,也爱自己的亲骨肉。在这个世界上,内心的悲哀和希望的破灭是无法避免的,这就像到了秋天一定会降霜一样。生与死会使朋友不可避免地相互分离,这就像到了冬天,树叶一定会从树枝上掉落下来一样。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目送儿子,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山冈背后。他骑着深灰色的大马,看起来帅气极了。

庭院的短草丛里长有一种粗粗黑黑、像皮革般的药草。仲夏的一个大白天,那里冒出一株小茎,每一个扁扁的轮生体都开着浅蓝色的小花。克里斯汀认为,老的外叶饱经人兽践踏,一定深爱着甜美艳丽的嫩芽,就像她疼爱自己的儿子和孙子一样。

克里斯汀觉得心情怪怪的,外面的事物,包括浸着阳光的空气、松林里的温暖气息、草地上小鸟的叽喳声,全部清楚地传入意识中。她回溯内心,又看见了一幕幕梦呓般的幻影,心底有一间空屋,无声无息,黑漆漆的,气氛很荒凉。突然幻影变了,变成一处退潮的海滨,潮水退尽,只有苍白的旧石头、一堆堆黑暗无生命的海带,和各种漂流物体……

婆婆如果过于关心小伊兰德,尤弗丽德也会吃醋。

她把头陀袋放好扛在肩上,握住拐杖,启程进入幽谷。如果她命中注定不再回来,必然是主的旨意,用不着害怕。大概是年龄逐渐大了的缘故吧……她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以坚定的步伐前进着,一心想走下路面和田野交错的山坡。

克里斯汀看得出来,尤弗丽德忌妒高特爱自己。高特小时候体弱多病,半死不活,一直以来对母亲充满信赖和爱戴。现在她发现高特一坐在母亲身边,像过去一样向她讨教,请她说故事,尤弗丽德就不高兴了。高特如果忘记了时间,在旧厅堂陪母亲多逗留了一会儿,尤弗丽德立刻就找个理由跟了过来。

公路上只有一小段距离,能看得见高山顶上海乌格庄园屋舍。想到这里,克里斯汀的心狂跳不已。

克里斯汀发现尤弗丽德很崇拜高特的有钱朋友和亲戚们。在这方面高特不是什么都听从妻子,他设法和少年时代的伙伴们交往——尽管尤弗丽德称他们为酒肉兄弟。克里斯汀现在才明白高特当年比她想象中更加疯狂。他结婚以后,他的这些朋友不再擅自来到庄园。高特从来不让穷人空手离去,但尤弗丽德在一旁监督的时候,他送给他们的礼物就寒酸多了。有时他会背着她偷偷多给他们一点儿,但这种情况很少瞒得过尤弗丽德。

不出克里斯汀所料,她走到托夫塔的时候,果然遇到了其他的朝圣者。次日清晨,他们结伴爬上丘陵,形成了一小队人马。

伊兰德的儿子们都很大方,高特也是如此。不过在克里斯汀看来,她这几个孩子是慷慨过了头,是一种浪费。但高特很勤劳,要求的也不多。只要有最好的马匹、猎犬和猎鹰就行,其他方面的生活不打算和幽谷的小农民们相差太远。不过,如果有人来到庄园,他对客人们都很大方,对乞丐也很仁慈,在这方面他是母亲心目中理想的主人。她觉得居住在自己家乡世袭土地上的世家子弟和名门后裔就应该这样,尽可能地提高收益,不浪费,但为了敬爱主和照顾穷人,顾及家族的荣誉,在需要拿出存粮的时候,也不应该吝惜。

一个神父带着仆人和两个女人——他的母亲和妹妹,他们以马代步,很快就将这些步行者甩在了后面。克里斯汀目送着那个在自己一对儿女护送下骑马经过的女人,心里有些难受。

一年来连克里斯汀自己都感受到了儿媳妇关照不足的滋味,对于这一点儿她不太在乎。巴托罗缪弥撒日(8月24日)里,她本该拥有四头宰好的全羊,结果只收到两只,事情已经很明显了。不错,那一年夏天獾类大肆蹂躏山区的牲口,使牲口损失很多。但克里斯汀觉得这么大的庄园计较两头羊未免太可耻了。但她没有把话说出来。庄园给她的物品都是这样,比如秋天宰杀的牲口,谷物和面粉,四头母牛和两匹马的秣料,她收到的东西不是数量上少了,就是质量上差了。克里斯汀发现高特对这一点儿也很不满意,他很愧疚,不开心,但他很怕妻子,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旅伴是这儿多孚尔区附近庄园里两个年老的农民。和他们一起的还有一个比较年轻的男人,奥斯陆的手艺匠,同时还有一个农民带着女儿和女婿,他们都很年轻,抱着一个还不满两岁的小女孩。他们还轮流使用着一匹马。他们是从南方较远的安达村教区来的,克里斯汀甚至都没听说过这个村子在什么地方。

这让婆婆有些气愤——她觉得尤弗丽德的吝啬正在败坏庄园的声誉,主人的名声似乎也受到了影响。

这一天傍晚克里斯汀请求他们让她瞧瞧孩子,因为孩子已经哭叫了很长时间。这个小女孩看上去很是可怜,一副虚弱多病的样子,而且还掉了不少头发。她既不会说话,也不会走,只是躺在母亲的怀里。她的母亲好像为这个孩子而感到羞愧,所以到了第二天,克里斯汀请求帮这位年轻的母亲抱抱她的孩子时,这位年轻的母亲很快就同意了,把孩子丢给她之后就走开了。看来她不是个很有责任心的母亲。这对年轻人实在是太年轻了,应该都还没有成年。这个女人带着这个不停哭闹的孩子,已经感到很累了。孩子的外祖父看上去很丑陋,而且性格古怪,脾气暴躁。是他硬要带着外孙女和他一起去尼达洛斯的,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小女孩。克里斯汀走在这些人的后面,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两个圣芳济会的修士。克里斯汀很不满意这几个从安达村来的旅伴,因为他们从来不请修士骑一下他们的马。而且无论是谁都可以看得出,那个小修士正生着重病。

在克里斯汀当家期间,工人偶尔也需要吃发霉的青鱼,像棕树根一般腐臭发黄的咸肉,以及发霉的食物。但大家都明白女主人改天必定会请他们吃好菜,喝牛奶粥或者鲜乳酪,以及非旺季的好啤酒,来作为补偿。当在庄园吃饭时,端来的食物变了味又非吃不可的时候,大家都明白这是由于克里斯汀库存过多,才不得不这样做。柔伦庄园会经常储存大量的食物,当这个地方发生饥荒时,柔伦庄园会救济整个区。而现在大家不敢确定当饥荒来临时,尤弗丽德能不能慷慨地拿出粮食来救人。

那个年长的修士——阿伦格林修士,又矮又胖,脸颊红通通的,而且生满雀斑,棕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头上只生着一圈像狐狸的毛发似的头发。他不停地说着话,大多是讲些他们在斯基丹的修道院里过的苦日子。那里的修士们之前在这个地方得到了一个住所,不过他们没有钱,根本无法举行捐献典礼。他们本来想建造一个教堂,可不知道何时才有能力开始。他觉得这些苦难都是金苏岛的修女们造成的,她们对那些贫穷的修士们怀恨在心,想要控诉他们,而修士也明确地谴责过她们。克里斯汀不喜欢听他说的这些。这个修士又说道,那里的女修道院长也不是合法选举出来的,那里的修女懒惰好睡,经常不去祷告,并且还多嘴多舌,在吃饭的时候讲一些淫秽的故事,不过克里斯汀并不相信他说的这些。在说起某个修女时,他居然毫不隐讳地说道,她的处女身份被很多人质疑。但是克里斯汀不得不承认,阿伦格林修士是个善良而又乐于助人的人。当克里斯汀抱着孩子感到疲乏时,他便接过孩子;当孩子哭闹时,他便赶紧跑到前面,将地上的泥水溅得到处都是,并且将长袍提起,以至于他那满是毛发的小腿被树枝刮破了。他高声地叫着孩子的母亲,请她给小女孩喂奶。之后他又赶紧往回跑,赶着照顾那个生病的修士。他就像是图尔吉斯那最温和的慈爱父亲一样照料着他。

尤弗丽德刚刚结婚,做了女主人的第一年秋天,克里斯汀已经发现收获期的工人已经心存不满,虽然他们大多是选择没有说出来,不过她还是能够看出来的。要不是尤弗丽德表现出来的某些缺点,现在的一切都会更圆满的……是的,尤弗丽德有点贪得无厌。克里斯汀感到自己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她。要不是因为尤弗丽德在这方面的缺点的话,克里斯汀也不至于对儿媳妇喜欢在家里掌管一切而感到不满。

由于队伍中有那位生病的苦修僧人,他们晚上是绝对赶不到赫德金的。两个多孚尔山区的人知道荒野南部的一个山池边有一栋石屋,香客们便朝那里走去。傍晚天气转凉,水边的地面上很潮湿,白雾从沼泽里升起,所有的桦树都散发着湿气,一弯银月挂在西边山顶上,月光在黄色的夜空中几乎显不出来。图尔吉斯修士停下来的次数愈来愈多,他咳得很厉害,听起来真可怜。阿伦格林修士扶着他,替他擦脸擦嘴,又摇摇头,把手伸给克里斯汀看,上面沾满了病人吐出的血迹。

所有的这些并不妨碍高特认为自己是一个比较幸福的人。大家也都认为他们小两口相处得很融洽。高特和妻子在一起快快乐乐的,两个人都以儿子为荣,非常疼爱他。

他们找到了石屋,可惜石屋早就残破不堪了,于是他们又找了一个遮风避雨的地点,生起一堆篝火。南方来的穷人没想到夜里山上会这么冷。于是,克里斯汀从袋子里拿出高特硬让她带的斗篷,又轻又暖,由上等布料做成,镶有海狸皮。当克里斯汀为图尔吉斯修士盖上斗篷,他喃喃低语着,声音很哑,几乎说不出话来,但大家还是听出来他说:还可以让小孩和他一起裹这件斗篷。于是他们把小孩放在他身边。小孩又哭又叫,托钵僧则咳嗽不断。不过他们还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做婆婆的必须承认,很多方面高特应该听太太的话,她勤劳、勇敢、机智。尤弗丽德比克里斯汀当年更叛逆一些,她没有尽到孝道,很早就没有了贞操,因为她不能以很低的代价得到她喜欢的男人。但在他们成亲后,她就成了最忠贞、最贤淑的妻子。克里斯汀深知尤弗丽德爱着高特,以丈夫的美貌和高贵出身为荣。尤弗丽德轻蔑地说,尽管她的两个姐姐嫁给了有钱的丈夫,可她们的丈夫只能在没有月光的黑夜里亮相,而且对他们的祖先越少提及越好。尤弗丽德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丈夫的利益和名声,在家里尽量宽容他。但如果高特因为一些琐事和妻子的意见不同,尤弗丽德虽然会做出一些让步,但是她的脸色会很难看,最终会迫使高特动摇。然后尤弗丽德再着手来说服他,最后的结果仍旧是高特对妻子言听计从。

克里斯汀和一位多孚尔山区的农民及阿伦格林修士一起守夜,照看篝火。昏黄的月光聚集在北面的天空中,身边的山池又白又静,鱼儿浮出水面,形成一圈圈涟漪,对岸山下的水面一片漆黑。那里突然传来恐怖的怪声,苦修僧人害怕了,用力拉住另外两个人的手臂。克里斯汀和农夫觉得可能是野兽,但他们还听见石头滚下山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山腰的碎石坡上行走,接着听见男人粗鲁的嗓音。苦修僧人开始祷告。她听见“救主耶稣基督”和“犹太族的勇士获胜了”等字句,随后他们又听见远远的山下传来关门声。

高特还没有正式结婚前,克里斯汀就看出来他在一些情况下要听尤弗丽德的话,而现在则是对尤弗丽德的话言听计从。

天空中出现了微弱的曙光,小湖对岸的碎石坡和桦树林依稀可见,这时候另一位来自多孚尔山区的农民和从奥斯陆来的男人接班守夜。克里斯汀紧挨着篝火入睡了,临睡前暗想,万一他们只走短程,而分手时她要送乞丐和苦修僧人们一些救济品,那么当他们进入高尔谷的时候,她大概得到农场里去乞讨食物。

高特说:“尤弗丽德,妈妈说的是对的。”不过,他的语气里透着怯懦。

阿伦格林修士做晨祷时,太阳出来了,晨风在湖面上吹起阵阵涟漪,冻僵的朝圣者们围在阿伦格林修士身边,听他念祈祷词。图尔吉斯修士蹲坐着,牙齿直打战,跟着念祈祷文,拼命忍住不咳嗽。克里斯汀望着苦修僧人浸满阳光的灰袍,想起她曾梦见过的埃德温修士。虽然他回忆不起来在梦中见到的情景,但她还是跪在地上,吻了吻苦修僧人的大手,请求他们降福给这一行人。

克里斯汀说:“这个地方的人不喜欢听从别人随便提出的建议,即使真的对他们有益,他们也可以不采纳。尤弗丽德,我希望你能记住这一点儿,这是我对你的忠告。”

其他的朝圣者一看那件海狸皮斗篷,就知道克里斯汀不是小户人家的女人。因此,当她随口说她以前曾两次走官道翻越多孚尔山时便自然而然地成了整个队伍的向导和领袖。那两个多孚尔山的农民没到过赫德金以北的地方,从维肯地区来的人对这一带也相当陌生。

克里斯汀怎么都没想到儿媳妇会操心这门婚姻。尤弗丽德说:“我们家乡有一个风俗,主人对下人提出建议,下人一般都会听从。”

他们在晚祷前抵达赫德金,克里斯汀在小教堂做过礼拜后,便独自走进丘陵间。她想寻访一下当年和父亲一起走过的小路,以及父女俩坐谈的溪边位置,结果没有找到,但她依稀找到了父亲骑马离开时她爬上去目送他的那个小山丘。她自认为如此,其实路边的景色看起来都差不多。

克里斯汀搬到老房子里住的时候,一开始准备让史泰卡之女菲莉达伺候她,但菲莉达嫁给了一位和海吉·杜克同来的跟班,那个人还很年轻,应该说更适合做菲莉达的儿子。

她跪在圆丘顶上的越橘爬藤间。夏日傍晚,天色渐渐暗了,山腰上的桦树坡、灰色碎石坡和一片片棕色的沼泽地融合在一起。山野上方的夜空形成一个透明无底的圆盆。天空倒映在静水中,而在沿着山石奔腾到小湖周围的光洁石滩上,哗哗地激起浪花的小山溪中,它的倒影是扭曲的,而且是更为苍白。

克里斯汀把蜂蜜盒收了起来,双手放在腿上坐着,心里想,卧室里的柜子等到英格丽来了再收拾吧。

克里斯汀又产生了这种感觉——那是高烧病人才会产生的幻觉。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如同这溪流一样:她匆匆流过人世间的许多荒野,碰到每粒石头都要愤怒地咆哮,激起汹涌的浪花。永生之光在她的生命中只能找到一个微弱的、扭曲的、苍白的倒影……不过做母亲的克里斯汀脑海中闪出这样一个模糊的念头:无论她经历的是恐惧、痛苦抑或是爱,只有在她罪恶的果实为她带来痛苦的时候,她的尘世的、任性的心才能接受天国的光……

小伊兰德伸手要妈妈抱,愿意跟着她走,所以她就把他抱走了。

“万岁!慈悲的圣母马利亚万岁!你是女人中的幸运儿,你的儿子耶稣有福了,他为救赎我们的罪而流下了自己的血……”

“现在我们不想麻烦你了……”

她想到深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痛苦,便念了五遍“万福马利亚”,觉得她只能通过悲哀来寻求圣母的庇佑。她为失去的亡子伤心,更为儿子遭到她不能阻止的命运而感伤。马利亚最纯洁,最温顺,最服从主的旨意,她曾感受过天下母亲最严重的哀愁,慈悲的心肠必然能够体会一位有罪的妇人的心灵。这个女人的心灵曾经燃起过熊熊的爱欲之火,和因情欲带来的罪愆,不柔顺,目中无人,冷冰冰的,缺乏恕道,固执而又傲慢,但不失慈母的心肠……

尤弗丽德向婆婆道谢了一番。

克里斯汀双手掩面,突然她感到如今自己已经和所有的儿子分开,觉得难以忍受,于是她念了最后一遍祈祷文。

“你没听到他哭喊吗?”

她回想起多年前她和父亲在此地分手,又想起两天前和高特离别的场景。儿子们的年幼无知使她感到痛苦,但是她明白,即使他们像她冒犯自己父亲那样,任性胡为,犯下大错,对不起她,她对子女的爱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人是最容易原谅自己的儿女的……

克里斯汀告诉她小伊兰德刚才在院子里遭遇的不幸经历。

荣耀归于天父,她一面说着这几句话,一面亲吻父亲给她的十字架。此刻她心中满怀感激,觉得即使她做错过很多事,即使她生性不驯,她那纷扰的心灵也已经瞥见了父亲灵魂中投射的天恩,清晰宁静,就像天空的光明投影在宽广而平静的湖水中一样。

“妈妈,你把他带来了?……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一直在阁楼上。”

第二天,天阴沉沉的,刮着寒风,还有浓雾,时而伴随着暴雨。克里斯汀犹豫不决,不敢贸然带病童和图尔吉斯修士继续赶路。但病中的苦修僧人很着急,他唯恐自己还没到尼达洛斯就中途病死,于是他们穿过高地继续向前走。克里斯汀记得有条险阻的山路通往德莱夫幽谷的香客棚屋,但山路上下都有崖,有时候雾实在太浓了,她不敢冒险。于是他们来到峡谷顶端,生火过了一夜。晚祷后阿伦格林修士告诉他们一只船遇险的故事,修女院院长向马利亚祷告,晨星应召出现,救了那艘船。

小伊兰德忘记了疼痛,看着奶奶,小手拍打着,用嘴巴吻她。这时,尤弗丽德站在了门口:

托钵僧好像很喜欢克里斯汀,觉得她与众不同。克里斯汀坐在火边哄孩子,以便让其他的人都能够睡觉。这时,修士靠近过来,向克里斯汀低声叙述他的生平。他是一个穷渔夫的儿子,十四岁那年的一个冬夜,父兄同时在海上遇难,而自己却被另一艘船救起来。他觉得这是一种天意。从那时起便对海洋产生了畏惧心,于是便产生了当修士的想法。但他还得在家陪伴母亲三年,他们虽然辛勤地劳作,但是仍旧要经常挨饿。他出海的时候总是吓得半死。后来他姐姐结了婚,姐夫接收了房舍和船只的股权,于是他便加入了童斯山陵的圣芳济教会。起先同伴们嘲笑他出身低微,但院长却对他很好,处处保护着他。自从奥拉夫之子图尔吉斯修士加入教会后,所有的苦修僧人都变得虔诚与祥和多了,因为图尔吉斯修士出身很好,却出奇的虔诚和柔顺。图尔吉斯修士是史拉根一位富农的孩子,他的母亲和姊妹们对修道院没有进行慷慨的捐赠。后来他们到了史吉丹,图尔吉斯修士生了病,处境又艰难了起来。阿伦格林修士对克里斯汀说,他没想到基督和圣母会让穷修士的道路如此艰险。

克里斯汀一边安慰小伊兰德,一边帮他吹伤口,抱他走进了房间。他的叫声更加尖锐了,忽然,叫到一半又不叫了,可能是他看到奶奶从桌子上取出了蜂蜜盒和角质汤匙。克里斯汀把一小块家制糕饼浸在蜂蜜中,拿出来喂他,继续安慰着他。他出生的时候安静地躺在睡篮里,颈背上的金发在枕头上被磨掉了,现在他的头发有些卷翘。

克里斯汀说:“他们在人世间的时候,同样选择了贫民生涯。”

忽然,她听到外面小孩子的哭声,便放下手中的东西,冲了出去。小伊兰德大声哭泣着,眼睛盯着手指头,旁边草地上还有一只被他掐得半死不活的蜜蜂。克里斯汀抱着他,不停地安慰他,他反而哭得更厉害。克里斯汀用凉树叶包上湿泥,为他敷伤口,他哭的声音实在太惨了。

苦修僧人发怒道:“你肯定是有钱的女人,说这种话很容易。我保证你没尝过断粮的滋味。”克里斯汀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清晨的阳光照射在对面的储藏室里,克里斯汀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打扫过那些地方了。阁楼上的阳台有着华丽的装饰,看上去好看极了。新储藏室三角墙交叉处的镀金风信旗在四周的蓝雾中闪烁着。这一年夏天雨水很多,房顶上的草皮显得很有生机。克里斯汀哀叹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小伊兰德,又回头去整理柜子。

他们走到山下,穿过索克纳幽谷的时候。图尔吉斯修士有幸能够时而骑马,时而坐车,走了好几段路。但他的体力越来越差。由于他们走得很慢,克里斯汀的队伍则不断换人,有人离开他们往前赶,然后又有新的朝圣者赶上来同行。

小孩子阴沉着脸,他一定在想要不要因为不让他玩水而撒娇或者表示抗议。把身上弄得全是水确实不好,尤弗丽德在这件事上很有原则性。现在他脸上开始露出十分懂事的神色……克里斯汀亲了一下孙子的额头,把他放在地上,自己仍旧回去干活。不过她做事做得并不专心——经常站在窗台边看着下面的院子不干活。

当他们走到史陶林的时候,原先与他们一起同行的伙伴只剩两位苦修僧人了。早晨,阿伦格林修士哭着来找她说,图尔吉斯修士半夜吐血吐得很厉害,没有力气继续走了。现在他们很显然可能会很迟才能到达尼达洛斯,这会错过大教堂的大庆典。

“不可以这样,妈妈会因为你把身体弄湿而生气的……”

克里斯汀感谢修士们做伴,也感谢他们在旅途中引导众人的心灵。阿伦格林修士为她赠送的厚礼感到惊讶和感动,因此他此刻容光焕发,说也要回送一份礼物。他从头陀袋中抽出一个装有文件的盒子。文件上写着一篇优美的祈祷文,末尾附上了基督的各种圣名。卷轴上留有空白,供祈祷者填上名号。克里斯汀觉得,即使她说出父亲的名字,苦修僧人也不会太明白她的生平,她丈夫是谁,她的丈夫又遭到了怎样的命运。于是她只让他写下“寡妇克里斯汀”。

他现在十五个月了,大家都觉得他有些早熟,成长得很快。他此时已经会走会跑了,还能说两三句话。他走到院子外面的水沟边,由于山间下雨,水沟已经形成了涓涓的小溪。克里斯汀冲出去,把他抱了回来:

穿过高尔谷的时候,克里斯汀特意走在教区外围的小路,觉得万一碰见大庄园的人,可能会有一两位能够认出这位昔日的胡萨贝庄园的女主人,她非常不希望被别人认出来,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次日她从林间的小路翻过山脊到达瓦兹菲尔德的小教堂,该地崇奉施洗者约翰,但附近的人却称其为埃德温修士教堂。

克里斯汀安静地端详着孙子,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他的小脸显得红通通的。小伊兰德高兴地踱着脚步,眼睛盯着草地看。他发现了一些木片,立刻把它们全都堆起来。克里斯汀看到后笑了笑。

小教堂矗立在山脚下密林间的一处空地上。教堂和后面的圆丘倒映在一个水塘里,这塘水的源头是有治疗作用的矿泉。溪边竖立着一个木制的十字架,四周摆着不少拐杖和板条,附近的矮树丛上则挂满了旧绷带的碎片。

高特骑着马离开院子的时候,她拉着小家伙的手,和高特道别。然后尤弗丽德把孩子放在草地上,蹲着陪他说话、玩耍,后来就跑到阁楼上去了。

教堂四周砌着不太高的围墙,但大门紧锁着。克里斯汀跪在门外,回想起她曾经抱着高特坐在这个教堂里面。当时她穿着绸缎衣裳,处在附近各乡区来的一群名流贵妇之间。艾利夫神父站在她旁边,紧紧牵着纳克和布柔哥夫的手。她的女佣和跟班与另一群人站在外面。当时她诚心地祈祷说,她不求别的,只求能使这个不幸的孩子身体健康和聪明可爱,她甚至都不祈求使自己摆脱生双胞胎后所落下的腰疼的老毛病。

尤弗丽德也笑了:“是啊,无论你到什么地方,你总是带着这个可怜的孩子。我觉得你就像只山猫,会把这个小东西给吃掉的。”

她想起了高特。他骑着大黑马,是那样的英俊!而她自己如今已经年近半百,身体还这么健壮——这在其他妇女中可不多见。她在山中漫行的这段时间中注意到了这一点儿。“主啊,不管你赐给我什么,我都诚心感谢你,不会有过多要求……”

“你肯定以为我真的要把他带过去吧!”

除了祈求主帮助她知道自己的本分外,她从来都不要求别的什么东西。她常常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大多情况下是这样。而现在她捧着一颗破碎的心坐在这里——不是因为她违逆了主的旨意,而是由于主容许她按照自己的计划走到了旅途终点,她对此感到不满意。

尤弗丽德赶紧把孩子抱过来,高特大笑道:

她并未带着贞女的花冠接近主,也没有带着罪恶和哀愁去找他,只要尘世间仍有一滴甜汁可以滴入杯子,她就不肯走向主。现在她来了,明白整个世界像一家酒馆,没钱可花的人会被抛到门外。

“你怎么能这样做?”

这个决定并没有给她带来喜悦,但克里斯汀觉得,好像下决心的不是她自己,而是投宿在她家的乞丐特意吩咐她来走一遭。一种与她截然不同的意志要求她和穷人、病人们为伍,让她陪他们同行,远离她当过女主人和母亲的家园。她愉快地顺从这种呼声,因为她发现在自己离开庄园后,高特会生活得更好。她曾按照自己的意思安排命运,曾享受自己选定的一生,但她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塑造儿子们。

高特说要去磨坊,听说它可能会倒塌被河水冲走,“小伊兰德说要和我一起去。”高特补充道。

主已塑造了他们,他们受本性驱使。她如果和儿子们的本性抗争,肯定会失败。高特是个好农夫、好丈夫、好爸爸,刚勇高尚,和大多数人差不多,但他不是当爵士和大臣的料,也不希望得到克里斯汀为儿孙贪羡的东西。他敬爱母亲,明白自己不太能达到母亲的期望,为此他感到很烦恼。所以现在她虽然赤贫而来,为自己拿不出奉献的礼物感到惭愧,但仍然打算求个栖身的地方。

“你要把小伊兰德带去哪里啊?”

她明白自己是奉召而来。圆丘上的棕树林享受着树上渗出的阳光,轻轻叹息着。小教堂默默地关着门,发出柏油味。克里斯汀想起小时候牵着她的手、带她看主的光辉的已故的埃德温修士,他在生前和死后曾一次次把克里斯汀从歧路上带回来……突然间,她清晰地回忆起那一夜在山冈上做梦的内容。

一年后的夏季,一天早晨,克里斯汀在老房子里收拾几只矮柜里的财物。忽然,她听到马被牵出来的声音,便走到窗户旁边看。有一位仆人牵了两匹马,高特从马厩门口走出来。小伊兰德骑在爸爸的肩膀上面,漂亮的脸蛋好奇地东张西望。高特用棕色的大手把孩子的两只手一起紧握在手中。一位女佣走进院子,他把小孩交给用人,自己跨上了马。小伊兰德表示抗议,要找爸爸,高特只好再把他抱在怀中,放到前面的马鞍上。这个时候尤弗丽德走了出来,说:

她梦见自己站在阳光下一座大庄园的院子里,埃德温修士从厅门走到她面前,他手上拿着很多面包,掰了一大块给她。她明白自己一定要按照心愿行事,走出教区去化缘。但她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和埃德温修士同行,两个人结伴乞讨着。她明白这个梦有两重意义,梦中的庄园不只是一座大庄园,看起来代表一处圣地,埃德温修士在那里当臣属,而修士交给她的面包也不只是单纯的家制糕点,它代表天使的面包,她从埃德温手上接受了天使的食物。埃德温修士也接受了她的诺言。